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中编之四『性空学探源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

第三项 二谛之建立

二谛是佛法所常说的,『杂阿含』就早已有了「第一义」、「世俗」的名字 。不过把它拿来广泛的应用,似乎是始於说假部。二谛,启示着法有常识的与特 殊的两类,这是各家一致的说法。佛法的目的,就是在常识世俗上去体认特殊的 [P120] 胜义。

世俗有胜义空,是大乘二谛的一般意义;但从整个佛法的各方面看,不必都 作如此解。有宗学者,不但世俗。就是胜义也以为要「有」才是谛;如『顺正理 论』卷五十八说:

「非胜义空可名谛故。」 空不能成谛,谛必是实有的,这是在法体实有观点上说的。不过,谛是确实不颠 倒的意义;有的学派就认为:确实是无的,能够如实不颠倒的知其无,也就是谛 ,所以空是可以安立为谛的。这种不同的解说,是因对认识论的意见不同所致。 在认识论上,佛弟子们的主张可以分为两派:一派说:认识的对象必是有的;有 对象,我们才能够认识。不论是思辨的或直觉的认识,所认识到的必定是有;有 时虽也认识到虚妄不实的,那只是认识的错误,不是对象没有。这近於有宗的见 解。另一派以为:对象的有无,常识还不能决定,须经过理智的推考;推考所得 ,知道认识的对象,有有的,也有无的;所以认识到的不必都是有,可以有无的 [P121] 在内。这见解可以引申到空宗。假使以为认识到的就是有的,问题只在认识是否 有错误,决非没有;这是没有经过批判的独断的有。第二类,在对象上经过一番 考察,才断定它是有是无,这是客观的批判的有。就在这认识论的思想不同上, 影响到佛教对二谛空有见解的不同。

学派之初,二谛不必在空有上建立。大略说,有以假实为二谛,有以真妄为 二谛,有以理事为二谛的三对。其中的意义,有很多可以相通的,而以真实(真 妄二谛)或理性(理事二谛)为胜义者,最与空相近。

二谛,在学派的许多不同解说中,先拿有部所传说的谈谈。他们总括一切法 为「有为法」与「无为法」,而依之建立二谛。『婆沙』卷七十七说有四家的建 立二谛,第四家是自宗主张的理事二谛,这与后来『俱舍』、『顺正理』所说的 不同,其第一家,如论说:

「有作是说:於四谛中,前二谛是世俗谛,男女行住及瓶衣等世间现见诸世 俗事,皆入苦集二谛中故。后二谛是胜义谛,诸出世间真实功德,皆入灭 [P122] 道二谛中故。」 『顺正理论』卷五十八,也说到这种主张。这以一般苦集相生的有漏因果为世俗 谛。世俗,含有变迁的、虚伪的意思。「男女行住及瓶衣等」一切常识所见的世 俗事,都是苦、集二谛法,都是变迁虚伪的,所以名为世俗谛。灭、道二谛,是 无漏智所体证的境界,是「诸出世间」的「真实功德」,故是胜义谛。灭道是真 ,苦集是妄,所以这二谛是真妄的二谛;苦集是世间,灭道是出世,所以也就是 世出世的二谛。它不是婆沙自宗的主张,与传说「俗妄真实」的说出世部思想相 近。『异部宗轮论述记』传说出世部的主张说:

「世间烦恼从颠倒起,此复生业,从业生果;世间诸法既颠倒生,颠倒不实 ,故世间法但有假名都无实体。出世之法非颠倒起,道及道果,皆是实有 。」 苦集从颠倒起,是虚幻无体的,故是世俗;灭道二谛不从颠倒起,是真实有的, 故是胜义,这含有胜义谛是实有,世俗谛是无体的意思。 [P123]

第二家的主张,如论云:

「复有说者,於四谛中前三谛是世俗谛。┅┅世俗施设灭谛中有,是故灭谛 亦名世俗。唯一道谛是胜义谛,世俗施设此中无故。」 这以是否世俗言义施设来分别二谛,所以不但苦谛集谛是世俗,灭谛经中尝说它 是「如城如宫」,也有世俗施设,还是世俗谛。只有道谛,「世俗施设此中无故 」,才是胜义。『顺正理论』卷五十八,也说有三谛世俗、一谛胜义的二谛论, 不过它以是否有为生灭的意义来安立二谛,故说道为世俗,灭为胜义。如云: 有一类言:三是世俗,有为皆是亡失法故。 『婆沙』引述的以道为胜义的二谛论,很有深义。灭谛是依缘起法建立的,就在 「此生故彼生」的否定「此灭故彼灭」上建立的,它只是世俗杂染因果的否 定,不是世俗因果系列外别立的,就是经部也不以他为胜义。道谛则不同,它是 在清净无漏的另一因果系上建立的。所以阿含在说缘起法则是真是实之外,又说 八圣道支是古仙人道,也是真实的。大众系在「缘起无为」外又建立道支无为, [P124] 因为它是与有漏杂染对立的另一系统的因果必然理则。『杂阿含』六三八经说, 舍利弗般涅簄了,其弟子均头沙弭取舍利回园,阿难看见了非常的悲伤,释尊 安慰他,谓:

