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云集中编之五『成佛之道(增注本)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次略说我空观。我有二:一、补特伽罗我;二、萨迦耶我。补特伽罗,译 义为数取趣,是不断在生死中受生的意思。无论是自己,别人,畜生,都有身 心和合的个体,都可说有世俗假我的(受假)。但众生不能悟解,总以为是实 体性的众生在轮回,就成为补特伽罗我执。萨迦耶,是积聚的意思。在自己的 [P356] 身心和合中,生起自我的感觉,与我爱、我慢的特性相应,与他对立起来(名 假)。这是根本没有的妄执萨迦耶见。对人,有补特伽罗我执;对自己, 有补特伽罗我执,更有萨迦耶见的我执。
众生的世俗心境,都是执我的(俱生我执)。但这是直觉来的,极朴素的 实我,到底我是什麽,大都不曾考虑过。这到了宗教家,哲学家手里,就推论 出不同样的自我来(分别我执)。但作为生命主体,轮回实体的我,一定认为 是实有的;这是与他对立而自成的,轮回而我体不变的。实有(实),自有( 一),常有(常),为自我内含的特性。这与执法有自性的自性,定义完全一 样。所以约法说无自性,约众生说无我,其实是可通的。所以说为法无自性空 ,我无自性空,又说为法无我,人(补特伽罗)无我。可是萨迦耶我执,又在 这实,一,常的妄执上,进而说乐。觉得自身为独立的,就觉得是自由自在的 。从我(妄执)的本性说,我是乐的;从我所表现的作用说,是自我作主,由 我支配(主宰,是我的定义)的权力意志。所以萨迦耶我,是以主宰欲而显出 [P357] 他的特色。不过,如通达无自性,通达实,一,常的我不可得,主宰的自在我 ,也就失却存在的基石而遣除了。这些,是观我空所必应了达的意义。
从凡情所执的我来说,不外乎『即蕴计我』,『离蕴计我』二类。然以正 理观察起来,自性有的「我,不」能说「即是」五「蕴」的。我到底是什麽? 一般所说的:我走,我拿,我欢喜,我想像,我作为,我认识,都是不离身心 五蕴的。所以一般的我执,都是执蕴为我的。但五蕴是众多的,生灭无常 的,苦的,这与我的定义是一,是常,是乐,并不相合。如真的五蕴就是 我,那就不成其为我,要使大家失望了。一般宗教家,经过一番考虑,大都主 张离蕴计我,认为离身心五蕴外,别有是常,是乐,微妙而神秘的我。但 以正理推求,也决「非」是「离蕴」而有我的。因为离了五蕴,就怎麽也不能 形容,不能证明我的存在,不能显出我的作用。怎麽知道有我呢?众生的执我 ,都是不离身心自体的,并不如神学家所想像的那样。有的固执离蕴有我,又 另为巧妙的解说。有说是相属的:以为五蕴是属於我的,是我的工具。我利用 [P358] 了足,就能走;利用了眼睛,就能见;利用意识,就能明了认识。有说是相在 的:如我比五蕴大,五蕴就在我中,如五蕴比我大,我就存在於五蕴中。这 既然都是离蕴计我的不同解说,当然也不能成立。所以,「不」是相「属」的 ,也「不」是「相在」的。相属,如部下的属於长官;相在,如人在床上。这 都是同时存在,可以明确的区别出来。但执相属,相在的我执,如离了五蕴, 怎麽也不能证明为别有我体,所以都不能成立。经这样的观察,「故知」是「 无我」的,并没有众生妄执那样的我体;我不过是依身心和合相续的统一性, 而假名施设而已。我执本不出这二类,后来佛法中的犊子部等,执有『不即蕴 不离蕴』的不可说我,这是误解世俗的施设我为自相有,『执假为实』的分别 妄执。
辛三:
若无有我者,何得有我所?诸法性尚空,何况於彼我!
