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下编之六『我之宗教观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三、修身之道

近年来,由於弘法的因缘,每与学佛的同道,或留心中国文化的朋友,谈到 佛法与儒学的同异。但我只是专心佛法,对儒学并无深切的研究,所以虽说到一 些,一定也难於恰到好处。我觉得:佛法与儒学,在其文化背景,学理来源,及 其要求实现的究极目的,显然是不同的。但在立身处世的基本观念,及修学的历 程上,可说是大致相近的。如现在要说到的「修身之道」为人以修身为本, 以修身为关要,就是儒佛非常一致的问题。



一 儒佛之道大同

一、修身为本之道:被看作「初学入德之门」的『大学』上说:「自天子以 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」。这是说:无论是谁,想不失却人的本分,想为 [P56] 君子,希贤希圣,或者齐家治国平天下,都要从修身做起。如孔子说:「君子求 诸己」。孟子说:「君子之守,修其身而天下平」。所以子路问君子,孔子也就 告诉他:「修己以敬」;「修己以安人」;「修己以安百姓」。

修身,就是修己。在梵语中,「迦耶」译为身,是积聚的意思。身有广狭的 不同含义:一、指皮肤的感觉官能,名为「身根」,近於触觉神经。二、指眼、 耳、鼻、舌等生理组织,名为「根身」,与习用的身体一词相近。三、统指身心 的综合体,就是个人或个己。如佛法常说的「我见」,其实就是「身见」。儒者 所说的修身或修己,当然指第三义的修治自我说。如误解为身体,那修身就成为 修精炼气的方士道了。

依儒者看来,希求世界和平,社会安宁,国家富强,家庭和乐,这决不但是 发展物产,或者改革政治,或者严密控制人民所能济事的。这必须重视自身的修 养,尤其是从事政治的人,修身更觉重要。不能以身作则,一味要求别人,或者 觉得都是别人不好,那是不对的。所以孔子说:「子欲善而民善矣」!「子帅以 [P57] 正,孰敢不正」!孟子也说:「行有不得者,皆反求诸己,其身正而天下归之」 。这一观点,与佛法完全一致。佛法有打牛的譬喻;如牛车不动了,那应该打牛 ,不应该打车。就是说:重视自己的身心修治,外在的一切问题,才能因而得到 解决。说到自己,心是更根本的。所以儒者说修身,要推求到正心,诚意,致知 的本源。而佛法说到人生(众生)的净化,世界的净化时,也归结到心说:「心 净则众生净」;「心净则国土净」。说到心,并非离开当前的自己,而只是把握 自己的最紧要处而已。

佛法及儒家,同以修身为本,从自身而探求到自心,以此为进德成业,解决 问题的关键。这不像西方的唯物论者,从环境,从物质出发,而想从物质与经济 的制御中去求解决。也不像西力的神教者,以神为本,而想从求神怜愍,求神救 赎中解决问题。唯物论与神意论者,都不是直从自己的当下去求解决,而引导人 心去驰逐那空虚的物质,渺茫的神灵。修身为本的文化,才是尊重人性的真现实 者! [P58]

儒佛一致的修身之道,是有修学次第的。从平凡的人身,向上修学,达到高 明究竟的地步,当然要有次第,要遵循渐入的程序。『大学』说:「知所先后, 则近道矣」,这是怎样的重视次第!「登高自卑,行远自迩」,原是不容躐等的 。佛法也是一样,佛说:「佛法如大海,渐入渐深」。两晋以前,印度传来的佛 法,始终的渐学而渐悟或顿悟。宋代的竺道生,首唱渐学的大顿悟说,以为一悟 就究竟成佛。到后来,有的索性专提顿悟,撇开渐学,使人一下就走那「蚊虫咬 铁壁,无有下嘴处」的工夫。其实,佛法也是重视次第的。如唐代的唯识学,就 有『大乘入道次第章』。佛法在西藏,有着名的『菩提道次第』,也就是证入涅 簄的道次。证入,有渐入的,顿入的,但从道的修学历程说,是不能没有始终先 后的。现在要说到的修身之道,就是依先后的道次来说。

二、大人之学:修身为本的大学,朱子说是:「大人之学」。什麽是小人与 大人呢?孔子每以君子与小人对称,如说:「女为君子儒,无为小人儒」。孟子 却有时以大人与小人对称,如说:「养其小者为小人,养其大者为大人」。在古 [P59] 代,君子或大人,指人君及卿大夫说。大人与小人的对称,也就是君侯卿大夫与 细民老百姓。这一对称,一直沿用到清季。明明德於天下的大人之学,实在 是政治哲学。儒者理想的政治,着重在从政者的自修其身,以身作则,从自身的 德学来化导平民,所以说:「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」。这样,小人不一定是 坏人,只是局限於生活利益,而不能本着德学来利益广大人群。所以樊迟问稼, 问圃,孔子就不免慨叹说:「小人哉!樊须也」。

大人君子的大学,本是执政者的政治学,所以被看作「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 、武、周公之道」。但孔子以来,道学民间化,政治不只是贵族的政治,布衣卿 相也起来了。这样,没有从政的平民,也有学习政治的;而有了修身为本的政治 学,却不一定有从政的机会。於是乎从政的君子与大人,渐演为修身立德的君子 与大人。小人也不再等於平民,而成为醉心私利者的别名。

大学可解说为大人之学,那小学也可说是小人之学吗?古代,原有小学与大 学的学制。初入小学,学习文字(所以称文字学为小学);学习洒扫应对,也就 [P60] 是对父兄宾客的礼节,与日常家庭生活的学习。等到进入大学,近於孔子的六艺 教育,也就是德化为本的政治学。小学与大学,原是始终一贯的,但学者不免有 偏颇的趋势。孔子对子夏说:「女为君子儒,无为小人儒」;这是分儒学为二, 小人的与君子的。子游批评子夏说:「子夏之门人小子,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 ,抑末也;本之则无,如之何」!大抵子夏是重文学的,他的门人,也都是重文 学与礼仪的。孔子警告他,子游批评他,想必他的学风,犯了忽略自修其身的大 学精神,而专在文学礼仪上着力。子夏自辩说:「噫!言游过矣!君子之道,孰 先传也,孰后倦焉!譬诸草木,区以别矣。君子之道,焉可诬也!有始有终者, 其唯圣人乎」!子夏的意思是:这是一般的根性如此。也许有停滞於初小,而不 能终进於大道的。但这是没法的事,如草木有大小一样。能一贯的有始有终,那 是圣人的事了、我怎麽做得到呢?这种重文学,重礼仪的学风,风行於三晋。其 后,荀子,韩非子,李斯,都从这一学风中出来;从重礼仪而发展到重法治,甚 至离弃了修身为本的儒学。这应该是小人儒学,君子儒学的差别所在。不过,子 [P61] 夏的话,也极有道理。有始有终,原是不容易的。始小而不能终归於大,结果会 背弃儒学;而偏重尊德性的,离小说大,如理学的演化到空疏乩陋,也不一定是 君子儒的真面目吧!

