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云集下编之七『无诤之辩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郑崇儒先生,本着护法精神,三次来信,要我对於「共同之佛心佛性」,作 一番解说,「以解世俗之误会」。为佛法的真诚,实在可感!不能不说。
唐君毅先生误认佛法为多元论,原是世间学者的常情。因此而推论到:「佛 教徒不承认诸佛之即一即多;┅┅佛教所以恒只能成为一个人之宗教,而不能成 为凝结集体社会之人心之宗教」,不免因误起误,越说越远!佛法决不是多元论 :诸佛法身平等;或者说即一即多,也是佛教的共说。然对於「共同之佛心佛性 」(佛心与佛性,含义大有差别),却因时因地因人,佛法中有着不同的见解, 不可一概而论。唐、郑二先生,都有「绝对精神」的确信。而唐先生以为,佛法 没有这普遍的绝对精神,所以美中不足。郑先生崇仰佛法,所以也觉得这是非有 不可。其实,如佛法而只是如此,或一定要同於世间学,成立绝对精神,那末婆 [P152] 罗门教的奥义书,已经能充分完成其任务,不需要释迦佛再来饶舌。再者,也应 该是印度教的一流,不会被看作非正统的新宗教。佛法应该另有一番境地,另有 正觉的内容。我想本着这样的确信,略为分说。
佛教是一切人的宗教。佛陀说法,总是直从一一有情一一人的身心说起 。「识缘名色,名色缘识」,此心身相依相存的有情自体,是我们不可怀疑(世 俗谛中)的事实。一切苦痛依此而有苦痛;一切问题因此而成为问题。纯正的佛 法,决不从宇宙论说起,而首先要肯定:世间有无量数的有情事实。无量数的有 情,从无始以来,即如此如此:在生死死生的过程中活动,在因果果因的关系中 流转。『阿含经』论如此,大乘经也如此,中观、瑜伽也如此。如来藏(佛性) 与法身,是同是异?众生的如来藏与如来的如来藏,是同是异?此是进一步的问 题。佛说如来藏,并非作为「共同佛心」或「绝对精神」的说明,而是说明为「 蕴界处所缠」,「贪絈痴所染」的一一众生。肯定众生流转,才能成立众生还灭 ,说圣说佛。 [P153]
熊十力、唐君毅先生误解佛法为多元论,或许从此无量数的有情事实而来。 「闻世谛谓是第一义」(十二门论),原是世人的常情,然佛法决非多元论。元 是万化的根源:从时间上看,此是最初者最初的显现,最初的发展者。从空 间上看,此是存在的最后因素,最后本质(多即多元,一即一元)。聪明的哲学 家,有的说此是超时空的存在。其实,如真的不落时空,一,多,元这些葛 藤络索,便无处着落。纯正的佛法,从来不说最初如何而有有情,而有世界,但 说无始以来,一向如此。对於万化根源的拟想,佛以无比的慧剑,一割两断。佛 不使我们在戏论中过活,要我们把握当前的身心现实,来决定我们应如何去做。 此一一有情,并没有不变的独体。身心是相依相存,自他是相依相存;有情是息 息生灭中的一合相。身心不断变化,自他不断影响,而有情(未解脱来)一直形 成一个个的单位,保持前后间的因果关联(业果)。所以,无量数的有情事实, 根本不能说元,也不可说是多此是相对的个体,相对的众多。
佛法决非多元论,不需要从「共同佛心佛性」、「绝对精神」去解说。因为 [P154] 大乘是佛法,小乘也是佛法;空宗、有宗、真心、妄心,都是佛法。决不因不立 「共同佛心」与「绝对精神」,而佛法便不及世间的哲学。佛法是宗教,是一切 人的宗教。佛法并不专为少数形而上的本体论者说法。佛法的根本问题,是无量 数的有情。