我空与法空,在般若经论中,常常是互相证成的。我空,所以法也是空的 ;法空,所以我也是空的。依此,「若」了达众生而「无有我」,那「何得有 [P359] 我所」法呢?我所,是我所有法,我所依法。如我的身体,我的财产,我的名 位,我的国家┅┅凡与我有关,而系属於我的,就是我所有的法。又如我是受 假,是取身心而成立的。所以,如五蕴,六处,六界,六识等,都是我所依的 法假。我所有的,我所依的,都是法。无我,就没有我所,所以我空也就法空 了。反之,「诸法」的自「性」,似乎是真实的,「尚」且是「空」的,「何 况」那依法而立的「我」?这更不消说是空的了。
本颂,含有非常的深义,惟有大中观者,才能如实的开显,贯通。这是说 :佛在声闻法中,多说无我;明说法空的不多。因此在佛法的流传中,就分为 二派:西北印度的一切有系,以为佛但说无我,法是不空的(如毗昙家)。中 南印度的大众系中,有说:佛说我空,也是说过法空的(如《成实论》)。大 乘佛经,不消说,是说一切法性空的。但对於我空及法空,如从有部系而来的 瑜伽宗,就以为小乘但说我空,大乘说我法二空。中观宗近於中南印的学派, 所以认为小乘有我法二空,大乘也是我法二空。今依龙树论而抉择贯通。 [P360]
『小乘弟子钝根故,为说众生空。┅┅大乘弟子利根故,为说法空』(63)。 『不大利根众生,为说无我;利根深智众生,说诸法本来空』(64)。大小乘经, 确是明显如此的。但这不能说声闻弟子没有法空,因为,『若了了说,则言一 切诸法空;若方便说,则言无我。是二种说法,皆入般若波罗蜜相中。以是故 佛经中说:趣涅簄道,皆同一向,无有异道』(65)。这明白说破了:众生空的无 我与法空,只是说明的显了一些,或含浑一些,其实都是般若正观,一乘一味 的解脱道。所以说:『我我所法尚不着,何况馀法?以是故,众生空,法空, 终归一义』(66)。这是说:能得无我我所的,一定能通达法空。因为观空的意义 ,都是无自性。观我无自性而达我空,如以此去观诸法,法当然也是空的。不 过,『声闻者但破吾我因缘生诸烦恼,离诸法爱,畏怖老病死恶道之苦,不复 欲本末推求了了,破坏诸法,但以得脱为事』(67)。这就是急求证悟,直从观无 我我所入手,不再去深观法性空了。但这是不去再深求(佛也不为他说法空) ,而决不会执法实有的,如『若无众生,法无所依』(68);『无我我所,自然得 [P361] 法空』(69)。这样,声闻的无我,是可以通法空,而不与法空相违反的。依《中 论》「观法品」的开示,虽广观一切法空,不生不灭,而由博返约的正观,还 是从无我我所悟入。这正是生死的症结所在,出世的解脱道,决不会有差别的 。不过根机不同,说得明了或含浑些,广大或精要些而已。
这样,凡是通达我空的,一定能通达法空;可以不深观法空,不开显法空 ,而决不会坚执自性有而障碍法空的。如执法实有,那他不但不解法空,也是 不解我空的;不但不除法执,也是不除我执的。所以经上说:『若取法相,即 着我人众生寿者;若取非法相,即着我人众生寿者』(70)。龙树论也说:『若见 阴不实,我见则不生。由我见灭尽,诸阴不更起。┅┅阴执乃至在,我见亦恒 存』(71)。谁说声闻圣者,知我空而说一切法实有呢?不解法空,不离法执,谁 说能离我执呢?这可以推知:佛说本来一味,只是浅者见浅,深者见深,浅深 原是一贯的,到了偏执者手里,才分为彼此不同的解行。
庚四
辛一:
惑业由分别,分别由於心,心复依於身,是故先观身。
[P362]
空,是要观众生与一切法都是性空的。龙树继承佛说的独到精神,以为初 学的,应先从观身下手。这有什麽意义呢?因为生死是由於惑业,「惑业由」 於「分别」,这已如上面说过。此惑乱的妄「分别」,是「由於心」。从人类 ,众生能发心学佛的来说,「心」又是「依於身」的。从依心而起惑造业来说 ,佛法分明为由心论的人生观;重视自心的清净,当然是佛法的目的。然心是 依於身的,此身实为众生坚固执着的所在。贪爱喜乐阿赖耶,所以生死不了; 而阿赖耶的所以爱着,确在『此识於身摄受藏隐同安危义』(72)的取着。人类在 日常生活中,几乎都是为了此身。身体是一期安定的,容易执常,执常也就着 乐着净,这是众生的常情。反而,心是刹那不住的,所以如执心为常住的,依 此而着乐着净,可说是反常情的。这只是神学与哲学家的分别执,论称为『如 梵天王说』(73),也就是婆罗门教的古老思想。所以,如众生专心染着此身体, 是不能发心,不能解脱的大障碍,「是故先」应该「观身」。佛说的道品,以 四念处为第一,称为一乘道。四念处又以观身为先,观身不净,观身为不净, [P363] 苦,无常,无我,就能悟入身空。对身体的妄执爱着,能降伏了,再观身心世 界的一切法空无我无我所,就能趣入解脱。佛法中,有的直捷了当,以心 为主。理解是唯心的;修行是直下观心的。这与一般根性,爱着自身的众生, 不一定适合。因为这如不严密包围,不攻破堡垒,就想擒贼擒王;实在是说来 容易做来难的。自身的染着不息,这才有些人要在身体上去修炼成佛呢!