与此有同样意义的,就是佛法的小乘与大乘了。大学是大人之学,大乘也就 是大人之乘。龙树『十二门论』说:「诸佛大人乘是乘故,故名为大。┅┅又观 世音,得大势,文殊师利,弭勒菩萨等,是诸大士之所乘故,名为大乘」。佛法 本是平等一味的,无所谓小乘与大乘。为了人的根性不同,方便适应,不能没有 大乘与小乘的差别。所以说:「一地所生,一雨所滋,三草两木,各自生长」。 在佛的本怀,这是一贯的。「始则为实施权,终则会权归实」,一切同归大乘的 实道,也就是有始有终,其唯圣人了。可是,由於根性不同,学风的好尚不同, 佛教也就有滞小而不知归大的小乘。大乘与小乘的主要差别是;一、小乘是重律 的,律与儒家的礼相近。偏重的学派,流行於锡兰、缅甸等国,都是偏重制度, 拘泥形迹。大乘是重法的,重於义理的钻研,法性的体证。二、小乘是着重己利 [P62] 的,大乘是着重自利利他的。所以佛教的大乘学,与儒家修身为本的大学,是比 较接近的。不过,在大乘佛教的流传中,也有些忽略三乘共学(小乘),不能始 终条理,成为偏重心性冥证的空疏学派。与佛的大乘本义,也就多少出入了。

三、大道之二阶与二类:修身为本的大道,可以略分为二阶。我们的身心是 不清净的:思想有错误,行为多有不妥当。由於自己的身心不净,所作都成为生 死边事;烦恼与不净业,招感了种种苦果。所以学佛应先将自己的身心转变过来 ,使成为清净的,超过一般的;这叫自利,也叫「般若道」。因为凡夫都是情识 冲动的,缺乏正智,以致一切是颠倒杂染。这非要有般若(智慧),才能转化身 心:这是第一阶。利他为第二阶,也叫「方便道」。自己学习成就,才可以利人 。如自己还堕在水里,不会浮水,这怎麽能救别人呢?至少要学会游泳的本领才 得。依大乘的真义来说,菩萨是应该先利人的,也就是利他为先,从利他中去完 成自利。所以说:「自未得度先度他,菩萨以是初发心」。可见成就自利的般若 道,决非专顾自己,而是在力量未充分时,随缘利他而着重自利。等到真得自利 [P63] ,那就专重利他了。佛法依此自利利他的先后程序,分为二阶。儒家的大学过程 ,也是一样。修身为本,这要从致知,诚意,正心中去完成,就是完成自己的初 阶。虽然,「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」,时刻不忘仁民爱物;而修学过程 ,非先完成修身不可。能修身,然后能齐家治国平天下:这是第二阶。这样,为 学以修身为本;要成贤成圣,必先从修己做起,儒、佛大致相合。佛法是,完成 自利的,可以广度众生,庄严国土。儒者说:修其身,而后能齐家治国,明明德 於天下。

大道平等不二,但在人修学起来,就有不同的风格。依佛法说,众生的根性 ,千差万别,所以应机说法,也就有不同。有的一心一意,先要修治己身。急急 的成就己利,做到身心清净,自由自在。这是以修身为本的,专重修身的。依儒 学说,当然是大人之学了。但佛法称他是小乘,即使他终归於大乘,而现阶段, 到底还不能与佛的本怀相契合。另一类,为了利益众生而发心,自利利他,这称 为大乘。大乘也有二类:一、智增上的,虽念念不忘众生,却着重於智慧的体证 [P64] 。二、悲增上的,着重於慈悲益物。这二类,都是发心学佛,以自利利他为宗, 只是初学时着重不同而已。

大乘学的自利利他,可说是穷深极广!说修身,要把从我见而来的生死,彻 底掀翻,了生死,得解脱。儒家的修身,意趣相近而深度不够。至於大乘的利他 ,论对象,不只是人类,而遍为一切众生。论时间,不但是现在,而尽未来际。 论空间,遍为一切世界,不舍弃一个众生,而儒家呢,着重於人类,拘限於现在 ,局促於这个小天地。儒者不大注意到这种深度与广度的差别,反而以小乘的专 重修身为佛法,这是不对的。如儒学,不能以小人儒来代表;那佛法,也当然要 以大乘学为正宗了!或者见到大乘的智增上者,就评为自私,不肯为人。不知道 在修学的过程中,自修其身是必要的。如儒者,尽管「欲明明德於天下」;「己 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」,到底非先从修身做起不可。而且,在行不通的时 候,也只能退到「独善其身」的立场。像孔子那样的热心政治,努力教育,以天 下为己任;但在「道不行」的时候,也会想到「乘桴浮於海」,「欲居九夷」。 [P65] 这可见,或是个性不同,或是环境所限,佛法与儒家,都有此暂且着重於自修其 身的人。佛法应机设教。所以老实揭示这先自利与先利他的二类。儒者渊源於大 人君子的政治学,所以自始就以利天下为先,以人事为本。但事实并不能尽如理 想,那也只能独善其身,或明哲保身再说。总之,佛法与儒学,以修身为本,是 大致相近的。如过分热中於政治,不自修身而只是开口闭口为人(这是儒者所感 慨的「今之学者」),反以佛门的自修其身为自私,是错误的!在利他以前,彻 底的修身一番,仅是修学阶段。如人到六七岁时,就进学校去读书,从小学、中 学而大学。在这专心修学阶段,岂可批评学生为自私,为无益於社会!难道要像 共产党那样,驱迫学生去劳动生产,才算不自私吗?利他必以修身为本;真的要 彻底的修身克己一番,应有这自利的阶段。



二 道之宗要及其次第

一、学道之要在知:修身之道,是有宗要与次第的,如『大学』之三纲领与 [P66] 八条目。无论是纲宗、或是次第,都以知为必要。『大学』明明的说:「在明明 德,在亲民,在止於至善」。下手工夫,是止於至善;这先要「知止(於至善) 而后(才)┅┅能得」。又说:「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」 。知,是那样的重要!