「彼舍利弗,持所受戒身涅簄耶?定身、慧身、解脱身、解脱知见身涅簄耶 ?阿难白佛言:不也。」 舍利弗涅簄了,只是有漏因果的身心息灭,不是戒、定、慧、解脱、解脱知见的 五分法身也灭无;这启示了「道是胜义」的思想,也就是后来无漏功德常住的思 想本源。有漏因果可以否定,而戒定慧等无漏因果,究竟清净,本来常住,不可 取消。这思想,学派中的大众系,很有所发挥。如传说是迦旃延创始的说假部, 谓「道不可修,道不可坏」。『宗轮论述记』解释道:

「一得以去,性相常住,无刹那灭,故不可坏。」 道是本有的,常在的,只要经一种因缘方便,就可以显发出来,而且显发后不是 刹那归於灭无的。南传『论事』第十九品第三、四章,说大众系案达罗学派的东 [P125] 山住部,主张「沙门果及道是无为」,以无漏因的道及无漏果的沙门果,都是常 住无为的。这些,与此所说的「道是胜义」的见解相同,而且还是真常大乘无漏 功德本有常住思想的前身。所不同的,后代的真常论者是综合了道与灭,不再将 灭当作有漏的否定看(经过一切法空的融冶)。这「道是胜义」,是真实常住, 虽只有这片言只语,缺乏更多的资料,但已足以窥见它与后期真常大乘教的关系 了。他以道谛为中心,成立无漏功德的实有常住,不以一切法空本性寂灭为胜义 ,与后期大乘有宗的不以性空为了义,是出发於同样的意境和要求。

『婆沙』引述以道谛为胜义的二谛论,很有意义,『顺正理论』所引述灭为 胜义的二谛论,也很有深意。这家的意思说,有为生灭的可亡失法是世俗谛;苦 集与道,虽有染净之别,其为无常亡失法,并无不同(后代有四智菩提也是无常 生灭的一大主张),所以都是世俗谛。唯灭谛灰身泯智的涅簄界,才是无为 常住的究竟归宿,才是胜义;这应是上座系中「见灭得道」的见解。灭谛,就是 择灭无为,这在有部等认为是实有,经部等认为非有,虽有诤论,照『顺正理论 [P126] 』卷四十七所说的:

「如正法中於涅簄体,虽有谓实谓非实异,而同许彼是常是寂故。」 灭谛是杂染不复现起,常寂而非变动的,实是大家共认的真理。从消极方面引发 之,经过经部的「无为无实」,可以达法法皆空的大乘空宗,以遍一切法的空寂 理性为胜义。从积极方面考察之,它是否定了杂染所开显的那内在的离言实性, 是遍一切一味的妙有真常的空所显性;经过经部折衷有义而达大乘唯识学的思想 。所以,无论以道为胜义,以灭为胜义,都是很有意义的。

『婆沙』引述第三家的二谛论,又把世俗扩大,主张四谛都是世俗,因为都 是世俗施设的。不但灭谛有「如宫如城」的施设安立,就是道谛,经中也以沙门 、婆罗门称之,也用如灯明等形容之。所以四谛都是施设安立的,唯有「法空非 我」的理性,才是胜义。论云:

「四谛皆是世俗谛摄。┅┅唯一切法空非我理,是胜义谛,空非我中,诸世 俗事绝施设故。」 [P127] 这与空宗的思想相顺。「法空非我」,固可作我空与法空两种解释,但总相观之 ,是一切法空。一切有部说四谛各有四种理性四谛十六行相,「空、非我」 ,只是苦谛「苦、空、无常、无我」四行相之二。其实不必如此,有部自宗也认 为唯苦行相局在苦谛,无常已可通三谛,空无我是可遍通四谛的。所以空无我, 是一切法最高级最普遍的理性,不同其馀通此不通彼有局限性的理性。不但大乘 ,小乘空宗学者也在事相的「安立四谛」外,又建立一个空性遍通的「平等四谛 」;这也就是阿含法住智之通达四谛相,与涅簄智之体证遍一切法空寂性的差别 。后代以一切法空为究竟了义的大乘,都与这「法空无我理是胜义谛」的思想有 关。向来传说大众系的一说部,「说世出世法皆无实体但有假名」;世法是苦、 集二谛,出世法是灭、道二谛,世出世法皆是假名无实,就与四谛皆是世俗施设 的意义一样。所以这第三家四谛是世俗,法空非我是胜义的二谛论,近於一说部 的主张。

