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云集下编之六『我之宗教观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儒者的修学次第是:致知而后意诚。依佛法,由於正见正信,引起戒行 的修学。意是意欲意向的愿欲,诚是真诚无妄。由於格物而致良知,引发出 真诚的意欲,止恶行善,在平常实践中表达出来。如果说心说理,头头是道,而 所行的却不是这样;或者想为善而毫无力量,这说明了那是仅有空虚的知识,不 曾化为自己的见地,不曾成为自己的信仰。内心空虚无力,就是不诚;不诚就会 自欺。说应该行善吧!却不肯行,等待明天、将来,或者原谅自己不能做。说应 该止恶吧!却不能止恶,而总是把自己的过失,推向外面别人不好,环境太 坏。这种自欺,由於缺乏真诚的意欲。没有诚意,也就没有「至诚无息」的不断 [P100] 向上努力了。
佛法依正见而起的学次,也是一样。如佛说的八正道中,正见以后,就有正 思惟(或译正欲),就是审思、决定而要求实践。这依内心的思欲而表现出来, 八正道中是:正语,正业,正命。正语是语言文字的如法;正业是身体行动的如 法;正命是合法的经济生活。这表现於外的戒行,由内心的正精进来策动,精进 是止恶行善的努力。依经论的分析,精进是:一、没有生起的恶心,要不使他生 起。二、已生起的恶心,要断除他,勿使他继续下去。三、没有生起的善心,要 使他生起来。四、已生起的善心,要使他不失,使他增长。这种止恶行善的精进 ,由正见、正思而引发出来,强而有力。正像『大学』说的:「诚其意者,毋自 欺也。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」。精进的止恶行善,时时警策自己(约不自欺说, 名不放逸),使为善止恶的意欲,大有不得不止,不能不行的情况。所以经上说 :见小罪而生大怖畏,见微善而生大欢喜。修学到心行如此,才可说诚意,或说 精进不放逸了。 [P101]
依『大学』所说的诚意,应该有止恶行善的表现。止恶行善,本可说人人都 有过此心的,却大家都不能完满的实行。儒者说:致知的才能诚意,说明还嫌简 略。如应用佛说的心理分析,这有「信为欲依,欲为勤依」的次第,也就是诚意 的心理过程。有正见而成立信心的(致知),那一定会引起实现的欲求;惟有内 心的坚强信愿,才能策发自己去努力实行。为善止恶的力量来源,要从这里面去 发掘出来。
诚意的学习,『大学』揭出了慎独功夫。理论是:你在无人处做了不善,以 为没有人知道,总想掩饰起来,可是大家看得清楚不过,怎麽也掩饰不了。所以 说:「人之视己也,如见其肺肝然┅┅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」。「十目所视,十手 所指,其严乎」!因此,不但不可彰明的作恶,连闲居独处,也还是放逸不得。 丝毫不可不善,做到表里如一才得。能这样的慎独,就能诚意了。这种功夫,或 称为居敬(时时警策不放逸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,戒慎恐惧的功夫)存诚,非 常有意义!儒者应该有功夫做得很好的!但佛法的理论与方法,更有效率。为什 [P102] 麽不可「闲居为不善」呢?『大学』说:因为是瞒不了人的,人人的眼睛是雪亮 的。但事实上,尽多的非法,逃过了法律的处罚,也避过了舆论的制裁。古人有 诗说:「周公恐惧流言日,王莽谦恭下士时,若使当时身便死,一生忠佞有谁知 」!人心难知,甚至有「海枯终见底,人死不知心」的慨叹。一般人总觉得有些 是可以掩藏起来的,所以但凭瞒不了人的理由,来做慎独诚意功夫,不但力量不 强,而只能为少数人说法。依佛法说,我们的一举一动,一善一恶,当下就留下 业力的饫习,可说是录下了录心带(通俗的说:有俱生神,一一的记录在薄子上 )。善恶一定有报,无可躲避,无可掩饰。什麽都可欺,还能欺自己吗(其实, 无意识的错误,都有某些不良影响)?所以,佛弟子止恶的诚意,不是怕人知道 ,而是自己知道了就感到忧悔,所以不敢覆藏(隐瞒),立刻要忏悔。这样的随 犯随忏,时时保持清净,精进行善,心地就自然纯净起来。这有心理学的根据, 在宗教信仰中,强而有力,而且是多数人可以因此而止恶行善的。
儒者说,别人会知道,这是局於人伦道德的立场。若在宗教的领域内,那就 [P103] 是列祖列宗会知道,天神知道,地知道,佛与菩萨知道。杨震说:「天知,地 知,汝知,我知,何谓无知」?这就是有了天神、地的信仰,而能够不欺暗室 。西人相信上帝知道,耶稣知道,也有同一作用。依佛法说,十方诸佛与大地菩 萨,悉知悉见,什麽都知道,自己的起心行事,什麽都显露在佛菩萨前,怎麽可 以无惭无愧的作恶呢?不善心起了,怎麽可以覆藏,不赶快忏悔呢?但佛法与神 教不同,忏悔,不敢行恶,不是怕佛菩萨来刑罚我,而是确信不善心行的生起, 不忏悔,一定要受因果律的决定,堕落受苦,没有人能代替得了。在清净庄严的 佛菩萨前,越发感到惭愧,见贤思齐,而增一番力量,使自己力求清净,慎独诚 意。佛法的戒行清净,是从身语的如法,推究到起心动意的清净。在三宝加被, 佛菩萨护持下,谨严戒行,忏悔清净。这应该比上帝知道,更为合理;比起别人 知道,更为有力!
