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上编之二『宝积经讲记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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戊二 抉择深义
己一 显了空义
庚一 法空 『复次,迦叶!真实观者,不以空故令诸法空,但法性自空。不以无相故令法 无相,但法自无相。不以无愿故令法无愿,但法自无愿。不以无起、无生、无取 、无性故,令法无起、无取、无性,但法自无起、无取、无性。如是观者,是名 实观。』

上来虽已经开示中观,但空义是甚深的,还得再加抉择显了,以免学者 的误会。这又分三节,先显了空义。显了,是以语言文字,使空义更为明了 ,这又分法空我空来说。

说到这里,先应略说空的差别。佛说空,都是修行法门,但略有三类不 [P116] 同:一、『分破空』:以分析的观法来通达空;经中名为散空,天台称之为 析空。如色法,分分的分析起来,分析到分无可分时,名『邻虚尘』,即到 了空的边缘。再进,就有空相现前。但这是假观而不是实观,因为这样的分 析,即使分析到千万亿分之一,也还是有,还是色。二、『观空』:如瑜伽 师的观心自在,观青即青相现前,观空即空相现前。因为随心所转,可知是 空的。但还不彻底,因以观空的方法来观空,观心是怎麽也不能空的。事实 上,他们也决不许心也是空的。这二种法门,佛确也曾说过,也可以祛息许 多烦恼颠倒,但不能究竟,究竟的是第三『自性空』:不是分破了才空,也 不是随心转而空;空是一切法的本性如此。如阿含经也说:「诸行空:常空 ┅┅我我所空;性自尔故』。所以,佛说法性空,不是以观的力量来消灭什 麽,而只是因观而通达一切法的本来面目。如古人『杯弓蛇影』的故事一样 ,以为吞了蛇,所以忧疑成病。现在使他自觉到根本没有蛇,忧疑病苦就好 了。所以,观空是祛除错觉,达於一切法的本性空,这才是大乘究竟空义。 [P117] 否则,众生为情见所缚,不能彻了真空,终於又背空而回到『有』中去安身 立命。

空,是本性空,绝一切戏论的毕竟空,所以说『空』就圆满的显示了中 道。但为了适应机宜,又说为无相、无愿(古译为无作),合名三解脱门。 又每说无起、无生(无灭)、无取、无性等,使众生同归於一实。依大乘了 义说,『空无相无愿,同缘实相』。无自性以离见,名空;离相以息分别, 名无相;离取着以息思愿,名无愿。但也不妨约偏胜说:依『诸法无我』即 名空,依『涅簄寂静』即名无相,依『诸行无常』即名无愿。也可作浅深说 :空一切而有空相现(其实毕竟空是空也不可得的),所以说无相。虽达境 无相,而心还有所着,所以又说无愿。但这都是方便善巧,三解脱门是平等 一如的。起是现起,生是生起,与起相近;但起可能是错乱,而生是因缘生 。本译在无生下,还有『无我』二字。叁照别译,这应该是衍文,所以删去 了。无取,是无所取着。无性,是没有自性。如总相的说,从无相到无性, [P118] 都是空的异名。

现在依文来解说。佛说:「迦叶!真实观」中道正观是这样的:并 「不以空」三昧的观力,「令诸法」的有性成「空,但」是「法性自空」。 本性是空的,以观照去观察,只是觉了他的本来如此而已。这是本性空,自 空,不是他空;这才是中道的真实正观。依此可见,空观,真实观,中道观 ,是一样的。同样的,并「不以无相」三昧力,所以诸「法无相,但法自无 相」。也「不以无愿」的观力,所以诸「法无愿,但法自无愿」。这样,佛 说的「无起、无生、无取、无性」,都是这样的本来如此。能「如是观」本 性空,「是名实观」,而不是分破空,观空等他空的观门。


庚二 人空 『复次,迦叶!非无人故名曰为空,但空自空。前际空,后际空,中际亦空。 当依於空,莫依於人。』

人空,就是我空。我空的意义,与上说的法空一样。佛又说:「迦叶! [P119] 非无人故名曰为空,但空自空」。这是说,并非以无我观力,除灭了人才叫 空,而只是我性本来不可得。为了说明这人(我)性本来不可得,所以接着 说:「前际空,后际空,中际空」。际是边际,前际是过去,一直到过去过 去。后际是未来,一直到未来未来。在过未中间,叫中际,就是现在。人( 我),是死生流转的,从过去世到现在,又从现生到未来世的。如人我是实 有的,那一定在这三际中。但真实的观察起来,过去我不可得,现在我不可 得,未来我也不可得。於三世中求我不可得,可见空性是本来无我了。