第四、『婆沙』自宗的主张说: [P128] 「评曰:应作是说:四谛皆有世俗胜谛。┅┅苦谛中有胜义谛者,谓苦、非 常、空、非我理(馀三谛例此)。」 这说,四谛的事相是世俗,十六行相的四谛理才是胜义。要通达此理,才能证得 圣道。此十六行相(理),是殊「胜」智慧所观的特殊境界「义」,故曰「 胜义谛」。这里要知道,十六行相是共相,是此法与彼法的共通性;这共通性是 不离於差别法,因差别的自相法,而显出的遍通的理性。所以这婆沙自宗,与上 面第三家意义是很相近的。同以四谛的理性为胜义;所不同者,第三家说的是最 高的普遍理性,婆沙自宗说的是随事差别的理性。他们同将胜义建立在圣人的特 殊认识上,只因『婆沙』以「四谛渐现观」得道,故是十六行相随事差别的理性 ;假使他们能够主张观一灭谛得道,那必定会与第三家一样的建立在普遍理性上 。

综上四家,都是以圣人特殊心境的特殊认识为胜义,都是在真妄或事理上安 立的二谛。不过灭为胜义比较理性化(第三家与此相近),道为胜义的比较具体 [P129] 些。此不同,正如后代圆成实性单是空寂理,与包括波罗蜜等智功德的二者的不 同。此二者的融合,就近於第一家了。这圣智境界为胜义谛的见解,直到佛元六 世纪迦腻色迦王时编集『大毗婆沙』的法会上,大家还是共同的。『婆沙』虽是 有宗思想高扬的极点,但其胜义谛的思想,还是与空宗的见解相近。不过,后来 的有宗变了,大小乘的有宗都变了。这因为大乘空宗发扬皇厉,危及有宗的存在 ,使他们不能不改变其二谛论以自固其壁垒。这在『俱舍』、『顺正理论』时代 ,已成为西北印学者的共同趋势了。我们且看他们的解说吧!

『顺正理论』卷五十八叙述好多种的二谛论,其前二说已见上文。第三说云 :

「有言:二谛约教有别:谓诸宣说补特伽罗城园林等相应言教,皆世俗摄。 ┅┅诸有宣说蕴处界等相应言教,皆胜义摄。此为诠辨诸法实相,破坏一 合有情相等;能诠真理,故名为谛。」 这二谛,就是假名与实相的不同。补特伽罗城园林等假名法是世俗谛,蕴处界等 [P130] 实相法是胜义谛。蕴等诸法为何可以称为胜义谛?论说:一、因为他是诸法的实 相;二、他可以破除我见。这二谛,已不是真妄或理事的二谛,已不谈圣人体证 的境界了,已渐与后期有部的思想接近了。第四,正理论主叙述自宗的主张说:

「於色诸和合聚破为细分,彼觉便无,名世俗谛,犹如瓶等。┅┅有和合聚 ,虽破为多,彼觉非无,犹如水等。若以胜慧析除馀法,彼觉方无,亦世 俗谛。┅┅若物异此,名胜义谛,谓彼物觉,彼破不无,及慧析馀,彼觉 仍有,名胜义谛。」 『显宗论』卷二十九有同样的文句,『俱舍论』卷二十二也说有这种意思。这从 认识的立场,说明所认识的法,可以分为两类:一是假名的,或如军林瓶衣,在 物的本身上分析,就要失其存在。这是假名法,就是世俗谛。或如水等,经过常 识胜慧的分析,也不失其存在的;这一一法的真实自相,才是胜义谛。自相有的 是胜义,假名有的是世俗,这二谛,全在假实的意义上安立。如是,与「一切法 空非我为胜义」者,到此始邈不相及。后代瑜伽者与中观者诤论的依他世俗缘起 [P131] 也是胜义有的主张,就是承袭这后起有部学者的思想。古代的二谛论,都是从真 妄或理事上安立的,就是我国从前的毗昙宗,还是说的理事二谛;古代,绝没有 在庸俗的心境上说胜义谛的,有部正统的迦湿弭罗毗婆沙师也还是如此。这并不 是说假名与自相的分别是后起的;有部主张一切法最后的单元是实相有,一合相 是假名有,这是他们固有的思想,但假名有与实相有并不就是世俗谛与胜义谛。 把二者配合起来说,在婆沙以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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上面说的,都是总 #PAGE 132> 依有为无为的一切法而安立的二谛。另有些学者,如经部师,则专在缘生有为法 上安立二谛。这思想也很有意义。无为,在佛陀是约一切法的寂灭不生而说的, 它只是一切法的否定;所以唯是一切有为法,才是有的,才可以安立二谛。无为 是法的常寂理性,虽也称之曰「法」,而实是非有的寂灭。在思想此较纯朴的经 部师,重视佛法的根本,所以专在有为法上安立二谛。如『顺正理论』卷五十八 ,叙述上座室利逻多计云:

 「又彼(上座)自说二谛相言:若於多物施设为有,名为世俗;但於一物施 设为有,名为胜义。又细分别所目法时,便失本名,名为世俗;若细分别 所目法时,不失本名,名为胜义。」 这还是有宗之流的假实二谛;经部出自有部,所以还是采用有部的假实二谛。不 同的:经部认为无为是有为的否定,没有实在性的,於是安立二谛时,专谈有为 的苦、集、道三谛,如『顺正理论』云:

 「上座作如是言:三谛皆通世俗胜义。谓一苦谛,假是世俗,所依实物名为 [P133] 胜义。集谛、道谛,例亦应然。」 苦集与道,虽有染净之别,其为有为则无不同;所以三者的自相有者是胜义谛, 假名有者是世俗谛,都可以通於二谛。灭谛呢?论文接着说:

「唯灭谛体不可说故,同诸无记,不可说有。」 外道问佛「世间有边无边」等的十四个间题,释尊都置之不答。为什麽?因外道 问的「世间」、「如来」、「命」、「身」,意许着我我所;佛教根本否认其存 在,没有的法,怎能说其如此如彼,所以「无故不记」。无为法,在经部看来, 只是有为的否定,同十四无记法一样的根本没有,连「假有」也谈不上,只是名 字安立而已。假实都不可说,所以是二谛所不立的。这思想很近於理事二谛;理 事二谛,或以灭谛为胜义,馀三为世俗;或以法空无我为胜义,四谛为世俗;都 将不可得的空寂理性与一般法相对起来,作另一种看法。现在,经部将灭谛当作 空寂理性,置之有为的胜义世俗以外,其观点岂不与理事二谛说的相近吗?

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九十二(摄事分,即杂阿含摩怛理迦)也有与这思想类似 [P134] 的一段文。论文在讨论初果圣者「见法知法」,所见所知的是什麽法?谓有有为 法见与无为法见的二种;这样谈到了有为的二谛:

「有为法见者,谓如有一於谛依处及谛自性皆如实知。云何名为谛所依处? 谓名色及人天等有情数物。┅┅云何世俗谛?谓即於彼谛所依处,假想安 立我;┅┅又自称言我眼见色┅┅乃至如是寿量边际;┅┅当知此中唯是 假想,唯假自称,唯假言说;所有性相作用差别,名世俗谛。云何胜义谛 ?谓即於彼谛所依处,有无常性,广说乃至有缘生性(可例加「有有为性 ,有寂灭性」等)。」 於名色蕴处界等有情活动具体法(谛所依处),从其和合假聚的我我所园林 等、我眼见色等假名法的意义,叫「世俗谛」;从其缘生、无常、无我、空寂理 性的意义,叫「胜义谛」。这二谛,也同经部在有为法上安立的,不过是理事二 谛,不同经部的假实二谛。同时,经部以具体事的假实安立二谛;瑜伽将事上的 假名立为世俗谛,胜义又建立在无常等理性上,各向一边安立去了,把这事上可 [P135] 认为实相的蕴处界等法(名色),置而不谈,只叫它做「谛所依处」,为安立二 谛所依的,本身却不是二谛(也可说随二谛摄)。二谛,是约法上的两种性质分 的,法的本身则不谈二谛这都是有为法见。无为法见者,论云:

「无为法见,谓即於彼谛所依处,已得二种谛善巧者,由此善巧增上力故, 於一切依等尽涅簄,深见寂静,其心趋入。」 善巧二谛,见一切法寂静,体悟到涅簄智,叫无为法见。可以说,有为法见即法 住智,无为法见即涅簄智。这在二谛外另立无为法见,说胜义谛只是有为法的理 ,此外深入涅簄智的时候,有着一种更深刻更高级的理境在,很可以引发出三谛 的思想。这样比较考察之下,各家所说的胜义谛,或是世俗法的实在,或是世俗 法的否定,或在世俗法否定之上别有更深刻的建立;它的不同,将要影响到后代 胜义空胜义有的见解的不同。

