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云集中编之四『性空学探源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单依上面所说的实相假名,是在各别缘生法上遣除实在性,显示其假名无实 ,没有理会到空的理性。单依上面所说的无为常住,偏於理性的直觉体验,忽略 了事相的分别说明。都还不能圆见空义。现在这里想把二者的综合提出来谈谈。 后代大乘的空,就是这种综合的。不过,综合,不必是二者各别发展后再事综合 ;根本佛法对於缘起理性与缘生事相,本就是综合的。只是后代学者的观点注重 点不同,作为各种偏颇的发挥,才有了不同。
空与无我,圣典中说得很多。学派中对它的不同解说,大概可分三派。一、 萨婆多部的解说,如『婆沙』卷九云: [P237] 「空行相义不决定,以一切法有义故空,约他性故;有义故不空,约自性故 。非我行相,无不决定,以约自他俱无我故。由此尊者世友说言:我不定 说诸法皆空,定说一切法皆无我。」 这意思说:这个法上没有那个法,叫做空;空不是说此法的自性也没有。所以说 ,约他性故空,约自性故不空。这是有部对空的基本见解。由此,空与无我是不 同的,空是不彻底,无我才是确实彻底。如说五蕴无我,五蕴上确实没有我。说 五蕴空,则是说五蕴上他性的「我」没有,叫做空,不是五蕴自性是空。所以世 友谓无我是决定说,空是不决定说。这显然的是法有我无的思想。向后推,他是 后代中观家所批评的「他空见」的本源;向前推,它是继承『小空经』中鹿子母 堂空无牛马的思想而来的。在真正的性空义上说,这是旁流,不过,是后代说空 的一大派。空与无我的不同,『婆沙』卷九有多种异解,其中的一种解说云:
「有说:观自性空是非我行相,观所行空是空行相。」 这意思说:我空叫无我,我所法空叫空。也即是说:五蕴等我所法,实际上是不 [P238] 空的,只是在我见所执着(所行)的意义下说它是空。后代俱舍论主也是继承这 个见解。如云:
「违我所见故空,违我见故无我。」 无我所,本有法空的意义,不过有部的解释,所无的只是我见所执着的一点,不 是法的本身也没有。若依真谛所传的『随相论』看来,经部也是采用这思想的。 这可说是西北印学者的共见。如云:
「世亲所用经部自义:体所离故名空;一切诸法皆是假名,有名有义而无有 体,无自人故无我。」 后代大乘唯识学家所说我空法空的思想,就是本此而来的。
二、东南印大众系的解释,如『增一阿含』「邪聚品」云:
「无我者,即是空也。┅┅我非彼有,彼非我有。」 我非彼有,是无我,是我空;彼非我有,是无我所,也就是法空。在这里,无我 与空的定义完全是合一的。依此,流出大乘中观家在同一意义上建立我法二空的 [P239] 思想。
三、成实论师,学出入於南北两流,折衷其间。它论中常说我法二空,故「 空」可以通於我空与法空,而无我只局限在无人我方面。不过,他在综合说明空 无我的时侯,对二者的定义,却正与有部相反。如论卷十六说:
「於五阴中不见众生(我),是名空行;见五阴亦无,是无我行。」 成实论师反而把我空叫空,法空叫无我;是因为契经中常说到五蕴空就是五蕴无 我的无我义,所以将我空叫「空」;同时也常说获得无我见就是证悟寂灭性,所 以将法空叫做「无我」。后代的大乘空宗,空与无我二名是可以互相通用的,说 空则我法皆空,说无我则人法俱无我;这在学派中就已有此倾向,而且它是根本 圣典中本有的思想。
现在把上面三说中有部的解说抛开不论,单说大众系的思想。
