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云集中编之四『性空学探源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说明过现未来三世有无的问题,须先知道佛法中对於时间与法的关系,最初 有着两派主张。从后代一切大小学派看来,时间是依法之流动建立的,离法之外 ,并没有时间的别体单独存在。但是古代的分别论者及譬喻论师曾有过时间别有 实体的主张。如『婆沙』卷七十六及一百三十五说:
「譬喻者分别论师彼作是说:世体是常,行是无常。行行世时,如器中果从 此器出转入彼器。┅┅为止彼意,显世与行,体无差别。」 他们主张时间(世体)是常住的,固定的。诸法(行)是无常的,流动的。诸法 的流动,是在固定的时间中流动着,如像果子的从这盘子(未来)到那盘子(现 在)的情形一样。西洋哲学中也有着相同的思想,他们说,时间是个架子,宇宙 万有的活动就是在时间架子中活动。这种思想,后代的佛法中是没有了,大家都 [P184] 把时间放在分位假立的不相应行里,不会认为有实在体。我们现在讨论过现未来 的有无问题,是讨论法的有无,不是讨论时间本身的有无。
最初主张过未无体的是大众系,接着是上座分别说系,后来一切有系的经部 师也采用了。主张三世实有的为说一切有部、犊子本末五部、化地末计,及案达 罗学派。思想上主要的是过未无与三世有的两大阵营(虽然也有其他小派)。两 家的诤辨,相当的热烈,详见『成实论』二世有无品,『俱舍论』卷二十,『顺 正理论』卷五十、卷五十二等。
时间本是很难了解的问题。对於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世,有两种观念。一种从 过去看到现在,看到未来,如我们常人一样,这是相续论。另一种则从未来看到 现在、到过去;不是在相续相上说明,而是从一一法的刹那上说的。刹那与相续 ,本是时间的两面。时间,一面是不断长流的相续相,一面在相续流中也可以分 析为年月日等阶段,分析到最微细的单位,就是刹那。时间,本就含有相续性与 可分性的两面。在法的刹那单位上,考虑其未生以前是如何,是否有所存在?灭 [P185] 了以后又如何,仍然存在没有?对未生已灭之有与无,各有所侧重,於是学派中 就有了过未无体与三世实有的两大阵营。
且先一说有部的三世实有论。在有部基本的假实分别中,相续是无自相的假 和合用;要说有实体,则必是在最短时间的刹那上安立的。进一步探讨这刹那法 未生之前、已灭之后是否存在呢?有部的答覆是实有存在的,只是缺乏作用而已 。这是他着名的三世实有论。本来,释尊说法,是三世平等观的,并不曾强调现 在;教诫弟子们不要爱取执着,则说三世都不要爱取;不要「顾恋过去,欣求未 来,耽着现在」,是根本圣典中处处可见的文句,这充分表现了三世平等的思想 。所以,三世实有,或许还是接近如来本教的,在原则上是可以接受的。萨婆多 部的学者,直承这个思想而加以理论的考察,避弃了相续关系,在刹那上建立起 肯定的三世实有论。其理由,可以归纳为三点来说明:
一、有当果故:有部学者在因果论上考察,有如是因必有如是果,现在法刹 那过去,不能说就没有了;没有,怎样可以感果呢?经上曾说,过去灭坏而非即 [P186] 无。所以,过去法是应该有的。过去既有,未来自也可以例推是有。二、必有境 故:有部以为认识是要有实在对象的;那麽,过去与未来的法,都是可以认识到 的,必定是有实在性的。这是从认识论上考察而建立的,后代侧重这认识论上的 理由,但这却不是三世实有论的出发点,因果论的考察才是更基本的。这二种理 由,详见『俱舍论』卷二十,现在不去详引了。三、自性有故:『瑜伽师地论』 卷六破十六种异计,其第三种为实有去来论,是意指萨婆多部在内的。论中叙其 去来实有的理由云:
「若法自相安住,此法真实是有;此若未来无者,尔时应未受相。此若过去 无者,尔时应失自相。若如是者,诸法自相应不成就,由此道理,亦非真 实。」 有部的意思说,凡是有自相安住的法,则是真实有的;凡实有的法,必定是自相 安立的;自相安立的,就应该能够独立存在,必非由於某些因缘的和合而有,因 缘的离散便无。所以只要是自相安立的法,则不但现在是有,未来过去也还是有 [P187] 的,至於从未来到现在「本无今有」的生,与从现在到过去「有已还无」的灭, 这生灭现象,只是和合相续的假像;那一一法的自相真实有,是没有这有无生灭 的现象的。所以他虽安立三世,而认为诸法在三世中是平等皆有的。虽有这三种 理由,总其主要点,一面在时间上侧重到刹那单位上,一面在考虑过未因果的建 立;於是坚树他的三世实有论。
实有存在的都是法法恒住自相,没有「本无今有有已还无」的三世可说。然 则如何建立三世的差别呢?『俱舍论』中虽叙有四家之说,但大体上都不许实法 上有「本无今有」之生,「有已还无」之灭;生灭只是世俗假名,非胜义有;三 世差别都是在法的作用,法的相续流布上建立的。同时,假必依实,用不离体, 作用还是有其真实;所以也不同三世假有论者的说法。『顺正理论』卷五十二、 『显宗论』卷二十六云:
「约作用立三世有异:谓一切行作用未有,名为未来;有作用时名为现在; 作用已灭名为过去;非体有殊。此作用名为何所目,目有为法引果功能, [P188] 即馀性生时,能为因性义。」 在『婆沙』里并未分辨功能与作用的不同。不过,为了要说明过去未来法非毫无 作用,但又与现在法的作用不同,故别为二:一、在种种因缘和合下发现的引生 自果的力量叫作用,唯属现在的。二、其他种种引生他法的力量叫功能,通於过 未。如是,依此作用的未生名未来,正生名现在,巳灭名过去,建立起三世的差 别;而真实的法体,则仍旧是恒住自性三世一如的。在这里,假使有人诘问他法 体与作用的关系如何?是一呢还是异呢?正理论主归结到不一不异;如卷五十二 中说: 我许作用是法差别,而不可言与法体异。┅┅法体虽住,而遇别缘或法尔 力,於法体上差别用起,本无今有,有已还无,法体如前自相恒住。┅┅ 体相无异,诸法性类非无差别,体相性类非一非异。
在三世假实的诤辨,古代有一种很特殊的思想值得注意。如『婆沙』卷十三 说: [P189] 「有说过去未来无实体性;现在虽有,而是无为。」 这是一家过未无体论者,只许现在有;但又不同经部的现在有为法有,而主张现 在法是无为的。『异部宗轮论』里说大众分别说系主张「现在无为是有」,平常 总解释为现在法与无为法是有。除此,汉地所传、锡兰所传的声闻学派中,都未 闻此说。若照『婆沙』看来,『宗轮论』文应解释作现在法就是无为,而且是实 有的。只因资料缺乏,不能详为考订。不过,这思想在后代大乘里是充满了的; 一切法是念念恒住如如不动,没有过未差别,就在当下把握。至於我们平常感觉 到的从未来到现在,从现在到过去的无常生灭,只是法的假相,不是真实。这思 想或是大众系的;它比过未无而现在有为派,更能接近有部的见解。有部说:一 切法三世恒住,只在作用上分别过现未;此一派说:凡是实在的,都在当下法体 恒存,根本没有三世差别,不用谈过未。这二者的出入很有限;只是一者侧重在 不离体的作用上立三世,一者直从恒住的法体上立现在,扬弃了假名虚妄的过未 (有如有部法体的恒住)。根本大众部二世无的思想,在现存的文献中不见详载 [P190] ,故这虽是片文只语,也是值得注意的。
此外,平常说的二世无体的学派,可以经部师为代表。经部出自有部,而采 用了大众分别说系的见解,可说是二者折衷的学派。他主张过未无体,同於大众 分别说,但又不同大众系的现在是无为;现在有体而是有为的思想,还是立本於 上座系的。经部师认为有部的法体恒住三世实有,无法安立三世差别。虽然有部 拿作用的本无今有有已还无来解说,但法体与作用的关系是一是异呢?若如有部 所说用不离体,作用就应如法体一样早已存在於未来,仍然继续於过去,恒常起 用才对。三世实有论者的三世差别是永远无法说清的;要建立三世的差别,就得 承认有「本无今有有已还无」的事实。同时,如三世恒有,佛教「诸行无常」的 基本命题就被否决了;因为,无常必然是生灭变易的。有部的三世法体恒住,从 体上说是生灭不变易的。所以『俱舍论』卷二十,有一偈颂讥笑有部主张的矛盾 ,简直和自在天能作说一样的可笑。如云:
「许法体恒有,而说性非常,性体复无别,此真自在作。 」 [P191] 过去未来不同现在一样的实在性,这是常识的事实。但也不能一概抹杀,它 与龟毛兔角的绝无其事者不同,应有它的意义。『俱舍』卷二十说:
「但据曾当因果二性,非体实有。 」 这是说:约曾当因果的意义,说明过去与未来。经部认为因果性的相续诸行是真 实的;凡是相续诸行的存在,必有所从来,於是推定能感现在法的因,说为过去 。同时,现在法中应有生起后法的可能性存在(不然世界人类就要绝灭,不能维 持相续下去),就约这现在法的能生功能性,说为未来。过去与未来,都是约现 在相续诸行从前因引发,能引生后果的功能性而说明安立的,所以「体非实有」 。不过,这样的安立三世,也是有着困难:现在的心法有了别作用,色法有变碍 作用,这存在於现在的过未功能性,是否能够生起了别用变碍用呢?能够生起作 用,则与现在法没有差别;不能生起作用,就不能知道它是色是心,也不能说它 是色是心;没有作用,即无法证明它的存在。有部的过未有体而无作用,在「体 用一异」的徵难下,感到困难;经部的过未无体而功能存在,这功能无了别等实 [P192] 际作用,在对方的徵难下还是感到困难。有部安立三世差别的作用,与法体的关 系是「非一非异」;经部安立三世差别的功能性,与相续诸行的关系,也是「不 一不异」。如『顺正理论』叙经部计云(卷五十二):
「於相续住,虽前后念法相不殊,外缘亦同,而前后异。┅┅法相续时,刹 那刹那自相差别,本无今有,有已还无。」 经部的非一非异,不等於有部体用的非一非异吗?所以经部的思想,有部有对他 很不满的一点:过未无体,则从未来到现在,从现在入过去,就是「从假而实, 从实而假」,这简直不成道理。如顺正理论主(卷五十)难云:
「又未曾见前后位中假转为实,实为假故。┅┅去来今世,前后位殊,如何 可言去来二世体唯是假依现在立?」 后代经部师,如上座的「随界」,世亲的种子等,都说非离现在相续有别体,而 说是假有的;这在大乘唯识学里就是种子假有的思想。总之,经部的三世思想, 一面过未无体,现在实有又是流变不息的,不同大众系的现在无为实有,一面重 [P193] 在诸行的相续(约现在假立过未,即是从相续上说的),不同萨婆多部的重在诸 法的刹那。有部与经部的分岐,就在刹那与相续的各有侧重;因之,在小乘中就 有以有部为主而分为三世实有与过未无体的两派。
最后,一谈折衷的饮光部(属分别说系)。他说现在法有;过未法呢?南传 『论事』第一品中说他主张:
「过未法一分是有。」 这是说:过去法未来法,不同有部那样的全是有,也不同经部师的全无,其中都 有一分是有。但汉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十九,只说它计过去一分是有,没有说到 未来。如云:
「有执:诸异熟因,果若未熟其体恒有;彼果熟已,其体便坏:如饮光部。 彼作是说:犹如种子,芽若未生,其体恒有;芽生便坏。」 这是在建立业感因果时说的。过去已造的业,在没有感果以前,不能说完全没有 ;若没有,能力完全不存在,如何感取现在或未来的果报呢?不过感果之后是要 [P194] 取消的;「有受尽相」的,受尽以后当然没有。这与有部经部都不同:有部的三 世实有,业力感果后仍是存在的。经部以为业力都是饫集在现在的,不会有实在 的过去。中国所传说的都只说到饮光部的过去一分是有,南传的未来也有一分实 有,不知作何解释。
蕴、处、界是释尊分析说明有情的三种法门。在根本圣典上看,不但没有说 它假的,反而说是「一切有」;因为蕴、处、界都是现前有情的具体事实,所以 ,如萨婆多部的解释为一切皆有,不分别此实彼假,可说是直承於佛说的。不过 从另一方面看,如在蕴、处、界的名称含义,加以理论的考察,却又很可引生其 他的思想,而并不违反佛说的。这,大致有三派。
第一,说唯十二处是实有,如『顺正理』卷五十一、『显宗』卷二十六云:
「刹那论者,唯说有现一刹那中十二处体。」 这见解是根据根本圣典的,佛说「一切有」,确是约十二处说的。『正理论』中 [P195] 叫他做「刹那论者」,可知是过未无体派的一种主张。他为什麽说蕴与界非实有 呢?论中没有解释。不过,蕴的非有,可以经部等的主张例知。只是界的非有, 不得其详;或许如蕴的积聚故假,将「界」作种类解释,故说是假。为什麽唯说 处是实在呢?佛说十二处为一切有,处是依有情存在的内外关系上安立的,是说 明有情最重要的法门。
