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中编之四『性空学探源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第二节 空之抉择

第一项 无常为论端之蕴空

如来对五蕴法门,曾说道:「观五蕴生灭」。可见佛多半是在生灭无常的观 点去观察五蕴性空的。

佛法常说有三法印或四法印;这前面,可以加两法印的一种。由二句而三句 而四句,兹依次明之。

最简要的,是两句的说明。世间上色等一切法是生灭无常的;而佛法的目标 ,亦即人类的最后归宿,在涅簄解脱。可是常人不知从何去把握涅簄,如来善巧 的就五蕴无常为出发来说明它。如『杂阿含』二六0经说:

「阴是本行所作,本所思愿,是无常灭法;彼法灭故,是名为灭。」 一切法,有情也好、器界也好,都在灭的过程中前进;一切法的本性,都是归於 灭,都在向着这个灭的大目标前进。我们只要使它灭而不起,就是涅簄。「涅簄 [P31] 」译曰寂灭;不扰动,不生起,体证到本性灭,就是涅簄。一切是本性自灭的, 不过常人灭了要再生而已,所以『杂阿含』九五六经说:

「一切行无常,悉皆生灭法;有生无不尽,唯寂灭为乐。」

上面是无常生灭与涅簄寂灭的两句,如『杂阿含』二七0经加上「无我」, 就成为三句:

「无常想者能建立无我想。圣弟子住无我想,心离我慢,顺得涅簄。」 从无常出发,以无常为因,成立无我之宗;以无我而达到涅簄。众生之所以永在 无常生灭中而不涅簄,佛说:问题在执我。佛经说的生死因,如我见、我所见、 我爱、我慢、我欲、我使等,都加个「我」字。如能断了我见,就可证须陀洹果 ,能将我慢等(修所断惑)断除得一乾二净,就能证得阿罗汉的涅簄果。所以这 无常到无我、无我到涅簄的三法印,不但是三种真理(法印),而且是修行的三 种过程。

又有在无常下加「苦」而成四句的,如『增一阿含』「四意断品」第八经云 [P32]

「一切诸行皆悉无常,一切诸行(应作「受」)苦,一切诸行(应作「法」 )无我,涅簄休息。」 这样的经文很多,这不过举例吧了。这无常、苦、无我、涅簄,就叫四法印或四 优陀那。经中常说:「无常故苦,苦故无我」。这四印的次第,是有因果的关系 。在学派中,有主张三法印的,有主张四法印的。其实,三法印就够了,因为苦 是五种无常所摄,说无常就含有苦的意义了。如『杂阿含』一0八五经云:「无 常,不恒,不安,非稣息,变易之法」。这就在无常变易中显示其不安乐之苦; 所以,可不必别立苦为一法印的。

又,三法印中的无我印,有分析为二句的,如『杂阿含』第九经说:

「无常即苦,苦即非我,非我者亦非我所。」 这在无常、苦、无我之后,加「无我所」成为四句。又如『杂阿含』第一及一二 一四经等,则说「无常、苦、空、无我」四句。这样一来,把「空」的意义看小 [P33] 了,使它局限为苦谛四行相之一。於是有部学者,说这个「空」是无即蕴我,「 无我」是无离蕴我。『成实论』则说:「空」是我空,「无我」是法空法无 我(但在单说「无我」的经文,也仍旧解作人无我)。细勘经文,『杂阿含』第 一经,汉译虽分为无常、苦、空、无我四经,而巴利文却只有三经;如第一二一 四经的四句,现存大藏经里的别译『杂阿含』,也只说「无常无有乐,并及无我 法」,没有空的一句。直到后来的大般涅簄经,还说涅簄的常、乐、我,是对治 无常、苦、无我「三修比丘」的。所以,佛法的初义,似乎只有无常、苦、无我 三句。把空加上成为四行相,似乎加上了「空」义,而实是把空说小了。这因为 ,照『杂阿含』其他的经文看来,空是总相义,是成立无常、苦、无我的原则, 如二六五经云:

「谛观思惟分别时,无所有,无牢,无实,无有坚固,如病如痈,如刺如杀 ,无常、苦、空、非我。」 又二七三经云: [P34] 「空诸行;常恒住不变易法空,无我我所。」 这都先空而后无常、苦、无我;空的是总一切的「诸行」;空是贯穿了常与我我 所。以总相义的空来否定常,及我、我所,指出常、我、我所的不可得。依这见 地,不但我空、我所空,无常也是空。『杂含』二三二经,说得最为明白:

「眼空,常恒不变易法空,(我)我所空。所以者何?此性自尔。」 一般学者,在世间生灭现象上,对无常作肯定表诠的解释,以为无常是法的生灭 ,并不是没有自体,不是空。不知如来的本意,不在说有,是要在生灭流动中, 否定其常性的不可得。常性既空,我我所当然也无所有了。「终归磨灭」与「终 归於空」,在阿含中是完全一致的。所以,空是遍通诸行「此性自尔」的后 代大乘的本性空、法性空等皆出此;因为空,所以诸行无常,所以诸法无我。空 是深入诸法本性的,深而又遍,不应把它看小,局限在「无人我」或「无即蕴我 」上;这仅是空义的少分吧了!总之,蕴法门是以无常为论端的,即诸行之生灭 无常,群趋於灭,而显示其皆空,达到涅簄寂灭。 [P35]

在这里,顺便谈谈无常、苦、无我的理由。

在一切流变的世法中,佛见出它的无常,就在现实的事象上指示我们去认识 。本来,一切法都在变动,绝对常性的不可能,世间学者每能体会到此;就是一 般常人,也可以知道多少。但是,人们总不能彻底,总想要有个常性才好,或以 为生灭无常现象的后面有个常住的实体,或以为某分是无常,某分是常如唯 心论者之心。以佛教的观点看,不管内心外物,一切都是无常的。对这个道理, 释尊曾用多少方法譬喻来显示。现在且说两点:

第一,以过未显示现在无常,如『杂阿含』第八经云:

「过去未来色无常,况现在色!」 这个见解,在常识上或以为希奇。其实,那是时间观念的错误。佛说三世有(姑 且不问是实有或是幻有),既有时间相,必然是指向前有过去相,指向后有未来 相。只要有时间性的,必然就有前后向,有这过去与未来。众生对当前执着,同 时也不断的顾恋过去,欣求未来。佛法上过现未之分别是:已生已灭的叫过去, [P36] 未生未灭的叫未来;现在,则只是过去与未来的连接过程;离过未,现在不能成 立。现在,息息流变,根本没有一个单独性的现在,所以说它是「即生即灭」。 过去已灭,未来未生,现在即生即灭,正可表示其无常。现在依过未而存在,过 未尚且无常,何况现在!佛观无常,在过未推移中安立现在,过未无常不成问题 ,就依之以表示现在常性的不可得,而了达於空。

第二,以因缘显示无常。如『杂阿含』十一经云:

「若因若缘生诸色者,彼亦无常;无常因无常缘所生诸色,云何有常!」 诸行是依无常因生的,所以无常。这与一般人的常识观念又不同;一般人虽谈因 果,但总以为推之最后,应该成立一个常在的本因。佛则说:凡为因缘法,必定 都是无常的。因果的关系是不即而不离的,所以,因无常,果也必然的无常。何 以知因是无常呢?在时间上说,因果不同时,说果从因生的时候,早就意味着因 的过去,这怎麽不是无常呢?因果若同时现在,那一法是因,那一法是果, 到底如何确定,这是无法解决的。所以安立世谛因果,多约时间的先后说。 [P37]

另提出一点与无常有关的问题。问题是这样的:一般凡夫,对於色法,很能 够知道它的无常,而对心法却反不能。本来,色法有相当的安定性,日常器皿到 山河大地,可以存在得百十年到千万年,说他是常,错得还有点近情;但一般还 能够知道它的变动不居。偏偏对於心法,反不能了达其无常而厌离它,这是什麽 缘故呢?佛法说:这是我见在作祟。一切无常,连心也无常,岂不是没有我了吗 ?它怕断灭,满心不愿意。所以,在众生看来,法法可以无常,推到最后自己内 在的这个心,就不应再无常了,它是唯一常住的。循着这思想推演,终可与唯神 论或唯我论、唯心论相合。至於佛法,则认为心与色是同样的无常,所以『杂含 』二八九经说:

「凡夫於四大身,厌患离欲背舍而非识,┅┅心意识日夜时刻须臾转变,异 生异灭,犹如猕猴。」 色法尚有暂时的安住,心法则犹如猕猴,是即生即灭的,连「住」相都没有,可 说是最无常的了。对这色心同样无常的道理,假使不能圆满的理解接受,必然要 [P38] 走上非无常非无我的反佛教的立场。

其次,说明苦的理由。无常是否定的,否定诸行,说它终究是要毁灭的。终 要毁灭,正是赤裸裸的现实真相,释尊不过把它指出,要求我们承认而已。这不 使人感到逼迫痛苦吗?在佛法,理智的事实说明与情意的价值判断,常是合一的 。所以无常虽是事实的说明,而已显出「终归於灭」的情感;「无常故苦」,这 是更进一步了。一般说:受有三种或五种,人生并不是没有乐受、喜受。不过「 无常故苦」,是就彻底的究竟的归宿说的;人生虽暂有些许的快乐,可是绝不是 永久可靠的。『杂阿含』四七三经说:

