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下编之七『无诤之辩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二、神会与坛经

评胡适禅宗史的一个重要问题

一 问题的提起

前年,中央日报中副栏,曾有『坛经』是否六祖所说的讨论。钱穆先生发表 一篇有关六祖『坛经」思想的讲稿。一位侨居日本的杨君,对钱稿有所批评,杨 君引用胡适先生的话,以『坛经』为神会(部分为神会门下)所作。於是引起了 论诤的热潮,叁加的人不少。我认为这是个大问题,值得好好的研究一下。当时 我没有叁加讨论,只有佩服法师居士们护法的热忱。

胡适在巴黎、伦敦,发见了炖煌写本中有关神会的作品。在东京,知道了炖 煌本『坛经』。他加以整理、比对,而论断为:「炖煌写本坛经,此是坛经最古 [P58] 之本,其书成於神会或神会一派之手笔」(神会和尚遗集一)。胡适的考据,是 否可信呢?考据是治学的方法之一,对於历史纪录(或是实物)的确实性,是有 特别价值的。然考据为正确的方法,而考据的结论,却并不等於正确。我曾不止 一次的表示过:考据与法律一样,人与人间的纠纷解决,法律是可遵循的正常途 径。法律是尊严的,但法官考察人证、物证,引用法律所作的判决,不一定是公 平的,可能是冤屈的。明知是冤屈或不公平的,但不能凭「天理良心」的理论来 纠正,更不能咆哮公堂,或对法官作人身攻讦。因为这不但不能平反冤屈,反而 是触犯刑法的。唯一可用的方法,是进行法律的申诉。对法官所采用的人证、物 证,驳斥其误解、曲解;提出更多有利於被告者的证据与理由,这才是平反冤狱 ,获得公平判断的最佳途径。例如胡适所作的论断,是应用考证的,有所依据的 。我们不同意他的结论,但不能用禅理的如何高深,对中国文化如何贡献(这等 於在法官面前讲天理良心),更不能作人身攻讦。唯一可以纠正胡适论断的,是 考据。检查他引用的一切证据,有没有误解、曲解。更应从炖煌本『坛经』自身 [P59] ,举出不是神会所作的充分证明。唯有这样,才能将『坛经』是神会或神会一派 所造的结论,根本推翻。否则,即使大彻大悟,也於事无补。写中国文化史、哲 学史、佛教史的作家们(除了玄学家),还是会采取胡适的论断(因为他是经过 考证来的)。所以,我不能同意胡适的论断,而对部分反对者所持的理由,所用 的方法,总觉得值得研究。

『坛经』代表六祖,还是代表神会的思想?这是个大问题。这一问题的解决 ,不能将问题孤立起来,要将有关神会的作品与『坛经』炖煌本,从禅宗发展的 历史中去认识、考证。神会是曹溪慧能的弟子,慧能是东山宏忍的门下,所以我 扩大了视野:一方面,从东山门下北宗、净众宗、宣什宗的禅风去观察『坛 经』(与神会);从南宗、北宗、宣什宗、净众宗东山门下,探求到东山宏 忍,双峰道信的禅风,再进一步的研究到达摩。一方面,从『坛经』来看曹溪门 下荷泽宗、保唐宗、洪州宗、石头宗的禅风。因为注意石头,也就引起了牛 头宗的研究。这样的观察一番,得到了从达摩到曹溪禅的发展,以及禅入南方而 [P60] 引起的蜕变情况。一年来的研究,写成一部『中国禅宗史』。对我来说,这是意 外的,为我从来不曾想要这样做的。因为我不是达摩、曹溪儿孙,也素无揣摸公 案,空谈禅理的兴趣。而我竟那样做了,只能说因缘不可思议!

经过这样的观察,『坛经』及神会在禅宗中的意义,有了一番理解。我觉得 应该写一篇专文,对胡适禅宗史中那个重要问题炖煌本『坛经』是神会或神 会一派所作的论断,作一番彻底的纠正,以免「一人传虚,万人传实」。胡适的 这一论断,见於「荷泽大师神会传」第六段「神会与六祖坛经」(现依据胡适纪 念馆单刊第三种『神会和尚遗集』,以下引文,简称『神会集』)。他以「明显 的证据」,「更无可疑的证据」,「最重要的证据」,而得出那样的结论。现在 先对这些证据,一一的加以检讨。



二 评「更无可疑的证据」

先从「更无可疑的证据」说起。韦处厚(死於八二八)为道一(俗称马祖) [P61] 门下大义禅师(死於八一八)作『兴福寺大义禅师碑铭』(全唐文卷七一五)说 :

「洛者曰会,得总持之印,独曜莹珠。习徒迷真,橘枳变体,竟成坛经传 宗,优劣详矣」!