第二,经部师主张唯界是实,蕴处为假。『顺正理论』卷五十八叙其计云:
「蕴唯世俗,所依实物方是胜义。处亦如是。界唯胜义。」 蕴与处的非实,必须分别说明。一、蕴是积聚义,是总略性的类名;如经中说的 有十一种色,总略名之曰色蕴。蕴是和合积聚的,所以是假。『俱舍』卷一即曾 说到此义。如云:
「蕴应假有,多实积集共所成故,如聚,如我。」 有部为什麽把积聚性的蕴也说是实在的呢?『俱舍』卷一(顺正理论也同有此解 )载着他的解说,蕴是「聚义」,是「聚之义」,是以一一实法为体性的积聚, [P196] 从法体上说,还是实有。他的观点注重在聚中的一一法,忽视了总聚的本身。有 部师的意思,蕴之「聚义」,并不是说聚,而是说一一法;如说「人类」如何如 何,并不是离开一个个的人说明另有类性,即是从人类的共同性,说一个个人如 何如何。经部师以为:既是总聚,就该是假;正因为不是离开个别的人有「人类 」,可见「人类」一名是假。二、经部又以十二处为假有,这在上面曾经说过。 有部以为:处是「生长门义」,有作用,能生於法,应该是实有的。至於经部的 主张,如『顺正理论』卷四说:
「如盲,一一各住无见色用,众盲和集见用亦无。如是极微一一各住无依缘 用,众多和集,此用亦无。故处是假,唯界是实。」 思想的分歧,在二者对於作用的见解不同。有部说:根境和合生识,虽没有作者 士夫,但在和合关系中,不能说没有根境的自体作用;如眼识生起见色,虽另须 光线等缘,但见色不能不说是眼根的作用;见它是青,而知道不是黄赤白,这也 不能不说是境的作用;所以虽是和合,仍是一一法的自体作用。『顺正理论』卷 [P197] 七有一段文,正是说明这见解:
「谓有为法虽等缘生,而不失於自定相用。┅┅眼色及眼识等,虽从缘生, 而必应有种种差别决定相用。由此差别决定相用,眼唯名眼,非色非识┅ ┅。」 经部的主张不然。这些作用,只是因果和合的,不能割裂开说,某用属於某法, 而一一法有一一法的作用。此如『俱舍』卷二所说:
「经部诸师有作是说:如何共聚!5夹掣虚空?眼色等缘生於眼识,此等於见孰 为能所?唯法因果,实无作用,为顺世情,假兴言说,眼名能见,识名能 了。」 经部师认为作用是假有的,眼见色、识了境等,只是在因缘和合下,依世情假安 立的言说。否则,你说眼根本身就具有见色的作用,那就应不待因缘,常见不息 。既待因缘才能见色,可见「见色」的作用并不是眼根自体所已完成的。这如『 正理』卷二十六所说的: [P198] 「彼上座言:契经中说识是了者,此非胜义,是世俗说。若是了者,是识亦 应说为非识,谓若能了说名为识,不能了时应成非识。」 这思想很接近大乘空宗,龙树提婆的破根自性,也是用的这种论式。根境和合发 识,在原则上是大小共许的;不过,有部计此发识的作用为实有,他以法体为中 心观点,摄用归体,一一法有他自体各别的作用,所以用是实有。经部的否定作 用之实在,即是否定的这种自性用。如是,内外六处皆非实有,只有那因果性的 十八界才是实有了。
本来,十二处是假的主张,并不是经部首倡的。大众系中的说假部,早就作 如是说了;如『异部宗轮论』说说假部主张「十二处非真实」。同时又说它主张 苦蕴不实,如云:
「谓苦非蕴。┅┅诸行相待展转和合假名为苦,无士夫用。」 苦蕴是展转和合的诸行聚,故是假有。这也有着蕴是假有(积聚假)的思想。所 以经部蕴与处的非实,都可以在大众说假部中找到根据。它从萨婆多部分出后, [P199] 是很强化的采用了大众系的思想。
第三,俱舍论主的主张。俱舍论主出入於有部经部之间,倡说唯蕴是假,处 界是实。蕴的积聚假,界的因果真实,都同经部。至於十二处,他认为和合相虽 是假的,处的一一极微还有作用。论中卷一说:
「多积聚中一一极微有因用故。」 因此,处是实有的。这思想接近於有部。
综合观察一下:蕴处界假实中,最重要的是十二处的假有,它给后代的影响 最大。五蕴的假有,只在它的类聚上说明;十二处非实,是直接在根境的法体作 用给予否定;依此而广为发挥,可以达到所知的一切法空。有部的说一切实有, 是从机械分析中去辨认真实;后来,佛弟子们渐渐了解到各别的一一法是不能建 立因果相续的,机械的单元,无法说明彼此的因果关系;要建立要说明,就必须 在和合上,於是渐渐向假有无实的路上进展,终於达到大乘的一切空宗。而萨婆 多部一一法的单独性,不能成为佛教界的共同倾向。不过有部的说法,如某法与 [P200] 某法有特殊关系等。其意义还是值得注意,不然,因果将会成为一团混沌。
