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云集下编之七『无诤之辩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熊十力先生的『新唯识论』,属於玄学的唯心论。发挥即寂即仁的体用无碍 说,诱导学者去反求自证,识自本心。在玄学的领域里,自有他的独到处!辨理 相当精细,融通;特别是文章的宛转,如走马灯,如万花筒,不惜絮絮的重说。 满纸的恳到语,激发语,自称自赞语,确乎是「苦心所寄」!
『新论』(新唯识论简称)的「融佛之空以入易之神」,虽未能确当,但有 两点是值得同情的。一、「行业」与「空寂」,为佛法两大论题。依行业而有流 转与杂染,依空寂而有解脱与清净。在近代学者的着述中,能尊重此义,极为难 得!二、关於儒、佛,『新论』不说三教同源,不说儒、佛合叁,不说「真儒学 [P2] 即真佛学」;关於空有,不说空有无诤,不说「龙树无着两圣一宗」。虽仍不免 附会,但自有常人所不及处。
『新论』自以为「以真理为归,不拘家派」;「游乎佛与儒之间,亦佛亦儒 ,非佛非儒」。其实,「融佛之空以入易之神」;「大易其至矣哉!是新论所取 正也」。本意在援佛入儒,扬儒抑佛,不出理学者的成见。却偏要说:「本书於 佛家,元属造作」;「新论实从佛学演变出来,如谓吾为新的佛家,亦无不可耳 」!这种故弄玄虚,难怪佛门弟子要一再评破了。老僧长夏无事,也不妨来评点 一番。
『新论』以「即用显体」为宗。以为「万变不穷的宇宙,自有他的本体。不 承认他有本体,那麽,这个万变的宇宙,是如何而有的」?「宇宙如何显现,是 需要说明的。我们於此,正要找得万化的根源,才给宇宙以说明。否则,不能餍 [P3] 足吾人求知的愿欲」。『新论』「体用说」的根本假定,根源於满足求知的愿欲 ,为了给宇宙以说明。然而,释迦说法,不是为了如何说明宇宙,如何满足求知 者的愿欲。相反的,遇到这样的玄学者,照例是默然不答「无记」,让他反 躬自省去!
释迦见到了众生的自相残杀,人生的困恼苦迫,於是乎出家、成佛、说法。 佛法的动机,不外乎为己的「出离心」,为他的「悲愍心」。所以释迦的教化, 不是为了少数玄学者的玄谈,而是普为一切众生的依怙。依佛法,此现实的苦迫 ,惟有从察果明因中,正见苦迫的原因何在,而后给予改善,才能得到苏息。所 以佛法的中心论题,不是本体论,而是因果相关的缘起论。不仅世间的因果如此 ,就是无为涅簄,也是从依彼而有必依彼而无的法则,指出「此无故彼无,此灭 故彼灭」的。即大乘极唱的本性空寂,也从缘起极无自性中深悟得来。依缘起而 现为缘生,明事相与事行;依缘起而体见寂灭,即显实相与理证。佛教的缘起论 ,不落有无、常断等边见。彻上彻下的,即俗即真的,极广极深的。不拘於事相 [P4] ,不蔽於理性,被称为「处中之说」。
佛法说涅簄,说空寂,不是以此为宇宙本体,以满足玄学者的求知欲,是深 入缘起本性而自证的。释迦对须深说:「不问汝知不知,要先得法住智,后得涅 簄智」。不依缘起因果的法住智,是不能悟入空寂的。所以,「不依世俗谛,不 得第一义」。佛法的根本体系,即依缘起因果以明现象,也依之以开显实相;依 之成立世间的增进行,也依之以成立出世的正觉行。如离此缘起中道的教说,即 难免与神学同化,然『新论』并不知此,离开了因果缘起,说本体,说势用,说 转变,说生灭,以为「不可以常途的因果观念,应用於玄学中」。一般经验界的 见地,是不曾离去根本的自性妄执,不能悟入法性。然而离却现实人生经验的一 切,如何能方便诱化,使之因俗而契入真性?又如何能契真而不违反世俗?『新 论』只是神学式的,从超越时空数量的「神化」,说体、说用、说变、说心。用 「至神至怪」,「玄之又玄」等动人的词句去摹拟他,使人於「恍恍惚惚」中迷 头认影。『新论』虽相信佛教古德确能体见法性空寂而不是情见的,但不知佛门 [P5] 的体证空寂,不是玄学式的,恰是『新论』所反对的从缘起(因果)的相依 相反,观缘起本空而离见自证的。『中论』说;「能说是因缘,善灭诸戏论」。 离开缘起论,即违反世俗;离却世俗的胜义,不外乎情见的猜度!神化的玄学者 ,对於缘起论为中心的佛法,不能了解,缺乏同情,原来并不希奇!