这种种二谛说,都只是一重二谛。一重二谛,在正理论师是感到困难的。因 古代说的是理事二谛,现在说假实二谛,与之相违;今说是胜义的实相法,多分 [P136] 是事,在古说中还属於世俗。经部师曾力予批评,依有部见解,五识都能缘得法 的自相;就是意识,在现量正确的时候,也能缘得法尘自相;自相有的就是胜义 ,就应都能见得胜义谛!凡夫既见到胜义,为何不得解脱呢?经部师反对有部说 :凡夫所见是有错误,不能尽见实在的!正理论师的假实二谛,於实相立为胜义 ,却不承认见胜义可以证圣,为会通此违,在卷五十二里说:胜义谛的实在法中 ,有自相共相二种:凡夫六识,只能见法自相,须进观其共相理性,才能引发圣 道,得圣智。这样与理事二谛贯通一下,才把困难勉强解决了。因此,单纯的假 实二谛,是不足以分别凡圣的。到了成实论主诃梨跋摩,他学过有部,学过大众 部,又采取经部的思想,出入诸家,另成系统,调和各种二谛论,立为二重二谛 。其第一重,如『成实论』卷十一说:

「又佛说二谛:真谛、俗谛。真谛谓色等法及泥洹。(论立色、香、味、触 、心、无表色、涅簄七种,为一切法的实在单元)。俗谛谓但假名无有自 体,如色等因缘成瓶,五阴因缘成人。」 [P137] 这是假实二谛。色等七种实在单元是胜义,假合的人或柱是假名的世俗。同经部 有部所说的一样。不过,他又说:常人只见到和集的假相而已,不能见到实在的 胜义;能够见到七元实在法,已经是灭假名而得无我见的圣者了,这已克服了有 部的困难了。其第二重二谛,如论卷十四说:

「五阴实无,以世谛故有。┅┅第一义者,所谓色空无所有,乃至识空无所 有。┅┅又见灭谛故,说名得道,故知灭是第一义有,非诸阴也。」 五蕴都是无自体的;上面第一重说的胜义有自相,只是世谛之有,非真胜义。真 胜义谛是空无所有的,是四谛中的灭谛;要见灭谛理,得了圣道,才是真见胜义 。这与有为(苦集道)无为(灭)安立的真妄二谛论相合。二重二谛,综合了假 实、真妄两对二谛,采取经部之说而超越之,更与大众系的思想贯通,安立第二 重。二重之中,五蕴诸法说是实有单元,今又说是俗有真空。灭谛(泥洹),说 是胜义有,又说是空无所有,不相矛盾吗?不,这二重是约不同的立场、不同的 见地说的;在较初步的认识上(以法心灭假名心),可有一种胜义与世俗;在更 [P138] 进一步的阶段上(以空心灭法心),可以又得另一种见解。他把诸家之说,贯串 在一个历程上。在声闻佛教里,『成实论』是一个综合诸家而很出色的思想。

声闻教中,在法上安立的二谛,总不出上述的几种。不过,另有一种约慧安 立的。所取境,必有能取的智;智不同,也影响到境;所以可以依智来安立二谛 。如『分别缘起初胜法门经』说:

「若法住智所行境界,是世俗谛。若自内证最胜义智所行境界、非安立智所 行境界,名胜义谛。」 又『俱舍论』卷二十二引证经部先轨范师所说的二谛论,也是约智安立的。如云 :