辛二:
无我无我所,内外一切离,尽息诸分别,是为契真实。
大乘行者,以「无我无我所」的正观,观察「内」而身心,「外」而世界 ,知道这「一切」都是似有真实而无自性的。观我无自性,名我空观;观法无 自性,名法空观。由於空观的修习成就,能「离」一切法的戏论相,也就不於 一切而起我我所执。因此,「尽息」所有的「诸分别」,无漏的般若现前。所 以说:『诸法不生故,般若波罗蜜应生』(74)。又如说:『语言尽竟,心行亦讫 。不生不灭,法如涅簄』(75)。现证的般若现前,就是「契」入一切法的「真实 」相;这名为空性,法性,法界,真如等,都只是假立名言。这实是超脱一切 [P364] 分别妄执,超越时空性,质量性,而证入绝待的正法。
同样的无我无我所,那二乘与佛菩萨有什麽分别呢?悟入『无分别性』, 依《华严经》「十地品」说:这是二乘所共得的(76)。《般若经论》也说:『二 乘智断,即是菩萨无生(法)忍』(77)。但菩萨有菩提心,大悲心,回向利他, 以本愿力广度众生,这怎能与二乘无别!这是说,大小乘以愿行来分别,不以 慧见来分别。虽说同证无分别法性,也有些不同。声闻於一切法不着我我所, 断烦恼障。而菩萨不但以我法空性慧,证无分别法性,断烦恼障,更能深修法 空,离一切戏论,尽一切习气。得纯无相行,圆满最清净法界而成佛,这那里 是二乘所及的呢?
辛三:
真实无分别,勿流於邪计!修习中观行,无自性分别。
现证的般若,名无分别智;证悟的法性,名无分别法性。在修习般若时, 经中常说:不应念,不应取,不应分别。证悟的且不说,修习般若而不应念, 不应取,不应分别,那怎麽修观分别,抉择,寻思呢?这也难怪有些修持 [P365] 佛法的,劝人什麽都不要思量,直下体会去。也难怪有些人,以无观察的无分 别定,看作甚深无分别智证了!所以无论是无分别智证,无分别的观慧,「真 实」的「无分别」义,应善巧正解,切「勿」似是而非的,「流於邪」外的「 计」执,故意与佛说的正观为难!要知无分别的含义,是多种不同的,不能锓 侗的误解。如木,石,也是无分别的,这当然不是佛法所说的无分别了。无想 定,心心所法都不起,也是无分别的,但这是外道。自然而然的不作意,也叫 无分别,这也不能说是无分别慧。因为,无功用,不作意的无分别,有漏五识 及睡闷等,都是那样的。又二禅以上,无寻无思;这种无寻思的无分别,二禅 以上都是的,也与无分别慧不同。所以慧学的无分别,不是不作意,不寻思, 或不起心念等分别。那到底是什麽呢?「修习中观行」的无分别,是以正观而 「无」那「自性」的「分别」;从自性分别不可得,而入於无分别法性的现证 。
自性分别,是对於非真实而似真实的戏论相,着相而以为自性有的。上来 [P366] 已一再说到,自性有,是我我所执的着处;如起自性分别,就不能达我法空, 而离我我所执了。所以,应分别,抉择,观察,此自性有是不可得的,一丝毫 的自性有都没有,才能尽离自性有分别。离此自性有分别,就是观空无自 性分别。分别,不一定是自性分别,而分别自性分别不可得空观,不但不 是执着,而且是通向离言无分别智证的大方便!经说的不应念,不应取,不应 分别,是说:不应念自性有,不应如自性有而取,不应起自性有的分别。不是 说修学般若,什麽都不念,不思,不分别。如一切分别而都是执着,那佛说闻 思修慧,不是颠倒了吗?如无分别智现前,而不须闻思修慧的引发,那也成为 无因而有了!