那末,我否认佛法立「共同佛心佛性」吗?并不如此,但得慢慢说来。佛法 的根本事实,是现实的,身心依存的,因果关联的有情。说明有情为何如此 ,如何活动,究竟是什麽?佛法不共其他宗教的特色,是缘起论。缘起论,也许 有人解说得近於「罗素关系论」,近於「科学一层论」,然「缘起甚深」,决不 如此。唯识家说缘起,着重於生起一切现行的潜能(种子)自性缘起;中观 者所说更深细。我曾举出了「果从因生」,「事待理成」,「有依空立」的缘起 三层说;举出了「流转」与「还灭」,为缘起的二大律。事待理成的理,是法则 ,规律,而且是因果关系中的必然序列;这已经是从科学而进入哲学。「有依空 立」的空,更是截断戏论,从哲学而进入超哲学的胜义自证。何必说明这些?因 [P155] 为佛法是一切人的宗教,出发於人人现成的身心事实。从此现实经验的因果事实 ,才能进而从事入理,依有契空。『阿含经』从缘起说到缘起寂灭;唯识宗从依 他起的因果事实说起,远离遍计所执而证圆成实性;中观者从缘起的无自性而显 空性。所以,学佛法而不先肯定先明白此缘起的现成的因果事实(生死流转 ),尽管说心说性,都容易趋入旁途。宋儒於佛法有一番亲近,何以弃佛归儒? 只是对於缘起的生死流转,不曾痛下功夫,直下承当。从中国旧有的生生不息观 ,去说心说性,说一说多,精神上与佛教迥别。总之,佛法说明一一有情,从缘 起论(因果)说起,原不一定要说到「共同佛心」与「绝对精神」的有无。然从 缘起而探发到缘起的空寂,缘起事事物物的本性,却要接触到这一问题。
从现前的身心事实,经修习正观而现证到的,名为法。加上形容词,即法性 ,法住、法位、法界、正法(也译为妙法)。此法是真、是实、是谛、是如;是 空、是寂、是灭(不是断灭);因而又有真如、实性、实相、性空、空性等名词 。离二边,名为中道,中法。胜智所证的,名为胜义。如果说本体,此法就是本 [P156] 体;说形而上,此法就是形而上的。
然有两点,我们是应该知道的。一、圣弟子展转传来的『阿含经』、『毗昙 论』;大乘初期盛行的『般若经』、『中观论』,都是观缘起法而深入,向上而 体悟到此法(性)的。缘起与缘起法性空寂性,即使解说为不二,然『阿含 经』论,从来不说依此法性而起因果行。『中观论』虽说:「以有空义故,一切 法得成」。但此如有空处,才可以建屋,可以植树。空处没有障碍,成为可能建 屋植树的前提,而此屋此树的体性、形态、作用,并不能从空处说明,而要依人 工、材料、种子、水、土等来说明。所以在说明世间有情的无边差别,或同或异 时,都要从缘起的因果中去得到解说。法性空性,不是一切法的动力因,质 料因,不能说一切法从空性中显现出来,发展出来。这与一般哲学家的本体论, 从本体而起现象的观念,完全不同。二、法性空性,是一切法的本性,至少 也是有情蕴、界、处的本性。心的法性,与一切的法性,当然平等不二。然 『阿含』、『般若经』论,总是在一切法上说,称为「诸法空相」、「诸法实相 [P157] 」,并不专说心性。此法性为一切法的本性;到离名相而现证时,一一都是如此 ,所以说「遍一切一味相」。由於此是一切法性,不仅是心的,不仅是个人的, 不仅是有情的,而为一切一切的大总相。所以比说为:「百卉异色,皆同一阴; 高入须弭,咸同金色」。如一见法性等名词,即解说为佛心,解说为绝对精神, 这是不大妥当的。
瑜伽唯识者,以为因果相生的事实依他(因缘)起性,都是虚妄分别性 所摄,所以成立唯识。从唯识的依他起性,说到唯识性的圆成实。然此识性,是 识的(法)性,并非说识即是性。识是有为生灭的,识之性是无为不生灭的。从 依他离执而悟证圆成实,唯识者也说「不一不异」。然圆成实识之性,对於 依他因缘而起的一切,始终不说有什麽关系。而是说:「真如凝然」;「真如非 用」。一切现象界,都从种现饫生的依他起中去说,这与中观者完全一样。与本 体起现象的观念,完全不合。