「如出世智,及此后得世间正智所取诸法,名胜义谛;如此馀智所取诸法, 名世俗谛。」 『分别缘起初胜法门经』属於声闻藏,但不是四阿含所有的;应是西北方声闻学 者综合各种思想的作品,与经部近。先代轨范师,是以经部而折衷毗昙的学者。 [P139] 所以,二者都属於西北印一切有系的思想,但见解上也略有不同。『分别缘起初 胜法门经』以为凡是法住智所缘的,都是世俗谛;不但一切差别事相,就是通达 缘起的普遍理则,也还是世俗谛。不问所通达的是理是事,只要是安立名相的法 住智所缘,皆属世俗;非安立的涅簄智,所缘的内证离言法性,才是胜义。这是 综贯理事与真妄的二种二谛。这二谛,都是圣者境界,涅簄智境固无论了,法住 智最少也须具闻思慧才能得到,绝非常人可了。不过在贤圣智境的知解与证会的 不同,分为二谛;可名曰离言依言或安立非安立的二谛。先轨范师,以出世无漏 根本智与后得智所缘的都是胜义,包括了圣者所通达的理和事。凡夫与圣者俗智 所缘的,叫做世俗。如是,胜义谛被扩大,世俗谛被降低了。这是二者的不同。 圣者不但通达胜义理性,由根本圣智所引发以通达安立名相的世俗智,也是与凡 夫不同的。反之,圣者也有有漏心心所,它的缘境也有与凡夫共同的。依圣者的 智境而贯彻到凡圣同异点上,就如先轨范师所说。『分别缘起经』,却是专从贤 圣智境着眼,这无怪有此不同了。 [P140] 从上面种种所说的看来,二谛不出假实、真妄、理事三对,或加安立非安立 一对。我们了解了二谛论的种种不同,对唯识学者四重二谛的思想渊源,与其组 织力之伟大,当可帮助理解不少。



第二节 实相与假名

第一项 有如实知有·无如实知无

「假名与实相」,名义的范围通得很广;现在所要说明的,指一切有部所谓 的「假名有」与「自相有」(实相),即一切学派在世俗法上的假实分别。至於 胜义空有问题,留待下面再说。

这一项为什麽叫「有如实知有、无如实知无」呢?记得初学佛时,读到这两 句,不知究作何解?有的,如实了知其有;无的,如实了知其无这是一解。 但又可将每句第一个字的「有」「无」,作有没有解:只有「如实知有」,没有 [P141] 什麽「如实知无」的。同样的字句,作两面的解释都说得通,但意义却大大的不 同了。后来,多读些经论,才知道这正是佛法诤论的根本问题。

这两句话,学派佛教里都是在讨论三世有无的时候说到,是诤论认识论上的 知有或知无。详细的辨说,可读『顺正理论』卷十九、卷五十,『成实论』卷二 ,『俱舍论』卷二十等。现在只从这些理论中抽出一些重要的观念谈谈,不去详 引了。上面曾说过,因认识论的不同,可以影响到二谛论等一切的不同。学派佛 教对於认识对象的有无,有两种见解。第一派,如萨婆多部等,说「有」,就是 以「可认识」为定义,如『顺正理论』卷五十云:

「为境生觉,是真有相。」 这是说,只要为心识的所缘,能够生起认识觉了的,其所认识到的,决定有真实 相存在。『成实论』卷二也说:

「知所行处,名曰有相。」

所认识的必定是有,其理由,有部各论典里都说到,现在总括为四点来说。 [P142] 一、知必有所知凡是有认识活动,必定有所认识的对象,这对象必定是实在 的,不然就不成其为认识。所谓识生必有所缘相是。二、待缘方有知认识的 生起必有所缘的对象,也是「缘」的一种(所缘缘)。有所缘对象,才能生起认 识;所缘对象,既具足引发认识作用的力量,可见是实有的。三、待缘知有异 认识到的青与红的不同,必是所认识对象「有」得不同;有的才可以分别差异 ,无的如何可说有差别呢?因「有」之种种不同,故生起种种不同的认识,可见 对象是有的。四、境有乃起疑认识时有疑惑;必定是在有上没有认识清楚; 没有的决定不会起疑。如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下,必定要有一条实在的盘绳,认识 不清楚,才会生起是绳是蛇的疑惑;没有绳,蛇的疑惑根本就无从生起。由这种 种理由,所以『成实论』卷二下个论断说:

「若知则不无,若无则不知。」

第二派,像经部师,有着另一种思想,以为认识到的对象,不必尽皆是有, 可以有,也可以无。这思想,很早就存在了,因这是在讨论过未有无时提出的, [P143] 而过未有无之诤,在最初根本上座、大众二部分化时就发生了的。认识对象之有 无,是佛教的根本问题。不过,详细的诤辨,要到出自一切有系而力反一切有思 想的经部譬喻师,才重视这一论题。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四十四叙他的计执云:

「譬喻者作如是说:若缘幻事,犍达缚城、及旋火轮、鹿爱等智,皆缘无境 。」 知识可以缘到幻事、乾城等,可见所识的可以通於无;对象虽无,还是可以成为 认识。所以他主张的「无」,与有部的定义不同,「无」,不是什麽也没有。所 认谶可通於无,其理由,概括论之,可有两点。一、无而见有本来没有的, 我们可以似乎见有;如旋火轮,本来没有轮,只是一枝香,可是在迅速的旋转下 ,可成为一种轮的形状,可见所认识的不尽是有。「舟行岸移,云驶月运」等, 也是此类。二、知其为无如问:此处有物吗?答:无。能够知道此处无物而 答之,必是认识上已认识到「没有」。譬喻师就用这两种理由成立其「识可缘无 」的理论。不过,不是说一切所认识的都无;是说,所认识到的,固然有「有的 [P144] 」,而也有「无的」,不必固执谓一切所知皆是有。这样,『成实论』卷二结论 说:

「识法,有则知有,无则知无。」 这就是学派佛教两种认识论的基本见解与其理由。

经部「识可缘无」的主张,对有部成立所缘必有的四种理由,必须为之解释 ,才可以成立自己。总括有部「知必有所知」「待缘方有知」「待缘知有异」的 前三理由,答覆一句说:缘无可以知。这可以由两点来成立:一、无缘而知,没 有所缘,还是可以认识,如『成实论』卷二说:

「诸法实相,离诸相故,不名为缘。」 诸法的实相,一切不可得,对它的认识,就是没有所缘相的。涅簄,经部师认为 就是无相界,不能说它如此如彼;那麽,证会这涅簄的智慧,就是无所缘相了。 所以,没有所缘的对象,还是可以有知认识的。这见解,有部当然不承认, 因为他们说涅簄的择灭无为,是别有实体的,还是有所缘而知。不过在经部的体 [P145] 系下是很重要的见解,而且是后来一般大乘共同重视的见解。一切法不可得、绝 无能所自性的大乘空宗不必说了,就是大乘有宗的唯识家,也都认为所取相只是 心识上浮现的影像,不是实在的。二、所缘无实,有部他们以为缘无即不成为缘 ,所以是不能缘假名法的。但在经部师则认为假名无实的法,是可以作所缘而生 起认识的。『顺正理论』卷十九叙计云:

「都无所缘;┅┅非唯缘有。」 这意思说,虽然有所缘相,但不必尽是实有的;假名不实的法,还是可以作所缘 而生认识的;如旋火轮的轮相,认识的所缘上有,但除了一枝香而外,是没有轮 的实体的;轮体虽无,还是可以作所缘而生起轮的认识。所以「缘无可以知」。 其次,答覆有部第四「境有乃起疑」的理由,如『成实论』卷二说:

「若疑为有为无,则有无缘知也。」 正怀疑的时候,对所缘还没有确定它是有是无,所以正可由心上的疑有疑无,证 明对象可有可无,不见得全是有的,故心是可以缘无的。有部说,能够起疑,可 [P146] 见境有;现在说,能够疑无,可见境可以无;正是针锋相对的结论。

许「识可缘无」的经部师等,在解释了有部他们成立「所缘必有」的理由以 后,可以反难有部说:「非有」的法,内心如实认识其非有,这在我们肯定必有 无缘之知者看,「非有」就是我们的所知,不成问题;你们以为所缘必有,这「 非有之知」的所缘究竟是什麽呢?如『顺正理论』第五十卷举经部师(上座)的 问难云: 又於「非有」,了知为无,此觉以何为所缘境?又若缘声先非有者,此能 缘觉为何所缘? 又『俱舍论』卷二十也举过经部师同样的抨击。『瑜伽师地论』第六卷,在批评 十六种异计中,那「以可知故」的理由成立过未世有的异计时,对这有着较详细 的评破。如云:

「此取无(之)觉,为作有行、为作无行?若作有行,取无之觉而作有行, 不应道理。若作无行者,┅┅,为缘有事转、为缘无事转?若缘有事转者 [P147] ,无行之觉缘有事转,不应道理。若缘无事转者,无缘无觉,不应道理。」 这设双关问道:认识是没有的这种认识,心上起的是有的行相、还是无的行相? 取无之觉而起有的行相,当然说不通,所以是起无的行相的。进而追问道:心上 所起无的行相,所缘的对象是有是无呢?行相所缘不应相违,「无行之觉缘有事 转,不应道理」。所缘是无,那麽,应该是有「缘无」的认识了。这由行相所缘 两步次第设双关问难,逼使对方承认有缘无的认识。又,『瑜伽』卷五十二也有 成立缘无认识的五个理由,如云:

「无性,非有为摄,非无为摄。」 「无性」、「无我」等这些否定有的认识,其所缘的对象,既不能说是有为法摄 ,因为他是有为的否定;又不能说是无为法摄,因为这还不是亲切体认到无为理 性;而除了有为、无为之外,又再没有第三类法,可见这认识是缘无的认识。上 述的种种认识,各方推察其所缘对象,都是假名不实或全无其法的,但事实上却 又可以生起认识来;这在认定所缘必有的有部师,是很难答覆的问题。 [P148]