「修身以道」,不外乎道的学习。道是不曾离开我们的,如经说:「一切法 不出於如」。『中庸』也说:「可离非道也」。道虽不曾离我们,而我们却没有 与道相应,不曾能明道而体现出来,这当然有了障道的东西。障道的是什麽?可 能说得不一定相同,但不能不修身以明道,不能没有修道之谓教,到底是大体一 致的。

道是无所不在的,但却是不可思议不是概念的知识,语言文字所能表达 得了的。『老子』说:「道可道,非常道」。又说:视之不见,听之不闻,搏之 不得(佛法称为「超越根量」),而只可强名为道。儒者不大深说他,但也有「 无声无臭」等说。其实,这不但佛法、道家、儒家,世间尽多有这样的宗教与哲 [P67] 学,向这里摸索。由於修验者的个性不同,承受的文化饫习不同。所以见仁见智 。见浅见深。或偏或圆,有似有真。有的夹杂了天帝神鬼的幻影。不免愈说愈迷 。正确的是:道不离一切。不离我们自己,所以可从现实的身心世界,深入而体 悟他。所以不在乎描写那道是怎样的;从当下的身心去修学。从什麽处下手,经 什麽样的修学历程,才是主要问题。这便是不能不知道的宗要与次第的真义所在 。如不知宗要,不知次第,尽他说得玄之又玄,都无非是卜度拟议。如画鬼的一 样,人人说好,其实是毫不相干。

儒者以修身为本,而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末;以致知,也就是知止於至善为先 ,以平天下明明德於天下为后。「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。则近道 矣」。在佛法,修治身心为本,这是不消多说的。『阿含经』以正见为先,大乘 以般若(慧)为导,正见或般若,都说明了知为进入佛道的要门。

道的宗要与次第,怎样才能知呢?这就是闻,也就是学了。孔子说:「朝闻 道,夕死可矣」!佛在『法句』中说:「若人生百岁,不闻生灭法,不如生一日 [P68] ,而得见闻之」。道的内容浅深,可能不完全一致,但从闻道的重要来说,完全 同一口吻。闻是入道的必备条件,所以佛说四预(入圣人)流支,首先就是:「 亲近善友(明师),多闻正法」。圣龙树说:「从三处闻:从佛闻,从佛弟子闻 ,从经典闻」;闻就是从师长及经典去学习的意思。孔子也说:「吾十有五而志 於学」。「吾非生而知之者,好古敏以求之也」。「吾尝终日不食,终夜不寝以 思,无益,不如学也」,「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如丘者,不如丘之好学焉」。总 之,好学虽不是专在考据训诂中作活计,但修身或修道,是不能不学,不能不闻 的。中庸举博学,审问,慎思,明辨,笃行五项;佛法说闻,思,修三阶。虽开 合不同,而修身为本的道,都认为必须从学闻中得来。

古圣先贤,依着自己的学历经验,为了诱诲后学,虽然道是不可思议的,而 不得不以语文来诠表他。由於个性及文化承习不同,教诲的对象不同,说得或深 或浅,甚至可能有是有非,但这终究不失为修学的指导。庄子以为:表现於文字 章句的,早成为道的糟粕;这是「离文字而说解脱」的。我们虽然不可以尽信书 [P69] ,拘泥固执,但应从前人的宝贵经验中,咀嚼精英,化臭腐为神奇。有些空谈心 性,儒者不重视六经,学佛而不究三藏,自以为直探本源,而不知容易流於邪僻 。古圣先贤的遗文,为悠久广大的学者所应用,正像走成了大路一样(佛法每比 喻为「如大王路」)。虽不一定只此一路,或许这还是落在半路,或者渐入歧途 。在修学过程中,不妨修正得直捷些,平坦宽广些,但到底是值得重视的道路。 那些一开始,就想「出不由户」,抱着路是人走出来的意见,横冲直闯。即使他 没有走上绝路,没有堕落深坑悬崖,历尽千辛万苦,居然辟成新路,也不一定就 超胜旧路。因为惟有认识旧路,才能辟成更好的新路。从前,子路说:「有民人 焉,有祉稷焉,何必读书,然后为学」?孔子说:「是故恶夫佞者」!子路是重 於实行的,为政而何必读书,与近人所说的社会大学;革命第一,赞书第二,同 一想法。这是似是而非的,所以受到孔子的讥嫌。不但从政如此,那些说心说性 而认为何必读书的,也一样是孔子与释迦的罪人!

二、道要与道次之略说:儒者的大学之道,有三纲领(宗要):「在明明德 [P70] ,在亲民,在止於至善」。这三要,可以作多种解说,但应特别注意那三个「在 」字。在,指出大学的宗要所在,更一层层的推究到下手处。在明明德,就是下 文的明明德於天下;大学是政治学,这是大学的最高理想所在。但怎样才能明明 德於天下?这就在乎亲民了。亲民,就是「安人」,「安百姓」;「亲亲而仁民 」;「以亲九族,平章百姓,协和万邦」。怎样才能亲民呢?这就不能不归到自 己,在乎知道止於至善了。止是安住不移。「於止,知其所止」,就是安住於应 住的境地。这个应止的至善,分别来说,是仁、义、礼、智等;总相的说,是良 知。所以止於至善,就是致知。心住於善,使善心扩充而到达究极,就是致知功 夫。致知的本义,应该是住心於道德意识的自觉,而引使扩充。这到下面再说。

程、朱着重了人人以修身为本的大学,所以撇开政治理想,以明明德为显发 己心的明德;然后推己及人叫新民,而后自明与新他,达到至善的地步。这也许 是可以这样解说的,以明明德为先,止於至善为后(这是受了禅宗影响的新说) 。但探求大学的本义,必须注意「在」字,一定要着落到知止於至善为下手处, [P71] 才能与下文相呼应。