不过,在从修无分别观观自性分别不可得,临近趣入无分别智证时, 如着力於分别,抉择,也是障碍,所以经说不应念等。这名为『顺道法爱』, 如食『生』不消化而成病(78)。这等於射箭,在瞄准放箭时,不可太紧张,太着 意;太紧张着意,反而会不中的的。从前有人,写信给有地位的人,生怕错误 [P367] ,封了又开。这样的开开封封,结果是将空信封寄了去,成为大笑话。所以, 在观心成就,纯运而转时,不可再作意去分别,抉择。其实,这也还是不着相 ,不作意分别的意思。
辛四:
以无性正见,观察及安住。止观互相应,善入於寂灭。
想修学般若,契悟真实,先要对於一切是世俗假名有,自性不可得,深细 抉择,而得空有无碍的坚固正见。假名有与无性空,是相成不相碍的。所以说 :『宛然有而毕竟空,毕竟空而宛然有』。有极「无」自「性」的「正见」, 而不坏世俗缘起有的一切,这就是闻思慧的学习。如定心没有修成,那还只是 散心分别的观察。如修止而已得到轻安,已经成就正定,就可以不碍假有的空 性正见,依定修观,入於修慧阶段。那时,以无性空为所缘而修「观察」,名 『有分别影像』。观察久了,就以无性空为所缘而修「安住」定,名为『 无分别影像』(这是不加观察的无分别)。如安住了,再修观察;这样的止观 杂修,都是以无性空为所缘的。观心纯熟时,安住,明显,澄净,如净虚空的 [P368] 离一切云翳一样。那时,『一切法趣空』,观一切法相,无一法可当情而住的 ,都如轻烟一样。修观将成就时,应缓功力,等到由观力而重发轻安,才名修 观成就。以后,就「止观互相应」,名为止观双运。以无分别观慧,能起无分 别住心;无分别住心,能起无分别观慧。止观均等,观力深彻;末了,空相也 脱落不现,就「善入於」无生的「寂灭」法性。到此,般若无分别智现前 ,如说:『般若波罗蜜,能灭诸邪见烦恼戏论,将至毕竟空中』(79)。又说:『 慧眼都无所见』(80)。唯识学也说:无分别的真见道,是离一切相的,从凡入圣 的毕竟空慧,为印度大乘学者所公认。这与末世的拟议圆融,不知重点突破的 方便,不可并论!
庚五:
善哉真般若!善哉真解脱!依无等圣智,圆满诸功德!
般若波罗蜜多,已约略说明进修的方便。这是超凡入圣的不二门,所以特 为赞叹。「善哉」!这是佛所觉证,佛所开示的「真般若」!不但不是凡夫外 道的智解,也不是有所得小乘与大乘学者的相似慧。从凡情而点出生死的症结 [P369] 所在,给予根本的重点突破,这是不共世间的特法。法性空义,所以是甚深难 见,非世间学者所能梦想到的。因此,这是可赞叹的。「善哉」!善哉!这才 能得「真解脱」,而不像外道愚夫,或以生天为解脱,或以深定的境界为解脱 。经上说:『菩提萨卅,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心无挂碍;无挂碍故,无有恐怖 ,远离颠倒梦想,究竟涅簄。三世诸佛,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得阿耨多罗三藐 三菩提』(81)。共声闻的涅簄德,不共二乘的大菩提德,都是「依」此「无」与 「等」伦的「圣智」,才能「圆满诸功德」。所以说:般若波罗蜜多,是诸佛 甚深的法宝藏。如学佛而不进修这一法门,不真是如入宝山而空回吗!