多数声闻及一分大乘学者、以为我空与法空不同,所以虽通达我空,却 可以不知道法空,甚至否认法空的。但一分声闻及大乘中观者,完全不同意 这种误解。我空及法空,只是正观所依的对象不同,而照见的性空,并无差 别。如稻草火与煤炭火,约火所依的草及炭说,火力的强弱说,虽有不同; 而约火热性,烧用说,怎能说有不同?依此,声闻法多说无我,大乘法多说 空,是习用的名词多少不同,而非性空有什麽不同。据这样的正见来说,如 [P120] 声闻者证得我空,他可以不再观法空,但决不会执法实有。因为如作真实观 时,他怎样了解无我,就会同样的了解法空。反之,如执法实有,不信法空 ,那他决没有真正通达无我,而是增上慢人,自以为证果而已。所以大般若 经明说:须陀洹(初果)及阿罗汉,一定会信解法空的。金刚经更显然说: 『若取法相,即着我人众生寿者。若取非法相,即着我人众生寿者』。本经 依本性空明法空,也依本性空来明人空,这可见中观者的正见,是充分了解 大乘正观的真义。

末了,佛又说:「当依於空,莫依於人」。这两句,似乎很突然,但实 在非常重要!这里的空,是空性(空相、真如等)。佛所开示的正观,要依 此空性而修证,切莫依人而信解修证。原来印度的婆罗门教,以为要得解脱 ,非有真我的智慧不可。能通达真我,才能得解脱。释迦佛的特法,就是全 盘否定了这种形而上的真我论。始终说:『无常故苦,苦故无我,无我故无 我所,则得涅簄』。换言之,非彻底照破了真常我,才能解脱。所以在佛弟 [P121] 子的现证时,每说:『知法、入法,但见於法,不见於我』。法是正法(妙 法,即法性,涅簄),在觉证中,但是体见正法,根本没有我可见可得。一 般学佛者,不知外道的我是怎样的,就自以为所修所证,与外道的我不同; 其实,佛与外道的修证(外道也有修行,宗教经验,也自以为证悟得解脱的 )不同,在说明上是很希微的。如说:体见到:真的、常的、清净的、安乐 的、不生不灭的、无二无别的、不可思议的。这些句义,都难於显出外道与 佛法的不同。但这样的经验,外道一定说,这是真我(或者说是神)。这是 说,这是有意志性的。所以把自己的宗教经验,描写为生命主体,绝对主观 ;或者神化为宇宙的真宰耶和华、梵天等。但佛弟子的体验,与外道不 同,是『但见於法,不见於人』的。所以在世俗的安立说明中,虽说如智不 二,而但说为一切法性,不生不灭,而没有给与意志的特性,当然也不称为 真我,不想像为创造神了。本经在说明我性本空时,特别说到:『当依於空 ,莫依於人』,真是切要之极!不过,众生从无始以来,我见饫心,所以也 [P122]

不免有佛弟子,还在体见真我,自以为究竟呢!


己二 遣除情计
庚一 取圆成实相 『若以得空便依於空,是於佛法则为退堕。如是迦叶!宁起我见积若须弭,非 以空见起增上慢。所以者何?一切诸见,以空得脱,若起空见,则不可除。』

於中道正观的修学,如不能善巧,或执空,或着有,都是不契中道的。 所以佛举譬喻来说约三性以遣情执。先说取圆成实相。

圆成实相,就是法空(真如、法性等)。古来有『二空即真』,『二空 所显』二宗。佛在经中,或称为空,或称为空性,空相,所以在安立言说边 ,这都是可以的。空以离情执为用,但如专以遮破为空,那是不对的,因为 空也意味那因遮而显的。但空所显性,是绝无戏论的,超越相待安立的,能 称之为什麽呢!虽不妨『离执寄诠,称之为有』,但到底是顺於世俗的。『 寄诠离执,称之为空』,不更顺於胜义吗?所以二空即真,及二空所显的不 [P123] 同说明,可依解深密经来解说:为五事具足的人,佛直说无自性空,不生不 灭,策发观行以趣入自证,空是顺於胜义的。但为五事不具足的人,使他引 生空解,不致於畏空及偏执空,所以顺俗而说空所显性。