有部虽然以为所缘必有,但对错乱认识的不实,还是不能否认。因如「火轮 」、「二月」等错乱境相,一定要说是实有,是违反常识世间的。所以,在这上 面,亦须指出其错误,确是无实而错见为有的。不过有部以为「假必依实」,不 能凭空的假;认识行相尽管是颠倒错误,错误的内在,还是依据一个实有法而现 起的。如见第二月的认识,在经部师等,以为这所缘是无的。『顺正理论』卷五 十则说:五识缘得的,全是法的自相,他是不会错的,所以眼识上并没有见到二 月;只因眼有眩翳等的病态,发识不明,生起错觉,由第六意识分别它以为是二 月。同时,第二月依实在的第一月生起的,在假依於实的见解下,认识尽管错误 ,所缘还是有的。如论中这样说:

「谓眼识生,但见一月;由根变异,发识不明,迷乱觉生,谓有多月。非谓 此觉缘非有生,即以月轮为所缘境。」 有部对於认识与对象不相符的事实,大概是用两种理由来解说:一是心想颠倒, 将无实的认为实在。一是心的胜解力造成的,如修不净观或十遍处定,依少分青 [P149] 相,可以遍观到四维上下都全是青相;这当然与事实不符,但不是错乱颠倒,也 不全是出於内心的虚构,它还是有其对象上少分青的一点根据,只由胜解力把它 扩大而巳。遍青,是依少分青而生起的;所以认识与对象的不符尽可承认,却不 是没有对象。这是有部的一种答覆。同时,他们对经部师及『瑜伽论』「知无」 认识以什麽为所缘的责难,也有其答覆。『成实论』谓「见相违相故」;『顺正 理论』有着更明白的解说,如云:

「此缘「遮有能诠」而生,非即以无为所缘境。┅┅於非有能诠名言,若了 觉生,便作无解,是故此觉非缘无生。」 「知无」的认识,是以「遮有能诠」属於不相应行的「名身」为所缘而生起 的。有部认为不相应行法还是实有体性,所以这知无的认识还是实有所缘对象的 。在这里,有部达到了彻底的实在论,不但肯定面的法是实在的,就是否定面的 法,如「非得」以及这里所谓的「遮有能诠」等,也都许其实有自体。西洋哲学 中的新实在论,也有主张有的是实在,非有的也是实在的思想,与有部很接近。 [P150] 这有部的思想,是在论辨中渐次发展周密的;最初认为识缘自相为有,火轮等错 觉为无;后来在经部师的责难下,又进一步说明否认的实有能诠「名」为所缘境 ,而贯彻其所缘必有的主张。不过,在经部等看来,「知无」的无,直接就是对 象的无,无就是无,所见非实的,不容执以为有,所以『俱舍论』说:

「若谓即缘彼名为境,是则应拨彼名为无。」

无的,能否认识得到,是学派中很重要的诤论。如经部等容许知无的,确是 空义开展的重要理论。研究其根本差别所在,是对「有」的看法不同。所缘有宗 说有就是存在,是独断的;所缘无宗则是批判的,认为对象的「有」,认识时并 不能了解,须经过一番判断的。如『成实论』卷二说:

「是识但能识尘,不辨有无。」

所缘有宗的成立其有,不单在所缘相上,必定推到所缘相所依托的法上去。 他由存在的观点出发,不以所缘为对象,由所缘而推其内在所依的实体。所缘无 宗,则专在认识所缘上判断,无的则如实说它是无。是不是专在所缘上判断有无 [P151] ,是二者很重要的一个差异点;后代大乘空有之诤,问题也还在此。

又,有宗推论到所缘相内在所依的实在,但错乱觉的,还是认为是无。如「 我我所觉」的所缘,承认是无而须破除的;那麽,这错误的认识、知无的认识等 ,都必须归结到心的行相上去。错乱之无,是内心错误造成的,不是外境不实。 有部他们说梦境是有的,如梦见一个人头上生角,这当然是错误是不会有的;但 各别的人头与角,是实有的。综合的错误,是内心造成的,还是有他各别的实在 所依。所以一切有部,正面看他是在尽力发挥其实在论;从另一面看,他是个心 理主义者,在错乱行相范围的扩大发展之下,它可以走到唯心论的境域里去。反 之,容有知无者,对象之无确实是无,错误不必建立在内心行相上,幻妄的所缘 相本身,非有现有的,不必安立在心或名上,对象当体就可安立,所以不必走上 唯心。大小空有的思想,在错综的交流着。

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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