己三
庚一:
法性本无二,随机说成异。了义不了义,智者善抉择。
解脱生死,成佛,都是依现证「法性」而成就的。法性一切法的真实 相,「本」来是「无二」无别,『遍一切一味相』。二乘,菩萨,佛,都是证 入这同样的法性。经说『以无为法而有差别』(82),其实无为法说不上差别,只 是依智证浅深而说差别。如虚空本无差别,因方器圆器,而说为方空圆空一样 [P370] 。佛是依缘起而觉证法性的,也就依缘起而开示法性。这虽本无差别,但在「 随机」巧「说」时,不能不「成」为别「异」的教说。因为法性甚深,如依甚 深义说,有些人不但不肯信受,而且还会诽毁。这样,佛就不能不有善巧的异 说了。以大乘法来说,可条别为三大系,太虚大师称他为:法性空慧,法相唯 识,法界圆觉。我也曾称之为:性空唯名,虚妄唯识,真常唯心。名称不同, 内容大致一样。古代贤首宗,判大乘为:法相宗,破相宗,法性宗,也还是这 大乘三系。这三系,有时会使人迷惑,不免有互相乖角的情形。因为都是以自 系为了义,以他系为不了义的。如贤首宗,立宗於第三系,以法相,破相为权 教,以自宗为实教。瑜伽宗(唯识宗),立宗於第二系(虚妄唯识),自称『 应理宗』;而称第一系为恶取空者,第三系为此方分别论者(中国的佛教)。 立宗於第一系之三论宗,自称『无所得大乘』,也不免有过分弹破馀系的学者 。这都是以自系为「了义」,以他系为「不了」义的。各有经典可证,也各有 自称为了义的论证,所以是始终不易消解的论诤。这是有关於法性的,般若修 [P371] 证的,是不可以锓侗颟顸过去的!到底什麽是了义不了义?到底谁是了义,谁 是不了义?「智者」应「善」巧「抉择」,才能彻见佛法的真实宗旨,也明了 佛说的方便大用。
关於法性般若,上来虽依般若经论而略为解说,如馀系的学者读起来,是 会不同情的;所以又不能不略说三宗。现在撇开后代学者的异见,直从根本经 论中去求一消息。虽不一定尽合读者的口味,也还不致是自己的成见。
庚二:
诸法从缘起,缘起无性空;空故从缘起,一切法成立。现空中道义,如上之所说。
先说依《般若》,《中观》等经论的大乘性空唯名系。
首先要说明:印度的大乘教学(小乘也一样),都是要安立一切法的。善 恶业果,生死流转的迷倒,是怎样而有的。这是极根本的理论,依着而开示人 天善法。反过来,怎样的彻悟法性,断惑证真,成立三乘圣法。要从怎样的修 习过程,达到涅簄与菩提的圆成。这实在就是苦集与灭道的二大门。这虽然不 [P372] 是一般人所能完满通达的,而真正宏宣大乘佛教者,始终是不会忘失这些问题 的。从经论的教证看来,大乘佛法的三系不同,主要在成立一切法的见地不同 ;最根本的是,业果怎样安立。
《无尽意经》说:显示世俗的,是不了义经;显示胜义的,是了义经。显 示名句施设的,是不了义;显示甚深难见的,是了义。显示有我,是不了义; 显示无我,空,无生,是了义的(83)。这也如《三摩地王经》等说(84)。这样,《 般若经》,《中观论》等,深广宣说无自性,空,不生灭等,是了义教,是义 理决了,究竟,最彻底的教说。依於这一了义的立场,一切我,法,都是世俗 的,假施设的。从生死业果,到三乘道果,就是涅簄,凡是安立为有的,都是 『唯名,唯假』的,名言识所成立的世俗有。如从胜义观察起来,一切是无自 性而不能安立的。这就是『於无住本,立一切法』(85),而非从真如实相中去成 立一切。这如《般若经》说:『世间名字故有须陀洹,乃至阿罗汉,辟支佛, 诸佛;第一实义中,无知无得,无须陀洹乃至无佛。┅┅六道别异,亦世间名 [P373] 字故有,非以第一实义。┅┅第一实义中,无业无报』(86)。『我如幻如梦┅┅ 佛道如幻如梦┅┅我说涅簄亦如幻如梦。若当有法胜於涅簄者,我说亦复如幻 如梦』(87)。这是一切如幻如化,唯是世俗假名施设的确证。