不问是二空即真,空所显性,如於圆成实空(或空性)而有所取着,那 过失是非常大的!所以佛承上我法自性空而说:「若以得空,便依於空,是 於佛法则为退堕」。得空,是有空可得可证。依空,是依着於空(这与上文 『但依於空』的依义不同)。这是说:行者在无分别观中,生灭相息而空相 现。如以此为证得圆成实相,那就错了!还有,修无分别定的,直下离一切 念,有空相现。那时,如虚空明净,湛然皎洁;自觉得空灵,明显,安乐, 就於中取着。这对於佛法,不但障碍了进修,而且还要退失。因为这样的观 (或定)境,如取着久了,勤勇心就渐渐失去,兀兀腾腾,了此一生。有的 善恶不分,还自以为佛魔一如呢!

执着空相的过失太大了,所以佛开示迦叶说:「宁」可生「起我见,积 [P124] 」聚得「若须弭」山那样,也决「非以空见起增上慢」。没有得,没有证, 自以为得了证了,叫增上慢。取着空相是空见,而误取空见为证得圆成实空 ,那是何等的错误!这样的比较得失,并非过甚其辞。因为有了我见,虽不 能解脱,但不妨广修人天善业。而执空是不再勇於为善,终归於退失。而且 ,我见无论怎麽大,还可以空来化导破除,引入空的自证。空见却不行了, 因为「一切诸见,以空得(解)脱」,也就是以空观而离一切见。如错会佛 法,而颠倒的生「起空见,则不可除」了。已经着空,当然不能再以空来化 导解除。也不能以有来解除空见,有只是更增长情执而已。所以龙树中观论 ,据此而说:『如来说空法,为离诸见故。若复见有空,诸佛所不化」。青 目释比喻为:水能灭火,如水中又起火,就无法可灭了。

中观与瑜伽论师,对於空相现前,都不许为可取可得的。二乘圣者证空 ,那是无漏般若,现证无分别法性,更不能说取着。所以有空可得,依着於 空的,那是修观或修定,而没有方便的增上慢人。 [P125]


『迦叶!譬如医师,授药令病扰动,是药在内而不出者,於意云何?如是病人 宁得差不』?『不也,世尊!是药不出,其病转增』。『如是迦叶!一切诸见, 唯空能灭。若起空见,则不可除。』

如来又举譬喻来说明着空的过失:「迦叶!譬如医师,授药」给病人服 下。由於药力,「令病扰动」;受药力影响,减杀病势而逐渐好转。假使不 断服下的那些「药」,一直「在内而不」排泄「出」来。迦叶!你以为「是 病人」的病,可能会全愈吗?「差」,与瘥同,是病好了的意思。迦叶对佛 说:不会的。「是药不出」来,「其病」不但不会好,反而要「转增」的。 这就叫『旧病未愈,药反成病』了。说到这里,佛才合譬喻说:「如是迦叶 ,一切诸见,唯空能灭」,如一切病,唯有服药才能治愈一样。「若起空见 ,则不可除」,如药留在体内不出来,起副作用,反而增病一样,那才无药 可治了。


庚二 怖依他性空 [P126] 『譬如有人怖畏虚空,悲椎胸,作如是言:我舍虚空。於意云何?是虚空者 可舍离不』?『不也,世尊』!『如是迦叶!若畏空法,我说是人狂乱失心。所 以者何?常行空中而畏於空。』