声闻教中说空的学派,不大造论典,他们将思想融化在契经中。所以,他们 [P240] 的空义,没有自己正面的论典可资研究,只能从向来的传说中去探索。
声闻教中,确有明空的学派存在,这是不成问题。事实上并不像唯识家所说 的小乘只明我空,不了法空。龙树『大智度论』分判声闻佛法为毗昙门、空门、 !8句勒门的三门,其中就有空门的一种。虽未明指何派,但有明空的学派存在,是 不可否认的。我们上面分声闻佛法为舍利弗毗昙系与迦旃延!8句勒系的二流,似乎 看不到空门的地位。但,『舍利弗毗昙』第五分每品的品名都加个「假」字,如 明烦恼的叫「假结品」;可见分别说系学者说因缘生法都是假,是接近空义的。 不过,说后代性空大乘经纯属分别说系的,也有未妥:分别说系究竟是上座分出 的,且依现在南传分别说系的铜钿部的『解脱道论』看来,虽主张见灭得道,却 未显然的说到缘起即空的深刻而普遍的空义。所以,分别说系并不是学派中空的 主流,只是与空义有关吧了。据真谛旧传『部执异论记』,以为大众部中最初分 出的一说部主张世出世法皆假名,说出世部主张世间法皆假名,出世法是真实。 如窥基『宗轮论述记』所引述的(嘉祥三论玄义也引有此文): [P241] 「一说部,此部说世出世法皆无实体,但有假名。名即是说;意谓诸法唯一 假名,无体可得,┅┅名一说部。 说出世部,此部明世间烦恼从颠倒起,此复生业,从业生果;世间之说法 既颠倒生,颠倒不实,故世间法但有假名都无实体。出世之法非颠倒起, 道及道果皆是实有。唯此是实,世间皆假,┅┅名说出世部。」 依此以观『大智度论』的三门,一说部可说即是空门,说出世部可说即是蜱勒门 ;也就是后代大乘性空与大乘真常的肖影。不过,大众最初的分裂,就有这种性 空与真常的明确理论的建立,时间上似乎嫌早。南传对这两部立名的解释,就有 所不同:主张「以一音说一切法,一切法皆了义」的,名一说部;主张「一切佛 语皆是出世间者」,名说出世部。大众系中有主张空的学派,是不成问题,不过 ,是否即一说部,是有可疑的。西藏所传,大众部传说的大众系之分裂,本末八 部(大众、牛住、说制多、雪山、东山、西山、王山、义成山),其中没有一说 部和说出世部,却多了东山住部等案达罗四派。中国向传有一说及说出世部,却 [P242] 没有东山等案达罗四派。或者东山住部等就是一说部与说出世部的合流,所以后 代如西藏的传说,有了东山部等就不用一说、说出世的名字了。在案达罗四派中 ,东山住部是顶出色最主要的一部,执义特别与分别说系相近,也多与向传的一 说、说出世部执相同。如东山部执「沙门道及果是无为」,近於说出世部的思想 ;东山住部随顺颂「无名诸法性,以不思议名」(见下引),近於一说部的思想 (这随顺颂文可作两种解说:法性是内在真实的不思议,则可与真常论合。现象 一切皆是假名,假名故空,故不思议,则与性空论合)。又南传大众系中有大空 部,从它的立名,就可以看出与空义有关的了。所以,大乘空义的发展,与大众 系最有密切关系,尤以案达罗四派更密切;而案达罗四派有很多思想与分别说系 相近,於是分别说系也与空义有关。后代的性空大乘,即是将这各方面的思想综 合起来而完成的新体系。
大众系中其他的部派,对空无我也都很重视。如大众系诵的汉译『增一阿含 』,明四法印,谓诸法无我印就是法空。大众系多闻部「谓佛五音是出世教:一 [P243] 无常,二苦,三空,四无我,五涅簄寂静」(异部宗轮论),它在四法印中特别 开出「空」为一种出世教,说明了它对空义的重视。所以,重视空义,可说是大 众系各派共同的倾向。总之,推动空义发展的主力,在学派的上座大众两大系中 是大众系;在说一切有、分别说、大众的三大系中是大众与分别说。