依诚意所成恶止善行的戒学,进一步修定,原是顺理成章,容易成就的。因 为心地善净,虽是散乱,也如池水的微波荡漾,很快的就会安定下来。没有诚意 的,思想不正,动机不纯,行为邪僻,内心动乱得波翻浪涌一样。如想修禅定, 那就难怪不易成就;有的反而会颠倒错乱,失心入魔。所以戒为定学基础,如经 所说:「戒则不悔,不悔则心乐,心乐则得定」。
诚意而后能正心,正心就是定。先从字义来说:梵语「三昧」 (三摩提), 意义为「等持」,也译为「正定」。正就是等;正定是平等持心,不浮不沈,不 昏不散┅┅。又梵语「质多」,义译为「心」,可泛称一切心理现象,重在心理 的统一性。心的特殊的意义就是定,如三增上学的定学,名为「增上心学」;心 是「定有七名」的一名,修心与修定的意义相同。这样,说「正心」就是平等持 心的定,决非附会的解说。
再从内容来说:一、心不正就是心不定。什麽叫心不正?『大学』举出了「 身(心)有所忿熹」,「有所恐惧」,「有所好乐」,「有所忧患」,心就不能 [P105] 得其正。这只是重要的举例,佛法说得更详明些。佛说:心要离五盖贪欲、 絈恚、誣沈睡眠、掉举恶作、疑,才能得定。一般的心识活动,佛法称之为「欲 界心」。他的特性,是絈恚与爱乐五欲的贪欲。离了这,才能得定得正心, 名为得「色界善」。可见『大学』的好乐,是对於色声货利的爱着,忿熹当然就 是絈恚了。我们的情绪,经上分为五受苦,忧,喜,乐,舍。如能得正定, 那就一定没有忧与苦。忧受,苦受,及五盖中的恶作悔(悔必有忧苦,热恼 或恐怖),就是『大学』所说的恐惧与忧患了。必须离去这些,心才能正能定; 这是『大学』所说,与佛说的定学相合的。
二、「心不在焉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食而不知其味」:这是正心定 的描写。我们的心,除了熟睡、闷绝等而外,意识在不断的活动。意识是常与眼 、耳、鼻、舌等五识相应,成为见色、闻声等作用。修定是摄心而不使他向外驰 散。学习到心能安住时,纯意识的内在活动,代替了与五识相应的意识。约世俗 的道理说,这是由於自心的暗示自己,使自己的视听等神经末稍,减退或暂停作 [P106] 用。也就是心依意根,心缘内境而不向外,不在眼、耳等五根上转,这叫「心不 在焉」。那时,心於内住,明彻宁静,就有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的定相现前。说 到修定,有「依坐修」,「历缘对境修」二类,但修习的不免偏重。重於坐中修 的,会得到更深的定。定心深起来,连呼吸、脉搏、心脏等活动都会停止。十天 半月中(可以更久些),不动、不起、不食、不便利,那怕雷轰山崩,也不会感 觉。如在行住起卧,语默动静中修,叫「历缘对境修」;六祖以下的禅者,都着 重於此。修习到在一切生活中,随着大众,起身、吃饭、搬柴挑水、来去出入, 连自己在做什麽都不管,只是心念成片,蓦直的这麽一念万年去。旁人看来,「 兀兀腾腾」(现在叫「呆瞪瞪」),而内心却净念不动。这不是不视不听,只是 无关心的瞥然过去,不加分别。实在说来,这是五俱意识的一味相续,还不是不 见色,不闻声的「定中意识」呢!古代禅者在彻悟以前,都曾经历过这样的定相 (定前)。由於偏重的不同,中国禅宗行者,定心不及印度禅师的深切,但活泼 泼的禅风,不会陷入枯寂的禅行。儒者的正心,也是属於动中用功的一类。 [P107]
孟子有一番「养气」功夫,「至大至刚,┅┅塞於天地之间」,这是定的一 种境界。也许汉儒失传了,宋儒又专在语录禅悟中求消息,缺乏定的经验,也就 不能充分明了这同事。「养气」,「守气」,与不动心有关。不动心是心志坚定 ,不会因思想纷杂,情绪冲激,得失存亡,而疑惑、忧悔、变异。孟子称此不动 心为勇,是可从不同的方法来达到,而内容的浅深不一。如孟子所举的北宫黝, 他是不管对方是谁,王公诸侯,在他的心目中,也是「你是什麽东西」!以轻视 鄙视一切的方法,养成一往无前的勇气。孟施舍的方法不同,他是「视不胜犹胜 也」。最后胜利,终归於我。不问成败,总之是「能为无惧而已矣」。曾子的勇 ,就不像那种武侠气派。如自己不对,就谦退柔和;如确认为合法合理。那就「 虽千万人我往矣」,勇气从理直气壮中存养得来。形形式式的不动心(宗教徒的 临终心念不乱,不怖不畏等也是),都是心志坚定,坦然无畏。而这不动心的修 得,孟子与告子,就都与气有关,孟施舍的勇,孟子也称他为「守气」,这可见 不动心与养气有关。 [P108]
养成坚定的勇气,方法不同,浅深不同,迟速也不同。北宫黝,孟施舍,是 武侠派。如日本的武士道,在切腹时,有的要能做到:在腹破肠流,血尽力竭时 ,保持心不惊怖,身不动乱,神智清明到死去。儒家与佛弟子的不动心,当然是 不会以此为理想的,但也能做到,而且更高的境地。说到迟速,这与个性及身心 有关。学习同一方法而求心意专一不乱,有的一天二天,有的十天半月,就能成 就;有的三年五年,还没有上路呢!大抵意性怯弱的「痴行人」(什麽都没有决 心,什麽都鼓不起劲),思想纷乱的「寻思行人」(大都患有神经衰弱症),学 习就困难得多。告子的修成不动心,比孟子早些,儒者就推论出一番道理,以为 是方法问题,实在并无根据,与修习的实际经验不合!
孟子说性善,荀子说性恶,告子也说性,但说性无善不善。孟子说仁义,告 子也说仁义,但说仁内义外。孟子得不动心,知言,养气;告子也得不动心,也 说言、说气。可见告子与孟子,是相近的不同学派。以不动心来说,重要的不同 原因,是告子的「仁内义外」说。孟子以为:「仁,人心也;义,人路也」。「 [P109] 仁,人之安宅也;义,人之正路也」。仁义都是「根於心」的,「我固有之」, 所以说在内。但告子以为:仁爱是「以我为悦」的,是适合自己的自然情感而产 生的,如敬亲爱兄弟,可以说在内。义是适合社会关系而决定的行为轨范,如敬 长等,所以是在外的。
由於仁内义外说的不同,所以告子修得不动心的方法,也与孟子不同。告子 的方法是:「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,不得於心,勿求於气」。言,是舆论,学说 ,以为应该这样那样的。对於这些言,告子以为,不能凭主观去判断,而应 从外在关系中去审定他,是否合宜,怎样才是合宜义。在没有获得确定 「不得於言」时,就不可探索引发(求)内心,而作出主观的决定。对於这,孟 子完全反对他说:「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,不可」!因为孟子是主张义内的,所 以言的是否合宜,如不能辩论明白,尽可反求其理於心;本着主观的道德标准, 行为轨范去审决他。反求於心就可知义与非义,怎麽可说「勿求於心」呢!告子 以为:心(志)是心理决定的主动倾向,气是见於行为的动力。如内心还不能决 [P110] 定,就是理不得,心不安,这是不可轻率的,探索引发(求)行为的动作。所以 说:「不得於心,勿求於气」。这点,孟子以为还可以。依上来的解说,告子是 :一、多探讨外在的是否这样,应该怎样。要有客观义理的强力支持,加深信仰 ,才决心去实行。二、告子是不会轻率的动心、动气,使心与气常能保持安定。 如依客观义理,推动心去实行,那就心到气到,全力以赴,绝无变悔犹疑的馀地 。告子也是依於理直气壮,但着重义外,依此修习而成不动心。告子所说的话: 「不得┅┅勿求┅┅」,上下语法,完全一样。可是古人的解说,却上下相反。 如朱子说:「告子谓於言有所不达,则当舍置其言,而不必反求其理於心。於心 有所不安,则当力制其心,而不必更求助於气」。所以批评告子为:「殆亦冥然 无觉,悍然不顾云尔」!但这是上下矛盾的解说,因为,如「不得於言」,被解 说为「当舍置其言」;那「不得於心」,就应该解说为「则当放舍其心」!既解 说「不得於心」,为「则当力制其心,而不求助於气」;那末「不得於言」,为 什麽不解说为「则当力推其理,而不求理於心」?上下文的语法一致,而解说得 [P111] 上下相反,这是难於使人同意的。而且,告子是「义外」的,如不得於言,就舍 置其言,那怎麽能构成行为的标准,怎麽知道合於义而决心去行动,不疑不悔而 不动心呢?近见徐佛观先生新说,也是将语法一致的上下文,作完全不同的相反 解说。大概是:告子的本意所在,儒者并无解了的与趣;只是将当时盛行的禅宗 ,拿来比附一番而已。至於孟子,是一位唯心论者,对言与气,都是从心本的立 场去处理的。所以说:「我知言,我善养我浩然之气」。孟子是义内的,所以不 一定要探求言的时代性,社会关系的决定性,尽可照着内心自觉的义理标准,来 作主观的判断。先有了义理的标准在心里,对於那些言,真好像是非分明,一目 了然的。这是本着自心的义理去「知言」的,所以认为如不得於言,那就反求於 心好了。孟子的养气,也是本着自心的性善去「养气」,似乎修习得比告子要高 深得多(这只是想像,因为告子对於气的修养,并没有说明传下来)!