说到八条目,就是修学的次第。大学的下手功夫,「在止於至善」;「知止 而后┅┅能得」。所以大学的进修历程,是:「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 意诚而后心正,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,国治而后天下平 」。对於这一学次,想说到几点。一、八条目实是七因果系,格物为因,致知为 果;致知为因,诚意为果;┅┅治国为因,平天下为果。因七果七,合起来是八 项。这如佛说的十二缘起支,实在是十一因果系一样。二、因果的定义是:有果 ,一定从有因而来,如说:「欲明明德於天下,先治其国」。但有因,可能有果 ,而不一定有果的。如家齐而后国治,但齐家的并不一定就能治国,要在齐家的 基础上,加上其他治国的因素,才能治国。佛法说因果,最明白彻了!因缘是无 限众多的,说某因得某果,大都约主因说。这还只是可能性,而不是决定性;更 有助缘和合,才能成果。这所以,如固执为致知的一定能诚意,齐家的一定能治 国,那就不免大错特错了!三、致知为先,修身为本:依大学初章,可略分二段 [P72] :第一、略示:「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於至善」。为什麽要止於 至善?因为「知止而后┅┅能得」。点出致知为先,这才结说:「知所先后,则 近道矣」。第二、广说:先从「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」,推论到「致知在格物」 。然后反过来说:「物格而后知至,┅┅而后天下平」,这正如十二缘起支的逆 观、顺观一样,这才总结到「修身为本」。四、以修身为本来说:致,诚,正, 是己利的至德功夫;齐,治,平,是利他的盛业。古人每读为:格致诚正,修齐 治平,不免忽略了修身为本的关要性。五、相依相摄:修道次第,不可作机械的 隔别看法。如知至而后能意诚,致知为诚意所依,诚意是不离致知的。所以,诚 意也就含摄得致知,但这是诚意相应的知,比前阶段的知更殊胜。又如意诚而后 心正,正心是依於诚意,更远依於致知的。这样的正心,就含摄得致知与诚意。 当然,正心相应的知,又殊胜多了!这样,修身完成,也就是致知,诚意,正心 的完成。这一相依相摄的道理,极为重要!

大乘与大学相近,也有三纲领,称为三金刚句。如『大般若经』说:「一切 [P73] 智智(大菩提的别名)相应作意,大悲为上首,无所得为方便」。圣龙树的『宝 謦论』也说:「不动菩提心,坚固如山王;偏际大悲心;不着二边慧」。这三者 ,就是菩提愿,大悲心,无我(空)慧。以此三心而修,一切都是大乘法,如离 了这三者,那所学所行的,不是小乘,就是世间法了。一、菩提是无上菩提(佛 果)。以佛为模范,发愿希欲成就佛一样的菩提,广度一切众生,名为发菩提心 ,也叫愿菩提心。这与自立立人,欲明明德於天下的愿欲相近。二、大悲心是利 他拨苦的恻隐心。成佛要从大悲心行中来,所以在修身历程中,不但要自心清净 ,也要利益众生,使众生的身心清净,这近於大学的亲民了。约政治说:是亲民 ,是促进人民进步,和平安乐。约德化说:是新民,就是使人心向上向光明,人 格健全,身心净化。三、无我慧,就是体达性空的般若。想自利利人,本是人人 共有的德性。但人人有我见,不离自私,一切从自我中心出发。有了我见,不但 扩展私欲,易於作恶;就是行善,也不彻底。一般的善心善行,都不是至善。惟 有无我慧,才会彻明真理,能彻底的利他。无我慧是佛法特有的至善,为一切出 [P74] 世法的根源。

此三心,是大乘学纲,也是次第。我曾依圣龙树的五菩提而略明学程。首先 ,发起大菩提愿,誓愿上成佛道,下化众生。然后广修十善行,积集十王大业, 为大悲心行。末了,慧从定发,彻证不生灭的空无我性,就是体达了无漏的至善 。以上是般若道。这一无漏至善的现证,在向上的方便道中,也名为菩提心 胜义菩提。依此体证的菩提心来说,『华严经』十地品等,譬说为菩提心宝。众 生心是性本清净的,也是本性光明的。发菩提心,就是使自心的本净与本明,显 发出来。经中比喻说:众生的菩提心宝(如来藏,佛性),在生死烦恼中,好像 宝珠落在粪泥里。发心修行,就像取出宝珠,洗净磨光,恢复晶莹的宝性一样。 这与理学家的明明德说相近;这是承受佛化的新儒学。依於胜义菩提心的自证, 然后大悲广度众生,如说:「成就众生,庄严国土」。等到一切圆满,名为成佛 ,也就是绝对善的圆满显发,称为「最清净法界」。佛法的进修次第,有此二阶 。一分圆顿的佛教,如禅宗等,大抵忽视前阶,而想直入胜义菩提心。这一学风 [P75] ,影响儒学而成为理学。然在完整的道次中,始终条理,是不能忽视先后的。

佛法遍为一切众生,所以如广说修学次第,是非常复杂的。最大概的分别为 三:一、五乘共的人天乘;二、三乘共的二乘;三、大乘不共的佛乘。如儒家的 大学,一般说来,是人乘(通於天乘)的善法。佛出世的时代,人类的厌离心很 深,所以依於人乘的善法,而趋入无漏至善的圣法,以后才回小入大。依佛法来 说,本着良知良能(「生得善」),扩而充之,救人救世,是伟大的,但是容易 的(五乘共法)。如独善其身,专心修证,达到身心净化的无漏至善,如小乘那 样,彻底根治世间的迷根,当然是不容易的,但也还不是最难的。着重人世间事 ,或着重出世,都不算太难。如在身心净化中,同时利人利世;在利人利世中, 同时体达至善无漏,那就被称为「火里莲花」,难中之难的菩萨了。佛陀出世, 本意在以人来为阶梯,通入大乘的究竟道(如依大学三纲领,而深化为大乘三句 ,就直通无碍)。但由於时机的厌世心深,所以方便开示了偏重出世的小乘。这 虽然回小向大,也还是悲心薄,成佛的进度很慢。如依人乘而直入大乘,才是佛 [P76] 法的真宗,这就是太虚大师所说的人生佛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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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 格物以致其知(信成就)

一、约儒学说:修身为本的大学,在乎「先致其知」,致是得到的意思。儒 者所致的知,依『大学』 (孟子、中庸)看来,虽含得理智成分,但着重在善, 是性善的良知。如『大学』开宗明义,初说:「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於至善 」;接着就说:「知止而后┅┅能得」。次广明说:「先致其知」。其后解说止 为:「为人君止於仁,为人臣止於敬,为人子止於孝,为人父止於慈,与国人交 止於信」。不远处就说:「此谓知本,此谓知之至也」。至就是致;所以知止於 至善(仁等),就是知止;学习到得而勿失,就名为致知。古本『大学』中,文 义一贯,极为明白。致知的知,是至善的良知。初学者要安住(止)他,进而得 到他,试引『中庸』及『孟子』来说明。

『中庸』说:「回之为人也,择乎中庸,得一善,则拳拳服膺而勿失之矣」 [P77] 。又说:「诚之者,择善而固执之者也」。佛法说:「思择」、「抉择」,都是 知(慧)的作用。择善,就是知善、思择善。「固执」、「勿失」,就是知止於 善,虑而后得的致知。起初,此虽是一善,一端的善,但能固执勿失、止,就能 充类至尽而广大起来。如中庸说:「其次致曲」,致曲即致一端的善;能致曲, 就能「有诚,┅┅能化」了。