中观者贯彻了这性空唯名的深见,说色心,染净,世出世「法」,都是世 俗假施设的(『亦为是假名』),是「从缘」而「起」的。这本是佛在《胜义 空经》所说的根本立场。凡是「缘起」的,就是假名有,以胜义观察,一切是 「无」自「性」而「空」的,没有一法可以安立的。但这不是说,无性空破坏 了一切,不能成立一切法。反而如不是无性空的,是有自性的,那就是定有法 。实有,自性有法,就不用从缘而起。这就未生的不能生,未灭的不能灭,凡 夫决定是凡夫,不能成佛了!好在由於「空故」,是极无自性的,所以要「从 缘」而「起」;依於因缘,「一切法」都可以「成立」。行善得善报,作恶的 得恶报。迷着了流转生死,悟证了就得解脱。而且,以性空的缘起观一切法, 所以不着生死,也不住涅簄,广行菩萨行而成佛。不空,什麽都不能成立;空 [P374] ,一切都能成立,这如《中论》「观四谛品」,《回诤论》的坚决论证。如说: 『以有空义故,一切法得成』(88)。『若谁有此空,彼有一切义』(89)。依无自性 空相应的缘起义,立一切法。所以约世俗假施设说,是如幻而「现」的;约胜 义无自性说,是「空」的。幻现不碍性空,性空不碍幻现。空假无碍,二谛无 碍的「中道义」,为性空宗的了义说。这就是「如上」般若波罗蜜多中「所说 」的。
庚三
辛一:
一切法无性,善入者能入。或五事不具,佛复解深密。
次说虚妄唯识系,以《解深密经》,《瑜伽论》等为宗依。玄奘所传的法 相唯识,最能表达这一系的意趣。《般若经》被说为第二时教(小乘是第一时 ),《解深密经》是第三时教。无着传出《瑜伽论》,也是在龙树以后。所以 ,这一系经论,比般若经论要迟一些。
胜义,是一切法的究极真性,没有更过上的,所以胜义就是了义。这是中 观论者,承《般若》,《无尽意经》而确立的见地。但《解深密经》以了义与 [P375] 深密(不了义)相对论:说得显明易了的,是了义;说得深隐微密的,是不了 义。因此,在胜义谛中,又有深密与了义的分别。依佛说的《解深密经》去理 解,胜义法空性,所以有深密与了义,是根机的问题。如经上说:『一切法皆 无自性,无生无灭,本来寂静,自性涅簄。於是经中,若诸有情已种上品善根 ,已清净诸障,已成熟相续,已多修胜解,已能积集上品福德智慧资粮。彼若 听闻如是法已,於我甚深密意言说,如实解了。於如是法,深生信解;於如是 义,以无倒慧如实通达。依此通达善修习故,速疾能证最极究竟』(90)。这可见 ,对於「一切法无性」的教说,像这类根机成熟的,已有「善入」甚深法性的 能力,就能以无倒修慧,「能」证能「入」,也就不需要佛说《解深密经》了 。但「或」有「五事不具」足的,对於一切法无性的教说,就有了问题。经上 说:种上品善根,清净诸障,成熟相续,多修胜解,但还没有积集上品的福智 资粮。这一类有情,有的听了,就觉得甚深甚深,虽能信仰,但不能解了。有 的听了,虽能信仰,不能解了,却要照着自己的意见去解说。以为一切法无自 [P376] 性空,就是什麽都没有(龙树称之为方广道人)。结果是对自己毫无利益,反 而退失智慧。从他听法的人,有的跟着他执着无见,有的就反对一切法性空教 。还有,五事都不具足的,听了一切法无性空的教说,不信不解说:『此非佛 语,是魔所说』(91)。正如龙树所说:『声闻五百部,┅┅闻说般若诸法毕竟空 ,如刀伤心』(92)。对於这信而不解的,信而误解的,不信又不解的钝根,「佛 」所以又说「解深密」经:『我依三种无自性性,密意说言一切诸法皆无自性 』(93)。