孟子说到「守气」,「养气」,「平旦之气」,「夜气」。气在后代的儒学 中,是说得不大分明的,所以先来介绍一些佛法的说明,来帮助这一问题的了解 [P112] 。气,佛典中称为「风」。风是什麽?是一切成为活动的因素。在人身上,呼吸 是不消说了,就是血液循环,便利排泄,筋肉活动,新陈代谢;或「上行」,或 「下行」,或「旁行」,都是风。而最根本的,是物质存在的特性。最特出的, 是呼吸,也叫做「息」。呼吸由口鼻出入,是肺的作用;但呼吸的根源,在脐下 (中国人称为丹田),这是古今中外的修验事实。关於风的说明,一、从特性的 分析来说:风轻动,为物质存在的特性之一。在人身中,系属於根身(生理 的);但非常微妙,可说是介於身心间的。如呼吸,依身而活动,也依心而活动 。由身体而引心,如外来刺激而起根身反应,促成心理活动。由心而动身,如依 意思的决定,而引发身语的行为。生理影响心理,心理影响生理,风便是处於中 介的地位。又如健康的身体,就有健康的呼吸。如呼吸存养合宜,风力增强,身 体也会强起来。道家的吐纳、胎息等,都不外遵循这一原则。对心来说:呼吸粗 浮,心也就粗动;呼吸安和,心也就安和。反之,心动乱,呼吸也粗动;心安定 ,呼吸也就细长安和。心与息,有不同的特性,却有密切的相互关系。由於风 [P113] 息为身心相关的要点,所以修风(即修息)为定学的重要项目。但也有不同的 修法:有的不注重呼吸(不是完全不问,调息是修定的先决条件),着重系心观 想;心如安住了,呼吸自然会调柔。有的从呼吸下手,如「安那般那」。但如息 细长安和,心也会跟着定下来。有的以心调息,以息安心而修。二、从相关的内 在来说:差别的现象界,有着无碍相通的内在性。如说;「六大(地,水,火, 风,空,识)无碍常瑜伽」(瑜伽是相应的意思)。心与息(风)是相应的,所 以有的说:心动时有动息,心静时有静息;心怒时有怒息,心欢喜时有喜息;心 善时有善息,心不善时有不善息。心与息是相应的,简直是同一内容的不同显现 。由此,修心或修息,终归一致,从心息相依,到心息不二。如向於善,纯善的 心,就有纯善的息,身也成为善净的了。
还是来说孟子的养气吧!孟子的养气,当然与佛、道等不尽同,但不能说没 有共通的部分。一般外向的,老是向外驰求,当然不知道。如重视德性,身心的 修养,有安静的思择,达到心志专一,那就不问古今中外,都会体察到气息的胜 [P114] 妙。「至大至刚」的「浩然之气」,孟子所说的,也不外乎从修验中发见出来。 首先,孟子说:「气,体之充也」。口鼻等气息出入,这是人人都知道的,但专 心致志的真的能住心不散,一旦「风道开通」,就会觉到:一呼一吸间,「息遍 於身」,气息氤氲,无处不到。孟子那个时代,学者都有类似的修习。如老子的 「专气致柔」;庄子的「真人之息以踵」,更说出了气达全身,贯彻足跟的事实 。有了这种经验,才知道气充全体,而为身体行动的力量来源。
孟子的不动心,从养气得来,方法是:「持其志,无暴其气」。志,是「心 之所至」。孟子说:「必有事焉」,心一定要有系着处,如止於仁,止於浩然之 气。持心於此而不散,与佛法的「系心」,「勿令驰散」一样。气呢,孟子说要 「无暴」,这是呼吸的安和调匀(身体的自然安和)。依孟子说,虽然「志帅焉 ,气次也」,心志居於领导的地位。但不能单是专心致志,偏於养心,还要养气 。因为「志壹则动气,气壹则动志」;动是引发的意思。不但心志专一,能引发 气,心到气到;气息如能专一,也是能引心的。心与息有相互关系,所以不但是 [P115] 养心,而且要从养气中来成就养心,得不动心,这与佛法所说相同。以息修心, 本是修持经验所充分证实了的。至於说:「今夫蹶者趋者,是气也,而反动於心 」,不过举一显见的事例,证明气能动心,以说明持志以外,还有养气的必要。
孟子是心息相应论者,如说:「其为气也,配义与道,是无馁也」。气是与 义理相契应的,心是固有仁义的,气也与道义相应,本是至大至刚而无馁的。在 这点上,孟子与告子完全不同。孟子是义内的,所以与道义相对应的浩然之气, 是「集义所生者,非义袭而取之也」。袭取,是从外在的事物,得出合宜的义, 这样的义是外铄的。依此而发为行动,即使认为是合理的,也由於义在心气以外 ,不能成为唯义所在的大勇。佛法说:「心」是「积集滋长」(集起)的意思。 所以孟子的「集义」,可解说为滋长於心而生的义。由此固有仁义的知,引发与 道义相契应的气,所以能至大至刚,没有丝毫的虚馁,而表现出最高的勇气。如 或基於亲族爱而作的战斗,或仅因严格的军令而作战,那种勇气的程度,是完全 不相同的。所以孟子批评「告子未尝知义」,而不能赞同他那种不动心的修养法 [P116] 。
与道义相应的气,是固有的,所以不是怎样的使他发生,而是怎样的使他长 养「养气」。依孟子的比喻来说:萌蘖也是木,森林也是木。牛山濯濯,不 是没有木,而是不知道养,伤害过甚了。只要保养他,让他得到合理的生长,就 会林木茂盛起来。因此,孟子的本有说,不是什麽都完成了,而是具体而微。在 生生不息(这是儒者的见地)的机运中,存养而使他成长,本具仁义的良知是这 样,浩然之气也是这样。但为什麽会损害呢?因白天的接物应事,不能格物而「 为物所引」;良知梏亡了,与道义相应的浩气也消散了。这样,夜晚的睡息,就 是休息长养的时机。的确,一早醒来,身体也轻健些,心智也清明些,呼吸也调 和得多。初醒时,不但身息安和,心识也多起五俱意识,分别心不强。声色货利 ,恩怨是非等杂念,也还没有丛集的涌上来。有时直望外界,好像近在目前,连 空间的距离也不大明晰。这种有漏现量的五俱意识,大抵是善性;重视身心修养 的,都会利用这种心境。道家或佛法,都说从半夜到早上,是修持的最好时机。 [P117] 孟子也说:那是夜气长养,而平旦之气,还没有大损害的时候。在那时修心养气 ,确是比较容易成就的。孟子所以提到夜气,平旦之气,无非是由於养气得来的 经验。