现在,我们知道了声闻教中明空的学派就是大众系;且一看向来传说中的他 们的空义是如何。
第一、从有部的传说中去看看。有部的论典中,也间传有明空部派的思想, 可惜都没有指出学派的名字。『婆沙』卷九说明「有」的定义时,举有三种异宗 的解说,其第二说谓:
「有说三种:一相待有,谓如是事待此故有,彼待故无。二和合有,谓如是 事在此处有在彼处无。三时分有,谓如是事此时分有彼时分无。」 时分有,谓某种法的存在(有),是因时间性而存在的,如春之红花,秋之黄叶 ,某一个时期有,某一个时期不会有的。和合有,谓这里有,那里不会有,是因 [P244] 空间性的关系而有的。相待有,谓与别的事物对待之下才显现其有,如眼根能见 的作用,在对待其他耳根没有「见用」的自他相待中,才能显出他特殊的形态与 作用。这个学派,既主张「有」只这三种,就等於说:凡是存在的,都是在自他 、时间、空间的相对关系下出现的,没有绝对独立的存在。在有部看,这三种都 是假有;实有的,不因自他时空之关系而有无。如果把握着这三种有的思想去观 察,可以达到一切唯是现象假有的境地。『婆沙』卷一百三十八明白的说:
「谓有异宗说:内外法皆非实有。」 『婆沙』在佛元五世纪间巳经结集完成,是很早期的文献。在当时,就有主张内 情外器一切法皆非实有的学派,可见空义在声闻教中是早已存在的了。到『顺正 理论』时代,学派中的空义更是显着了。如该论卷五十一说: [假有论者(不但说过未法是假有),说现在世所有诸法,亦唯假有。都无 论者,说一切法都无自性,皆似空花。」 假有论与都无论,照论文看,是不同的两派。都无论者,连一切缘生现象都一笔 [P245] 抹杀,当然是很危险的思想;不过龙树也曾说过有这一种执着的人方广道人 。主张一切法都是因缘假有,没有实体可得,就是假有论者;所以『婆沙』又说 :
「说一切法自性都无,彼亦说言现虚妄有。」 这简直与大乘性空唯名论的思想一模一样。虽然这时代早已经有了大乘,可是正 理论主批判的对象,永远只限在声闻学派,大乘的主张,他是不大理睬的。所以 这空义是声闻学派中已有的。
其次,我们看看大乘唯识学者对小乘空义的介绍。世亲『摄大乘论释』第五 卷,以为声闻学者说空无自性有三种。如云:
「说一切法无自性意,今当显示:自然无者,由一切法无离众缘自然有性; 是名一种无自性意。自体无者,由法灭已不复更生,故无自性;此复一种 无自性意。自性不坚住者,由法才生,一刹那后无力能住,故无自性。如 是诸法无自性理,与声闻共。」 [P246] 「自然无」,谓一切法不离因缘,没有离因缘而能自然生的,所以叫无自性;不 是法的本身没有。这从法的自未来入现在的生起上说。「自性无」,谓法灭后不 再生起,没有更生性,叫做无自性。是从法的流入过去说的。「自性不坚住」, 谓一切法皆刹那灭,没有坚住性,故说无自性;是从法的现在位说的。总之,这 三种无自性,是在无常义上,说明因缘诸法未来无自然生性,过去无更生性,现 在无坚住性,叫做空无自性,不是说法无自性空。这思想,经部固然承认,有部 也是认许的,所以,「如是无自性理,与声闻共」。那麽,大乘不共的无自性义 是什麽呢?『释论』接着说:
「如执取不有,故许无自性者,此无自性不共声闻。」 唯识家从认识论上说明,於自心外执有能所取相,是应该要空的,不是自性有的 ,即是遍计所执无自性。所以,单从现象法上,了知因果的无常性,是三时中的 初时教,是共声闻的空义。若能从认识论上,体会能取所取不可得,才是大乘不 共的空义。不过我们对这小乘唯有三种无常的无自性义,不能完全信任。因为因 [P247] 果论的无常性与认识论的无能所取性,是有相互关系,不能割裂开的。即因缘生 灭以显示空无自性,是空的本义;认识论上的空义,也还是依此建立的。声闻学 者对於认识论上的空义,并不是毫无所知,不能说此为大乘的不共空义。如『顺 正理论』卷五十三说:
「有怀僻见论中有如是颂:以有於一事,见常、见无常、见俱、见俱非,故 法皆无性。」 这说:在一法上,可见为常,又可见为无常,甚或可见为亦常亦无常、非常非无 常。一个法,从多方面看,可得多方面的结论,发现了缘起法的相待矛盾性,没 有独立存在的真实体。所见(认识)到的,都不是事物的当体或真象,故说一切 法都是空无自性。这思想与大乘空宗很相近;就是佛世时的六师外道,对这缘起 法的相待性,也都多少接触到。所以,空无自性,一面从因果相生的无常性上建 立,一面从认识论说,同一法既可如此认识,又可如彼认识,可见是无自性;如 果实有自性,就不该有见为如此见为如彼的不同。这是佛法空义的基本论辨方式 [P248] ,不必要到大乘才有。
最后看看『成实论』中所传说的「无论者」。成实论主诃梨跋摩,据传记上 说,他曾在华氏城与大众部的学者同住过,也曾看过大乘经,所以他论中所说的 「无论者」,可能是大众部,也可能是大乘。无论者的见解,论中卷十三、十四 都说到,现在归纳其论辨方式为几点:一、有分(总体)与分(别体)是无绝对 性的,故真实不可得;这是提婆常用的论式。二、谁不能取境,前五识虽接触到 外境,但他不能分别;等到第二念意识生起分别时,他又是不接触外境的;识不 能取境,故无自性。三、因中有果因中无果都不能成立,故无自性。四、因果能 所都不能成立;五、因果同时异时都不能成立;六、因果一性异性都不能成立; 七、自作他作共作无因作都不能成立,所以是无自性。用这种种论式成立无自性 ,最后的结论说:
「一切根尘皆不可得,是故无法。」 这些论辨方式,很多与大乘中观家相同。声闻佛教走上空的论辨,不单在三世因 [P249] 果上说,而是从事实当体的矛盾性下手考察,指出一切法的绝对自性不能存在。 东南印学派空的理性,都是向这方面发展的。声闻学派的典籍中,对於空义都有 传说介绍,『成实论』算是最丰富的一书。当然,『成实论』中介绍的「无论者 」,理论上思想上还有很多缺憾;在认识论上指出事物的不决定,是空更重要的 论式,他没有应用到。而且只能说无说空,而不能建立起缘起的假名有,是方广 道人之流亚;虽然他可能是一个道地的声闻学者。
大众系中的部派很多,只是现在可以接触到的文献有限,且皆无法断定其部 属,所以现在只根据『增一阿含』作一种综合的考察。在四阿含中,『增一阿含 』出世最迟,带有浓厚的学派色彩。汉译本中,蕴藏有多量空的思想,而且都是 巴利文本所无;所以向来传说汉译『增一阿含』是大众部的诵本,应该是无可怀 疑的(译者是学有部的)。现在就根据它来探讨大众系的空义。
大众系的空义,并不离开根本教去另起炉灶,是根据『杂阿含』中原有佛所 [P250] 说的思想,以新的形式,加以引申发挥,推陈出新,而又很契合於如来本意的。 这种引申发挥,『增一阿含』中到处可见到,如「利养品」云:
「法法自生,法法自灭;法法相动,法法自息。┅┅法法相乱,法法自息, 法能生法,法能灭法,┅┅一切所有皆归於空。┅┅法法相乱,法法自定 。」 这是对缘起因果法的生、灭、动、静,给予直觉的观察;意义深长,很值得注意 。存在,是缘起法的相依相待;因果法的生灭动静,都是自他两面的。一面看, 法法是相动相乱的,没有他法,自己不会动乱起来;就是要静止,也是有他法给 予力量的,故是相静相止。另一方面看,又是不相动乱的,法法各住自性,静止 在自位上,互相动乱不到的。一面是自动自静,一面又是他动他静,最好举个例 子来说。