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中编之四『性空学探源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第三章 阿毗昙之空

第一节 总说

第一项 学派之分流与毗昙

学派分流与毗昙论的发达,我在「印度之佛教」中,已有较详尽的说明;现 在只将与这里有关的略提一提。

释尊灭后百年时的七百结集,佛教开始有学派的分裂;初分为大众与上座二 部,形成恒河东西的两大系。到阿恕迦王时,政治中心在华氏城;在迦王的倡护 下,佛教就有以此地为中心,出自上座部而折衷两系的分别说系,成为一切有、 分别说、大众三系鼎立之势。古传优婆离后律分五部,与阿恕迦王所派的传教师 ,都与部派的分裂有关。而律分五部中的昙无德、弭沙塞、迦叶遗,与传教大德 [P100] 中摩哂陀等,都是分别说系的。所以虽说是三大系,而当时的分别说系,先就已 分有若干小部派了。在西北方的、有说一切有与犊子两系的分裂,形成四大派; 也是当时传教师的深入西北迦湿弭罗等,与偏在东面雪山麓的地域不同,有以促 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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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┏犊  子  部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┏上   座   系 ┫
             ┏圣上座部┫                     ┗说一切有部
 一味之佛教┫              ┗上座分别说系 分 别 说部
             ┗圣大众部大   众   系 大  众  部

所分裂的部派,虽有三系、四派,或十八部、二十部等,但主要的是上座、 大众二大系。其中有是上座而倾向於大众的,分别说系就是上座部中最先接受大 众思想,予二者以折衷而成立的一大系。犊子系的「我法俱有」,本与大众的距 离最远,但如补特伽罗及随眠是心不相应等思想,都与大众相近。佛灭三百年间 ,东方迦湿弭罗有迦旃延尼子造『发智论』;西方即有起而与之相颉顽的经部譬 [P101] 喻师,这又是一个思想倾向大众分别说系的。这些倾向大众的学派,多少有些接 近空的思想。而大众系中倾向上座的,反可以主张一切有。所以,大体上可说: 大众主空,上座主有;这是上座、大众二大系的分流。其中,大众系及上座中倾 向大众的分别说系,承认有杂藏,后来就从之流出摩诃衍藏,所以这上座、大众 二大系的分化,也可以说是大乘、小乘分裂的先驱。大众、分别说系的思想,有 很多融化在大乘经中;大乘的空,别处将有专章讨论。这里对於大众、分别说系 的空义,只就共认为小乘论典中所谈到的,提出来研究。同时,这里只能以论题 为中心,指出各派的不同说法,也不能一派派的详叙,不过大概都是分为两大阵 营的(不一定是上座与大众的对立)。各派之中,也有着此彼前后的不同,现在 也不能多谈,只依现存的典籍,作个大势的鸟瞰。

毗昙,即阿毗达磨,是释尊对「法」的称叹,形容法的精确高深(无比法) 。不过,梵文毗字含有明了抉择的意义,故解说为「分别法」,「抉择法」,成 为对於「法」的思辨或直观的意思。佛陀所宣说的是法达磨,弟子为之解释 [P102] 阐发,演为论典,这论典就通称曰阿毗昙(阿毗达磨)。毗昙一名,本是佛教所 共同的,现在专指声闻藏的论典。这中间又有广狭的三种意义:一、只要是佛弟 子对法(达磨)的解释,都可叫阿毗昙,所以『大智度论』卷一,名论藏曰阿毗 昙;那麽,『勒』等也可包括於中了。这是广义的。二、有一部分学者特重於 论议,如有部的一身六足,大陆分别说系的舍利弗毗昙,海南分别说系的七部毗 昙等,都是在特重论议之下,发展为一类专以「毗昙」为名的佛典,这是狭义的 。三、有更狭的,如一切有部说:只有他们自己才是真正的对法论者(阿毗达磨 论者),其他的只可称为分别论者。毗昙几乎成了他们一派的专名,那是更狭的 了。中国古代所谓的毗昙宗,『大智度论』三种法门中的毗昙门,都是指狭义说 的。

佛弟子们所造的一切论典,我在「印度之佛教」中,把它分为舍利弗毗昙与 迦旃延勒两系。 [P103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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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┏说一切有系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六分毗昙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              ┏海南系七部毗昙
    上座(舍利弗毗昙系)╋分别说系┫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              ┗大陆系┓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┗犊子系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┻舍利弗毗昙
    大众(迦旃延勒系)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