依他起相,就是因缘所生法(唯识学者以唯识为宗,所以说依他起是心 心所法)。『因缘所生法,我说毕竟空』,是华手经所说,而表达了般若等 大乘经的要义。这里,应该分别:一、如说缘起法空,而彻底否定了缘起法 ,以为如龟毛兔角那样,那是方广道人空假名论者的妄执。二、如说缘 起的法性空,而缘起法相不空,那是假名不空论者。前是太过派,这是不及 派。空的究竟了义是:缘起法唯是假名,所以是毕竟空;但毕竟空不碍缘起 如幻,才是空有无碍的中道。然而从小乘到一分大乘(近於不空论者),都 是『闻毕竟空,如刀伤心』,难以忍受的。因为照这些实有论者的见地,『 假必依实』,怎麽能说一切都是假名,毕竟空呢!如一切唯假,也就一切皆 空,那一切都没有(他们是以空为没有的)了,假名也不可能呀!既不能说 [P127] 一切唯假名,当然假名安立的,没有自性,可以说空,而自相安立的有,不 可以说空了。所以他们怖畏真空,违逆真空。或者修正真空说:一切法空, 是不了义的;其实某些是空的,某些是不空的。在一切唯假名,一切毕竟空 中,他们就感到没有着落,不能成立生死涅簄一切法。所以非要在空的以外 ,求到一些不空的,才能成立生死与涅簄,才能发心修行而向佛道。众生一 向为自性见所蒙昧,也就一向是爱有恶空。佛对於这些(五事不具足的), 有时也不得不方便假说,隐空说有,以化导他们呢!

像这种怖畏因缘生法,毕竟性空,而想在空外别求不空的行人,佛在究 竟了义的立场,以譬喻来呵斥他们说:「譬如有人,怖畏虚空」,大声「悲 」(与号同),以手自己「椎胸,而作是言:我」要「舍虚空」,而到没 有虚空的所在。佛问迦叶:你觉得怎样?「是虚空可舍离」吗?迦叶说:「 不」可能的。虚空遍一切处,是物质存在的特性;那里有物质,那里就有虚 空,怎麽能离却虚空,而到没有虚空的所在呢!佛这才以法合譬说:「如是 [P128] 迦叶」!那些听说一切法毕竟空,怖「畏空法」,一定要在不空中安立一切 法的,不就像这想逃避虚空的愚人吗?「我说是人」不能信忍一切法毕 竟空,而要安立不空的人,是「狂乱失心」的神经病者!是为无始以来,自 性见所蒙昧,而没有正知见的人。为什麽这样说呢?一切法毕竟空,是一切 法的本性如此。众生无始以来,起惑也好,造业也好,受报也好,就是发心 也好,修行也好,什麽都从来就是毕竟空的。一向「常行空中」,幻生幻灭 而不自知,反「而畏於空」,要求得不空法,这不是颠倒失心吗?


庚三 着遍计执有 『譬如画师,自手画作夜叉鬼像,见已怖畏,迷闷糍地。一切凡夫亦复如是, 自造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故,往来生死,受诸苦恼,而不自觉。』

为了显示众生的遍计妄执,所以又说画鬼喻。「譬如画师,自手画作夜 叉鬼像」。夜叉,是捷疾有力的大力鬼,相貌非常凶恶。但是自己画的,无 论怎麽样,也不应该怕他。可是众生是愚痴的!由於画得太像了,活像是真 [P129] 的一样。自己「见」了,也不免动心。越看越怕,竟然「怖畏」起来,吓得 昏迷过去,「迷闷糍」倒在「地」。这真太可怜了!「一切凡夫,亦复如是 」可怜!自己起惑造业,招感到这一期身心,以及外在的种种尘境。这都是 「自造」的「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」等。从业所感的如幻缘起法,本性空寂 。但由於过去的妄执饫习,生起时有自性相现(所以一分学者,说是自相安 立),就是错乱的戏论相。内而根身,外而尘境,也真活像是实有的;在众 生的认识中,自然的直觉为实有的,不空的。因此更起妄执,执为实有,愈 执愈迷,一直造业受报下去。唉!生死本来性空,而众生却「往来生死」, 生死不了。色声等本来性空,而众生为境相所缚,於是今生后世,不断的「 受诸苦恼」。在如幻毕竟空中,苦苦不已,生生不已,「而不自觉」为性空 ,从空得解脱,这岂不像那画鬼的画师吗?