如三枝枪,交叉架立着,一面看,三枝枪各有一分力量,才互相依倚架 立起。另一面看,这枝枪还是这枝枪,那枝枪还是那枝枪,力量对消,各不相犯 。还是各住本位各持自体的。因为从缘起法的相互关涉,与法法的相续保持自身 [P251] 的传统性,法尔是有这两面性的。动静如是,生灭也如是;法法各住自性,不涉 於他,所以是自生自灭;但离开了他法因缘,却又不能生不能灭,故又是他生他 灭。这不是诡辩,缘起法的面面观,确是如此。有部说,法的自体有作用;经部 说,用是缘起和合的,但有因果,实无作用;现在『增一阿含』的思想,是综合 而超越了他。法法一面相互依待,一面又是各各独立。这从缘起以显示诸法的各 独与相待二性,是从直观中去体认事事物物的缘起网的自他无碍,动静无碍,生 灭无碍,缘起大用宛然,而当体的实动实静实生实灭又了不可得;这是极其深刻 的真理。就是后代贤首家六相十玄的事事无碍法界观,也可说与此有关。
从缘起出发而明实在生灭动静不可得的,在『杂阿含』有『胜义空经』。经 中说有情六处,生无所从来,灭无所从去,皆缘起不实,而显示胜义空。这思想 ,『增一阿含』中好多地方都在引申发挥它:如「非常品」云:
「眼起时亦不知来处,若眼灭时则灭,亦不知去处。无有而眼生,已有而眼 灭,皆由合会诸法因缘。┅┅名为空行第一之法。」 [P252] 这从依因缘生灭,而悟入起灭无从,名为空行第一之法。缘起诸行是空相应的, 这『杂阿含』中已经说过,不过还很隐晦,不如这里明显。又『增一』「六重品 」云:
「因缘而有,此亦假号。要前有对,然后乃有。犹如钻木求火,以前有对, 然后火生,火亦不从木出,亦不离木。」 因缘法,皆是因果关系相对相待而存在的,故都是假名不实。如钻木求火,须有 二木相钻的相对关系,才能生起火来。同时,「火不从木出,亦不离木」,说明 因缘相待不离因缘,而又不即因缘的深意。这是对『胜义空经』更深刻更明显的 发挥。『增一』「力品」对胜义空经更直接的发挥说:
「(六入)非我,亦非彼有,亦非我造,亦非彼为,乃从无有中而生,已有 便自坏败。亦非往世今世后世,皆由合会因缘┅┅皆悉空寂。」 这里特别指出,因缘法虽依待因缘而有,但是果性并不就是属於因性(「彼」, 指因性)。「非我造,非彼为」,说明因果的不在自我执着中。如是一切法都是 [P253] 因果关系,非此非彼,发挥之下,自然而然的要达到法空的结论。而且说明诸法 「从无中而生,生已便自坏败」,正是发挥胜义空经生无从来灭无从去的思想。 最后,总结说一切是因缘的,所以一切本来空寂,空是假名的,假名是空的。这 是依『杂阿含』『胜义空经』六处中心的缘起观而发挥的,显然可见。
『胜义空经』,本是部派共诵的。「从无而有,有已还无」的经文,有部的 解释,是说的世俗假名法;胜义法体是各各恒住自性,前后一如,既没有「从无 而有,有已还无」的生灭现象,更不能说是空寂的。经中说空,是说五蕴胜义法 中无有我性,并不是五蕴空寂。经部也诵此经,他不许现象诸法是有实作者,有 实作用,而以因果诸行的「界」是真实;他认为因果假名的背后,有因果界的实 性,所以也不能达到诸行皆空的思想。所以在「名」「用」「体」这三者中,有 部注重在体上,只说假名,而体用皆实;经部说名与用都是假,而体(因果诸行 之界)是实。现在大众系了解因果的相对性,不即不离,不离开这现象去另求实 在,到达了名假用假而实在体性空寂不可得。它与有部经部不同,是立足在现象 [P254] 上的;一面从缘起明空,一面从无常门而进入空门;对於释尊本教,无常故无我 、无我故空的体系,确能圆满的继承着。
上面解说了依据『胜义空经』,从缘起论的立场安立空义,现在谈谈从认识 论的立场去安立空义。