证悟此法性时,是超越能知所知相对性的,所以说为无相、无二、平等、无 [P158] 差别、无戏论等。但这是说明:证智是不同一般的认识,超越能知、所知的相对 性,也超越时、空、数量等观念。如从相见道(证后所起的,对於自证的表象) 而说明:所证的如,法性,是一切法的本性;当然也是心的性,并不就是心。能 证的智,虽超越能知所知,而不妨解说为绝对主观,但并不说一切一切都是绝对 精神所摄。
释迦佛所批判而反对的奥义书哲学,也自有一番体验。他所体验到的,是神 秘的大实在,是万化的本源。这不但是常,是实,是一,而且附以心的特性,所 以又是知,是乐,是我。从此被称为梵的宇宙全体来看自我,也不但是知,是乐 ,是我,而且是真,是常,是一。宇宙本体的梵,自己的实体名我,解说为性质 一致。所证的梵,也可说真我,有着拟人的意匠,所以与梵天的创造说统一(哲 学上即是从本体起现象) 。释迦佛宣说:「知法、入法,不见於我,但见於法」 。内证法(性)时,法是一切法的普遍性,绝对性,是真(非虚妄),是常,是 净,是一(此一,与平常的一,定义不同),却不是我,不是知。是一切法的本 [P159] 性,是事事物物的本性,并非从此而发展,而显现,而生起一切。『阿含』、『 般若经』论、『瑜伽论』纯正的、权威的印度经论,能保持缘起论的特质, 不落梵我论的窠臼,只能说到这里。在这样的经论中,佛法当然不是多元论,而 「共同之佛心佛性」,「绝对精神」并没有建立,因为没有建立的必要,根本不 能成立。
因此,郑先生引『阿含经』所说的「真常」,『成唯识论』的「圆成实性」 ,嘉祥『中论疏』的「独空」,以为就是绝对精神,就是共同佛心,这对於经论 本义的确认,还有一段距离。
学佛的主要目的,在乎依缘起而体见法性。证法性,名为法身;才能现证涅 簄,成大菩提。此法性,是常住的;涅簄是常住的;菩提是「非去来今」的。常 住,那末众生位中,当然也还是如此。这才从众生位中,点出真常:或者说常住 真心,或者说自心清净,或者说佛性,说如来藏。此一体系,中国佛学者称为法 性宗(不是三论宗);日本佛学者称为却来门(这是从上而下的)。这是以法性 [P160] 为本,从形而上的本体来开示一切。如智不二,心境不二其实是摄境归心, 摄如归智为宗本的,与绝对精神的形而上学,很有相同的地方。此一体系,由於 这一不同,所以不但轻视『阿含经』论,而且轻视『中观』、『瑜伽』(有时摘 取一二句,庄严自己的法门)。在天台的教学中,三论是通而带圆;唯识是以别 为主。在贤首的教学中,唯识是始有,三论是始空。唯识是法相,三论是破相, 终、顿、圆三教才是法性宗。在禅者看来,唯识宗是唯识而不是唯心。大体说, 此一体系,是重在不空(真如具德用)的,重在唯心的。
依『宝性论』,此从真如无差别而来。佛果的真常,从众生位中看出,所以 重在清净一边。换言之,如来藏是一切法空性(见楞伽经),是众生位中(身心 ,特重在心)的空性。从此来说明一切,有二大特点:一、这是因空所显性,真 实不空,与一切无漏功德性相应。二、这是杂染位中的本净心性;有漏杂染依附 他,覆蔽他,现起一切,而他并不是杂染。在理论上,这一定要成立二种根本。 真常净心,为一切功德所因;显现出来,便是佛。虚妄染心,不离如来藏,却从 [P161] 来与如来藏不相应,成为杂染生死因。