假实法的问题还很多。色法、心法、不相应行法的假实,这里不想去谈它。 无为法的假实,到下面讨论理性问题时再说。
初期佛法,总标一「法」字;法的本义是「持」,即是有一种特性,与其他 的不同。所以法的说明,就以此种种相为本,故『瑜伽论』说:「依相立法」。 相,可说是现象,可说是表示;如什麽相都没有,我们也就不能知道它是法了。 表现出来的种种法相,有自相、共相、因相、果相等。在佛法发展史上的阿毗达 磨者,就是「分别法相」;它是佛弟子对世间有情无情一切诸法,观察种种相以 安立佛法体系(这是偏於事相的法,仅是法的一分)。这样的法相,本偏重现象 ,然也要进求诸法的真实,所以阿毗达磨论师们总要探求诸法的实体,於是就在 相上面分别假实体用,说相中有的有真实自相,有的没有;有自相的也叫有实相 [P201] ,有这自相才能有作用。这是发展的一种倾向。
探求真实,反面即显出虚假;所以,与此倾向同时,另一种倾向,即向名与 分别两方面发展。相是特性的存在;我们能了知於相的,即全赖名与分别。名与 相(此亦可曰「义」)是能诠所诠的关系;分别与相,是能知(别)所知的关系 。一切相中,有不是「自相有」、「实相有」的存在,发展到极点,即一切一切 ,只是假名或分别,走到与自相实有相反的另一角度。
先说假名义。我,根本圣典中说是「但有假名,但有作用,但有忆念」;这 是说:「我」只是名言的,心想的,实体不可得。这是最初开展的假有论。在注 重实有的学派萨婆多部看来,实有法并不是非名言分别的,而是说名是表显 於义的,名言所诠的那确实相符的对象性(义),就是实在胜义有。这表诠得不 颠倒的名言做叫世俗有。这两者,本不是隔别的,都是有。另有一种没有所诠的 名,如说「无」,并没有「无」的实在对象为所诠,只在心想现前立名的,这才 是毕竟无。在实有家看来,名若能无倒显义,名与义都是有的。不过,佛法常把 [P202] 名当作不真实的意义看待,如经中说的「世俗名相不应固求」。这在修行实践上 有着重要的意义。如『婆沙』说:我们被人骂詈,可以不必追究,因为把他所骂 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的拆开,绝没有骂辱的意义。同时,言音是随区域国度而改 变的,这里骂人的一句话,在他处不一定是骂人,说不定还是称赞人的。所以, 名与义是没有直接性一致性的,只是世俗习惯的安立。这种思想,有部同样在那 里倡说。所以,名与义,从一面看,二者不相称是无,二者相称就可以有;从另 一方面看,二者是无必然连系的。后代的大乘,都重视了名义没有必然关系这一 点,故有「名义互为客」等的思想。名与相(义)无必然关系,使我们很自然的 可以生起名不必有实在对象的观念。据此而发挥之,就可以达到只是假名都无实 体。
次说分别义。意念分别可分为两类:一是真实的,如分别认识的确实对象。 一是错误的,如执绳为蛇、执蕴为我等。经部师依第二义而发挥之,就达到一切 所缘皆是假有的思想。如它主张十二处假中的外六处假,即等於说,凡是认识的 [P203] 对象,都是假名无体性。它虽没有说只是心识的分别显现,然没有对象的实在性 ,可以引发「分别心所现」的思想。因探求实相,了解假名与分别,以名与分别 来说明相,演进发挥到极点,就得到唯名唯分别的结论,而成为大乘性空唯名与 虚妄(分别)唯识的两大思想。
不过,在声闻佛教的阶段上看,唯名而全无义相,唯分别而全无对境的思想 ,是还不会有的。他们只说:义相是名上所含有的,相不离名,立相於能诠名上 ;境相是分别所含有的,要待分别显现,立相於能知分别上。如是以名与分别而 否定於自相的「相」;「实相」一名,从前认为是实在的自相,现在反成为空性 了。学派中的倾向於名言分别的发挥,与大乘思想的开展,是很有关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