无本体论者批评本体论说:「本体,只是观念论者好弄玄虚,而妄构一个神 秘的东西来作宇宙的因素」!『新论』说:一般玄学者,「总不免把本体当做外 在的事物来推求。┅┅立论皆出於猜度,要非本於自证,与吾侪所见自是天渊」 !『新论』的本体,自以为不是猜度的,是「反求实证相应的」;与一般玄学者 ,「只其介然之明,不胜其情见之蔽,终自组成一套戏论」,大有不同。自以为 「具眼的人,自当承认我这种看法是没有错误的」。但依佛法看来,作为万化根 源而能给宇宙以说明的本体,不管是向内的,向外的,一切都是情见戏论的产物 神之变形。
玄学者,为什麽要找到万化的根源来给宇宙以说明?为什麽会「妄构一个神 [P6] 秘的东西来作宇宙的因素」?这并不从玄学的神悟得来,而是根源於现实经验及 其错乱。凡是现实的存在者即缘起的存在,必然的现有时间的延续相,即前 后相。由於不悟时相前后的如幻,因而执取时相,设想宇宙的原始,而有找到万 化根源的愿欲。原来,众生与世间,有着根本的缺陷性、错乱性,即在众生 人类的认识中,有一种强烈的实在感,虽明知其为不真确的,如水中月,如旋火 轮,但总还觉得是如此如此的。这种强烈而朴素的实在感,即乱想的根本自 性见。依此自性的实在感,成为意识的内容时,如从时间的延续去看,即是不变 的:不是永恒的常住,即是前后各别各住自性而不变的中断。如从空间的扩 展去看时,即是不待他而自成的:不是其小无内的小一即成种种便是其大无 外的大全。由於实在感而含摄得不变与独存,即自性的三相。在知识愚蒙的,索 性把一切都看为真实、不变、独存的,也无所谓神学与玄学。由於知识经验的进 展,虽逐渐的发现到现实的虚伪性、变化性、彼此依存性,但由於自性惑乱的习 以成性,很自然的会想到超越於现象虚伪、变化、依待之上的,含藏於现象 [P7] 之中的,有「这个」(本体等)存在,是真实、是常住、是独体,依「这个」而 有此宇宙的现象。
由於不觉时间的幻惑性,所以有寻求宇宙根源的愿欲。明明是人类自己在那 里创造宇宙,构划宇宙,却照着自己的样子,想像有真实的、常在的、绝对的-- --独一自在的神,说神是如何如何创造宇宙。等到思想进步,拟人的神造说,不 能取得人的信仰;但是万化根源的要求,还是存在,这才玄学者起来,负起上帝 没有完成的工作,担当创造宇宙的设计者。玄学者不像科学家的安分守己,知道 多少,就是多少,却是猜度而臆想的,或在执见与定境交织的神秘经验中,描写 「这个」是超越现象之上的,或是深藏於现象之中的。凭「这个」本体,构想宇 宙的根源,这不但玄学者的知识欲满足了,神学者也得救了!
佛法确认此现实的存在是缘起的,是无自性的,是无常的,是无我的。缘起 法现有前后、彼此、因果等等,世间即是如此如此的;但不能作为实在性去理解 ,实性是不可得的。如时间,现有前后相,但加以推究,如前而又前,落於无穷 [P8] 的前前中;无穷,即否定了最初的根源。反之,如前而又前,到达前之边沿,但 这还是否定了时间,因为时间是永远向前伸展的,没有以前,即不成为时间,也 即不成其为存在了。时间如幻,而众生为自性见所乱,不能不要求万化的根源。 『新论』的「神化」,虽说不能以时空的观念去理解,但这「至神至怪」的「神 化」,一翕一辟,於是乎「始凝而兆乎有」。「推原万物之始,其初凝也,亦不 外流行猛疾所致」。宇宙是这样的从至无而始有,何尝离得了时间的情见?真的 超越时空,还谈什麽万物之原始?佛法确见此时间的惑乱而不可究诘实在性,所 以只把握此现实身心的事实,如何去改善他、革新他。用不落玄谈的态度,说「 众生本际不可得」,截断一切的葛藤络索。至於找求万化的根源,那是戏论者的 闲家具,让神学者与玄学者去创造、说明。