此如来藏说,虽是不离身心蕴界处的 空性,但在摄境归心的唯心观中,此是即心即性的。向下说,为无始来的虚妄杂 染所饫(迷本),名为阿赖耶识。此即心即性的,为迷妄所依而自性本净的,是 绝待的真常心。众生、菩萨、佛,依如来藏说,并无差别,所以到达「心佛众生 ,三无差别」。『华严经』说「性起」,说「如来智慧德相」,说「唯心」,都 是。大概的说:『起信』、『楞严』的根本义,都不能离此,贤首与禅,承此而 发挥完成。都是从相对的二元(妄、真;着重在真),而达到绝待真心绝对 精神的最高峰。「一即是多,多即是一」,出於『华严经』。所以,唐先生以为 佛法不许作如此说,是错的。郑先生需要此绝对精神或共同佛心,佛教中,特别 在中国的贤、禅二家,明显的说到,所以不必为此而忧虑。
佛教中法门无量。倾向於本体论、形而上学的,据此而轻视中观与唯识。然 中观与唯识者,却另有一番见地。中观者如月称菩萨等说:如来藏,只是法空性 的别名,为了引摄一分计我者(常住不变清凉自在的我,为轮回与解脱的主体; [P162] 这当然是印度的梵我论者),所以方便的说为如来藏,说他「变化诸趣,犹如伎 儿」。其实,是「无我如来之藏」。所以说如来藏心,是不了义教。据此来观察 ,杂染的一切法,依如来藏而有,等於说「以有空义故,一切法得成」。生死杂 染的一切法,还是依无始来的杂染饫习为因。如众色映於明珠,明珠上现有众色 。明珠并不会变成众色,明珠也不会产生众色,所以如来藏空性,决非万化所从 生的本体。说如来藏为真我,为生死涅簄的主人翁,当然是权说非真。唯识者以 为:如来藏是法空性(也有说是依他净分)。无漏种子虽是法身所摄」与如来藏 相应不离),等到现起时,还是有为生灭。换言之,杂染、清净一切法,都不能 说从此法性而生起。由於一分中国佛学者,倾向於绝对精神,生起一切,所以唯 识者索性反对『起信论』。近代的吕澄,索性说「楞伽体用未明」。
郑先生引述了史蒲朗格与爱因斯坦的意见,认为非有形而上的本体不可。佛 法,不能说没有本体,没有形而上的,问题在不一定与世间一般哲学的本体论, 或形而上学相同;也不一定要成立绝对精神。依我所理解的,佛法的胜义自证, [P163] 决非玄学的拟议,假设;也决非幻境,定境。我觉得,佛法是宗教(当然不是神 教),是最不同於哲学的。纯正的佛法,既不是二元、多元,也不是一元(龙树 说「破二不着一」);既不唯此,也不唯彼。从本体生现象等等,佛法中少有此 方便说。有人以为我把佛法作哲学讲,其实我不会哲学,不愿意佛法变为哲学, 想把佛法不共世间的特质,多少揭发。不过条理了一下,说得清楚了些,不免如 刀上舐蜜,伤锋割舌而已! [P165]
到锡兰去宣传中国大乘佛教的法舫法师,年来一反固有的立场,热烈地赞美 巴利文系的佛教,真的是「一齐之傅几何,众楚之咻易乱」!环境饫染的力量, 是怎样的强大!他的意见宗派意识指导下的意见,不完全是我所能赞同的。 然在中国传统佛教的今日:缺少反省,缺少批评,陶醉在武断的幻想中,将理想 的应然,看作事实的实然;在这种情况的传统佛教下,我是非常同情的。「药不 瞑眩,厥疾不瘳」,现在该是到了大声疾呼的时候了!