在认识论上,说明所认识的不真实而归於空,这是『杂阿含』『迦旃延真实 禅经』就已经有了的思想。『中阿含』卷二十六又继承发挥它:
「於地有地想,地即是神,地是神所,神是地所;彼计地即是神已、便不知 地。┅┅计一切即是神已,便不知一切。」 地(经中历说四大及四空处)本是一种定中的所观境;只要对这定境的地,取着 地想,这地就成了我(神)所取着的,就是错误的我执,一切对象的真相,就都 被我执蒙蔽而不能了达。这我,显然不是萨迦耶见所执的我;於法取相之我,不 就是法我吗?『金刚般若』所说的「若取法相者,即着我人众生寿者」,不正是 这个意思吗?到了『增一阿含』,就直接从正面去开示,如「劝请品」云: [P255] 「知一切诸法空无所有,亦无所着;┅┅都无所着已,不起世间想,复无恐 怖,已无恐怖,便般涅簄。」 这意思说:认识了对象的空无所有,便不执着一切法想,於是悟入无相而般涅簄 。这里特别以「无相」来显示涅簄,是多麽重视认识论上的空义。由此可以知道 ,依缘起论显自体空,与依认识论显所取空,在阿含经中是综合的。
空、无相,是说所认识的体性不真实;反面,也就是说缘起现象的存在是假 名的。以假名说缘起,『杂阿含经』本就开示过。了达一切诸法唯假名,就可以 成就「无诤行」。无诤的本义,是说语言名称的缺乏确实性固定性,了知它是假 名如幻,不应固执。这在『中阿含经』已经被重视了。如卷四十三说:
「随国俗法,不是、不非耶,┅┅此法无诤。」 无诤是建立在假名上,所以与空义有密切的关系。传说须菩提尊者是无诤第一, 『中阿含』明无诤行的时侯就赞叹他说: 此行真实空,舍此住止息。 [P256] 须菩提尊者,能够舍离「此」语言戏论,安住无诤(止息),就是行真实空。无 诤就是空,不是很显然的吗?这意思,『增一阿含』「须陀品」有着解释:
「有字者,是生死结;无字者,是涅簄也。┅┅有字者,有生有死,有终有 始;无字者,无生无死,无终无始。」 有名言,是生死法,就有生死始终;无名言,是涅簄法,一切生死始终皆无。这 说明了涅簄的离言无诤。假名是空的,空是假名的;能够了达空性的假名离言, 就可以安住无诤,也就可以获证涅簄。所以空的假名,不但可以安立缘起世间, 也可以经过无诤的修证,走向解脱还灭,而获得离言涅簄。
唯假名的思想,不但是在显示假名不实,而且是从名言的随方域而变异、无 固定性上说明的。后代大乘所共同应用的「名义互为客」无固定性的思想,即从 此而来的。诸法唯名的思想,大众系中东山住部即有明确的发挥,如它的随顺颂 说:
「若世间导师,不顺世间转,佛及佛法性,谁亦不能知。虽许蕴处界同属一 [P257] 体性,然说有三界,是顺世间转。无名诸法性,以不思议名,为诸有情说 ,是顺世间转。由入佛本性,无事、此亦无,然佛说无事,是顺世间转。 不见义无义,然说法中尊说灭及胜义,是顺世间转。不灭亦不生,与法界 平等,然说有烧劫,是顺世间转。虽於三世中不得有情性,然说有情界, 是顺世间转」(入中论卷二)。
总结一句,空义,从体性上说曰「空」,从认谶上说曰「无相」,从名相上 说曰「离言无诤」;能体悟空的无相无言,就能超越生死世俗的有相有言,而达 到涅簄解脱了。