简单的说:依三无性,遣除遍计所执性,说一切法无自性。其实,缘起 法依他起性,寂灭法性圆成实性,是有自性的。并非一切都没有,有 的是非有,有的是实有。这才不信不解的,也不反对了。误解以为什麽都没有 的,也不误解了。有信而不解的,也可依着进修了。依经文的叙述去了解,在 五事具足的,於一切法无自性空,能成立一切法,能修能证的根机来说,这还 不是了义教吗?如根机不够,五事不具足,於一切法无自性空,不能成立一切 法,或者破坏一切法,这才成为深密难解,而需要佛的浅显解释了。龙树论意 [P377] 也如此:如大海,人以为极深,而罗!7亩罗阿修罗王,站在大海里,水不过脐, 这深个什麽呢!又如山民听说盐能美味,就抓一把盐来吃,结果是咸苦不堪。 盐能美味,这在一般人,是怎样的明白,而在无知的山民心里,却成为秘密难 懂了。所以深与不深,密与不密,不在乎法的本身,而在乎听众的根机。这样 ,般若经等说一切法无性空,一切唯名唯假,对般若法会的根性来说,是究竟 的了义教。不过在五事不具的根性看来,深而又密,这所以又要解释一番,浅 显明了,能信能解,觉得这才是了义法门。
辛二:
或是无自性,或是自相有。
无着所传的瑜伽法门,依《解深密经》的显了说,站在五事不具的根性来 说话。以为:一切无自性,一切假有,这是等於说什麽都没有,是不能成立一 切法的,所以应有假有无自性,实有自性的二类,『依实立假』才对。如说: 『譬如要有色等诸蕴,方有假立补特伽罗;非无实事而有假立补特伽罗。如是 ,要有色等诸法实有唯事,方可得有色等诸法假说所表;非无唯事而有色等假 [P378] 说所表。若唯有假,无有实事,既无依处,假亦无有,是则名为坏诸法者』(94) 。这在《解深密经》中,就分世俗为二类:『云何诸法遍计所执相?谓一切法 假名安立自性差别,乃至为令随起言说。云何诸法依他起相?谓一切法缘生自 性』(95)。遍计所执相:『此由假名安立为相,非由自相安立为相,是故说名相 无自性性』;而依他起是:『此由依他缘力故有,非自然有,是故说名生无自 性性』(96)。所以这一系的根本立场:「或是无自性」的假有,叫做假说自性, 遍计所执相。「或是自相有」的『实有唯事』,叫做离言自性,依他起性。因 缘生法是自相有的,是一切法的缘生自性。或说为十八界性,界也就是自性不 失的意义。这不是执着而实有性的,从因缘生时,就是这样自性有的,这与中 观者看作戏论相,似有而实非有的见地,有着根本不同。至於依法而执为实有 ,是无自性的,那是二家公认的了。
依佛的教说来看,是毫无诤论的。五事具足的,於一切法无自性空,一切 唯假名,了解得空是不碍有的,依空所以成有的,能成立一切法,也就能信解 [P379] 而如实通达了。五事不具足的,以为一切空是什麽都没有,空就是没有,这当 然不能成立一切法,不免误解,那末依浅显明了的新解说,说有自相有的『实 有唯事』,也就可以信解一切法空,而渐入佛道了!但后代的瑜伽学者,不能 体解如来说教的意趣;不知弭勒无着的教说,是为了五事不具的根性而说。反 而以为:不问根机怎样,非要依《解深密经》的了义说不可。这样,问题就来 了。一、以为《般若经》的一切法空说,佛当然如实通达,但说得不明显,容 易误会,所以非依《解深密经》的新解说不可。二、虽不敢指斥龙树,但解说 为龙树的意思,与自己(解深密说)一样,反而坚决反对中观者一切法性 空,一切唯假名的了义说。甚至说:『不应共语,不应共住』(97),掀起宗派的 斗争!假使能想起还有五事具足的根机,有『以有空义故,一切法得成』的深 见,那也许可以各适其机,各宏其道,而不必争执了!