『新论』不满於佛家的出世人生观,以为「佛家毕竟是出世的人生观,所以 [P9] 於此性体无生而生之真机,不曾领会,乃但见为空寂而已」。「佛家语性体,绝 不涉及生化」;「只是欲逆遏生化以实现其出世的理想」。『新论』虽以为佛家 确是有所证见的,但终於说:「佛家原期断尽一切情见,然彼於无意中,始终有 一情见存在,即出世的观念」。
佛家的空寂,确乎与出世有关,如不能出世,那里会发明非一般玄学所及的 空寂!出世或者恋世,这由於时代、环境、个性不同,本是不能强同的。恋世, 也许有他的长处;出世,也未必如『新论』所见的「根本差谬」。
儒家的文化,代表庸众的人生观,缺乏出世思想,局限於平凡的浅近的现实 。代表庸众心境的儒家,於天地间的生生不已,虽也感到「天地不与圣人同忧」 ;虽然终究是不了了之未济,但到底倾向於生之爱好,觉得宇宙间充满了生 之和谐,一片生机!因此推想到拟人有意的天或天地,於人有莫大的恩德, 歌颂为「天地之大德曰生」,也有说「上天有好生之德」。於是物种的「仁」, 被解说为道德的根源,即生生之机了。 [P10]
老子的观点即不如此。他说:「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」。万物的产生又 灭亡,存在又毁坏,一切在如此的过程中。假定天地有心,那确乎未免残酷!老 子不满现实,即有些出世思想,所以说:「吾有大患,为吾有身」。由於不满现 实而来的出世倾向,也并不希奇,孔子在心境不顺时,也会想到「乘桴浮於海」 的。
从法尔如是的缘起法界看:儒与道,可说各有所见。儒者欣赏那生生不已的 生机,所以说「仁」;老子领略到灭灭不已的杀机「天发杀机」,所以说「 不仁」。这都是经验於现实的不同观感。现实即是如此:有生也有灭,有爱也有 恨,有和平也有战争。歌颂生生不已而以仁为本体的理学者,可以说:有所见而 有所不见。
依『阿含』来谈谈佛法:在如实的自证中,世间与出世,都是闲话。在一般 心境,安於现实的世间,不满现实的出世,都是情见。爱着世间是「有爱」,厌 毁世间是「无有爱」。佛家从出世的情见涅簄见中,开发出「空相应缘起」 [P11] 的智见。真能有所契合,应该不但是出世,而更是入世不是恋世的。佛家说 「缘起」、「缘生」,并不歌颂生生不息的至德,生与灭是平等观的。由於从无 限时空流转不已去观察,觉得世界是成而又毁,毁而又成;众生是生生灭灭 ,哭哭笑笑,忽进忽退,相爱相杀:如此这般的「恒转」下去,真是莫名其妙的 大悲哀!於此有彻底的觉悟,所以生出离心,生悲愍心。这可以说:天地虽不妨 无心而成化,圣人却不能不与众人同忧!
论到出离,佛家从「生者必灭」而「灭不必生」的定律,确信苦痛有彻底解 脱的可能。所以说了「此生故彼生」,即反过来说「此灭故彼灭」。对於苦迫的 世间,称此解脱为出世。佛家的出世,不是出家,多少在家的佛弟子,有家庭, 有职业,凡有所证会的,不一样就是出世吗?也不是到天国,乘桴浮於海,解脱 的圣者,还是在这人间的。也不是死后,是现「身作证」的。所以,出世并不如 『新论』所想像的。是以信、戒为基,正觉甚深缘起,不但通达因果的秩然有序 法住智,而且悟入缘起的性自寂灭。由於正觉现前,情见与业习的治灭,开 [P12] 拓出明净心地,不为世法苦乐等所惑乱。有此正觉,行於世间,才能释迦那 样的如莲华而不染,迦叶那样的如虚空而不着。如此的出世,似乎不可以呵毁。 否则,『新论』所标揭的「自证相应」,先该自动取消!不是这番出世的人生观 ,『新论』从那里去发见空空寂寂的穷於赞叹!