孟子对於养气,有稳妥的方法,就是「直养」顺其自然而得合理的长养 。他提出了:「必有事焉,而勿正心,勿忘,勿助长也」的扼要方法。这段文句 ,古人有不同的句读。有的说:勿正心,就是勿忘二字的误写。这方法的主要条 件是:一、「必有事焉」,无论是致良知,养气,都要心有着落,止在事上。二 、「勿忘」,即佛法的不忘念。要念痀在痀,念念不离所缘,不能忘失而驰散到 别处。三、「勿助长」,任其自然的长养,不可性急,矫揉造作。如心住一处, 心会渐渐的安定,切勿过於压制。息会渐渐细长,也不可勉强。孟子不像深修禅 定的人,对於调心调息,有种种巧妙的方便,而只是一任自然,系住一处而已。 这也许平庸一点,但却毫无流弊。
孟子不动心的特长,胜过告子的,就是养气。但他不是为了身体健康而养气 [P118] ,而是从心良知的长养去养气(与本着内心的义去知言一样)。孟子所养的 气,赞叹为:「难言也」;「浩然之气」。难言,是妙不可说的意思。浩然,就 是「至大至刚」。至大是遍一切处;至刚是充满了力量,什麽都不能阻挠他。一 般人觉得,气是微而无力,这也如牛山濯濯一样。如「直养而无害,则塞於天地 之间」。塞是充塞充实,无馁无欠。孟子从养气中经验到:不但气遍全身,而且 充塞天地间,可说与宇宙万物呼吸相通。这种浩气的修验,与良知格类有关。致 良知与养浩气,是相对应的。由於良知的类推扩充,达到仁心普洽,没有一人一 物,不在仁心的化育中。与此相应的气,也就达到充满一切处。仁心普洽与浩气 充塞,为孟子修养生活的一体两面。如拿佛法的修持来对比,孟子的养良心与养 浩气,近於「无量等至」(佛法别有风遍处,修到遍一切处都是风气。但那 是为了炼心自在而修习,与孟子的养气不合)。佛说的世间定法,劝一般在家人 多修习的,是慈悲喜舍四无量定;特别是慈心定(梵语「三摩钵底」,译为 等至,是定的一类。慈悲喜舍无量定,称为等至)。修习慈心等,渐渐的广大, [P119] 广大到於一切世界,一切众生而起慈心,所以叫无量。这与儒者的扩充仁心,大 致相近。但这不是散心的推想,而是在定修习。如儒者在止定静安(得定)以后 ,再作类推的思虑抉择。成就了定,自有气息遍身等经验。依此再修发慈无量等 ,慈悲等无量,息也就无量。依此而得不动心的大勇,是一点都不会错的。得定 的,得「堪任性」,涌出「身精进、心精进」的无限力量;何况仁慈心相应呢! 孟子由於这样的养气,达成不动心的大勇。依佛法说,无论是求放心,养浩气, 都不过是世间法。但孟子到底有过浩气的修养,不像后代儒者,止於说性说理而 已。
现在要说到修身了。上面说过,道学的修习次第,儒佛是大致相近的。如从 致知、诚意到正心,与佛学的(依正见)成正信,修正戒,得正定一样。现在依 正心而进到修身,也等於佛法的依正定而修慧。到此,净化身心的自利工夫,才 [P120] 能完成。修身与慧学一致,这是需要说明的。请先从『大学』的修身说起。
什麽叫修身修治自己?大学从反面说这样就不能修身:「人之其所 亲爱而辟焉┅┅之其所敖惰而辟焉。故好而知其恶,恶而知其美者,天下鲜矣」 !这是什麽意思呢?简单的说,自己有了积习所成的私见,为习见所蔽,就不能 如实了达一切。修身,要不受习成的私见、僻(辟)执所蒙蔽,如实了知一切; 能如实了知一切,才能恰好的处理一切。我们面对的一切人中,原有可敬畏的, 可亲爱的,可厌恶的,可哀矜的┅┅。如应敬畏的敬畏他,应亲爱的亲爱他,恰 到好处,不太过不及,这就是修身,可说是:「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」了。可是 人都不是那样的。如对於敬畏的自己所敬畏的,就被敬畏所拘蔽;所亲爱的 ,就被亲爱所拘蔽。有了拘蔽,如敬畏的过分,就会忽视不值得敬畏的地方。就 是见到了,也不敢说;或者还要为他文过饰非。又如自己的儿女,是人人所心爱 的,就被爱拘蔽了。谁也以为自己的儿女好;如与邻居的小朋友争吵等,做父母 的即使知道自己的儿女不好,心里还是在怪别人。所以『大学』引俗语说:「人 [P121] 莫知其子之恶,莫知其苗之硕」。这就是不能修身的问题所在。人,都是自我中 心的,总是以主观去认识一切,决定一切,处理一切。只要是我的我所敬, 我所爱,我所哀矜的┅┅便不能不偏僻固执,不能如实了知一切;因而判断是非 ,应付人事,都不能恰到好处。人都是这样的不能修身;不能修身而又要治人, 也就难怪世局如麻,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了!这里所说的身不修,与上面说的心 不正不同。有了贪欲、絈恚等(依中庸说,是不能中节),心就不能平衡宁定, 叫心不正。有了固蔽僻执,心就不能如实了知,不能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, 叫身不修。
再从『中庸』与『论语』来说:『中庸』说:「修身以道,修道以仁」。「 斋明盛服,非礼不动,所以修身也」。从这可以知道:修身的内心是仁,修身的 行为是礼。但『中庸』又说:「知斯三者,则知所以修身」。所以修身以道,道 不但是仁,而是以仁为本,其实含有知与勇三达德的。这与「论语」对读起 来,意义就非常明显。如『论语』说:「克己复礼为仁。┅┅」请问其目?子曰 [P122] :「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」。克己,就是修身。修身的方 法是复礼;能克己复礼,就是仁的实践。『中庸』与『论语』相同,差别在:『 中庸』说修身,而提到仁与礼。『论语』说为仁,而谈到了克己与复礼。
修身的内在是仁,表现於外行是礼。仁与礼,是儒者的大本。在古代儒者的 见地中,仁是人与人(仁就是二人)间的同情;礼是人与人间的合适行为。礼, 虽是因时因地而有损益的,但认为是人与人的,适合的关系方式,为社会所应共 同遵守,有轨范人心,而使人类家国天下,达到和乐与治平的。同时,人是 有亲疏,有爱恶,有喜怒的,也唯有礼,才能轨范人情,而使他适中的。所以『 论语』说:「礼之用,和为贵」。和,不外是喜、怒、哀、乐的中节,君臣、父 子间的各尽其分。所以在儒学中,礼是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。人的一生生、 冠、婚、丧葬,以及在家的孝亲、友兄弟,在乡的敬长,在国的事君:有关政治 、军事、祭祀,可说一举一动,都被纳入礼法的范围。如做到视听言动,一切合 於礼制,那就是孔子所说的克己修身了。为什麽说「复礼」?在孔子看来, [P123] 当时社会通行的礼仪,从王室、诸侯到士大夫,都是乱七八糟的。不是太过的僭 越,如季氏的「八佾舞於庭」;就是不足,如短丧,有些更是失去了。孔子景仰 於西周的文明,不满春秋时代的礼制崩溃,所以以古礼为教(有的说他托古改制 )。他还说:「先进於礼乐。野人也。┅┅如用之,则吾从先进」。「礼失而求 之野」。要人的视听言动,依西周古朴的礼法而行,就是复礼。