两系的作风不同:毗昙是在『杂阿含』中选出几个论题,如蕴、处、界、谛 、缘起、道支等,对一一法的自相、共相、相摄、相应、相生等,加以深细的分 析;以「法」为对象而作繁密的分别,叫阿毗昙。从六足、『发智』到『俱舍』 、『正理』等,都是这个作风。勒,依『智度论』说,在印度也是有大部典籍 的,只是没有传到中国来。现存大藏中的『四谛论』,引证有「藏论」,这即是 『勒』(「勒」,此云箧藏),所以可约略考见它是以四谛为组织的。要约 而不事推衍;对一切佛法,最初就有整个的组织。『成实论』的四谛分章,也是 这一系的作品。我们现在都把它包括在广义的毗昙中来考察。又,从一切有部分 出的经部,不信毗昙为佛说,诵有自称为佛说的摩怛理迦,这是解释经(法)的 [P104] 。但不是逐句注释,是对结集的经典,考察其大纲要义,明教意,通血脉,示宗 要,性质与毗昙不同。这也是声闻学者的一种论述,现在也把它包在广义毗昙中 。又『瑜伽师地论』,虽说是大乘论典,但其中除本地分的菩萨地与抉择分外, 其馀各地各分,都是以经部义而折衷於一切有部与分别说系的,不出声闻藏论议 的范围,我们还是把它放在这里顺便说明(大乘不共义,别谈)。『发智』等毗 昙,有部说是佛说的;『摩怛理迦』,经部也认为是佛说;这虽有其传承上的某 种渊原,以今论之,明白是佛弟子的制作。又声闻学在印度佛教灭亡之前夕,还 在流行,大部的制作如『俱舍』、『正理』等,在佛灭千年左右,还有新新不断 的产生,这可能要受到大乘的影响。但声闻学者关於空有的基本见解,是早已固 定,其思想体系,仍可说是佛之三、四百年前后完成的。所以,我在这里也引述 到它。

声闻乘的部派多,论典多,见解也多。以从空到有的意义来观察,玄奘三藏 曾有六宗之判。 [P105] 一、我法俱有宗犊子本末五部及说转部(经量本计) 二、法有我无宗说一切有部 三、法无去来宗大众分别说系及经量部 四、现通假实宗说假部 五、俗妄真实宗说出世部 六、诸法但名宗一说部 『大智度论』龙树菩萨说:佛灭后,声闻学者有主张我空法有与我法皆空的二种 ;论中又谈到犊子系的我法皆有。所以我国古代,有判为「我法俱有」、「我空 法有」、「我法皆空」的三宗的;奘师的六宗,即本此而增立的。因为「法无」 的范围,大有出入,於是详列为「法无去来」到「诸法但名」的四宗。又『顺正 理论』卷五十一及『显宗论』卷二十六,也有类似的说明: 增益论者,说有真实补特伽罗及前诸法(犊子系)。分别论者,唯说有现 、及过去世未与果业(饮光部)。刹那论者,唯说有现一刹那中十二处体 [P106] 。假有论者,说现在世所有诸法亦唯假有。都无论者,说一切法都无自性 ,皆似空花。 只要在这五论中的第一与第二之间,加上说一切有部自己,也是六类,与奘师所 分大致从同,不过也互有缺略。如饮光部之分过去业为有无二种,为奘说六宗所 不摄的;而奘说的俗妄真实宗,又为『正理』、『显宗』所未论及。声闻学者对 「假有」与「都无」,是有不同的看法,假有还可以有,都无则一切没有。『婆 沙』称都无曰空花外道,意许着大乘性空论者,及接近大乘见的一分声闻学派。

这六宗、三宗、或五论,大致可以总摄一切声闻佛法对空有的看法。大体可 以看到一切佛法在向空发展;六宗、五论虽不必当作从有向空发展的过程看,但 在空有两极端中向空进展的大趋势,是确然如是的。



第二项 空义之开展

空是释尊根本佛教的要旨,在佛弟子的体验思辨中,天天昌明起来。但从另 [P107] 一观点看,有,也是在天天开发光大之中。空与有,是相对安立的,谈空就必说 有。佛法是空有俱说,而且求其相成而不相碍的。只是弟子们,在发展中,对空 有的含义不同,因有种种学派。释尊的教授教诫,本以实际修行为主,不鹜空论 的,所以没有什麽组织的作品。就是佛灭百年七百结集中的诤论,也还在律行; 最初支派的分裂化地、法藏、饮光他们,也还是因律而分化的。这要到有部 迦旃延尼子、经部譬喻师,及托始迦旃延的多闻分别部等之后,理论才大大的开 发。所以论典的组织,可说是阿恕迦王以后的事情。现在谈空,当然也必说到有 ,不过不是名相分别的有,只是一种总义,可以说是空有双方开展中的一种要义 的观察。



