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云集中编之三『唯识学探源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业力是佛法中最主要的论题。众生种种的差别,获得自身行为应得的结果, 都建立在业力上。初期的佛教,因业力已普遍的受人信仰,所以多说明业力的必 然受果与业用的差别;对於业力的体性与怎样存在,反而很少解说。佛弟子在自 行化他的要求上,不能不讨论业的体性与怎样的存在;业力也就理论化,展开了 各家各派的解说。一直到现在,业力还需要深刻的研究。它的因果(异熟)必然 [P146] 性,还需要再确立。
业,虽刹那间过去,而招感后果的力用还是存在。这「业力的存在」,是身 口行为所引起的,是生起后果的功能。业力的存在,就是动力的存在。在这些上 ,它与种子或饫习,比细烦恼与种习的关系更密切。可以说,业力生来就含有种 子的意味。我们只要稍微考察一下各派关於业力存在的说明,就很容易看出它是 怎样的向种子说前进。像『楞伽经』的「业相」与「心能积集业」的业,简直就 是种子的异名。要研究种习,是不能忽略业力的。
一、萨婆多部的无表色 萨婆多部的见解,业有身、口、意三种。意业是思 心所,因思心所所发动引生的形色、言语,叫做身表和语表,这都是色法。身表 与语表业,刹那引起另一种不可表示,没有对碍的色法,叫无表色,就是无表业 (依欲界说)。这无表色,是从四大所造,也有善与不善两类。无表色的教证, [P147] 虽然很多,但主要是业力的相续增长。身表、语表,是刹那灭而间断的,意业也 是三性不定的,但业力却是相续的,像经上说(转引『俱舍论』卷十三):
「成就有依七福业事,若行、若住、若寐、若觉,恒时相续,福业渐增, 福业续起」。
这可以看出有某一类法(业力)在相续如流。佛曾说过「无表色」,虽然各 家的解说不同,但因表色而引起的潜在业力,称为无表色,确也非常适宜。
二、经部的思种子 从有部流出的经部譬喻师,对业力的见解,和有部不同 。『大毗婆沙论』(卷一百二十二)说:
「譬喻者说:表无表业,无实体性」。
身表、语表与无表色,它都认为不是真实的。形色是依显色的积聚而假立的 ;能诠的语声,一刹那不能诠表,多刹那相续也就不是实有。无表色,是「依过 去大种施设,然过去大种体非有故」,也不是实有。它虽承认表无表色的名称, 却不许它是业的实体。那末业是什麽呢?『大毗婆沙论』(卷一百十三)说: [P148] 「譬喻者说:身、语、意业,皆是一思」。
『婆沙』卷十九的「离思无异熟因」,也是这个意义。『俱舍论』卷十三, 『顺正理论』卷三十四,都有譬喻者的业力说。大意说:考虑、决定时的「思维 思」,是意业。因「思维思」而引起的「作事思」,能发动身体的运动,言语的 诠表。这动身发语的「作事思」,是身业与语业。身体的运动与言语的诠表,只 是思业作事所依的工具。这还在三业方面说,谈到无表业,譬喻论者只说成就。 后代经部,说是因思心所的饫习,而微细相续渐渐转变。简单的说,无表业是微 细潜在相续的思种子。它与有部对立起来,有部说是无表色,它却说是种子思。
三、成实论的无作业 从经部流出而折衷大众分别说系的『成实论』,它的 三业说,与经部没多大出入,无表业却有不同的见地。『成实论』(卷七)说:
「从重业所集名无作(无表),常相续生,故知意业亦有无作。┅┅何法 名无作?答曰:因心生罪福,睡眠闷等是时常生,是名无作。┅┅意无戒 律仪,所以者何?若人在不善无记心,若无心,亦名持戒,故知尔时有无 [P149] 作。不善律仪亦如是。问曰:已知有无作法非心,今为是色?是不相应行 ?答曰:是行阴所摄。┅┅色声香味触五法,非罪福性故。┅┅又或但从 意生无作,是无作云何名色性?有无色中亦有无作,无色中云何当有色耶 」?