礼为维持社会关系於合理的,节制人类情感於适中的制度。礼虽由国家(天 子)制定,却不像刑与政。以权力来强制执行,而只是化民成俗。无论是私人生 活,公共关系,都造成一种社会的共同意识,觉得那是人人应该奉行。而成非此 不可的社会制裁力量。如不依礼俗,就会受到社会大众的评击。依儒者看来,善 良的礼俗,使人做到人类和乐,情感适中,比起刑政的统治成功,要高明得多! 但礼制一经流行,便形式化,教条化。不是守旧而拘泥不通。就是虚应故事,繁 文缛节,奢侈浪费,成为社会的陋习。不知道善良的礼制,是要本於人的仁心, 而表现为人情中节,人类和乐的方式。如只是奉行故事,而没有人类和乐,人情 [P124] 中节的内容,那有什麽意义呢?这点,孔子说得明切,如说:「礼云礼云,玉帛 云乎哉」!「人而不仁,如礼何」!「为礼不敬,居丧不哀,吾何以观之哉」!
儒者的学本是「仁」;从立志起,修学历程,始终重於德性的存养(与此相 应的政治,也是情胜於法的)。一方面是,充此人同此心的仁德,做到常与仁相 应的「不违仁」;一方面是,视听言动,居家治国,一切合於古圣的礼制。依於 仁,复於礼,才能达成修身的自利。修有修正、修治的意思,所以修身就是克己 ,克也就是克制,克治。人,虽被孟子看作性本善的(孔子说「性相近」),但 实际是,人心的内在活动,到表现於身语的行为,从来都是不完善的。如不问一 切,率直的照着自己的性情做去,那无论是从个人德性,或从社会的和乐着想, 都是要不得的。所以不妨说「率性之谓道」,而又不能不说「修道之谓教」。虽 应该遵循本有的善德去做,也不能不修治克制己身的过失。应修应克的,是一切 不道德的,不能符合人类共同利益的一切,儒者统称之为「私欲」,多少推究到 根本上。所以与仁相反的,不只是残暴,冷酷,仇恨等不仁,而说是私欲,这与 [P125] 佛法是更接近了。再回过来看『大学』:为什麽不能修身?只因为:「人之其所 敬爱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」。辟是偏僻。固蔽。依於自己而起私蔽,这 才不能明达是非,好恶,而有不仁非礼的行为。所以依仁复礼的修身要旨。在乎 没有偏私固蔽。『论语』说:「子绝四:毋意,毋必。毋固,毋我」。孔子的绝 四,正显出了依仁复礼,一位完美修身者的心境。意是想当然,自以为应该如此 。必是必然,自以为一定如此。固是固执,非如此不可。我是自己自己的意 思,自己的利益,总之,自己高於一切,一切非依我属我不可。如有此四病,还 能与仁不相违吗?还能视听言动合於礼吗?自我中心的情见,一定是偏僻而不当 中道的,固蔽而不契真理的。如不能绝此自己的私蔽,就不能克己修身,当 然也就不能居仁复礼。这点,佛法更深彻的决定宣说,除了通达无我,离去我见 (或译身见)为本的烦恼,是不能成就自利的。
『论语』有一段文,可看出孔子(绝四的)无私的实践。如说:「吾有知乎 哉!无知也。有鄙夫问於我,空空如也,叩其两端而竭也」。一般的病根,是自 [P126] 己心里充塞了无边的情见意,必,固,我,不能虚心到「空空如也」。孔子 绝四(应该是伏灭吧),不存成见,不先入为主而以自己的意见为意见,所以说 「无知也」。不要说哲人,大学者,就是鄙夫来问(问也就是问难),也还是那 个态度,如佛法所说的,「虚心应物」,「洪钟待扣」那样。然孔子并不曾跟着 别人舌头团团转,反而是从他所问的种种方面(两端),推究审辨,而到达究竟 彻底。孔子虽说「无知也」,而其实这才是大知!这与『中庸』所说:「舜其大 知也欤!舜好问而好察迩言(迩言,就是鄙近之言)┅┅执其两端而用其中」, 同一意趣。肇公说:「以中为名者,尽其实也」。中是究竟尽理的真实,是无私 的大知所能彻了的,近於「不落两边,善处中道」的慧学。后世儒者,偏於仁本 而重人情。这才中庸之道,流为摸棱两可或折扣主义。
从上来的论证,大学所说的修身,似乎简单,却非常扼要。修身是要依於仁 ,复於礼的;但心要却在无私无蔽。孔子叹舜为「大知」,是最确当的!因为无 私无蔽,不落两端的中道,正是慧学的内容。 [P127]
儒者以仁为本,但真要「复礼」,「为仁」,修身克己的切要工夫,却在无 私蔽的「大知」。佛法以「三菩提」正觉为宗,也就是大智为宗。惟有知, 觉,才能成就修身。从成就自利的修身来说,要有无私蔽的大智慧;这不但佛如 此说,重仁的儒学,也还是如此。不过一分小乘学者,由於不重视慈悲,而流入 枯寂的理智生涯。一般儒者偏重仁德的存养,忽视了甚深法性的悟入,结果就老 是停滞於世间善行的阶段。惟有大乘法,依深智而起大悲,悲智兼融的大觉,才 完美的开显了究竟的修身正道。
无我的平等大慧,为佛法所以超越一般世间学的特色。有关於慧的正见,如 前正见中所说:从知善恶起,解了到三世因果,了达世间的现实相,确立人生进 善的正道。进一步,深入到三乘的慧学,抉示了我见为生死的根源,为世间一切 苦难的症结所在。如果说私欲,这是私欲的根本了。依佛法说:为什麽会有私欲 ,或一切烦恼?这都由认识的迷谬无明黑暗而来。因此,除了慧光的勘破, 得到如实的知见,是不能解决问题的。上面说过,一切是缘起的存在,是存在於 [P128] 前后延续,同时依存的因果系列中。可是我们的认识,却并不能如此。在觉到自 己,觉到与自我相对的一切时,先是片段的,孤立的,静止的感知;而后经意识 的推比,才组成一般的知识。这所以虽发现有相关的,变动的意义,而那种孤立 的,静止的错乱觉识,始终是潜在於一切的知识中间。因而我们的一切了知,都 带有错乱的成分。特别是在触对一切时,特出於一切的自我意识。在直觉中,不 能觉了自己与相对境界的依存关系;就是自己,也不能直觉到,这是身心的总和 ,而有前后相似相续(无常),自他依存(无我)的因果性。甚至在意识的认识 中,将自己实在化,独立化,永恒化(这是神教徒说灵说我的认识来源),成为 错乱颠倒的我见。我见,梵语萨迦耶见,应译为身见;这是执取自身(身心)为 实自我的。由此而有我的爱染;摄取有关的一切我所,而又分别取舍。这一 自我中心的实在感,是世间一般认识,一般行为所不能离的。也就因此,就是世 间的善心善事,也不离我见的控制,不是完善的。这惟有正观缘起的大慧,通达 无我,才能超越自我中心私欲中心;才能无私无蔽,彻见一切真相,成就修 [P129] 身的自利功德。