儒家能有此一着吗?至於无馀涅 簄,是「离欲、灭、息没已,有亦不应说,无亦不应说,有无亦不应说,非有非 无亦不应说」;「生亦不然,不生亦不然」;但说「甚深广大无量无数皆悉寂灭 」。这是迥绝思议的,『阿含经』从不说个什麽,如此如彼。龙树『中观论』, 抉择得最为了当。『新论』解说为「入无馀涅簄时,以惑尽故,得出离人间世或 生死海;而个体的生命,乃与寂然真体契合为一」。这样的无馀涅簄,不过是自 以为然。涅簄是什麽?还有世间可出离的?还有什麽生命去与涅簄冥合的?这些 出佛道之外,倒有点与神教的「神我离系独存」,或「小我与大梵合一」相像。 这可能是「新的佛家」!『新论』在论到天地毁坏时说:「染污不得为碍,戏论 於痀永熄」。这虽然意许不同,而说明的方便,倒有点与涅簄近似。 [P13]
佛家的毁訾生死,是觑破这生生不已的「恒转」,有解脱可能而不知解脱, 醉生梦死的扮演着愚昧的悲剧。佛家要起来揭穿他,否则将永久的迷醉於现实。 这如见到社会困苦、政治昏愦,即不能不起来揭破,否则是不会革命,不会改善 的。生生不已的根源,即是爱:「顾恋过去,耽着现在,希乐未来」;或是我, 或是我所,深深的系缚着。这本是庸常的心境,平常不过,又切实不过,因为是 一般「人同此心」的。佛家见到这流转不已的悲哀,即生出离心与悲愍心。如未 能出世的,教他信三宝,知因果,行布施,持戒,修慈(悲喜舍)定以慈悲 心而入定,类於儒家的「三月不违仁」,即是人天法,与儒家的精神相近。有出 世倾向的,如以「己利」即自证得解脱为先的,即声闻法。如悲心增上,「 未能自度先度人」的,以无限悲愿,无限精进,不急求自证而行利他的难行,即 是菩萨。等到福智具足,悲智相应而妙觉圆证,即是佛。大乘精神,类於儒家而 不同儒家,『新论』也有所见。如说:「大乘不舍众生,似有接近儒家的人生观 之可能;然毕竟未离出世思想的根觰,终与儒家异辙」。『新论』以「出世」为 [P14] 错谬,而不知大乘的不同儒家,即以出世的空慧,扫尽世俗仁爱的情见,而使之 化为不碍真智的大悲。『新论』也知道「谈生生真几,恶知其不以惑取势力为生 命耶」?但自以为儒家的「仁」即是空空寂寂的,无需乎出世空慧的融冶。其实 ,儒家何处说仁是空寂的?赞美空寂而怕说出世,即是『新论』的根本情见!空 寂,在『新论』中不过是点缀儒门,庄严玄学,何曾理会空寂来!
如依『新论』一二三的方式来说:庸众的爱乐的人生观,是一正。生死 的毁訾,否定我爱根源的生生不已,是二反。出世,不但是否定、破坏,而 更是革新、完成。行於世间而不染,既利己更利他,精进不已,是三合。这 即是出世的真义,真出世即是入世的。出世不仅是否定,而富於肯定的建设性。 除身心修养不谈,除大乘不谈,在原始教团的生活中,也充分的表现出来。家庭 ,可说人伦的根本,也可说罪恶的渊薮。因家庭的私爱而出现的私产制,佛家否 定他,建设起十方僧群众物的「利和同均」。因血统偏爱而引起的种族不平 等,佛家反对他,唱道四姓平等。不仅是种族的平等,也即是职业层教化、 [P15] 军政、农(商)、工人的平等。佛教僧团中,没有特权者,没有统治者,以僧和 合的羯磨会议,推行一切。佛教的出家,不是隐士式的,是过着集体的、精 严的生活,平等的、自由的生活。虽然在当时的环境中,只能做到如此,但不是 等待「大道之行」於将来,而是当下去建设自己的。时代的孔子,是「祖述尧舜 ,宪章文武」的传统文明保护者。老庄出世,仅是清谈、玄学的个人主义。释迦 是婆罗门教传统的反对者,宣言自觉自证的宗教革命者,集团生活的实行者 。儒与道的文化,自有他的价值;佛家的出世人生观,也别有他彻天彻地的辉光 !