孟子说性善,说良知,良心,把致知作致良知解,是儒者的一般见地。依孟 子说:「人所不学而能者,其良能也;不虑而知者,其良知也。孩提之童,无不 知爱其亲也;及其长也,无不知敬其兄也」。这是约孝弟说(「孝弟为仁之本」 ),举出爱亲敬兄的善德,以例明性自有之的良知。又二次说到:恻隐之心,羞 恶之心,辞让之心(一作恭敬),是非之心,是人人所固有的。孟子所说性善的 良知,实在是道德意识,每人都是会或多或少流露出来的。只是平日「蔽於物」 而「陷溺其心」,这才使良心「放」而丧失梏亡了。愈来愈少,有的竟似乎没有 善性一样,所以孟子举牛山濯濯的比喻,来说明这良知的消失。依佛法说:善心 [P78] 是可能在一期间丧失而不现起的,称为「断善根」。这只是一期的不起,如受到 苦难的逼切,或善友的激发,又会倏的善心现前,称为「续善根」。断善根的是 绝少数;在一般人,善心都是或多或少现起的。所以致良知,不是得到什麽高深 的悟境,不在乎良知善心的生起,而是怎样使良知念念相续,展转增长。如 源泉的浑浑而来,流成长江大河;像星星的火,使他旺盛而不息。只此一念良知 ,孟子说:「求则得之」,「思则得之」,重在一个得字。得是「勿失」,「知 至」;约佛法的术语说,是「成就」,「不退」。

良知是人人固有的,但要「致知」,或者说「得之」,「勿失」,这可要一 番修持功夫。孟子提出了「求」与「思」;『中庸』说「拳拳服膺」,「固执」 ;『大学』说「在格物」,而格物致知,要经止,定,静,安,虑,得六个 过程。现在以格物为主来说明他。什麽叫格物?儒者的异说极多,有的是越说越 远了。如郑注以为:「格犹来也,物犹事也。其知於善深则来善物,其知於恶深 则来恶物,言事缘人所好来也」。『大学』明明说:「物格而后知至」,「致知 [P79] 在格物」,格物为因,致知为果,而郑注却颠倒的说成知至而后格物了!这些, 也不用一一料简。

良知的所以丧失,是蔽於物而陷溺其心的关系。对於这,孟子有一段重要文 宇,如说;「耳目之官,不思而蔽於物,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。心之官则思,思 则得之,不思则不得也」。孟子分官能为二:「耳目之官」,是眼、耳、鼻、舌 、身五根,是色法物。从五根而发生的五识,是不能思择善恶与义理的(佛 法中的一切有系,也这样说)。如眼等根识作主,就会蔽於物而丧失良知。「心 之官」,就是意根。从意根引发的意识,孟子是看作本性善的。如意识作主,能 思择,依於义理,就会离恶而向善。从物质官能引起的根识,触对外境,名「物 交物」。外境,如约「法假」说,是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,及五尘落谢影子的法 尘等。约「取假」说,是复合物,即外而山河大地,草木丛林,内而身家国天下 的一切事物。触对这些事物时,如纯依生理官能的活动,没有良知的思择,就会 为物所引转,起贪、起絈、起痴、起慢了。这便是「物交物则引之」的「蔽於物 [P80] 」,不能为善去恶而陷溺其心了。从意根而起的意识,是能思择的。在意识观察 事物时,思择善恶,就能为善去恶,渐得良知而勿失。孟子将习成的恶心,归源 於物质的官能;性善的良知,属於能思择的心。这种心物、善恶二分法,实在锓 侗之极!但为物所转,蔽於物而习於恶;能思择才能致良知,到底不失为修持的 方法。

有人释格物为「格物欲」,以格为格拒的格,物为物欲,似乎训诂有问题。 『大学』说「物有本末」,『中庸』说「不诚无物」,物是身、家、国、天下的 具体事物,并不是格除的对象。而且,儒者只是「欲不可纵」,「养心莫善於寡 欲」。如儒门心传的「人心惟危」,也还是「允执厥中」,并没有弃绝人心(欲 )。大概宋儒在佛法的饫习中,习闻佛法的「离欲」说,又不曾深究「离欲」的 真正意义。这才会有「格物欲」的解说,而宣传「人欲净尽,天理流行」的新儒 学。

阳明释格物的格为「正」,从『论语』的「有耻且格」,『孟子』的「惟大 [P81] 人能格君心之非」来说,训诂是对的。但阳明说:「物乃意之用,格物乃格意之 不正而归於正」,不免偏於心理的解说。其实『大学』的「物有本末」,『孟子 』的「物交物」,「蔽於物」,都就是格物的物。物是一切事物身、家、国 、天下等。在根境触对而生识时,能思择(佛法名「明相应触」),不起贪、絈 等而引发恶业,就能不为物所引,不为物所蔽,能得其正,止於善,这就是格物 。於事物而能正(格物),不起染心,善念现前;能保存良知,而渐渐的长养成 就。儒学在平常日用间用力,触境生情能中节,待人接物能守正,随时格物,常 止於仁、敬、孝、慈、信,爱亲敬兄,亲亲长长,不失仁、义、礼、智。修身之 道,就从这样的格物、知止入门。平常踏实,这便是人人能学,人人应该学的大 学!

知止格物的入门功夫,是人人所能学的,但要圆满成就,就不大容易。修身 圆成,才是致知的圆成。这与佛学的「慧」一样,是首先的,也是贯彻始终,究 竟圆成的。从初学到究竟成就,『大学』历举「止定静安虑得」;这与『孟子』 [P82] 所说,都包含了止与观的修法。止与观,佛法中有,儒、道、印度教等都有。这 与佛法有什麽差别呢?这就从所止、所观的不同而分别。所以应注意止在那里, 观个什麽。如从博学到笃行,可说是从求知到实践的方法。但所学所问不同,所 行的也就不同,决不因学、问、思、辨、行的方法历程相同,而所学所行也成为 一样。因此,如但见止、观的学程相同,就把儒、佛搅成一团,弄得儒不成儒, 佛不像佛,那真不免被讥为:望见生须的,就认为是老父了!然而,世间却尽多 这样的附会圆融的大家!