「我以一切行无常故,一切诸行变易法故,说诸所有受悉皆是苦。」 世间快乐的要随时变化,不可保信,所以本质还是苦的。佛说,对於快乐的得而 后失所感受到的痛苦,比没有得过的痛苦要猛烈得多。所以说天人五衰相现将堕 落时,是最痛苦的;在人间,先富贵而后突然贫贱,所感受的痛苦也更大。所以 乐受是不彻底的。其次舍受,常人之无记舍受,是苦乐的中间性,不见得比乐受 [P39] 高。唯定中的舍受,确比乐受胜一着。常人的快乐,心情是兴奋紧张的,不能保 持长久,终於要松散而感疲劳之苦。舍受,如四鹫以上的舍受,心境恬淡、平静 、宽舒、适悦,是一种与轻安相应的而更高级的。这种心境虽够好了,可还不能 彻底,定力退失后,还是要到人间三途的苦乐中去轮回打滚。「无常故苦」,是 在一切不彻底,终归要毁灭的意义上说的。如只说无常变化,那乐的可变苦而称 为坏苦,苦的不也同样可变乐吗?这种苦的认识,是不够深刻的。在彻底要磨灭 的意义上看,苦才够明显、深刻。

其次,说明无我的理由。简单说一句:「苦故无我」。无我,或分为「无我 」、「无我所」二句。『杂阿含』中也常把它分为三句,如说色:「色是我,异 我,相在」。反面否定辞则说:「色不是我,不异我,不相在」。这初句是说无 即蕴我,第二句说无离蕴我,第三句也是无离蕴我,不过妄计者以为虽非蕴而又 不离於蕴的。如说色蕴,若执我的量大,那就色在我中;如执我的量小,那就我 在色中(若我与蕴同量,没有大小,则必是即蕴我了)。对这不即蕴而不离蕴的 [P40] 执见,佛陀破之,蕴不在我中,我也不在蕴中,所以说「不相在」。此第三句的 「不相在」,又可分为二句,每蕴就各四句,五蕴就共有二十句;就是所谓「二 十种我我所见」。这在各蕴的当体上说无我,比一般的分析五蕴而后我不可得的 无我观,要深刻得多!分析有情为五蕴,一合相的我执虽可不生,但色等各蕴还 是实有,我执仍有安立的据点,我执仍旧破不了。这里说的无我,纯从无常观点 出发:无常变动故苦,苦就要求解决,对好的追求,不好的拒离,这离此求彼的 意欲,就是痛苦。因有欲求的意志,等於承认不得自在,不自在就是无我。梵文 的「我」字就是自在平常释我曰主宰,主宰也就是自在,含有自主而控制裁 决诸法为我所有的意义。现在,诸行是变动的、痛苦的、不能自在的,所以无我 。这种理论体系,纯从无常出发,小至一色一心,都没有建立自我的可能。

无常、苦、无我的反面,就是常、乐、我。根本佛教时期,正是婆罗门教发 展到梵书、奥义书的阶段,是梵我思想发挥成熟的时代。梵我是宇宙的大元,也 是人生的本体;奥义书学者的解释,虽极其精微玄妙,但扼要点不外说这梵我是 [P41] 常在的,妙乐的,自在主动的。他们依这梵我来说明宇宙与生命的现象。同时, 经过某种宗教行为,把这常乐自在的梵我体现出来,就是痛苦的解脱,依之建立 常乐的涅簄。释尊平日不和他们争谈这些玄虚的理论,针对着他们想像中的常、 乐、我,拿出现实事相的无常、苦、无我,迫他们承认。释尊的立场,是绝对反 婆罗门的。对这,我们应该切实认识!