法舫法师在『送锡兰上座部传教团赴中国』一文(见海潮音二十七卷第八期 ),说到从初期佛教演化到中期大乘佛教的过程。他的意见,有两大要点:第一 、印度教融化佛教成大乘。他说:「大乘教原系佛教印度教之一融和产物。大乘 之盛行,即印度教复兴运动之成功」。「阿输迦灭后,印度教即开始再抬头,开 [P166] 始神化佛陀,开始融化佛教,大乘之教因此而兴焉」。「公元一世纪起,印度教 融化佛教之形式组成大乘出现」。这一看法,不客气说,根本是颠倒的。应 该把他倒竖过来,即是说:佛教融摄印度教,佛教才转化为大乘(原因不简单如 此)。这主动的与被动的融化,意义截然不同。谁能相信大乘教的唱道者,是故 意的伪装的印度教徒,为了摧残佛教而融摄佛教,改造佛教呢?除非是故意的偏 见者。这种历史的事迹,非任何人所能歪曲。举个眼前的例子吧!据法舫法师说 :他所住的锡兰僧寺的比丘们,正进行叁政运动;别的比丘及信众们,反对僧侣 叁政,但共产党是同情的。假如叁政运动成功,只可以说,革新的僧侣们,为了 融摄世俗,适应世俗而表现新的作风(新得是否妥当,那是另一问题)。站在保 守的传统的立场,可以责备他离弃释迦的精神,世俗情深,俗化得不成样子。但 决不能说:这是共产党们为了打击佛教而融化佛教,改造佛教。这点浅近道理, 我想法舫法师不会不知道。但他竟然会这样说,不外乎宗派意识在作怪。因为, 非这样说,不能暗示大乘的非佛法与外道化,不能反显出上座佛教是嫡派真传。 [P167]
其实,融摄印度教,不一定是错误,我们的教主释迦牟尼的创树佛教, 也就是从它自证的特见中,融冶印度文明而成的。佛教的根本论题生死轮回 与涅簄解脱,不都是印度教的遣产吗?佛教在世间,融摄是应该的,方便是不可 缺的。问题在无论如何融摄:一、佛教的根本特质,不容许因融摄而转变,转变 即将成为反佛教者。二、融摄不是盲目的适应,必须是扩展人性,净化人生的。 适应低级趣味的神化,巫术化,应该要指责他。
大乘是什麽?怎样的从初期佛教演化为中期的大乘佛教?真是说来话长。据 我的意见,在初期大乘的开展中,融化印度教一事,还不是主要的。主要的是: 佛教中的青年大众,对於释迦的言教,侧重理性的直观;对於释迦(诸佛及圣弟 子)的身教,侧重理想的景仰。在佛教普遍发达的过程中,越是与社会民众相接 触,越是即俗而真的大乘佛教抬头,从简朴深刻发展到广大庄严。
第二、上座部才是佛教嫡传。他说:「自公元前六世纪始,至纪元前二百六 十八年,阿输迦王统治印度,佛教大兴。┅┅阿输迦灭后,印度教开始抬头,┅ [P168] ┅大乘之教因此而兴焉」。「上座部传承之佛教,在阿输迦时传入锡兰」。「此 言上座部,今日所流传之三藏原典而已」。我们知道,上座部是学派分流的产物 ,谁相信他的「五部阿含,律,七论」,尽是佛法的原典呢!王舍城的结集中, 就有阿毗昙七论吗?我敢告诉巴利文系的学者,锡兰自称自赏的上座部佛教,实 是上座三大流中一流分别说,分别说中的一文。上座系本是西方的老系, 但从他流出的分别说,曾流行到东方,与东方的青年大众系有深厚的关系,也即 是分别说部的内容,有深厚的大乘倾向。不过传入锡兰的一支,与大陆佛教脱节 ,陷於保守停滞的阶段而已。分别说系承认的小阿含,即是杂藏的前身,杂藏即 是大乘藏的先驱。分别说系,四阿含中重视『长阿含』,但『长含』中毗沙门赞 佛偈,已意许十方佛的存在。『长含』的「普入八众」,不就是圆应十方,应以 何身得度即现何身而为说法的肖影吗?『长含』的『大会经』,『阿吒剑智经』 ,是些什麽内容?巴利文的『长阿含经』疏,名为「世间悦意」,这不就是融摄 世俗,适应世俗的明证吗?巴利文系的佛典,早不是原典了。然而不要误会我, [P169] 我不是巴利文系的反对者,反而是尊重、欢迎,希望他早点翻译过来。不过我以 为,现代佛教的研究,不是宗派主义的。需要从佛教前后的发展中,彼此同异中 ,掘发出释迦的真谛。吐弃不适时代的附着物,净化佛教,接受各部派的积极成 果,让他适应新的时代而复兴,实现释迦化世的本怀!