众生无始以来的我见,执取身心,造成自我中心的特性。这是无明迷蒙 的知,为一切烦恼,不仁,私欲的根源。佛的正觉,就是破除无明的大智。说起 无私无我,世间学者儒学等,也有部分类似的提示,如说:「毋意,毋必, 毋固,毋我」。但世学者,就是儒学,也总是向外观察,见到自己与人类万物的 依存性。或在幻境、定境中,觉到:「天地与我同根,万物与我并生」;「万物 皆备於我」等。因而推演出一本的哲理,仁慈的道德。但都不知道,私执的根源 我见,却在执取自己身心的实在感。不能内观身心的无我,所以说仁,说博 爱,不出乎自我中心的扩展(一般叫做大我)。这虽然是难得的,但是不究竟的 。从前,佛在过去生中,是一位外道,名善眼大师。他修习慈心无量(也以此教 人),生在三禅天。论地位,比创造神还高出多多,但没有彻底,时移势变,终 归徒然。一般小乘学者,是深切理解这点,所以集中力量,内观缘起的自我身心 ,而通达空无我性。这才勘破无明我见,体达真如,而得身心清净的究竟解脱。 [P130] 这是超出世间一般的,是正确的!但偏重自己身心的内观悟入,多数不再去理会 身外一切的缘起性,所以又不免有忽视慈悲的倾向。这还不能彻了佛说无我的究 竟深义。略於慈悲,所以被称为小乘。
大乘慧是比三乘共慧更深彻的。大乘慧,不只内观(自我)身心而通达无我 ,还更广泛的观察外在的一切法;内外一如,都是缘起的空无我性。所以「一切 法空」,「一切法不生」,为大乘慧学的宗本。向内执取的「我见」,与向外执 取的「法见」,错乱的性质是一样的,都是「自性见」,不能明见缘起,不能彻 了无常无我的空平等性,或者叫本清净性。所以执取身心为自我的我见,在大乘 法中,虽同样的确认为生死根源,但不像小乘学者那样,将自己从一切中分离出 来,专於返照自我的空性。大乘是:从内外,自他,身心的一切关涉中,观一切 为缘起性,而通达法界一相的。大乘是从无限时空,无限人法的缘起幻网中,去 通达空平等性。所以不只是向内为己的,而是内外交彻,能从甚深智证中,涌现 同体的大悲心。明白了这点,世间学,出世的声闻学,出世而入世的大乘慧学, [P131] 所有浅深、差别,就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来。
世 间向外观察,了解万化同体,重於仁爱。
声 闻向内观察,通达空无我性,重於智证。
佛菩萨内外交彻,遍达人法空无我性,即智起悲,悲智平等。
修大乘慧学,是依定修慧,而到达现证无生,成就自利功德。这里不再去详 说了。
如儒者的克己(修身),一定是内依於仁,外复於礼。佛菩萨的自利究竟, 虽是智证法性,但也一定是住於慈悲,而表现为持律的生活。律,一般以为只是 禁戒的,其实佛教的律行,意义非常深广,与儒者的礼相近。律是依法(法是真 理,是智的证境,与儒者的礼依於仁不同)而制订的,有轨范(出家众的)身心 ,陶冶品德,正法住世等大用。凡出家,受戒,集会,忏悔,奖励,惩罚,以及 日常生活,一切都为律所规定。律的精义,也与礼一样的,重在「和」。大众共 处的僧团(出家众的社会),要怎样才能和呢?这要一、思想一致,名「见和同 [P132] 解」。二、法规的共同遵守,名「戒和同行」。三、经济生活的均衡,名「利和 同均」。这思想的,制度的,经济的和谐,都要依律制才能达到。有了这样实质 上的和,表现於自他的关系上,就能一、和谐的共处,成为同一僧团,名「身和 共住」。二、表现於语言文字,能诚实和合,名「语和无诤」。三、大家的内心 ,能互相关切友好,名「意和同悦」。大众的和乐,都表现於律行,而律是依法 而制订的。所以凡真能於无我慧而有修证,也一定会符合於律行的生活。虽然儒 者的礼法,重在差等,重在情感的中和;而佛的律行,重在平等,重在事理的恰 当。儒者重仁,是以情统理的;佛法重智,是以智化情的。世间学与出世法,不 能说没有实质上的差异。但从人以修身为本;修身的要内心无私无我,外行有良 好的私德、公德,依此才能达成人类的和乐,儒佛的确是有着相同的见地。
儒者经过致知,诚意,正心的学程,完成修身的自立自达;学佛者经过信, [P133] 戒,定的学程,而达成慧证的己利。这两者的深度虽不相同,而修成无私无我的 明智,作为利人利世的根本,却是一样的。说到利他,儒者分为齐家。治国,平 天下三阶。家国天下的现代意义,是家庭,国家与全世界。但在孔、孟的时 代,意义却不一定如此。天下,是当时心目中的国际,而天子王是天下的共 主;如三代的统一。国,是封建的诸侯,如齐、鲁等。家是家庭;但又是大夫家 ,如晋有韩、魏、赵三家。孟子说:「万乘之国,弑其君者,必千乘之家。千乘 之国,弑其君者,必百乘之家」。国与家对举,家是属於诸侯,或属於天子的贵 族,有领土与人民,有他的政治组纤。如一个贵族(家),还不能治理自家的封 土以内,他怎能治国?如诸侯而不能治理封疆内的国政,他怎能扩展而平定统一 天下?所以在古代,齐家治国平天下,确实是有一定次第的。但到了布衣卿相, 平民天子出现的时代,封国实际已等於不存在,而家更局限於非政治性的家庭。 依后代及现代的意义,对於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第,就会觉得不一定如此。如唐 太宗不能齐家,弄到喋血玄武门;而武后、韦后以来,一直闹着女祸。然在安史 [P134] 变乱以前,唐代的国威远振,特别是唐太宗,总不能说他不能治国吧!所以齐家 治国平天下的次第,在现代看来,虽不一定如此,而在古代的封建政制,却有他 一定的程序。