顺便一谈涅簄。涅簄为佛子终究的目的所在,一切问题都归结到这里来。综 合上文看,五蕴法门是以无常为出发,成立苦、无我,而后达到涅簄。不过,也 有不经苦、无我,而直用无常来成立涅簄的。无常是生灭义,生者必灭,一切一 切,确都是灭尽之法。世人固或知之,但他们偏注重到生生不已的生的一面,忽 略了灭。生生不已,佛法并不否认;但生者必然要灭,一切痛苦依此生生不已而 存在,确又是赤裸裸的事实。佛法就是要在这生灭不已之中,设法使它灭而不生 ,以之解决一切痛苦。灭,不是佛法的故意破坏,它是诸法本来如是的必然性( 法性自尔)。因有了某种特殊的因缘连系缚着了,所以灭了之后又要生;现在把 [P42] 这连系截断;就可以无生灭而解决痛苦了。所以经说:「诸行无常,是生灭法; 生灭灭已,寂灭为乐」。或依三法印,从诸行生灭无常,体解我性的不可得。众 生因妄执常、我而生死,现在能够了解蕴性无常、无我,离常、我的执见,则因 无常生灭而厌、离欲,便可以达到涅簄之灭。

还有,如『杂阿含』二六二经云:

「一切诸行空寂,不可得,爱尽,离欲,涅簄。」 空,不仅在生灭有为法的否定上讲,而更是直指诸行克体的空寂不可得;本性空 ,就是涅簄。了空寂,离爱欲,而实现涅簄的当体,就是空寂。这样,从无常说 ,无常是生灭义,主要的是灭义(故生老病死之死,亦曰无常);使诸行灭而不 生,恢复其灭的本性,就是涅簄的当体。就无我说,一切诸法本来无我,只是众 生执着不了,故起流转;故『杂阿含』第五七经云:

「凡夫於色见是我;若见我者,是名为行。」 诸法本来无我,能了达而不起执,归於本性的空寂,就是涅簄。总之,不问从无 [P43] 常说涅簄,或从无我说涅簄,都不离空义,都是以空义而说涅簄的。空,不但空 常、空我,涅簄的本性就是空寂。一分学者把涅簄说在离有为无常之外,把它实 在化了,於是空与涅簄脱了节。须知涅簄就是有为法本性的空寂,只不过以无我 、无常,经过爱尽、离欲而已。这样,空与涅簄打成一片,一切法本性涅簄,即 此一根本要义的申说。



第二项 无我为根本之处空

处,就是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处。也有分内六处、外六处为十二处的 。释尊说处法门的注重点,与蕴法门的重在无常不同,它是特别注重到无我 空上面。『杂阿含』第一一七二经(箧譬经),说蕴如拨刀贼(显无常义),处 如空聚落。从这譬喻的意义,可见处法门与空无我义是更相符顺的。

阿含中从五蕴和合假名众生的当体,说明无我义,固亦有之;但大多是五蕴 分开说的,如识蕴是我,前四蕴是我所等。又多从「无常故苦,苦故无我」,从 [P44] 无常的观点出发展转地来说明,即偏从主观(情意的)价值判断来说明的;很少 从生命总体,从事实观察上,用一种直接的方法去说明无我的。从有情自体直接 辨析其空无我的,大都在处法门里。看阿含经讲的蕴与处,很容易生起两种不同 的概念:说蕴都曰无常、苦、无我,少说到空,易生我无而色等蕴法可以有的观 念。六处法门,则说到我是依法建立的;我之所以是无,因法就是假的,我没有 立脚点了。法若是常在实有,则依此法可以立我;若此法不能依以立我,必此法 非常、非实。说不可执着我,必然说到法的不实。所以,从六处法门,容易生起 法空的见解。

『杂阿含』二七三经里,提出这样的几个问题:

「云何为我?我何所为?何法是我?我於何住?」

第一个问题,是问我的自体,就是说依之成我的是什麽?释尊答道: 眼色为二,耳声、鼻香、舌味、身触、意法为二。┅┅譬如两手和合相对 作声,如是缘眼色生眼识,三事和合触,触俱生受、想、思。 [P45] 将十二处分为内根与外境二类。在内外相待接触的关系下生起识来,经中喻如两 手(根境)相拍成声(识)。二合生识,三和合触,有了根、境、识三的关系, 就有触(照阿含的本义看,识与根境之联络就是触,与经部假触说相近)。如是 六受、六想、六思,都跟着生起了。这个就是我,就在这内外处关涉的综合上建 立曰我。六处法门确与五蕴法不同,开头就以有情生命自体六根和合为出发 。缘起的存在,不是单独的,人的存在,必然就有世界的存在,於是六根的对象 有六境存在。有生命自体,有待於自我的外界,内外接触,就有心识的精神活动 ;於是六触、六受,六想、六思都起来了。所谓我,就是如此。

第二问题,问我的动作事业,释尊的解答道:

「此等诸法非我非常,是无常之我,非恒非安隐变易之我。所以者何?比丘 !谓生老死没受生之法。」 这内外和合之假名我,是在息息流变中,毫无外道所想像的常、乐;它的事业, 就是受生、衰老、疾病与死没。 [P46]

答第三问的何法是我,则云:

「比丘!诸行如幻如炎,刹那时顷尽朽,不实来、实去。」 十二处应特重六内处,所谓「诸行」,就是这眼等六内处。它的性质,如幻、如 阳焰,刹那变坏的。是因缘和合法,缘合而生,所以生无所从来。缘散而灭,所 以灭无所从去。虽然有,却不是实在的。这六处,就是如幻诸行,就是空寂、无 自性的缘起。所谓我,就是这六根的缘境生起识、受、想、思来的活动的综合; 世俗谛中的我,不过如此而已。

这如幻假我,即空寂无我的道理。更提出明显正确的说明它,就是解答第四 个问题我於何住。 「是故比丘!於空诸行,当知当喜当念空诸行常恒住不变易法空,无我我所 。」 这是说:我无所住。如我有所住(立足点),所住必是真实、常恒的。但一切法 皆是因缘和合、不实不恒的,所以欲求真实的我,是不可得的。它只是六根和合 [P47] 作用的假名我,真实自体是不可得的。处法门中,特别注重到我的建立,无真实 自我,唯有假名的诸行生灭。生是空法生,灭是空法灭,意义比蕴法门要明显得 多。与这经的意义相同的,还有『杂阿含』三0六经,现在也录下来作叁考。 「眼色缘生眼识,三事和合触,触俱生受、想、思,此四无色阴;眼(则是 )色(阴)。此等法,名为人,於斯等法作人想。┅┅此诸法皆悉无常、 有为、思愿缘生。若无常有为思愿缘生者,彼则是苦。又复彼苦,生亦苦 ,住亦苦,灭亦苦。数数出生,一切皆苦。」

从上看来,在表面上,我是假我,是依六处和合安立的;这似乎有「我无法 有」的思想。其实,一一法若有实在性、常恒性,这一法就可安立我,就是我。 唯其法法都没有实在性、常恒性,所以我不可立。法有,必定是如幻如化的世俗 假有,才可以依以建立缘起因果。众生不了解这假名的缘起因果,在此因果相续 上,执有常恒自在的自我。而佛法,却在这世俗的缘起因果中,显出第一义的真 空,如『杂阿含』第三三五经,即开示此义: [P48] 「眼生时无有来处,灭时无有去处,如是眼不实而生,生已尽灭,有业报而 无作者。此阴灭已,异阴相续,除俗数法。┅┅俗数法者,谓此有故彼有 ,此起故彼起┅┅。」 『增一阿含』「非常品」第八经,「六重品」第七经(有钻木生火喻),有与此 相同的经文,都是从六处法门而引入缘起胜义空的法门。

现在将五蕴与六处作个比较:蕴与处,表面似乎不同,实在内容是无所差异 的。如说处法门,由内外处的根境和合生识,三和合触而与受、想、思俱生,这 活动的过程就是五蕴。内六处,主要是色蕴,识、受、想、思(行)是无色四蕴 。所以五蕴与六处,毕竟是同一的。假使要说二者有所不同,那麽,是这样的: 六处以有情身心自体为中心,凡夫自觉为我,而向外缘取六境;这我是主动的, 建立在能边。如说:「我眼能见色,我耳能闻声,乃至我意能知法」。五蕴呢, 它是在有情认识活动上说的,是依四识住建立的。识是能知的精神,有能知必有 所知。这所知可分二类:一、一切外在的物质现象,就是色蕴。二、内在的心理 [P49] 形态,即受、想、行三蕴。不问是内是外,它都是识的所知,而识也是所知的, 所以经中说:「一切所知是五阴」。凡夫在这五蕴上执我,这我都建立在所边, 它与六处我之建立在能边略有不同。总之,说建立点,六处是建立在身心和合的 生命总体上,五蕴则建立在内外相知的认识关系上。说无我,蕴法门是五蕴别别 而说,处法门则在六处和合上说。蕴法门,大都说「无常故苦,苦故无我」;处 法门则直说诸行如幻如化,自性不可得空。不过,蕴法门中并不是没有明显的空 义,只是说得不多吧了。如『杂阿含』一二0二经、一二0三经,及『中阿含』 『频毗沙罗王迎佛经』,都说过蕴空,而『杂阿含』二六五经说得最明显:

「观色如聚沫,受如水上泡,想如春时焰,诸行如芭蕉,诸识法如幻,日种 姓尊说。┅┅无实不坚固,无有我我所。」 古德站在法有的立场上,把这泡、沫、阳焰等譬喻,解释为生灭无常义。如从色 受等一一法的自体上去理解,则五蕴如幻、如化、如泡沫、如阳焰,空义就显然 了。 [P50]

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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