辛三:
缘起自相有,即虚妄分别。依识立缘起,因果善成立。
「缘起」而「自相有」的,就是依他起性。依他起是一切缘起法,但唯识 [P380] 大乘是以唯识为宗,所以依他起是以「虚妄分别」为性的,也就是有漏识(众 生从来没有无漏现行)。识有八种,但『根本分别』,为一切法所依止的,是 称为『所知依』的阿赖耶识。「依」阿赖耶根本「识」为依,而「立缘起」所 生的一切法。阿赖耶识,译为藏识,含藏有无量种子。依种子生起现行七 识及相应心所,根,尘,器世界;一切法生起时,又饫习成种,藏在阿赖耶识 里。这样,阿赖耶识为种子性,一切「因果」都能「善」巧地「成立」了。唯 识学者是以自相有立一切法的,所以因果也是自相有的。阿赖耶识为种子性, 名为『分别自性缘起』。如眼识种子生眼识,耳根种子生耳根,贪种子生贪, 青色种子生青色,黄色种子生黄色,有漏种子生有漏,无漏种子生无漏。什麽 种子生什麽现行,什麽现行又饫成什麽种子。这种种子性,称为『亲生自果功 能差别』,是自性生自性的因果观。不过自种子而外,还要其他的现缘,才能 生果,所以叫依他起。这可见依自相有种子,生自相有现行的唯识因果观,与 无自性空的因果观,是怎样的差别了! [P381]
辛四:
心外法非有,心识理非无。达无境唯识,能入於真实。
依虚妄分别识,种子生现行,现行饫种子的因果来说,「心外法」是「非 有」的。众生直觉得外境实有,是客观存在的色物质。甚至反省起来,心 也好像是所对的境界。这是无始来的错乱妄执,由此而执我执法,都是遍计所 执相的,是空无自性的。然假必依实,自相有而为一切假所依的「心识」,论 「理」是「非无」的。如心识也没有自性,那就一切都不能成立了。识是虚妄 的,但是自相有的。由於无始以来,心境相应,饫习成种子。所以识从自种子 生时,那以识为性的境相种子,也就生现行,而现起能分别,所分别二相。好 像是心境独立的,其实境不离心,以心识为性的。心外的境相虽没有,而不离 心识的境相,也是有的,从自种子生的(这名为性境;如依心识的想像妄执而 成的,才是没有的)。所以依他起的一切因果,都能成立,不过说一切以识为 性吧了!这都是自相有的,不可说是空无自性了。
依唯识而成立因果,也就依唯识而立迷悟。众生不了解外境是唯识的,是 [P382] 颠倒错乱,为执我执法的根源。因妄执,起烦恼,造业,这都饫习在阿赖耶识 。业种成熟时,随业受报,阿赖耶识就名为异熟识,成为生死轮回的主体了 。反之,如依观而通「达」实「无」外「境」,是无自性的,是「唯识」所现 而立的,这就能於依他起而知遍计所执空。如境相空不可得,虚妄分别识也就 因失去对象而不生。境无所得,识也就无所得,就「能」悟「入於」唯识「实 性」空相,真相。真实性是依他起自性离执所显的,所以也不能说是空的 。如说:『唯所执,依他,及圆成实性;境故,分别故,及二空故说』;『依 识有所得,境无所得生;依境无所得,识无所得生。由识有得性,亦成无所得 ;故知二有得,无得性平等』(98)。
识有所得,有自相,依此而成立因果,迷悟,为虚妄唯识系的要义。这对 於五事不具的根性,真可说是善巧极了!而且依实立假,本是小乘一切有系的 根本立场。一切法的实有性,十八界的实有性,以唯识义来解说,这对於摄化 小乘有宗而向於大乘一切法空性的教说,不能不说是佛菩萨的难思方便! [P383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