大学的止、定、静、安,是属於止的;虑、得,是属於观的。佛教说:修止 不外乎「九住心」住心的九个过程,这与止、定、静、安,虽开合不同,而 大致一样。今先依佛法,说明住心的历程,再来说明『大学』与『孟子』。九住 心是:一、「内住」:我们的心,经常是向外驰散的,被称为「心猿意马」,跳 跃腾踔,瞬息不住。开始修止时,必须收摄此散心,系念到里面来止於要止 的境地。依儒学说:止於仁,止於仁义,止於仁义礼智,止於仁敬孝慈信;但可 [P83] 总名为仁,即性善的良知。二、「等住」:修习稍久,动心渐息,心也清净多了 ,能前后相续的等流下去(还不是长久的)。如止於仁,就一直住於仁心。三、 「安住」:以前,有时会失念而散乱到别处,等到发觉,已散动久了。现在,偶 尔失念,心向外散,能立刻摄回,还住於要住(止)的境地。四、「近住」:心 愈来愈安定了,不但不会散乱太久,就是偶尔散乱,几乎是一动就摄住。到此, 住心已达相当安定的境界。这四住,相当於「知止而后能定」。『孟子』称此为 「求放心」,一般人总是逐外物而流动散乱,如鸡犬的放失,到处乱跑,不知道 归家一样。人心也是如此,所以称为「放心」。『孟子』说:「学问之道无他, 求其放心而已矣」!又说:「求则得之」。求放心,就是摄乱心,使心不散而住 於良知。住於良知而摄持不失,也就是孔子的「操则存」。如能安住净善的良心 ,因定力渐深而愈明愈净,展转增长,就是长养。

再修习下去,五、「调伏」:美色妙声等,一向是因而散乱动失的。现在心 被调伏了,对於这些境相,不再散乱而起贪絈等了。六、「寂静」:障定的欲贪 [P84] 等,静中最易现起的不正寻思,都渐能不起,不因之而流散。七、「最极寂静」 (这不是涅簄的寂静,千切不可误会):如偶尔失念,瞥然现起贪欲及恶寻思, 能立刻息灭。到这,障定的烦恼不起了,如中夜的寂无声息一样,心地是清明平 静极了。从调伏、寂静到最寂静,『大学』总称为静,所以说:「定而后能静」 。止、定、静的过程,姑以譬喻来说:如人乘船,在波翻浪转中动乱不停。船停 了,如「止」。人上了岸,不再有动摇的感觉,如「定」。但是心有馀悸,或者 气喘汗流。休息过后,心平气和,如「静」。

再修习下去,八、「专注一趣」:心住所止的境地,进到没有缺失,没有间 断,安定的相续下去,但还要用力去控制。九、「等持」:不必再加功用(这叫 「不勉而中」),自然而然,心地平正而相续。到那时,不但心地安定,而且特 别明净。功候成熟,会发生「轻安」,身心获得从来没有的愉悦(这也许就是孔 颜乐处),而且充满了力量。『大学』的「静而后能安」,就是这样的轻安。轻 安发生,才算修止成就。这种修止过程,佛法与世间学,都是一样的。 [P85]

止於明净的善心(仁),经定、静而引发轻安,这就可以进而修观了。这不 是说,以前完全没有审思、观察,反而在修习的过程中,止的安住,观的明察, 一向是互相交替推进的。不过在止没有修习成就,思虑就只是散心的分别,如风 中的烛光一样。所以止后修观,是修止成就,才能修观成就的意思。『大学』说 虑,是止后起观。『中庸』说择,『孟子』说思,都是通於散心的。什麽是观? 梵语毗钵舍那,经上说:「能正思择,最极思择,周遍寻思,周遍伺察;若忍, 若乐,若慧,若见,若观,是名毗钵舍那」。

儒者止於至善良知,怎样的思虑观察呢?简单说,是譬类推度的思察。我们 知道,儒者以「修身为本」,从「反求诸己」(身)做起,所以是从切近的自己 ,充类至尽的推而大之。『论语』说:「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。 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矣」。近取譬,就是「近取诸身」,以自己为譬而类推 到别人,这是儒者为仁的一贯方法。又说:「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,仁在其 中矣」。近思,也就是近取譬的类思。孔子多为门人说,如说:「己所不欲,勿 [P86] 施於人」。「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,吾亦欲无加诸人」。「施於己而不愿,亦勿 施於人」。「所恶於上,毋以使下。┅┅此之谓隰榘之道」。这也就是「一以贯 之」的忠恕:以己度人,想他人与自己一样,是恕。尽己的心,是忠。以自度他 ,使自心的仁,做到充类至尽,就是忠恕。这在佛法中,称为「以己度他情」的 「自通之法」。这是人乘善法,如深化起来,就是修菩提心。

『孟子』也彻底使用这类推的思虑,但多为政治领袖们说。或名为充,如说 :「凡有(仁义礼智)四端於我者,知皆扩而充之矣」。「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 海;苟不充之,不足以事父母」。「人能充无欲害之心,而仁不可胜用也」。又 称为推,如说: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。┅┅推恩足以保四海 ,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。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,无他焉,善推其所为而已矣」。 无论是扩充自己的良知,或是以己推人的仁心,都不外乎类推。甚至说:齐王好 乐、好货、好色都不妨,只要推此心「而与百姓同之」就得了。但要推而充之, 先要从类推的思虑中,求得这推己及人的良知。这是:一、以众人推自己,如说 [P87] :「人人有贵於我者,勿思耳」(思则得之)。二、以圣人推自己,如说:「圣 人与我同类者,┅┅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」。三、以己身推己心,如说:「 指不若人,则知恶之;心不若人,则不知恶,此之谓不知类也」。四、以物推己 ,如说:「岂爱身不若桐梓者,弗思甚也」。类推的思虑法,孟子是继承了近思 的方法而扩大了些。再扩大,就是「类万物之情而通神明之德」了。

安住於明净的善心良知,作以己推人的审思,类推而扩充到一切,名「 安而后能虑」。等到止观相应,观心成就,就是「不违仁」。孔子说:「君子无 终食之间违仁,造次必於是,颠沛必於是」,这可能是「夫子自道」。而「回也 ,其心三月不违仁」,应该是颜渊向孔子的修验报告。要知道良知是德性的端绪 ,经一番修持功夫止、定、静、安,还不能仁心普洽。必须再经「近思」功 夫,也就是「忠恕」,「强恕」的力行,达到不违仁,「虑而后能得」,才是致 知的圆满成就。上来说明『大学』的「知止」到「能得」,是格物致知的圆满学 程。 [P88]