我以为:「新论原期融会儒佛,然彼於(有意)无意中,始终有一情见存在 ,即扬儒抑佛的观念」。这大概是生长在理学传统的情见中,不免耳濡目染,视 为当然。 [P16]
由於理学传统的积习深厚,不能虚心理解完整的佛法,而只是片面的,见到 一些似是而非的。即如大乘精神,『新论』以为:「虽复广大,超出劣机,然终 以度尽一切众生令离生死为蕲向,但不忍独趣涅簄耳」。这意思说:结果是一切 入涅簄,空空寂寂的,大乘还是出世的。不知佛家的入涅簄,本与『新论』所说 不同。何况大乘甚至声闻,不但是涅簄,而且是正觉。大乘涅簄,毕竟寂灭 而悲智宛然:令一切众生成佛,即令一切众生积集无边缒智资粮,利乐众生。然 而,『新论』决不会见到这些,问题在胸中横梗着情见。
我们读『新论』,觉得他於般若及唯识,有所取,有所破;在修持上,还相 对的同情禅宗;而即体即用以及种种圆理,是他自悟而取正於大易的独到处,一 一从自己的心中流露出来。有人问到台、贤,他以为「至其支流,可置勿论」。 而且,「天台、华严等,其渊源所自,能外於大空大有乎」?这似乎说:台、贤 不出於大空大有,所以无须再说。然而,新论是不会误认台、贤为同於大空大有 的,新论是有所取於台、贤的,轻轻的避开去,不是掠美,便是藏拙! [P17]
以本体的生起来说:『起信论』以众生心为本体,说「能摄一切法,能生一 切法」。华严家据『华严经』的「性起品」,说「性起」。「性起品」说一切众 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,即如来藏说。佛家的如来藏说,除少数极端的神我化而外 ,大抵以如来藏为心性本净与称性功德智慧德相不二,为一切净法的根源; 杂染,由於无始来的客尘所染,隐覆真心而幻现的。天台家说「性具」:真性具 足一切法而泯然无别,即性具而现为「事造」,理事不二。禅宗六祖在悟道时说 :「何期自性能生万法」。台、贤、禅所说性体或心体的能生、能起、能现 ,大有接近『新论』处,与『新论』所说的大有大空,那里会无所外呢?又如『 新论』即体即用的玄学,虽或依据理学者的成说,但这种思想,从何得来!我们 知道:『新论』所说的「举体为用,即用为体」;「称体起用,即用显体」;「 全性起修,全修在性」;「小大无碍」;「主伴互融」;「一多相涉」等:以及 「海沤」、「冰水」、「药丸」等比喻,在台、贤学者,甚至北朝地论学者,早 已成为公式了。『新论』果真无所取於台、贤吗?台、贤果真不出大空大有吗? [P18] 真常唯心论,在印度与婆罗门教合化的,在中国与儒道混融的,我从佛家本义的 立场,是不能完全赞同。然而,这在印度是久已有之,在中国的台、贤更发挥到 顶点。『新论』近於此系,也大量的融摄,然而不但默然的不加说明,还故意的 抹煞,似乎有所不可!
『新论』继承理学的传统,以「寂然不动」;「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」;「 神无方而易为体」,说明儒家知道寂然的真体。此空此寂,即是佛家所见的,於 是乎会通般若与禅宗。其实,佛家明空寂,彼此间也还有差别,浅深偏圆不等, 那里能凭此依稀彷佛的片言只句,作为儒佛见(寂)体同一的确证!且如「寂然 不动」,『系辞』原意在「以卜筮者尚其占」。不过说蓍龟是无思的、无为的、 寂然不动的;感而遂通天下之故,即是「诚则灵」,「至诚之道可以前知」。如 可以以此融会佛法的「无为」,那西洋学者谈本体、谈唯心,也许就是『新论』 的本体与唯心了。儒家与道家,自有一番修养与体验,然修养与体验,为宗教所 共有的,尤其是印度的外道,其中邪正、浅深不等,这必须从方法、成效,以及 [P19] 证验者的摹写如何而推定,不能即以此为彼。孔子说:「十五而志於学」,学是 可以解说为「觉」的。但此觉是否「反求自证相应」的仁体?『论语』中的学字 还多着呢!「五十而知天命」,『新论』解说为证知本体的流行。理学家似乎太 忽略墨家等批评儒者「知命」的天命了。「天命靡常」,「天之明命」,「受命 於天」等,从天说,天命即是神的意志,神的赐予。从人(物)说,即是受之於 神的分定,局限性天命之为性。充其量,也只是受於自然的分定。「赐不受 命」,岂不是不甘淡泊而去经商吗?玄学者以「本体」的眼光去看时,固然无往 而不是本体,但古人未必如此。而且,佛家所契证的,即悟入一切法、一切众生 心的本性,是众生其实是一切法所同的。而儒家,无论说仁、说良知,都是 人类异於禽兽的人的特性。所以,史玉池反对饥来吃饭困来眠,以为「若饥食困 眠,禽兽都是这等的,以此为当下,便同於禽兽」。禅者是不像儒者缴绕於伦常 圈子里的,理学家那里理会得!不过凭着会佛同儒的成见,到处以为会通而已! 儒者到佛门里来,彷佛得点知见,而夷夏不可不辨,於是乎反求六经而得之 [P20] 未透过佛门,为什麽不知此事。於是乎援佛入儒,又扬儒抑佛。恰好,佛教是不 事学问的禅宗世界,无力分辨,这才千百年来,造成不儒不佛的思想大混沌!『 新论』虽然不同情锓侗、附会,可是并没有离开这套作风。我时常想:这个时代 ,儒者还预备混沌一辈子吗?