己三 善巧智断
庚一 智 [P130]


辛一 观俱境空 『譬如幻师,作幻人已,还自残食。行道比丘亦复如是,有所观法,皆空皆寂 无有坚固,是观亦空。』

在宣说显了空性,遮遣情计以后,如来又接着说善巧智断一科。因为遣 执显空,是非智慧不办的。有了智慧,就一定能断除惑业。但众生的智浅福 薄,对於智与断,也不能善巧,易於颠倒执着,违害了佛的深义,所以也非 明确的抉择不可。

先说智。现证的如实智,从观慧生,也就是从观照般若而起现证的实相 般若。一般不明空义的凡愚,对这问题,起二大妄执。第一、有的以为:所 观境是空的,观心是不空的。他们说:观一切法空,一切法是空的,但总不 能说观心也是空呀!如观慧也是空的,那就没有观慧,也就不能观了。这样 ,他们成立心有境空论。这如西哲笛卡儿一样,起初怀疑一切,而最后觉得 ,能怀疑的我,到底是不容怀疑的。如我也是可怀疑的,那就不能怀疑一切 [P131] 了。这样,他又从『我思故我在』的实在上,建立他的哲学。这样的理解, 尽是世间的思想路数,与佛出世解脱的深义不合。为了破斥这境空心不空的 妄执,所以举喻说:「譬如幻师」,以咒术等,变化「作幻」化的「人」、 狮、虎等。这些虽都是幻化的,性空无实的,但彼此却「还自残」害,潼「 食」。以幻害幻,以幻食幻,而归於不可得。这样「行道比丘,亦复如是」 。比丘如幻师;所起的观境、观心,如幻化的人、虎等一样。这能观所观, 一切都是如幻性空的,所以说:凡「有所观法,皆」是性「空」,「寂」灭 ,都是「无有坚固」;能「观亦空」。虽一切如幻性空,而所观、能观,一 切成立。所以,以即空的观慧,观即空的观境;境空寂,观也空寂,怎麽倒 执境空而观心不空呢!这一执着的主要根源,还是以为空是没有;没有,怎 麽能观呢!不解空义,妄执就由此而起了。


辛二 智起观息 『迦叶!譬如两木相磨,便有火生,还烧是木。如是迦叶!真实观故生圣智慧 [P132] ,圣智生已,还烧实观。』

第二、有的以为:无漏圣智现证般若,是如如智,是无分别智,所 以虚妄分别(妄识)为性的分别观,是怎麽也不能引发圣智的。不但不能, 反而是障碍了!因为这是妄上加妄,分别中增分别,如以水洗水,以火灭火 一样,永不可能达成离妄离分别的自证。这所以,主张直体真心,当下都无 分别,以无念离念为方便。这对於如来的无边善巧方便,可说是完全失坏了 !佛於止外说观,定外说慧,经闻、思而起修慧(观),才能趋入真证,怎 麽说分别观无用呢?这里,佛就说一譬喻,来除灭这些妄执。佛呼「迦叶」 说:「譬如两木相磨」,不要以为一木加一木,木更多了。如以两木相磨为 方便,久久生暖,接着「便有火生」。等到火生起时,反「还烧是木」,而 木都被烧去了。这如由於「真实观」的观一切法空,「故生圣智慧」。等圣 智生起了,不但境相寂灭,反「还烧」了这能观的真「实观」。这就达到了 境空心寂,如如无分别智现前。 [P133]

这里的真实观,是什麽呢?是分别观慧。论体性,是有漏的虚妄的,那 怎麽说是真实呢?要知分别的观慧有二:一、世俗观慧:如观青瘀脓烂等, 佛土的依正严净等,这都以『有分别影像相』为境。二、胜义观,也就是真 实观。观一切法无自性空,不生不灭等。这虽是分别的,而能观一切分别自 性不可得,是以『无分别影像相』为境的。这样的分别观,是顺於胜义的, 是分别而能破分别的。经论中说有以『声止声』(如说大家不要讲话),『 以楔出楔」等譬喻,来显示无分别观的胜用。等到引发无漏圣智,这样分别 为性的无分别观,也就不起了。以分别观,息分别执,是大善巧,妙方便! 这样的真实观,有观的妙用而没有取着。在悟入真实性时,是不能没有这样 的真实观中道观的。


庚二 断
辛一 破无智 『譬如然灯,一切黑暗皆自无有,无所从来,去无所至。非东方来,去亦不至 [P134] 南西北方四维上下。不从彼来,去亦不至。而此灯明无有是念:我能灭暗。但因 灯明法自无暗,明暗俱空,无作无取。如是迦叶!实智慧生,无智便灭。智与无 智,二相俱空,无作无取。』