儒者的大学,始终是政治第一,「学而优则仕」。所以自修其身,只是实现 政治理想的应有私德,而目的是经齐家治国,而达到明明德於天下。那些没办法 而「穷则独善其身」的,也许是不能看作救人救世的。学佛者,要从自利而能利 他,虽与儒者的精神一致,而利他的方式与次第,却与儒者不同。这一主要的差 别,在乎佛法并不是「政治至上」的。依佛法来说,如发心利他,真能透过悲智 去做一切,一切都是可以利人的。利人的事,什麽工作都有意义,不像儒者那样 ,偏以政治为大人之学,而以农工商为小人之事。这可以举经典来证明:一、『 华严经』中的善财童子,普遍的叁访大乘善知识。这些善知识,以不同的身分, 而做着弘法利生的事业。除了宗教师佛教的比丘、比丘尼,及外道的苦行僧 而外,有语言学者;艺术家;精通数学的工程师;救济工作者;医师;国王 [P135] 有重刑政的,也有德化的;制香师;航海家;法官;交际女郎;家庭主妇等。二 、『维摩诘经』的维摩诘长者,他是适应不同的场所,从事不同的工作。他通达 世间的学问,也修学异教的典籍;他做过当地的法官;经营农工商业;他叁加政 治活动,提倡学术讲演,办理教育;有时也出入淫坊酒肆。他不论从事什麽工作 ,在什麽场所,总是引导人趣向佛法,体达人生的真义。所以,他无往而不是救 人救世;也就走到那里,受到那里人的尊敬。大乘行者的利他,不出於家国天下 ,而工作不偏於王公宰官,或者教育。从现代的意义来看,这样的利人利世,是 更确当的。
儒者重於家本位的德化政治,后代又多少拘泥了齐家治国,由亲近而疏远的 次第。所以对利他的不定性,尤其是佛教的出家制,不能理解同情。依佛法来说 ,对於父母,兄弟,朋友,亲的疏的,就是不说过去生中的关系,现在也每因思 想、性格等不同,不能一概而论。如对父母的忤逆不孝,当然是不对的。但对自 己父母,缺乏深厚的孝心,而非常孝敬妻的父母,并不一定是不好的。因为,这 [P136] 可能是由於爱妻过於父母而来,但也可能是,岳父母的性格,更适合於自己;或 者岳父母更爱护,更扶助了自己,而自然的生起孝敬心。又如不能友爱自己的弟 兄,依儒者说,不可能爱朋友;否则,就被批评为悖德。然而事实上,对自己的 弟兄不友好,而对志同道合的朋友,却不妨非常友好。这正如老教师,不能教好 自己的儿女,却可能教育了多少好学生。我们知道,人与人间,不仅是血统的自 然关系,更有种种复杂的关系。说恩德,也有不同意义的种种恩德。何况人与人 间,过去生中,有着或顺或逆,非常复杂的因缘呢!所以道德的扩展,利他的层 次,是不应该拘泥於亲疏次第的。
家国天下的次第是存在的,但也是不定的。有的着重家庭,有的着重国家, 有的着重人类,一切众生。人的根性不同,思想不一,所以志业的着重,也不能 一致。儒者重於家庭,特重对家庭的责任;把孝父母看作最先与最要的道德。家 是社会组织的基层,虽是非常重要的,但过分偏重,也就不免有专为荣宗耀祖, 爱护妻儿着想,而漠视国家与全人类的利益。如偏重国家利益,也往往犯了忽视 [P137] 个人与全人类利益的偏差。过分偏重,都可能引起副作用,但由於志性及思想不 齐,有特重的倾向,也是不能一笔抹煞的。如以人类,众生的利益为目标,而不 局限於家庭及国家。为了除去家的负担牵累,而过出家非家的生活。这不但是佛 教,还有天主教等;为哲学科学而献身的,也大有人在。这焉能以逃避现实;「 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」的儒家思想去责难他!学佛也不一定是要出家的,出家仅 是根性适宜,而愿意专心修习佛法,宏传佛法的少数人。真心出家的,正是心胸 广大,不拘於家庭圈子,而愿为一切人类,一切众生而奉献身心的人。儒者囿於 传统的观念,不能理解同情,是很可遗憾的!从前,阳明先生在杭州,见一位僧 人在坐禅。问他想念父母吗?心里安不安?结果,使那僧人还俗回家。这在儒者 看来,阳明先生的问答,尽了伦常教化的责任。然而,如有兵士在前线,问他想 念父母吗?心里安不安?如引起他对父母家庭的忆念,开小差回家,这又该怎麽 说呢?在现实的国家制度,国家利益前面,儒者早已修正他的观点,如「移孝作 忠」,「大义灭亲」之类。只可惜还不能更进一步,移家庭的责任,而作为一切 [P138] 人类,一切众生而献身心的大业而已!
儒者的大学,是着重政治的。佛法,由於释尊的放弃王位,出家修行成佛, 每被误会为学佛是应弃绝政治的,但实际并不如此。现出家身而修学,以宗教师 的身分来说法利他,只是学佛利他的一种重要方式,而不是全部。以佛来说吧: 释迦佛现出家相,而佛的真实法身毗卢遮那,却是在家相。这意味着在家为 佛的正常道,而出家(化身)是因时因地的方便道。而且,有些佛土,根本没有 出家众;天王佛也是在家的身分。所以,佛法决不以出家制而轻视在家,漠视政 治。在大乘修学的过程中,『华严经』与『维摩经』,已明白表示了菩萨的政治 生活。依大乘经说,不但不轻视政治,大乘行者菩萨,多居於政治领导者的 地位,这就是着名的「十王大业」。在政治活动中,王领袖是更有推动政治 的作用。一般人看作权力而发生争夺;儒者看作淑世利民的大道,而毅然以治平 为理想(由於儒者以卿相自居,所以不敢作帝王想,而只想致君於尧舜);佛法 却看作福慧饫习的殊胜因果。王政治领袖,在古代是世袭的,这虽然有的昏 [P139] 庸淫乱,祸国殃民,但也有他的福报,生在王家,不求而自然得来。如从臣宰而 进登王位;或从平民而登帝位,如刘邦等;或者经民众选举出来的。总之,要有 政治的智慧,毅力,组织力,感召力,知人善任,才能成功。这一切,不仅是现 生的学识经验,也是往昔生中的福慧饫习。所以在菩萨的学程中,常常出任国家 的元首。经上说:初发大心,修十善行的菩萨,起初是得「粟散王」小王的 果报;功德增胜了,得铁轮王报,这是以武力而统一南洲的大王。十住菩萨得铜 轮王报。十行菩萨得银轮王报。十回向菩萨得金轮王报,统一四大洲。本着慈悲 心来修菩萨行,利人的功德越大,福报所得的王权,也越来越大。因为菩萨修行 ,一定要以「布施」,「爱语」,「利行」,「同事」四摄法来摄导众生, 也就必然与群众结缘,受到群众的信任与拥戴。这样,修身成就后,从事治国平 天下的大任,佛法岂不是与儒家完全相合?只是佛法以为,不一定要从政,才能 利益人群而已!