法舫法师的大作,我在开封看到,感到异样的滋味。特别介绍给他的老同学 净严法师一读,读了不免大为慨叹。我在旁边说:「这也难怪!进步的革新的佛 教,自称大乘,想压迫传统的保守的佛教,说他是小乘。你想传统的佛教者,能 甘心忍受吗?自然要挂起正统嫡派的招牌,把对方看作外道或准外道。如要声闻 行者不毁斥菩萨行者为外道,最好菩萨行者不要骄夸的说别人是小乘。大家平等 相见,或许会在互相了解中综合起来」。我的话,或者过於突然而来,不能引起 净严法师的反应,他在慨叹中沈默了。但我还唠叨的说:「这是一边,那是一边 ,我们还是处中说法的好」! [P171]
我於『中国佛教之特色』中,说到「达摩传於北魏者,本为真常唯心之禅」 。慧吉祥居士不以为然,以为禅宗是实相论,不是唯心论。以为「禅宗所谓之唯 心,应为诸法实相心,而非如华严之唯心论」。潮音编者将原稿寄给我,要我表 示意见,所以略为论列。
「诸法实相心」,到底是何意义?华严家之唯心,是一真法界心,此与诸法 实相心,真常唯心,究竟有多大差别?承认禅宗之唯心是诸法实相心,而不承认 是真常唯心,似乎不免误会。一分学者日本人大多如此,分大乘为实相论、 唯心论,本与中观与瑜伽,法性与法相之分类相近。然中观与瑜伽,皆空论与( 瑜伽)唯识论,在成立染净因果时,不许法性能起、能生;从不将心与性混一, 而作万化之本。然大乘有第三系(贤首家称之为法性宗),却不如此。空与心融 [P172] 合,自心清净与法性清净融合,以即心即性、即寂即照之真常心为本,说「性起 」、「性生」。此义,华严与禅,并无根本不同,所以圭峰有教禅一致之说。所 不同者,教多重於事理之叙说,禅多重於诸法实相心之体证。真常(诸法实相) 唯心,决不离法性而说唯心所现也。
禅者确有「心亦不可得」;「两个泥牛斗入海,直至於今绝消息」(心境并 冥);「一心不生」;「无心」等语句。如据此而不许禅宗为唯心论,即是大误 会!如『成唯识论』说:「若执唯识是实有者,亦是法执」。『辨中边论』说: 「许识有所得,境无所得生;依境无所得,识无所得生。由识有得性,亦成无所 得,故知二有得,无得性平等」。佛法中任何唯心论,莫不归结於境空心寂,超 越能所对待之自证。故摭拾少许心亦不可得等语句,以为非唯心论,实属不可。 又如『楞伽经』说:「离一切诸见,及能所分别,无得亦无生,我说是心量。非 有亦非无,有无二俱离;如是心亦离,我说是心量。真如空实际,涅簄及法界, 种种意成身,我说是心量。妄想习气缠,种种从心生,众生见为外,我说是心量 [P173] 。外所见非有而心种种现,身资及所住,我说是心量」。心量,即唯心的别译。 前三颂,即绝对唯心的体验。后二颂辨唯心所现,与瑜伽唯识学相同。所以禅者 离名相、超能所,迥脱根尘之实相心,实为唯心论之一流。
禅者说法,切忌肯定,所以触着即犯,向背俱非。总是问有以无对,问无以 有对,出没不定。而实骨子里,不但是真心论,还是真我论。从前神会说:「是 诸佛之本源,神会之佛性」。「直显心性」,神会并没有说错,是嫌他着相, 嫌他是知解宗徒。依此发展下去,当然教禅一致。教禅并非二事,是流於名相 ,作道理会,不易鞭辟入里,直趋修证而已。
禅宗得自达摩,达摩以『楞伽』印心。『楞伽经』为唯心论,疑者亦不否认 。达摩「可惜此经四世而后,变为名相」,并不说禅宗不是楞伽宗义。后来,『 楞伽』「不为正系禅宗所依用」,决非因为「禅宗之成立,起自实相论系什公传 来三论而发达」,只是道流南土,多少融摄空宗之方法而已。日子一久,不免数 典忘祖而已。 [P174]
疑者见禅宗之脱落名相,体露真常,以为不是唯心论,举一些文句为证。我 不妨也引证几句,证明禅宗为千真万确之唯心论。如六祖说:「汝等诸人,自心 是佛,切莫狐疑」!「若欲求佛,即心是佛。若欲会道,无心是道」。南岳下马 大师说:「各信自心是佛,此心即是佛心」。「佛语心为宗,无门为法门」。青 原下石头说:「吾之法门,先佛传授,不论禅定解脱,唯达佛之知见,即心即佛 。┅┅当知自己心灵,体离断常,性无垢染,湛然圆满」。即心即佛之心,是体 离断常,迥绝名相之真常心。凡夫若欲契入,必须从远离分别戏论而入,所以说 无心。从此得入,透出妄识牢笼,便是真心即真性之全体呈现,即是契入即心即 佛之佛心佛之知见。此之谓明心见性,如在唯识宗,即是现证唯识(性), 或名庵摩罗识也。
禅者是唯心论,而且是真常唯心论,切勿以禅者少分遮诠之语句而疑之!民 国四二·六·一五於香港。 [P175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