第一目 经说之综集

对释尊各处散说的空义,把它综集起来,这是后代佛弟子们必然要做的工作 。且引二论来说:第一,『舍利弗毗昙』卷十六「道品」云:

「何谓空定?┅┅以我空,我所亦空。┅┅复次,空定,六空:内空,外空 [P108] ,内外空,空空,大空,第一义空。何谓内空?如比丘一切内法若一处内 法思惟空┅┅。以何义空?以我空,我所亦空,常空,不变易空(馀五例 此)。」 这六种空,不是释尊一时说的,是从阿含中各处综合来的。如内空、外空、内外 空,出於『中阿含』『大空经』。空空,是重三摩地(空空、无相无相、无愿无 愿)的第一种。大空,即是『杂含』与『中含』『大空经』所说的大空。第一义 空,即『胜义空经』所说的胜义空,虽有六种空,而所以空的道理,同样是「以 我空,我所亦空,常空,不变易空」;只是空的对象不同而已。大空,龙树『大 智度论』说声闻学者解释作十方空,大乘是涅簄空。但在阿含经中,都还未见其 义。

又说一切有部的『大毗婆沙论』第八卷(卷一0四同),说到十种空:

「复次,萨迦耶见是十种空近所对治,所以偏说。十种空者,谓内空,外空 ,内外空,有为空,无为空,散坏空,本性空,无际空,胜义空、空空。」 [P109] 这十种空,『婆沙』是引自『施设足论』的(传说是迦旃延造),也是综集各处 经中之空义的。内空、外空、内外空、空空、胜义空,这五种已见上论。有为空 ,阿含中说到涅簄寂灭时,常谓之「一切有为法空」。散坏空,是释尊对罗陀的 开示,谓散坏五蕴聚相,可破我我所见(见杂阿含)。这是声闻法的要义,即所 谓析法空。本性空。即『杂含』二三二经所说空是「此性自尔」的意义。阿含又 说「生死无始,本际不可得」,故立名无际空。这二论所说的六种空、十种空, 都是将阿含经中各处所说的空,综集而成的。即大乘经,如『般若』所说的十八 空、二十空,名相繁多,实在都出自阿含,只是略为整理补充而已。

另有一种,是根据『杂阿含』某一段经文,分析其所明的空义,而建立许多 的名字。如『瑜伽师地论』所说的七种空,就是明显的例子:

「此空复有七种:一后际空,二前际空,三中际空,四常空,五我空,六受 者空,七作者空。」

这是根据「第一义空经」(杂三三五)的空义而立名的。如经说「眼(等诸 [P110] 法)生时无有来处」,就安立为前际空。经说诸法「灭时无有去处」,就安立为 后际空。经说「如是眼(等诸法)不实而生,生已尽灭」,现在是刹那不住的, 就安立为中际空。经说「空诸行,常恒住不变易法空」,就安立为常空。经说「 无我我所」,就安立为我空。经说「有业报而无作者」,只有惑业因缘所感受的 如幻生死,没有一个真实有自体的作者我或受者我,就安立为「受者空」、「作 者空」。所以,空的名字虽有七个,总不出『第一义空经』,而都是约义立名的 。

这空义的综集与安立,还只是形式上的整理或分析,固然有助於空义的开展 ,但真正的空义开展,还有它理论上的要求。



第二目 理论之要求

我在『唯识学探源』里曾说:部派佛教在解决(业果相续与记忆保持)严重 问题的要求下,细心与种子,成为大家共同发展的趋向,大家都向着这大目标前 进。空义也如是,在无我论的开发下,也成了大家共同发展的目标。佛法,依『 [P111] 杂阿含』摩怛理迦(瑜伽摄事分所引)说,有两个最希有的要点,就是佛法之为 佛法的特质所在:一曰缘起,一曰无我。缘起业果的倾向种子与细心,无我的倾 向於空,确是根本佛教所含蓄而有其必然开展之势的。无我既是佛法的要义,佛 弟子自不能不深切注意;对无我的考察开发,理论上必然地要趋向达到於空。空 义就这样一天天的发展光大起来。

佛说无我有两方面:一、众生执我,所以自私,无我是化私为公(利他为前 提)的道德的根本要则。二、众生执我我所见,所以惑於真理而流转生死;得无 我见,就可以打破惑业缠缚而得解脱;所以,无我又是离系得解,自利为归宿的 根本原则。空义是无我的开展,所以空义发展的必然性,也可以从这两方面来考 察。