得道就是初果见谛。中国向来传说,声闻学派中有着「见空得道」与「见有 得道」的不同;其实,这就是「四谛渐现观」与「四谛顿现观」的不同。『成实 论』卷三、『顺正理论』卷六十三,对这问题都有所说明。四谛渐现观,以为先 [P258] 观苦谛,然后观集谛,见苦时不见集,渐次证见,所以叫渐现观。四谛现观完满 ,就是证得初果;以前的现观苦集灭前三谛时,只在见道位中。四谛顿现观,以 为将四谛作一种共相空无我观,所以一念智生,就能够一了百了,顿下现观四谛 ,证得初果,所以叫顿现观。在学派佛教中,这自来是一个诤论,两说各有其圣 教的证据与充分的理由。渐现观的,先收缩其观境,集中於一苦谛上,见苦谛不 见其他三谛;如是从苦谛而集谛、而灭谛、而道谛,渐次证见,要等到四谛都证 见了,才能得道。顿现观的,对四谛的分别思辨,先已经用过一番功夫了,所以 见道时,只收缩集中观境在一灭谛上;一旦生如实智,证入了灭谛,就能够四谛 皆了。总之,四谛顿现观是见灭谛得道,四谛渐现观是见四谛得道。见灭谛,就 是见得寂灭空性;所以四谛顿现观的见灭得道,就是见空得道;与空义关系之密 切,可想而知了。
主张四谛顿现观的,据『异部宗轮论』说,是化地部执。同时,大众、一说 、说出世、鸡胤四部本宗同义说:「以一刹那现观边智,遍知四谛诸相差别」, [P259] 也是主张顿现观的。现在只说说南传分别说系铜钿部者的『解脱道论』,及汉译 『成实论』的两说。他们的见地,虽还有不如大乘见空得道的地方,但已经是很 相近了。
『解脱道论』纯粹是依修行的过程戒定慧的次第而组织的。第十一卷、 十二卷说明慧的时侯,就谈到这顿现观见灭得道的问题。他说修慧的次第,先观 蕴处界等,得到「观善巧慧」;接着,论云:
「一切色以无常广观;以广观苦,以广观无我。」 这先对蕴处界诸法,作无常苦无我的广泛观察,是很接近根本佛教的。其次,他 对无常等下了这样的定义:
「於行色无常,以灭义;以苦,怖义;无我,不实义。」 对蕴处界一切法,依无常苦无我的广泛观察,就能够对治常乐我倒见,内心安住 於无相无愿空界三者之中。他把无常苦无我三与无相无愿空界三,配合起来说: 无常义是无相,苦义故无愿,无我义就是空界。这种观察,叫「分别智」。进一 [P260] 步起「诸行分别智」,观缘起的起灭,侧重在无常义。缘起是指有情生死流转的 当体,经中说缘起是「此生故彼生,此灭故彼灭」,都是重视起灭无常义。论说 :
「一切诸行,以起初边成分别,以灭后边成分别;以起初边成寂,以灭后边 成寂。以起从起无初,以灭从灭无后,是故起灭智,成诸行分别智。」 对於缘起起灭,分别观察,得到了善巧时,从流转门,见到「识」由「行」而来 ,因而了知「识」是无常苦无我,当下是寂灭的。在还灭门,由「行」灭则「识 」灭,更可见得识是寂灭的。所以,不论是缘起的生门或灭门,都可以观察通达 它的寂灭。同时,法从缘生,没有本有的初相;法法归灭,没有常住的后相。这 些,都是发挥胜义空经的思想。从广泛无常苦无我的观察,缩小范围来专门观察 起灭无际,这是第二步的观察。更进一步,如论说:
「不作意观生,唯见灭。」 这时候,不观生起相,而专观於灭。一面观诸法都必归於灭;一面观察那些虽还 [P261] 没有灭的诸法,起无所起,住无所住,不是自体能起能住,如闪电般地刹那刹那 当体都是归於灭的。这如论云:
「第一义中无去来;未来无聚唯转生,住如芥子生诸法,彼法灭已是其初, 世间以法初不离,不见去来不见生,诸法不起如虚空,犹如电起须臾灭。」 一切法皆归於灭;灭的当体就是空。这是如来根本教中从无常观空的方式。这论 中叫它做「观灭智」。由此观灭智,对於诸法的终当归灭,生起了恐怖、厌患, 而欣求解脱。从观无常苦无我,而达於正性离生,真见灭谛,刹那而顿了四谛, 证得了初果。这依生灭缘起,泛观无常苦无我,而归到见灭得道,与『杂阿含』 所说的证道次第,大体相顺。见道位中就是见的涅簄空寂,所以也就是见空得道 。化地部的「四谛一时现观」,也有这个见解;所以,见空得道,可说是分别说 系的共义。