掠取佛教皮毛,作为自家的创见,附会到儒家的古典里。然而如『新论』所 会通的般若空寂,破除情见等,到底是儒家没有什麽说明的,『新论』即以「莫 须有」的辨论法来掩饰。关於仁体的空寂,『新论』说:「虽复谈到空寂,却不 愿在此处多所发挥;或者是预防耽空滞寂的流弊,亦未可知」。「儒者在此,只 是引而未发」。「孔子於此方面,只是引而未发,大概恐人作光景玩弄」。「孔 子於门弟子问仁者┅┅不曾克就仁体上形容是如何如何(新论还知道如此):一 则此非言说所及;二则强形容,亦恐人作光景玩弄。孔子苦心处,后人固不识也 」。关於毁訾生死,『新论』以为「孔子不肯从这方面说,佛家偏要揭穿」。关 於破除情见,『新论』说:「孔子境界高,不肯向这方面说,应有佛家说」。『 [P21] 新论』的「莫须有」论法,真是妙绝千古!似是而非的片言只句,称之为「引而 未发」,推想为「大概」,「或者」,「亦未可知」。毫无文证的,如以仁为体 等,解说为「不肯说」,「不愿说」。玄学家的会通,妙哉!妙哉!不过,「大 概」,「或者」,仅是『新论』的推想,古人何尝如此?『新论』何以知道境界 高而不肯说,恐人玩弄光景而不愿说?不是在情见中头出头没,境界低而不会说 ,不发明此事而不知道说?老实说,不说就是不说,就是没有说过,让孔老夫子 没有说过吧!莫替死人作主!『新论』说:「孔子苦心处,后人固不识也」,但 『新论』这番「苦心」,总算被老僧一眼觑破了!这也许是真的!
「万变无穷,元是一真绝待,一真绝待,元是万变无穷。新论全部只是发明 此意;平章空有,也在在引归此意」。『新论』既然平章空有,对於空有的是否 了解,了解到什麽程度,佛门弟子是有权加以检讨的,总不能谈空说有而不知空 [P22] 有是何事!
论到空宗,『新论』是「赞成空宗遮诠的方式」。曾一再说到:『破相显性 的说法,我是甚为赞同」;「一言以蔽之曰:破相显性」。然而我敢说:「破相 显性」,不是空宗的空,决非『般若经』与龙树论的空义;反而是空宗的敌者 有宗。
『新论』以为空宗是「破相」的,以为「空宗是要遮拨一切法」;「空宗荡 除一切法相,即是遮拨现象」。遮拨现象,这那里是空宗面目!这是破坏因果的 恶取空者!空宗的精义,即「不坏假名(不破现象)而说实相」。如『智论』说 :「空即五众,以是故不坏五众」。依空宗说:空,不但不破一切法,反而是成 立一切,这是空宗独到的深义。如『中论』说:「以有空义故,一切法得成」。 「观四谛品」即明确的说明了此一论题。隋唐的三论学者,也不以「空假名论」 为然。『新论』根本没有懂得空宗,以为空宗即破一切法相,於是乎想入非非, 以为「缘生是遮诠而不是表诠」;「龙树之学不立依他(中论破四缘)」。龙树 [P23] 是否破四缘,『新论』慢作主张!请听龙树所说!『智论』卷三十二论到四缘说 :「但以少智之人,着於四缘而生邪论,为破着故说言诸法空」。「般若波罗蜜 中,但除邪见,不破四缘」。凡『中论』、『智论」破荡一切,都应作如此解。 『新论』以空宗为破相,可说全盘误解。所以虽赞成空宗遮诠的方式,空宗却不 愿接受这番歪曲的同情。
『新论』以空宗为「破相显性」,即「遮拨现象以显实体」。说『般若无量 言说,只是发明生灭如幻本空」;「岂可误会实体亦空」!「空宗的密意,本在 显性」。然而,「不可误会」,即是『新论』的误会处;「密意」,即是『新论 』的曲解处!试问『新论』:『般若经』何处说实性不空?『新论』以为「计法 性亦空,则是空宗外道矣」,所以要误会、曲解,代为『般若经』辩护。但『般 若经』自有非『新论』所知的独到体系,一再明确的说到:「为久学者说生灭不 生灭(不但是生灭如幻)一切如化」;「真如非有性」;「涅簄亦复如幻如化」 。『般若经』并非形而上的实在论,说一切法性空,并非误会,不需要『新论』 [P24] 代为曲解。『新论』虽照着自己的思想体系,误会他,曲解他,但到底误会不了 ,曲解不了,於是乎又说:「般若破相可也,乃并法性亦破,空荡何归」?「真 如虽无相而实不空,云何非有性?焰梦并是空幻,都无所有,岂可以拟真如?经 意虽主破执,而矫枉过直如此」!「夫胜义、无为,皆性体之别名也,涅簄亦性 体之别名也,此可说为空,可说为如幻乎」?『新论』的前后矛盾如此!我敢套 『新论』的成句说:「汝通大般若经大旨体会去」!如『新论』以为法性空是空 见,那末『新论』有反对的自由。如误解般若,以空宗为破相,以空宗为有实性 可显,莫名其妙的赞成一番,辩护一番,又反对一番,这是不可以的!「不知为 不知」,『新论』还是莫谈般若好!