智慧,能观法性空而证实性,又能断除惑业。惑是烦恼的别名,以无明 为总相。什麽叫无明?总相的说,是不知缘起性空的中道。别相的说,是不 知苦,不知集,不知灭,不知道;不知性,不知相,不知体用因果等。所以 无明又叫无智;而能破无明的般若,也可以称为明了。智生惑灭,是一定的 ,但如取着实性,以为实有般若可生,实有无明可破,那就是无智烦恼了。 所以佛又举喻来显示:「譬如然(就是燃烧的燃字)灯」,灯真的点亮了, 那「一切黑暗,皆自」然的「无有」了。光明从那里来的?黑暗又向那里去 了?如以明暗为实有自性的,那光明应有一确定的来处,然而光明是「无所 从来」的。黑暗应确定到那里去,而黑暗又是「去无所至」的。一般以为明 暗是物质性,那物质应占有空间。如有空间性,那光明不是应从十方的那一 [P135] 方来,黑暗应向十方的那一方去吗?佛以简要的句法来说:光明「非东方来 」;黑暗的「去,亦不至南西北方,四维(东南、西南、东北、西北,叫四 维)上下」。这可见灯明「不从彼来」,黑暗的「去,亦不至」什麽地方了 。明生暗灭,不是这样的不来不去吗?不仅没有来去的处所,光明也没有破 暗的实用。所以说:「灯明无有是念:我能灭暗」。灯明的不作此想,即表 示灯明没有破暗的实用。如以为有实性实用,那试问:灯明是及(接触到) 暗而破暗呢?不及暗而破暗呢?如明暗不相及,明在明处,暗在暗处,那明 怎能破暗?如明不及暗而能破暗,那一室的灯明,应尽破十方的黑暗了!如 说明暗相及,那不是明中有暗,暗中有明吗?明既破暗,暗也应障明了!这 可见明暗如幻,如中论的观然可然品广说。所以说:不是灯明实能破暗,而 只「因灯明法」尔如此,灯明现起,「自」然「无暗」。「明暗俱空」,如 幻如化的。没有自性的破暗作用,所以说「无作」。没有一毫的自性可取着 ,所以说「无取」。 [P136]

智慧如灯明,无明如黑暗。根据上说的明暗,也可以比知般若破无明的 意义了。佛这才告诉「迦叶」!这样,「实智慧生,无智便灭」。这不但不 生不灭,不来不去,而般若也没有破惑的自性实用,这只是「智与无智,二 相俱空,无作无取」,法尔如是的智生惑灭而已。


辛二 灭结业 『迦叶!譬如千岁冥室,未曾见明,若然灯时,於意云何?暗宁有念,我久住 此不欲去耶』?『不也,世尊!若然灯时,是暗无力而不欲去,必当磨灭』。『 如是迦叶!百千万劫久习结业,以一实观,即皆消灭。其灯明者,圣智慧是。其 黑暗者,诸结业是。』

结业,可作二说:一、结是烦恼,如三结、五结等。能系人於生死而不 得解脱,所以名为结。业是身口意的动作;由表业而起无表业,为招感种种 苦乐异熟的因缘。上说无智,约烦恼的通相说;这里的结业,约种种烦恼与 业说。二、结业是系属三界的业,如欲界系业,色界系业,无色界系业。这 [P137] 样,上文约烦恼说,这里约业说。

智慧生而结业灭,与智生而无智灭一样,所以如来还是举灯明破暗作比 喻。所不同的,上约空间说(十方),今约时间说而已。佛说:「迦叶!譬 如千岁」来乌黑的「冥室」,从来「未曾见」过光「明」,这黑暗,简直可 说是冥室中的主人了。「若然灯时」,光明要来了,你的意思如何?冥室的 黑「暗」,可能「有」这样的意「念」「我久住此」间,这是我的老家 ,我「不欲去」吗?迦叶听了说:「不」会的!「世尊!若然灯时,是暗无 力」,想继续住下「而不欲去」的。因为光明一来,这黑暗是自然的消失, 「必当磨灭」。佛说:「如是迦叶」!同样的,众生无始以来,「百千万劫 ,久习」而成的无边「结业」,虽这麽久了,但「以一实观」的照明,结业 也就「即皆消灭」,如黑暗一样。所以结论说,上面说的「灯明」,就是「 圣智慧」;而「黑暗」也就是一切「结业」了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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