上面说,格物是在对境时心得其正;正於物,是适宜於解说修止的。因为摄 持乱心求放心,无非是止於至善,不为物所引,不因贪欲、寻思而散动。然 在修观时,格物就应解说为「类推於物」。格可解说为「度量」,如平常说的「 格量」。儒者称以己度他的类推法,名「隰榘之道」。隰是度,是量长短的;榘 是三角尺,是用来画方形的。要使物长短适宜,方正不偏,要用隰榘来格量。对 於人长幼,上下,都要以己心去推度他。人心是同样的,只要以己度他,就 能怡恰好正。推度审思的隰榘,就是自己的良知,所以叫近思。格也可解说 为譬类(以此譬彼,以此类彼,还不是隰榘一样),两晋时佛法有「格义」派, 以儒道的义理来比配佛法。宋初慧琳撰道生诔说:「徵名责实,惑於虚诞;求心 应事,芒昧格言」,格言就是喻说。所以,格有比类的意思,也就是推度的意思 。譬类的推度,是格;以己度人(家国天下),就是格物。这样的格物,能使良 知成就而不失,所以说:「物格而后知至」。

关於格物致知,说得多了。这与佛法的「无量等至」,大致相近(这与孟子 [P89] 的养气等,留到正心段去解说),不外乎世间的人天善法。但在古代,汉学家在 训诂中过活,似乎不知道孔、孟的修持法。宋、明的理学家,在佛法的饫染中, 意识到了,可是心中先存着一种「禅思彻悟」的境地。所以虽自以为「反求诸六 经而得之」,其实得到的,是糅禅於儒,不儒不禅的理学。陆、王,不消说了; 程、朱也不能例外。程、朱不知格物致知的意义,反以为『大学』有了缺文,这 才照着自己的意思(混禅於儒的新见解)补上一段。如说:「欲致吾之知在即物 而穷其理。┅┅即天下之物,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,以求至乎其极。至於 用力之久,而一旦豁然贯通焉,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,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 不明矣」。「一旦豁然贯通」,宛然是禅者口吻!依儒学说:「及其至也,虽圣 人亦有所不知」。而对於「大学始教」,入门下手功夫,朱子就要人去做到「众 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,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」,真是好大口气!格物致知, 为修道的下手功夫。而理学家却说得那麽高妙,这真是「道不远人,人之为道而 远人」了! [P90]

二、约佛法说:儒者以致知入门,学佛的以正见为首。见就是知,是深彻的 知。儒者重於道德的良知;佛法虽也是道德的,但更富於理智的成分。这所以佛 法从道德的确认,而进入「如所有性」,「尽所有性」的事理正觉。至善的知见 ,不仅是仁心,而要能契合於事理的真实。因此,佛法的修得正见,不只是儒者 那样的格物,而要从无限时空,一切众生中,如实正观死生的历程,心识的性相 ,染净的枢纽等,得到如实的正见,也就是真正的良知的体认。

先约共世间的正见来说,可略分四句:一、知善知恶:依心识而展开的身语 活动,都是有善有恶的。知道有,也就确信是有。这是道德的确认,而使自己的 身语意业有所遵循去恶行善。阳明说:「知善知恶是良知」;佛法的正见, 也确是以知善知恶为出发的。但人类的道德意识,知善知恶,不一定是正确的。 我们无始以来,受烦恼恶业所迷乱,今生又为环境习俗所饫染。每每习非成是, 不能自觉。如理学者口口声声不离天理良心,而目对缠足等恶习,女子末嫁而殉 节等,谁也不觉得背理。所以知善知恶而离恶向善,要从尊重自己,尊重真理, [P91] 尊重世间,不断学习去渐渐完成。二、知业知报:知道善与恶,要行善去恶,这 不但是应该如此,而认为是事实的确如此。因为行善或作恶时,当下就引发或善 或恶的能力潜在的业力。善恶的业力,一定会招到安乐或苦痛的果报。为了 自己的福乐而行善,附有功利的动机,不能说是最高的善。不过只要是行善,不 论是为了自己的福乐而行善,或是觉得应该行善而行善,终究是有福乐果报的( 作恶的一定有苦报)。善恶业一定有果报,应该去恶、应该行善的努力,这才有 了着落,而确信为非如此不可。三、知前生知后世:善恶的业力,会影响别人、 家庭、社会,但重要的还是自己。自己的行善或作恶,对影响自己来说,就等於 自己在准备向上或向下,向光明或向黑暗。有的自己现生受报,有的来生受报 上升或者堕落。人的生命,不是唯物论式的死了完了,而是一生一生的相续, 所以业力是决不落空的。说到这,儒者就不同了。虽信得自己现生受报,或报在 儿孙,却不说有来生受报。所以如没有儿孙的,或行善而受苦的,多数会动摇道 德的信念。不是说「天道无知」,就会慨叹为:尧舜与盗跖,到头来都是一样, [P92] 落入怀疑论。四、知凡夫知圣人:凡夫是一般平常的人(众生)。行善或作恶, 受福或受苦,一生又一生的,常在上升或下堕的轮回中。活像世局的治乱无常, 家庭的贫而又富,富而又贫一样。所以平常的生命,就使是非常安乐,如上生天 国,也不是究竟的,还是要堕落的。如能除去那轮回的症结,达到彻底解决,永 恒自在,那就是圣人(与儒者的圣人,含义有点不同)。如能确知确信,有超越 庸常的向上净化,就能策导自己,迈向高明的境地。

如上所说的正见,从知善知恶而来。由浅及深,由近及远。不但知有善恶, 祸福,更知生命相续,绝对永恒,打开了出世法的大门。约佛法的共世间正见来 说,就有些是儒者所不知的了。

出世(三乘法)的正见,是以上说的正见为基础,而为更深广的悟入。身心 的行为善恶,业报的延续,这一切是「缘起」的:依因缘而存在,依因缘而 现起。自与他,身与心,众生(人)与国土,现在与将来,彼此间有着密切的因 果关系。儒者不大深究这些,只是以自心量度别人,知道人心是同样的,从此而 [P93] 获得明德进业的正知。但佛法要深观这些,知道一切是缘起的。一法如此,法法 如此,自己如此,一切众生也如此。尽管众生的根性好乐不同,「异见异忍异欲 」;尽管世间的因果无限差别,但一切是缘起的存在,那是最普遍的轨律法 (法的定义是轨持,意思是不变失的轨律),从此而获得进修解脱的正见。

从自己而观察到众生,从众生而观察到自己,发现一切众生,都在依於因缘 的轮回中生而老,老而死,死而生。知道这缘起因果,是以心为主为导的, 以心的倾向而转移的。众生的心,无始以来就惑乱了,不能契合於缘起法(不合 真理),叫做「无明」。依无明而有烦恼,依烦恼而造业;依惑业的轻重,造成 了升沈轮回的苦乐果报。发现众生的生死,以无明为本,而有「无明缘行┅┅生 缘老死」的十二缘起。或简化为「依惑造业,随业受报」。这生死的必然律,叫 做「缘起支性」。这是一切众生所同的,佛只是发现他,而不是造作他。这样, 如心能契合缘起,得正知见,不再迷惑颠倒,就能破除生死的症结而得解脱了。 圣者的解脱,都是遵循这正见(般若,明)为本,而起修「正见┅┅正定」的八 [P94] 圣道。或简化为「依戒得定,因定发慧」。这解脱的必然律,叫做「圣道支性」 。这是一切圣者所共同的「古仙人道」,佛也只是发现他而已。