『新论』以空宗为破相显性,不知这是空宗的敌者。大乘经中,尤其是『大 般若经』,说一切法生灭的、不生灭的,世间的、出世间的如幻如化。如幻 如化的一切,但有假名(假施设义)而自性毕竟空。如以一切法毕竟空为了义的 、究竟的,这即是空宗。如以为一切法空是不了义的,不究竟的,某些空而某些 [P25] 不空的,这即是有宗。大乘有宗,略有两种类型:一、虚妄(为本的)唯识论, 如无着、世亲学。此宗以虚妄生灭的依他起为本,此生灭的有为法,虽是妄有而 不可以说是空的。假定说是空的,那即不能有杂染的生死,也就不能有清净的涅 簄。惟有妄执的实我、实法、实心、实境,遍计所执性,才是空的。於因果 生灭的依他起,由於空去遍计所执而显的真实性,即圆成实性。圆成实性不空, 由於因空所显,所以也称为空性。本着这样的见解,所以说:『般若经』等说一 切法性空,这是不了义的,是约空除一切法上遍计所执相而显实性说的。『新论 』的破相显性,即从有宗处学来。二、真常(为本的)唯心论,如『胜謦』、『 涅簄』、『楞伽经』等。此宗以真常净心净性为不空的,有无量称性功德。 这真性虽也可以称之为空性,那是说此真常净心从来不与杂染相应,不为杂染所 染,不是说实体可空。『胜謦」的如来藏空不空,『起信论』的真如空不空,都 是如此。此真常净性,无始来为客尘所染,无始来即依真起妄,真性不失自性而 随缘,有如幻如化的虚妄相现。此虚妄幻相,是可以说空的。所以,『圆觉经』 [P26] 说:「诸幻尽灭,非幻不灭」。『楞伽经』说:「但业相灭而自体相实不灭」。 依此实性不空而妄相可空的见解,所以说:『般若』说一切法性空,是不了义的 ,是「破相宗」,虽密意显性而还没有说明。『华严』、『涅簄』、『起信』等 ,才是「显性宗」。破相显性,岂非从此等处学来(『新论』近於此一系)?此 二宗,都是有宗,都是「假必依实」的;「一切法空是不了义」的;「异法是空 ,异法不空」的。但也有不同:妄心派,建立一切法,不在真性中说,依於因果 缘起的依他起说,是佛教本义的「缘起论」,所以说依他不可空。真心派,依於 真常性而成立一切法,是融会梵教的本体论,所以说妄相可空。总之,这都是空 宗的反对者。
空宗即不然,空与有,是相成而不是相破的;空是无自性义,不是破坏缘起 义。世出世间一切法,都是缘起有的,即相依相待而存在的。凡是因待而有的, 即是无自性的,无自性所以是空的。反之,无自性的、空的,所以没有「自有自 成」的,一切都是缘起依待而有。缘起,所以是空的;空,所以是缘起有的。一 [P27] 切的一切,如幻如化。幻化,也不是都无所有,龟毛兔角才是无的。幻化是绝无 自性而宛然现的,如龙树说:「幻相法尔,虽空而可闻可见」。所以一切是相待 的假名有,即一切是绝待的毕竟空。空宗的空,是自性空,当体即空,宛然显现 处即毕竟空寂,毕竟空寂即是宛然显现。所以说:「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」。空 宗的空,非『新论』遮拨现象的空;遮拨现象,即是破坏世俗,抹煞现实。也不 是遮拨现象而显实性,遮拨现象所显的,即是神化、玄化的神之别名。『中论』 说:「因缘所生法,我说即是空,亦为是假名,亦是中道义」。即空即假的中观 论者,与有宗大大的不同。空宗是缘起论的,说缘起即空不是说没有,所以 与妄心派不同。依此即空的缘起,在相依相待的因果论中,能成立一切法,所以 不幻想宇宙的实体,作为现象的根源,与真心派不同。空宗也说即空寂的缘起为 现象,即缘起的空寂为本性;但本性不是万有实体,即此缘起的空性。经说:「 一切法自性不可得,自性不可得,即是一切法之自性」。幻有二义:一、宛然现 义,二、无自性义。真如、涅簄,非离缘起而别有实体,依相待施设(安立的) [P28] 说,即具此幻的二义。依绝待离言(非安立)说,即具幻的无自性义。空与幻, 不是『新论』所说的「都无所有」,所以说真如非有性,涅簄如梦幻,都是究竟 了义。『新论』误解般若为「只是发明生灭如幻」,以为必须有一不空非幻的实 体,这并非『新论』的体验超过了般若,这不过是众生无始以来的「有见根深」 ,浅尝初学。佛为根性钝劣者,也曾方便作如此说,如『般若经』说:「为初学 者,说生灭如化(虚妄、空寂),不生不灭不如化(真实不空);为久学者,说 生灭不生灭一切如化」。所以,『新论』如要论究般若空宗,还得请进一步!