其次,对於『成实论』所主张的「见灭得道」「一时见谛」,这里也略加介 绍。『成实论』是依四谛组织的;在卷十一说明灭谛的时候,讨论到这问题。如 [P262] 云:
「灭三种心,名为灭谛。谓假名心、法心、空心。」 灭三心,就是指出认识上如何的认识应该遣除,而予消灭。单离一种心,不能见 道;要三心都灭了,才能够见灭得道。怎样灭呢?论说:
「假名心,或以多闻因缘智灭,或以思惟因缘智灭。法心,在暖等法中以空 智灭。空心,入灭尽定灭,若入无馀泥洹断相续时灭。」 这里的灭三心,就是大乘所说的「我空」「法空」「空空」。有人说:『成实论 』既明空空,可见是大乘的论典。有的说:他虽不是大乘论典,他说的空空却是 从大乘中采取去的。其实,阿含经中已经有了重空三昧;尽管有部学者说重空三 昧是有漏心;「空空」这名字是声闻教中本有的,却不成问题。『成实论』的三 种空是依次悟入的,如楔出楔,是渐入法门;所以他说空的道理,与大乘的气象 迥然有别,如他说的自性空,只是推理说明的,不是在缘起法当下体认出来,所 以他的空是隔别的。『成实论』是声闻佛法中空义讲得最进步的,如此而已;说 [P263] 他就是大乘论典,当然是错误的。第一、「假名空」义,如论云:
「如轮轴和合故名为车,诸阴和合故名为人。」 这只是在和合下说明的空,与萨婆多部的假名无实,意义相同。『成实论』在第 一重二谛上,说假名是超越四种论的,以为常人的认识,都是不离假名的,所以 不能通达真象;须用闻思慧,作析空观,见真实的色法心法,见法不见假名,而 破假名,得到法有我无的空。如论卷十五说:
「一切凡夫,心不破假名,故常随我相,终不相离;虽见色,亦不离瓶等相 ,故凡夫心不缘实义。」 凡夫流转中不见实相,就是假名相的障碍;要免流转,第一步就要用析空观;如 观察色法,唯见色香味触,而不见四微和合的假名相;破世俗假名而见胜义真实 有,就是『成实论』所说的「假名空」;与大乘的假名空,相差得远了。其次, 「灭法心」得法空,如论云:
「有实五蕴心名法心,善修空智,见五阴空,法心则灭。」 [P264] 破假名时,分析慧所得的诸法实相,认识虽不错,但还不能得道;所以进一步说 ,见五蕴法的法心,也应该要舍离,而见五蕴空,法相不起,是为「灭法心」。 论说:
「行者断有为缘心,得无为缘心,是故行者不见五阴,但见阴灭。」 不起有为缘心,得法空智无为缘心,是在四加行时候的事情。论中这里引证一段 契经云:
「知色性灭,受想行识性灭,是名无我,无我即无性。」 『成实论』虽有诸行如幻不实之谈,但从无常门的法法归灭,以证入一切法空寂 ,是与铜钿部一样的。涅簄虽已灭了法心,但还有见空相心存在,所以论云:
「若缘泥洹,是名空心。┅┅是心缘无所有。」 这空心,还是应该灭的。怎样灭呢?论说:
「无心定中,以缘灭故灭。断相续时,以业尽故灭。」 灭空心有两种,一是在入无馀依涅簄时,断相续灭。一是在入灭尽定时灭。灭尽 [P265] 定有二,一在八解脱里的,一在九次第定里的。断烦恼的灭定,必须是八解脱的 ;灭空心的灭定,两种都可以。三心渐次灭了,最后要以无心定才能圆满体验得 涅簄,这是与铜钿者共的;不过,『成实论』谓这灭定是无为的,铜钿者谓是非 有为非无为的。在灭尽定中,一切法寂灭,空相也寂灭了,正如大乘所说的能所 双泯的境界。见灭谛得道后,接下去就顿见四谛,就是大乘所说的真见道后的相 见道。
见法灭才能得道,本是『杂阿含』早有的思想,不过,经过了大众分别说者 理论上的详确发挥。空义就是灭,所以见灭得道,对空义的开展,赋予直觉证验 上的根据,关系之密切,可想而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