向迷的缘起支性,转悟的圣道支性,都依於心为主导的缘起而得正见。一切 是依因待缘的存在;深刻的观察起来,到达一切缘起法身心、自他、国土等 的底里(缘起寂灭性),体现得万化的平等一如,称为「空性」,「真如」 等。空性,不是没有,而是缘起法的本性普遍的,永恒的绝待真实。由於一 切法性的本空、本寂、本如,所以显现为前后的推移,没有常恒性,称为「诸行 无常」。现为彼此的关涉,没有独存性,称为「诸法无我」。虽现为时空中的万 化生灭,而「终归於空」,称为「涅簄寂静」。这就是缘起「三法印」三大 真理。其实,绝待的真理,那里会有二有三?这不过从现象去把握他,从不同的 角度去体认他,而作不同的说明。如从法法本性说,只是「一切法空性」「 一实相印」。观缘起广观一切法,中(不广不略)观身心,要略观自心 法性而得这样的深见,才是出世法的正见。 [P95]

知善恶因果,知业报相续,是五乘共的正见。依此而知缘起,缘起的空寂性 ,是三乘共的正见。大乘正见,也还是这个,只是更深彻的,更切要的确知确信 而已。从更深彻来说:善恶、身心、依正这一切,都是缘起的存在,称为「 假名有」。假名,是有特性、有形相、有作用、有因果关系的。假名的意义,是 依於因缘而存在(「施设而有」),不是永有的、自有的、实有的存在。这样, 称为假名的缘起有,当体就是空寂;空是无实自性的意思。所以一切法是假有, 也就是一切法空空有无碍。这一即有即空的深见,使共三乘正见中,或者离 有说空,离生死说涅簄,离差别说平等的可能误会,一扫而尽,开显了圆满的中 道正见。就因为这样,即空即有的缘起身心、自他、依正等,都不是永恒、 孤立的存在,而是无碍的相融相即;一法依於一切法,一切法依於一法。所以不 但空有无碍,「身心」、「依正」、「自他」、「迷悟」、「心境」、「众生与 佛」┅┅一切都融通无碍。从空有无碍中,这样的「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」,开 显了圆满的中道正见。 [P96]

从更切要来说:缘起法是依心而为转移的,心为一切法的枢纽。依心而得正 见,最为切要。心也是缘起的:也就是假名有的,本性空的即空即有。佛处 处说空寂,但有的误解了,引起诽毁,所以佛又处处说净(如「法性本净」,「 心性本净」),净实在就是空的别名。所以深见心性,是心本空寂的,心本清净 的。心清净性,心光明性,就是众生心的至善德性。约真说,是心的真实;约善 说,是心的至善。众生无始流来的至善明心,就是具无量功德相的如来藏性 佛性。成佛,就是究竟圆满了,究竟清净(离垢清净)了心性;学佛,就是怎样 的显发了,怎样的体见了心性。这切要的心性正见,在大乘修学中,称为发菩提 心,也叫做起大乘信心。所以说:「菩提心者,谓如实知自心」。

大乘正见,从知善知恶始,经重重的深入,而到光明清净心性。如单说知善 知恶,与自心清净(菩提心,大乘信心),好像与儒者的良知相近。我国的先哲 ,也欢喜说他一致,其实是浅深不同的。如佛法成立於三世业果的缘起,而儒者 却不然。如儒者的良知,是人之所以为人的,是人与禽兽所差别的;而佛法的本 [P97] 心净性,却是一切众生所共同的。如儒者的良知,举人人知道敬兄孝亲等来说, 是人人所现起过的;而佛法的心本净性,却要脱落习成的分别,才能显发。所以 儒者的致良知,如保持草木根芽,而使他长养。而大乘正见菩提心,却如污 秽中的摩尼珠,矿藏中的宝性,地下的水源,要经过极大的功力,才能掘发出来 的。因此,儒者的致良知,无论功夫如何,总不过是有漏现量心,有漏无分别( 没有「随念分别」,「计度分别」)善心的等流相续。而佛法中胜义菩提心的显 发,却是脱落尘习,无漏现量的觉性现前。

古人以致良知来比拟心性的彻悟胜义菩提心现前,是不适合的。但与初 修世俗菩提心,却大有相同处。(无上)菩提是佛所圆满了的,究竟清净了的, 极真至善的大觉。这虽可说一切众生本来如此,但在无明蒙惑下,却从来没有体 现过。如以此为究极理想,修慈悲心,闻思(本空、本净、空有无碍的正见)慧 ,以确立成佛的大信愿,就是世俗菩提心。这与致良知一样,都要经思择观 慧,才能得能成。儒者的修法是格物,以自心而类思他心,重在类推,如上面已 [P98] 说到了。而菩提心大乘知见的修习,古来有「推」、「换」二法。什麽是推 ?首先,深念慈母的恩德,而起报恩心(这与儒者以孝为德本的精神,极为符合 )。在三世因果的观察中,知道一切众生,在过去世中,都是我的慈母。所以从 现在的慈母,推及与我有恩的;再推及与我无恩无怨的;再扩大而推及与我有怨 的,都曾是慈母,而生起恳切的报恩心。想到这恩、中、怨一切众生,有苦难而 想拨济他;想到众生的没有福乐,而想给予他;见到众生的得到福乐,而生欢喜 心;於一切众生起平等心。总之,观一切众生为母,而起慈、悲、喜、舍心。但 这必须通达一切法空性,圆满菩提,才能完成利济众生的大愿。由此慈悲心、闻 思的空性慧而引发菩提心,达到成就。什麽是换?设身处地,自他互换,也就是 将别人想成自己。这样,别人的苦痛,就是自己的苦痛;别人的幸福,就是自己 的幸福。这种看一切众生如自己的思择,一定能引发恳切的慈(与乐)悲(拨苦 )心,而为引发菩提心的方便。这样的修习成就,名为「菩提心相应」,也叫「 一心常念菩提」,就是不违菩提心了。所以佛法的成就正见,或起大乘信心,发 [P99] 菩提心,都是从自己自心而类推到究竟深广的。如儒者的致良知,如局在现 在、此地、人类,那只是人乘善法。如由此而推及一切众生,尽未来际,而知有 究竟的圣果可得,那就通入菩提心,由人乘而入佛乘了!

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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