儒者重视礼教的德化,轻视刑政的法治,所以说:「导之以德,齐之以礼, [P140] 有耻且格。导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」。然而在佛法,如当政者从慈悲 心出发,那德化也得,刑政也得,全依现实社会情况的需要而决定。『华严经』 中,多罗幢城的无厌足王,代表了严刑峻法的政治。妙光城中的大光王,代表仁 慈的德化,与民同乐。相反的措施,收到了同样的治平成果,都是菩萨的利他方 便。这可见佛教的政治观,是不反对刑政的。不独不反对刑政,也不废武力。如 铁轮王,就是以武力而统一的。轮王治世的必备七宝中,除了理财专家的主藏臣 宝而外,还有军事领袖主兵臣宝。而轮宝,与近代核子弹相像,从千里万里外飞 来,使敌人立刻低头降伏。轮王也称法王,是以正法治世的。武力的目的,不是 奴役掠夺,而是推行五戒、十善正法的德政。经上说菩萨成就己利以后,更 没有别事,只是为了「严净国土,成熟众生」而进修。严土熟生,无疑的含摄了 齐家治国平天下在内。不但菩萨行如此,有的学菩萨而失败了「败坏菩萨」 ,由於慈悲利物的关系,也多得政治领袖的果报。不过这不一定贤明:有的贤明 ;有的善恶叁半;有的是骄奢淫乱,误入歧途。如是恶王,这虽然是福业所感, [P141] 对未来说,不免是罪业深重了!
凡修身成就而能利他的,儒与佛都是称之为圣人的。中国古代的圣人,如尧 、舜、文、武等,古圣就是贤明的君主。后来,孔子也被尊为圣人(也被称为素 王),而圣与王不必合一,这才有「内圣外王」的说法。但到底要怎样才称为圣 人?『中庸』说:「圣人亦有所不知┅┅亦有所不能」,这与一般宗教的全知全 能,是不同的。如说:「圣人与人同耳」;「圣人人伦之至也」。可见儒者的圣 人,只是扩展人性,到达人性的最极完成完人,不曾有飞跃的进化到超人的 思想。怎样才算是人伦之至呢?『中庸』说:「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 ,圣人也」。『孟子』说:「始条理者,智之事也。终条理者,圣之事也。智譬 则巧也,圣譬则力也」。所以,如知止於至善,向上进修,修习到不用勉力,不 必作意,自然的合於人伦的至道,就是圣。这如射箭一样,不但知道标的,瞄准 ,而且功力足够,能射达目标,百不失一。『中庸』虽尽力赞叹圣人,说圣人能 尽己性、尽人性、尽物性,而可以赞天地之化育;但从『孟子』看来,圣人也有 [P142] 种种不同,还有值得批评的地方。如说:「伯夷,圣之清者也。伊尹,圣之任者 也。柳下惠,圣之和者也。孔子,圣之时者也」。「伯夷隘,柳下惠不恭」。所 以,修身完成的圣人,由於个性(也应该是见解)不同,风格是那样的差别,不 一定是尽美尽善的。孟子的圣人说,是更合於人中圣者的。
佛教所说的圣人,比起儒者所说,可说是更宽泛的,又更高深的,更圆满的 。儒者重於人伦,要进修到人性(天性,明德)的彻底开发,唯善心行的任运现 行(天理流行,人欲净尽),才是圣人,这是不可多得的。但依佛法来说,这是 难得的,却是不彻底的。因为经过修持,使内心纯净,杂染的不起现行;或者修 习到「超作意位」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。这在定力成就,而又是「净定」的 话,就能有此心境。如是修习四无量定,那与儒家圣者的心境,更为一致。不过 这还不会勘破无明根源,定力衰退了,还是要生起杂染心行的。所以佛法从另一 定义,作凡夫与圣人的区别。我们的心行,不问他性善性恶,总之是充满烦恼的 。烦恼的根源是无明,以我痴,我见,我慢,我爱为主要的特性。有了这,就蒙 [P143] 惑而不能契会宇宙人生的真义,也就不能无我而有纯善的德行;既不能解开生生 不已的死结,他就无限延续於生死死生的狂流,永远是愚痴的凡夫。在这生死漩 流中,不要说人中圣人,就是天国的神,也还是糊糊涂涂的,不自主的生来死去 。如能依戒定慧修习,修习到勘破生死根源,彻证无我性,才是圣人。这不是一 般的善净心识的任运现行,而是无漏无我慧(也称空慧,无相智,无分别智等) 的显发。有了这无漏智证的体验,才能截断烦恼的根栽。从此一得永得,决不退 转,必然能到达无限的法性海,获得永恒的大自在。
有了无漏无我慧,彻证无我法性,就称为圣者。不一定有神通,还有烦恼现 行,身语方面也不一定清净。比起儒者所说:「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。从容中道 」;「从心所欲不肫榘」的心境,好像差得多,然而却是道地的圣人了。这如大 树已截断根木,虽还有生芽,发叶,开花的现象;比起斫枝摘叶,树干光秃秃而 毫无生气,恰是彻底得多。如是着重己利的小乘行者,有了这一证悟,最低的称 为初果,充其量也只七番生死而已。就是到了四果,自利完成,但还有习气。有 [P144] 的会骂人,有的很固执,虽有这习惯所成不经意的过失,并不妨是圣人了。有的 慧解脱阿罗汉(四果),没有神通;根性暗钝的,不会说法。所以从表面看来, 佛教的圣者,好像比儒者所说要宽泛些,但其实是更深刻的。如是利他为重的大 乘行者,不但彻证无我法性,又有广大悲愿。为了严净国土,成熟众生,长劫修 行,福慧圆满而成佛,那不是儒者所可比拟的!不再是有所不知,有所不能的圣 人了。
儒者与佛教的圣人,本质上虽有不同,但约圣者的风格来说,也有近似处。 如小乘是圣之清者;菩萨是圣之和者,任者;大地菩萨到佛位,「随机利见」, 「适化无方」,那当然是圣之时者了。又信愿增上的近於和,智增上的近於清, 悲增上的近於任。由於根机性习不同,修学而成圣时,风格也不能一致。当然, 圣之时者是最理想的!但在自我中心的凡夫,对此还是不模仿的好,因为是最容 易落入摸棱两可与投机的死谷。总之,儒与佛的圣者,都建立於修身自利成 就的立场。所不同的,儒者囿於人格的尽善,而佛法有进一步的,解开生死死生 [P145] 的死结,而到达以无漏慧为本质的圣境。所以扼要的说,儒者是世间的,佛法是 出世的(小乘),是出世而又入世,世出世间无碍的(大乘)。 [P147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