一、解脱道必归於空近人有云:佛法之发扬空义,与解脱生死有必然关 系,这话很对。解脱,依声闻教说,是前五蕴灭,后五蕴不再生起相续。所以解 脱所得的无馀涅簄,经中都说是不生、不住、不可得。「生灭灭已,寂灭为乐」 [P112] ,一切法寂灭无生不可得,这显示了解脱就是归於毕竟空。不过,声闻教中多用 「无相」、「寂灭」等字样,如称涅簄为「无相界」等。但「终归於空」与「终 归於灭」,归结是相同的;空与无相,也没有严格划然的差别。如无相心三昧, 一切有部学者也承认它就是空三摩地。另一方面说,生死解脱,虽只是蕴等法上 无人我,但蕴等法若是实有,得无馀涅簄后又究竟如何?如是考察,就可以见到 一切有为法的实有是成问题的。若说这些法都有实在体性,既有自性,无馀涅簄 后没有了因果,就应该还是存在。尽管一切有部的三世实有论者说:涅簄时,现 在法的作用刹那消灭后归於过去;过去的在过去,未来的住未来,不再生起作用 入现在位。这样,一切法还是实有,只是法体恒住,不起作用,相续蕴聚不生就 是了。到底这过未实有是难得理解的。尤其是过未无体论者,他们将一切业果都 建立在现在;无馀涅簄是要消灭现在的惑业果报,泯寂五蕴。在过未无体论者看 ,现在法无,直等於一切法没有,所以必然有一切尽归於空的要求。若如后代真 常论者在一切有为因果后面,建立一个常住不变的实在性,尚有可说;否则,无 [P113] 馀涅簄后生死的根本断截了,蕴等诸法直不知其所往,所以经说:「不见往东西 南北四维上下而去」!这不是空是什麽?一切诸法,本是如幻的因果作用,有, 只是如幻的有,当体本是不可得的。现在涅簄寂灭,只是截断其如幻因果,还它 个本来如是,不是本有今无,有个什麽实在的东西被毁灭了。必然要如是承认一 切空,才能断除所有的过失与疑惑,在理论上完满的安立起来。不但已无已灭者 是空,还要未灭未无的一切法与空相顺不违,所谓诸法当体即空,过未无体者的 理论才算达到完满;不然,承认三世实有,还要好些。所以,为要安立解脱涅簄 ,必然要说空;就是经说缘起,在「此生故彼生,此有故彼有」的流转律后,还 要归结到「此灭故彼灭,此无故彼无」一切归空的还灭律。由是可见一切空 在解脱道中,是必然的归趣点。

二、菩提道有需於空这里所谓菩提道,不必就是大乘经所说的。从四阿 含到声闻学派,都是共同承认有菩提道的,因为佛是由发菩提心修菩萨行而成的 。经论里只要提到菩提道,都吐露出菩萨对於空有特殊意义。『中阿含』『小空 [P114] 经』中,佛陀说:

「阿难!我多行空。」

『增一阿含』「马王品」云: 得空三昧,便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 在这阿含里,就已表示空义与修菩提的关系特别密切。为什麽菩萨要多行空,得 空三昧就可以成就无上菩提呢?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九十,解释『阿含』『小空经 』说:

「世尊於昔修习菩萨行位,多修空住,故能速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;非如 思惟无常苦住。是故今者┅┅多依空住。」 此谓菩萨住空,与声闻之住无常苦不同。虽只片言只语,却很重要。释尊平常为 声闻弟子说法,以出离心为出发,处处说无常、说苦。弟子们所修的,多是不净 观等,对於现实人生,有极浓厚的厌离气味,这怎能修菩萨行呢?菩萨必须不舍 有情,长在生死济度众生,修集福慧,然后无师自悟,有着「一人出世,万人蒙 [P115] 庆」的大气魄。假使他与声闻一样,那怎能成佛得菩提呢?故须多住於空。后代 大乘经重视於此,其实这是佛教的根本思想,原始圣典的解释者就已充分注意到 了。菩萨要长期住在世间化度众生,自己必须养成不受世间杂染外尘境界所转, 入污泥而不染的能力, 这就是空。『杂阿含』说空三昧是在无相、无所有二三昧 之前,是在未体证真实理性前;空是侧重在离欲无染,於境无碍。菩萨多修空住 ,无碍自在,不随世转,故能多多的利益众生。这如『增一阿含』「序品」的启 示说:

「诸法甚深论空理,难明难了不可观;将来后进怀狐疑,此菩萨德不应弃。」

这已露出声闻道的无常中心论而外,别有菩萨道以空为门的深义。一切佛法 都向着空义进展,而空义又都趋向到菩萨法,这是论理必然的结果。还有,真谛 译的『佛性论』说: 若依分别部说,一切凡圣众生,并以空为其本;所以凡圣众生,皆从空出 故,空是佛性;佛性者即大涅簄。 [P116] 分别说部,有人说是属於大众系的多闻分别部;依玄奘译,就是大众系的说假部 。佛性,在后代特别发挥,有种种异解,初期教中,把它解作一种成佛的可能性 。分别说部谓「空是佛性」,成佛以空为可能性;如是,把成佛与菩萨行的「多 住於空」,贯通起来了。在理论上说,空是平等无差别性的,依之可引发出两种 思想:一、「一切凡圣众生并以空为其本」,而在空性上是平等无差别的,所以 应发平等大悲心去普济有情而植佛因,此后代所以有「法界」为无漏功德因之说 。二、「凡圣众生皆从空出,空是佛性」,空是平等真理,一切众生在空性上平 等无差别,而空性又是成佛的因,一切众生皆可成佛的一乘思想,是一呼即出了 。这虽是后期佛教特别发挥的,但在菩萨道的发扬中,本就蕴含有这种倾向的。 要成立菩萨道,在行为上是多住空门,在理论上以平等空理为基本,这是理论上 的必然要求。



第三目 观行之所得

佛教,在阿恕迦王后佛弟子们的努力发扬开展中,一面做经典的整理工作, [P117] 求圣教的量据。一面在内心体验,对「法」下考察的工夫。空义,也就是在法的 体察下开展的。法的考察,有分别辨析与直觉体证的两种。在辨析方面说,假使 是庸愚的人,以为一切是有的,自己所知的都是真实的,这当然用不着辨析。若 智慧比较增胜的,则平常所谓实在的,他却不必以为实在,发觉执绳为蛇等错觉 的认识,觉到我们一般认识不全是可靠的;於是以为世间最少有两类法:自他先 后所见皆如是不变的,是实在;自见他不见的,只是自己一时的错觉,假而不实 的。这就渐渐发生假实不同的问题了。佛法对一切法的考察,「我我所无」,但 名无实,这是佛在世巳经明白标揭出来的。后代弟子们对法详细分析考察,又发 现了更多的假法;从玄奘所判的六宗看来,假法是在一天天的扩大发展。佛灭初 年,佛弟子的主张究竟如何,已不能详;但最初分裂的大众、分别说系,都否认 了三世实有,而主张过未是假,唯现在有;后来,现在法中又把它分为假、实的 二类。实有在天天缩小,假有在不断的扩大。假有虽还在世俗立言,但它与空有 直接关系,因空寂的另一面就必是假有。所以,假有在引导佛法向空义进展上, [P118] 是应该特别重视的。在修证体验力面说,『杂阿含』开示思惟无常法门,但也劝 修空、无相、无所有三三昧。『中阿含』则在空定的渐离上,组织起三界的体系 。修此定的,内心必然有一种诸法渐归於空的感觉;证得空寂解脱者,自更是体 认到法法的寂灭不可得。佛弟子若重戒律或事相之禅的,则虽承认空,而可不必 处处说空。阿恕王时的分别说系,表面上虽是重律系,但不久就大改变,注重到 理论,与大众系合流。大众系,本是重经的一系,侧重理论是必然的。它重於直 觉的、总略的,处处求其融通无碍,不务严格界限,理论都为总相的观察;由此 倾向下去,自然与空义接近了。真谛传说:一说部主张一切唯一假名,都无实体 。现存大众系的大事,说十地中之第六地,也明白说一切法空。近译的『入中论 』就谈到东山住部(案达罗学派)主张一切法空。这些部派,都是属於大众系的 。偏重直觉的总相之空,可说接近於胜义空。再看西北印的思想,一切有系是重 禅系,但不久也注重理论了。阿毗达磨多是繁琐的名相理论;就是经部师,传说 也有庞大的经部毗婆沙的编集。不过这一切有系的理论,是以辨析的态度出发的 [P119] ,严辨一一法的界说,作一种繁衍的名相分别。从此中分化出的经部师,思想倾 向到大众、分别说,接受了过未是假说,创树了无为无体说,也在一天天的向假 有发展。假有的扩大,广泛的应用,结果也走上了空,可说是一种世俗的空。综 合看,东南学派偏重空,西北学派偏重有。空,东南学派近於胜义空,西北学派 近於世俗空。假有的发展扩大,终於到达一切法空;空得彻底究竟,又是法法如 幻假有(故主空的案达罗学派,又可以承认一切法有)。东南与西北二学系,向 着空有两极端发展,兜了一个大圈子,最后却又两相会面,终则综合会归到大乘 经的法法假有、法法性空的究竟空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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