由於『新论』的不会空宗,所以解说『心经』,也似是而非:一、『新论』 虽说「都无实自性故,即皆是空」,但说「析至极微,分析至邻虚」,仅是分破 空,而不能真知自性空,故落於空是破相的妄执。二、经文的「色即是空」,虽 解说为「此色法即是离相寂然之真相」;但对於「空即是色」,却不能反过来说 「此真如即是幻相宛然之色法」,而增益为:「离相寂然真理,即是色法之实性 」。三、本着「真性不空」的成见,以为「心经空五蕴,即令一切法都尽,而不 [P29] 空无为,所以存性」。不能虚心接受批评,不惜借重有宗大师玄奘来维护自己。 不知『心经』明明的说:「无智亦无得」;无智即无能证得的现观,无得即无所 证得的真如无为。二百六十字的『心经』,还要顾此失彼,「三藏十二部大意」 ,如何体会得!
『新论』以为空宗能说「真如即是诸法实性,不能说真如显现为一切法」, 所以说「空宗是否领会性德之全,尚难判定」,这留到下一章再说。
论到有宗,『新论』确乎认识一点,不比对於空宗那样的根本不会。对於唯 识有宗的评难,也有部分可以叁考的。但从根本体系去说,『新论』的批评,并 不正确!首先,我要指出:唯识宗是缘起论的,是以因果能所成立一切的。释迦 从缘起的深彻体验中,彻底否定了神秘的梵我论(婆罗门教),这才宣说「无师 自悟」,依缘起因果而「处中说法」,开示无常、无我、涅簄。唯识学者即使没 有究竟了义,但始终严守此缘起论的立场,不迷恋於神秘的虚玄。如『新论』的 玄学立场,从超越时空的「至神至怪」的「神化」中成立一切,是出於佛道之外 [P30] 的。神化的本体论者,似乎不应该以独断专横的姿态,一味照着自己的情见而责 难别人。如唯识家的种子与现行,『新论』以为犯「两重世界」的过失。其实, 『成唯识论』说得明白:「此(种子)与本识及所生果,不一不异,体(指藏识 )用、因果,理应尔故」。从种子与所依本识现行说,从种子与所生现行果事说 ,不一不异,唯识家是不承认为隔别对立的。在种子生现行时,「因果俱有」, 『新论』即断为「种现对立」,这决非唯识的本意。经部师说种现前后,唯识家 以为前后有中断的过失,所以修正为因果同时,却不想到有同时存在的对立嫌疑 。这决非唯识者从两重世界的观点而成立种子与现行的。至於说:唯识家的种子 与真如,犯「两重本体」的过失,那更为荒谬!种子,唯识家是作为「潜能」去 理解的。此「潜能」与「现行」,是互为因果的,是种子生现行,现行饫种子的 ;是无始以来,种现法尔而有的,种子如何可以称为本体?「两重本体」,这是 本体成见在作怪!欧阳竟无居士,曾解说为两重体用,称一真法界为「体中之体 」,种子为「用中之体」。『新论』见到真如不可说为生灭,没有说明真如与种 [P31] 子的关系,於是乎起来责难两重本体,这可见立义的不可不慎!
『新论』凭着玄学的立场,以「臆见」、「戏论」等呵斥唯识。如说:「他 们所谓种子,也就是根据俗所习见的物种,如稻种、豆种等等。因之推想宇宙的 本体,乃建立种子为万物的能作因,这正是以情见猜测造化」!然而,『新论』 也称生生不息的真机为「仁」,仁也即是从能生的桃仁、杏仁推想而来。这与种 子有多大不同?这是否以情见猜测造化呢?老实说:一切的名言义理,都不外采 用世俗共许的名言,加以多少修改,以申述所见的义理。也就因为如此,专在超 时空的神化中打算,是神学路数,而不为释迦所采取的。玄学者不要过於向内了 ,学学释迦的「处中」说法吧!
有宗学者的反驳,已经不少,这不过略论大义而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