它说意业也有无表。它否认无表业是色法,主要是因为无色界中也有无表业 存在。心是那样忽善、忽恶、忽有、忽无的,又怎能说业力是心呢?因此,它把 无表业摄在不相应行中。成实论主,虽建立了潜在的业力,但对其它的色法、心 法,没有像经部那样建立种子。这点,与『成业论』所说的不失,增长论者的意 见相近。『成业论』说:
「由善不善身、语二业,蕴相续中引别法起,其体实有,心不相应行蕴所 摄。有说此法名为增长,有说此法名不失坏。由此法故,能引当来爱非爱 果」。
不失与增长,『顺正理论』卷十二、三十四、五十一,虽都把它看为与种子 [P150] 异名同实的东西,但依『成业论』看来,也还是局限在业力方面,与成实论师一 样。
四、大众分别说系的成就与曾有 大众部他们的意见,无表色既不是业,也 不是瑜伽师所说的定自在色。『成唯识论述记』(卷二)说:
「若大众、法密部,别立无表色,谓身勇身精进;上座胸中色法,亦法处 摄」。
他们既不许无表色是潜在的业力,那怎样解说业力的存在呢?『大毗婆沙论 』(卷十九)说:
「或复有执唯心心所有异熟因及异熟果,如大众部」。
招感异熟果的业因,大众部规定为心心所的功能。大众部的潜在的业力,建 立在心心所法上,是可以推想而知。它与譬喻者的「离思无异熟因,离受无异熟 果」,都把业因业果归结到心上,这实在是唯识思想一个重要的开展。但大众的 「唯心心所有异熟因及异熟果」,或许是比较后起的。在相传目犍连子帝须所撰 [P151] 的『论事』里,大众部主张「声是异熟果」,「六处是异熟果」,就和『婆沙』 的「唯心心所有异熟果」不同。它与正量部同样主张「表色是戒」,「戒非心法 」,「戒得后自增长」。但大众的相续不失招感异熟的业力,并不就是表色。这 不但大众系如此,化地、(分别说系)正量也都是这样。『论事』说正量部与化 地部,和大众末派的案达罗学派,都说「身语表色是善不善性」。正量、化地又 说「身语表色,同能引思有善不善性」。表色是戒善(或恶),因表色引起与思 相应的善不善心心所,方是善业和恶业(但这还是现行的,不是潜在的)。像『 显识论』说:
「正量部戒善,生此善业与无失法俱生。┅┅业体生即谢灭,无失法不灭 。┅┅善是心相应法,故生而即灭;无失非心相应法,故不念念灭」。
大众分别说系,虽没有像正量部那样的建立不失法,但它善恶业刹那过去, 业力也并不消失,这叫「曾有」、「成就」。大众、分别说系是过未无体论者, 它说过去的业,是曾经现有的东西;它虽灭了,却成就在众生的相续中。意思说 [P152] ,众生没有离却这业力的影响,但过去所造的业,不能说它还是现实的。这等於 说过去的善恶业,转化为潜力的存在,不离众生的身心相续中。在种子思想没有 被明确揭示出来以前,二世(过未)无的学者,都用这个理论建立前后因果的关 系。『成实论』(卷三)二世无家说:
「是业虽灭,而能与果作因,不言定知(知过去业),如字在纸。罪业亦 尔,以此身造业,是业虽灭,果报不失」。
他们明白的表示:过去业是灭了,不能说它实有。业与身心相续的关系,像 记载事件在纸上一样。事件虽然过去,检阅簿藉以及券约,作事者依然负有券约 上的义务。这样,业虽然灭去,但此身心相续,还受有过去业力的影响,还能引 起未来的果报。二世无者的「如字在纸」,与正量部的不失法,是同样思想的产 物。经部的种子说,说明上比较进步些,内容也还是相同。不过,所取的譬喻不 同,一个是如字在纸,一个是如种生果。在比较研究所得的结论,种子说,是二 世无的必然结论。 [P153]
曾有与成就,『中论(业品)疏』曾说:
「僧祗、昙无德(法藏)、譬喻,明现在业谢过去,体是无,而有曾有义 ,是故得果」。
曾有,是说它曾经是现实的;成就是说它现在还有关系,还有它力量的存在 。成就与「得」相近,但二世无家没有把成就看成别有一物。譬喻者,依「众生 不离是法」而假立的;昙无德部说「心不离是法」。那在建立成就的意见上,也 有依众生、依心的二派。
五、正量部的不失法 三世实有者,没有考虑业力怎样存在的必要,因为灭 入过去,业还是存在的。他们要讨论的,是业入过去以后,怎样与有情身心相续 发生连系。因了系属有情的要求,建立了心不相应行的「得」。萨婆多和犊子系 ,都是这样的。但一经研求,一一法有一一法的「得」,「得」也还有得它的「 得得」,法前、法后、法俱,成为最琐碎、最困难的论题。业力,因了得的力量 ,总算在没有感果,业得未离以前,还是属於有情。 [P154]