这几句话,胡适论断为(神会集七六):

「韦处厚明说坛经是神会门下的习徒所作(传宗不知是否显宗记?)。可 见此书出於神会一派,是当时大家知道的事实」。

韦处厚所说的「坛经传宗」,确实说明了炖煌本『坛经』兴神会门下的某种 关系。但到底什麽是「竟成坛经传宗」?如没有明确的理解,论断就难免错误! 不幸的是,胡适从来就没有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原文在坛经及传宗旁边,加上 符号,这是以传宗为书名的,所以小注说;「传宗不知是否显宗记」。但出 版后,他将「传宗不知是否显宗记」九字涂抹了,另在原书八页眉批说:

「祖宗传记,似即是韦处厚说的坛经传宗之传宗。亦即是独孤沛所说的师 [P62] 资血脉传。适之」。

这样,「传宗」不是『显宗记』,而有点像『祖宗传记』了。后来,他又改 变了主意,用红笔将原书(七五)「传宗」旁边的号画掉了。这样,「传宗 」不是一部书名,那又是什麽呢?「竟成坛经传宗」,一直没有确定的了解,谜 一般的在东猜西猜。根本没有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怎麽就说「此书出於神会一 派,是当时大家知道的事实」呢!怎麽可说是「更无可疑的证据」呢?

「竟成坛经传宗」,到底是什麽意思?炖煌本『坛经』为我们提供了明确的 解说,如:

「若论宗旨,传授坛经,以此为依约。若不得坛经,即无禀受。须知法处 、年月日、姓名,递相付嘱。无坛经禀承,非南宗弟子也。末得禀承者, 虽说顿教法,未知根本,终不免诤」。

「大师言:十弟子!已后传法,递相教授一卷坛经,不失本宗。不禀受坛 经,非我宗旨。如今得了,递代流行,得遇坛经者,如见我亲授」。 [P63]

「大师言:今日已后,递相传授,须有依约,莫失宗旨」 。

炖煌本明确的说到:「若不得坛经,即无禀受」;「不禀受坛经,非我宗旨 」;「无坛经禀承,非南宗弟子」。所以「坛经传宗」,是一种制度,是在传法 的时候,传付一卷『坛经』。『坛经』不只是代表慧能的禅宗,又是师弟授受之 间的「依约」依据,信约。 凭一卷『坛经』的传授,证明为「南宗弟子」。 如没有『坛经』为凭信,即使他宣说「顿教法」,也不是「南宗弟子」。『坛经 』是传授南宗的「依约」,所以名为「坛经传宗」。

韦处厚的『大义禅师碑』,代表了道一门下的意见。依碑文说:神会「得总 持之印,独曜莹珠」,对神会存有崇高的敬意。即使神会不是「独」得慧能的正 传,也是能得大法的一人(会昌法难以前,洪州门下还不会讥毁神会)。但神会 的「习徒」「迷真」向俗,如「橘逾淮而变枳」一样,「竟」然变「成」用『坛 经』来作为「传宗」的依约。失去传法「默传心印」的实质,而换来传授『 坛经』的形式。所以神会是「优」越的,神会的门下是低「劣」的。这是道一门 [P64] 下对神会门下的批评。神会门下应用『坛经』为付法的依约(信物),所以在当 时手写秘本的『坛经』上,加上些法统,禀承,传宗依约的文句。对『坛经』有 所补充,但并不是造一部坛经。『坛经』的原本,改订本,都早已存在了。

神会门下为什麽要用『坛经』来作传宗的依约?也可说有他的苦衷。起初, 神会对抗神秀,以慧能为六祖,当时最有力的一着,就是传衣。如『菩提达摩南 宗定是非论』(神会集二八一二八二、二八四二八五)说:

「经今六代,内传法契以印证心,外传袈裟以定宗旨。从上相传,一一皆 与达摩袈裟为信。其袈裟今见在韶州,更不与人。馀物相传者,即是谬言 」。 「法虽不在衣上,表代代相传,以传衣为信,令弘法者得有禀承,学道者 得知宗旨不错谬故」。

神会以宏忍传衣给慧能,证明慧能为六祖。袈裟是「信衣」,是证明「得有 禀承」,「定其宗旨」的。然而神会自己,慧能并没有传衣给他。神会没有传衣 [P65] 为禀承,那怎能证明是代代相传的正宗?四川的净众、保唐门下,看透了这一问 题,所以提出了:神会没有传承慧能的正宗。如(七七五撰)『历代法宝记 』(大正五一·一八五中下)说:

「会和尚云:若更有一人说,会终不敢说也。为会和上不得信袈裟」。

「远法师问(神会)禅师:上代袈裟传不?会答:传。若不传时,法有断 绝。又问;禅师得不?答:不在会处」。

「有西国人迦叶、贤者安树提等二十馀人,向会和上说法处。问:上代信 袈裟,和上得不?答:不在会处」。

神会在动乱中成功(天宝战乱以前,神会还没有开法);没有几年,又在动 乱中去世。到了神会门下,没有信袈裟,那与神秀门下有什麽差别?而四川方面 ,净众与保唐门下,正传说信袈裟在四川,这应该是神会门下最感困扰的事了。 在这种情形下,成立了「坛经传宗」的制度。当时,『坛经』是手写秘本,从南 方(曹溪方面)传来。神会门下利用『坛经』的秘密传授(原本是曹溪方面的传 [P66] 授,与神会无关),在传法时,附传一卷『坛经』,「以此为依约」。对外宣称 :六祖说,衣不再传了。以后传法,传授一卷『坛经』以定宗旨。『坛经』代替 了信袈裟,负起「得有禀承」,「定其宗旨」的作用,这就是「竟成坛经传宗」 。这是神会门下而不是神会,是在『坛经』中补充一些法统,禀承(惟有这小部 分,与神会门下的思想相合),而不是造一部『坛经』。引用韦处厚『大义禅师 碑』,以证明『坛经』是神会或门下所作,是完全的误解了!



三 评「很明显的证据」

为了证明『坛经』为神会或神会门下所作,胡适首先举出了「很明显的证据 」,他(神会集七五)说:

「上文(见原书九一二)已指出坛经最古本中,有吾灭后二十馀年┅ ┅有人出来,不惜身命,定(原作「第」)佛教是非,竖立宗旨的悬记, 可为此经是神会或神会一派所作的铁证。神会在开元二十二年,在滑台定 [P67] 宗旨,正是慧能死后二十年,这是最明显的证据。坛经古本中,无有怀让 、行思的事,而单独提出神会得道,馀者不得,这也是很明显的证据」。

炖煌本『坛经』,确有「神会小僧,能得善(不善)等,毁誉不动,馀者不 得」的赞许话;暗示二十年后,神会定宗旨的预记。然以此为「很明显的证据」 ,论断炖蝗本『坛经』为神会或神会一派所作,是有问题的。问题在「炖煌 写本坛经,此是坛经最古之本」。假定,炖煌本『坛经』,真如胡适所说的「最 古本」,那里面既有悬记神会定宗旨,神会得道的话,也许是神会或神会一派所 作。但依我们所知,炖煌本是现存『坛经』各本中的最古本,而不是『坛经』的 最古本。从『坛经』成立到炖煌本,至少已是第二次的补充了。炖煌本『坛经』 ,可称为「坛经传宗」本,约成於七八0八00年间,由神会门下,增补法 统、禀承等部分而成。在「坛经传宗」以前,南阳慧忠已见到南方宗旨的添糅本 ,如『景德传灯录』卷二八(大正五一·四三八上)说:

「吾(慧忠自称)比游方,多见此色,近尤盛矣!聚却三五百众,目视云 [P68] 汉,云是南方宗旨。把他坛经改换,添糅鄙谭,削除圣意,惑乱后徒,岂 成言教!苦哉,吾宗丧矣」!

慧忠卒於大历十年(七七五)。在他游方时(应在七五0顷),已经见到将 『坛经』添糅鄙谈的「南方宗旨」本。南方宗旨,在现存的炖煌本中,明显的保 存下来(南方宗旨,与神会所说不同),可见炖煌本是以「南方宗旨」本为底本 ,增补些法统、禀承而成。慧忠知道「南方宗旨」本是添糅本,可见慧忠在先已 见过『坛经』原本。从『坛经』的「曹溪原本」,添糅而成「南方宗旨」本;再 由神会门下,增补为「坛经传宗」本(详如拙作『中国禅宗史』第六章「坛经之 成立及其演变」中说)。胡适认定的『坛经』最古本,其实至少已增补两次了。

传写中的古代书籍,每每为人增补(或者删削),禅书也不例外。胡适作『 陶宏景的真诰考』(见『胡适文存』第四集),考得「甄命授」第二卷,将『四 十二章经』的一部分抄袭进去了。我们不能见到增补的『四十二章经」部分,论 断『真诰』全部从佛经中来。这正如炖煌本『坛经』,有神会门下增补的「坛经 [P69] 传宗」部分,我们不能就此说『坛经』全部是神会或神会门下所造。所以胡适的 「很明显的证据」,犯了以少分而概全部的错误。错误的根源,在不知炖煌本『 坛经』成立的过程,而误认炖煌写本为『坛经』最古本。

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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