正量部,在「得」以外,又建立了一个不失法。它用债券作比喻,像『显识 论』说:
「正量部名为无失,譬如券约。故佛说颂:诸业不失,无数劫中,至聚集 时,与生众报」。
正量部的不失法与得,在『显识论』里,是被看作种子的。正量部的『二十 二明了论』,也认为得与不失有同样的意义。凡是摄属有情的一切法,都有得, 但不失法却只限在业力方面。善恶业生起的时侯,就有得与不失法跟着同起。得 的作用,在系属有情;不失却是业力变形的存在。这样,不失法与有部的无表色 ,经部的思种子,意义上非常的接近。正量部主张表色是戒,没有建立无表业。 在它的意见,表色引生善恶业,业刹那过去,而还有感得未来果报的力量,这就 是不失法。不失法与善恶业同时生起,但不像业体的刹那灭,要到感果以后才消 失,如『随相论』说:
「业体生即谢灭,无失(不失)法不灭,摄业果令不失。无失法非念念灭 [P155] 法,是待时灭法,其有暂住义,待果生时,其体方谢」。
不失法的暂住不灭,依真谛三藏说:「是功用常,待果起方灭,中间无念念 灭」,出『中论(业品)疏』。这点,与无表色、种子思,都不相同。不失法虽 与业俱生,并且是「摄业果令不失」,但它本身不是业,不是善、恶,是心不相 应行的无记法,它只是业力存在的符号。『中观论』(卷三),曾叙述不失法而 加以批评说:
「不失法如券,业如负财物,此性则无记,分别有四种。见谛所不断,但 思惟所断,以是不失法,诸业受果报」。
依『明了论』的解说,这无记是自性无记。它不是善、恶,与唯识学的种子 是无记性,也有共同的趋向。「分别有四种」,青目释为三界系及不系。假使不 失法是通於无漏不系的,应该不单是思惟所断,还有一分是不断的。正量学者, 不致於有这样粗浅的矛盾。『随相论』也明白的说:「若无漏善不能得果,无有 无失法与善俱生」。但思惟断,但三界系,是确然明白无可犹疑的。「分别有四 [P156] 种」,怕不是系与不系吧!
把上面所说的总结起来看,「无表色」、「种子思」、「无作业」、「增长 」、「不失」、「曾有」,这一切一切,都在说身语动作以外,引起业力的存在 。这存在,是微细而潜在的,相续不断的,未来的果报是由它引起的。不论它名 称是不是种子,已一律具有种子或饫习的含义。不过,种子摄藏在细心里,这要 到大众、分别说、譬喻它们,才有这种倾向;因为业力的存生,就在众生的心中 。
关於「业力存在」的体性,有部是「无见无对」的色法;经部是思上的功能 ;成实、正量、大众它们是心不相应行,但又有有别体、无别体的二派。有部把 潜在的业力,看成色法,确有极大的困难。色的定义,是变坏或变碍,无表色对 这两个定义,都不见得适合。色法的定义,本是依据常识的色法而建立的,把这 [P157] 定义应用到能力化的细色,自然要感到困难。这正像一般哲学家的唯心唯物的心 、物定义,往往不是常识的心、物一样。经部说业力是思心所的种子,虽说它「 此无别体」,「此不可说异於彼心」,到底业力没有能缘觉了的心用,不能适合 心法的定义。这样,还是放在心不相应行里,但非色非心的又是什麽呢?
我以为,潜在的业力,是因内心的发动,通过身语而表现出来;又因这身语 的动作,影响内心,而生起的动能。它是心色为缘而起的东西,它是心色浑融的 能力。最适当的名称,是业。身表、语表是色法,因身语而引起的潜在的动能, 也就不妨叫它无表色;至少、它是不能离却色法而出现的。不过,有部把它看成 四大种所造的实色,把它局限在色法的圈子里,是多少可以批评的。潜在的业力 ,本因思心所的引发而成为身口显着的行为;又因表色的活动,引起善不善的心 心所法,再转化为潜在的能力。叫它做思种子,或心上的功能,确也无妨。不过 ,像经部那样把业从身、语上分离出来,使它成为纯心理的活动,规定为心上的 功能。唯识思想,诚然是急转直下的接近了,但问题是值得考虑的。 [P158]
不相应行,不离色心,却也并不是有触对的色法,能觉了的心用,可说是非 色非心即色即心的。释尊对心不相应行,很少说到它,它在佛学上,是相当暗昧 的术语。部派佛教开展以后,凡是有为法中,心、心所、色所不能含摄的,一起 把它归纳到不相应行里。大众系的随眠、成就,正量的不失法,有部的得和命根 ,成实论主的无作业,这些都集中到心不相应中来,它成了佛家能力说的宝藏了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