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云集下编之七『无诤之辩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「虚大师上生廿周年纪念专号」,载有澹思所作的「太虚大师在现代中国史 上之地位及其价值」,是一篇极有意义的文字。作者以为:「在教义阐扬的成就 上,有逊於隋唐诸家;而在利世度生,应时化导的悲怀精神上,则可说犹远胜於 隋唐高僧」。对大师出世而入世的大乘悲怀精神,给予高度的评价,而表示无限 的崇敬。大师继承中国佛教的大乘思想,面对佛教衰败,而发振兴佛教的悲愿。 作者以为;大师的理论文字,「见其架构之宏伟,而不见其细工之饰密。此当与 其所负一时代之使命,急急於佛教之倡兴有关。设其稍稍偏於学思,沈潜於自习 ,则大师亦不能涵其菩萨精神」。认为大师之博大而「缺乏谨严性之思考,与缜 [P176] 密之推理」,乃「无暇为此,亦不许其为此」。在大师悲怀深彻,急於从救僧而 实现救世的努力中,确是不许其「偏於学思」的。从前大醒法师,每劝大师安定 地在闽南教学,培养一班僧才,大师总是为了「整个佛教」,游历诸方。作者又 从精神及教理,来省察虚大师的佛教思想:论精神,断言「虚大师的的确确已深 契入了佛陀的大悲精神,菩萨的救世之怀」,也就是上面说到的大乘精神。论教 理,以为大师「秉承了中国传统的教义理论」;「以其自家之所信,纳於法界圆 觉,判其为一究竟了义之理地」。「虚大师生命史上,其所以发出最大之光辉者 ,即因有此最基本而磅礴之原动力」。作者肯认大师的思想、信仰,从信仰而来 的生命史上无限光辉的一页。但以为,「就客观之学术立场言,此亦正是虚大师 生命史上一重要之缺点」!客观的学术立场,就是「近代日本的佛教学者┅┅纯 从客观历史,或理性立场,对佛典加以分析考证或批判,此即所谓科学主义者之 方法」。赞同日本佛学的卓越成就,所以认为:「学佛与佛学,可以分开作两回 事」。简要的说,作者崇仰大师为法为人的主观的悲愿精神,而从客观的学术立 [P177] 场,觉得美中不足。作者是不会以此而生轻视心,而只是表示其学佛与佛学,各 有其「不同的立场,不同的领域」而已。作者的意思,如果没有误解的话,就是 这样。
这是一篇好文章!我读了这篇文章,有许多感触,许多意见,一向积压於内 心的,竟源源不绝的涌上心来,成为我想写作的因缘!我想不妨以大师的精神, 大师的思想学问,作一线索,表达一些自己的意见。泛现起来的感触与意见,乱 哄哄的一大堆,大有无从说起之感!还是谈谈关於大乘精神出世与入世;佛 教思想学佛与佛学吧。
「大乘佛法,一向重谈世出世入(大概就是出世而又入世的意思)。世出者 ,千馀年来,已有不少高僧履践表显;而世入者,真以实践着称,则於大师前尚 未闻可(未?)见」。「唯太虚大师一人,始真正表现出来」。这是原作对大师 [P178] 的「大乘精神的悲怀理念」,以僧伽叁政为例,而赞誉为中国佛教史上从来未有 的入世精神!依一般说:小乘是出世的,是自利自了的。大乘是出世而入世,入 世而出世的;是自利利他的。说虚大师的大乘入世精神,我毫无异议。而对大师 所信所尊的大乘佛教,却引起一些感想。民国二十九年,虚大师访问南方佛教国 家回来,曾说了这样的一段话:
「中国佛教所说的是大乘理论,但却不能把他实践起来。┅┅我国的佛徒 ,都是偏於自修自了。┅┅说大乘教,行小乘行的现象,在中国是普遍地 存在。出家众的叁禅念佛者,固然为的自修自了;即在家的信众,也是偏 重自修自了的」。
「锡兰、缅甸、暹罗,同是传的小乘教,而他们都能化民成俗。┅┅锡兰 的佛教四众弟子,对内则深研教理,笃行戒律。┅┅对外则广作社会慈善 、文化教育、宣传等事业,以利益国家社会,乃至世界人群,表现佛教慈 悲的精神。所以,他们所说虽是小乘教,但所修的却是大乘行」。 [P179]
说大乘教,修小乘行;说小乘教,修大乘行:这种对比,可说是虚大师的慈 悲方便,在融贯南北中,勉励中国佛教徒,多做些慈善、文化等事业。方便应机 的话,原是不用过分推敲的。但中国佛教是大乘,最上乘。在思想上,大师以为 :「唯中国佛学握得此佛学之核心,故释迦以来真正之佛学,现今唯在於中国」 (佛学之源流及其新运动)。澹思也誉为:「中国佛教的传统,就思想方面说┅ ┅犹有胜於印度佛教的教理体系」。这不但是大师、澹思、中国佛教徒,就是日 本「纯客观的佛教学者」,也许有人同意这种论断。这样,就不免使我惶惑了! 这样的圆满大乘,怎麽佛教徒都是自修自了,要到大师才真正表现出大乘的悲怀 精神呢?如果是「纯客观的学术立场」,把他作为「一堆历史资料」,研究研究 ,批判批判,理论是大乘,实行是自己那一套,那也许会说大乘教,修小乘行。 然而中国传统佛教,是作为自己的信仰,自己的思想;不仅是信受,而且要奉行 。理论与实行,可能有距离,但在宗教领域中,不可能矛盾对立到如此说大 乘教,修小乘行。少许人也许会这样,但决不可能是多数,千百年来都是这样, [P180] 要到虚大师才表现出大乘入世的悲怀精神。在宗教中,这种现象,论理是不应该 的。所以说大乘教,修小乘行这句话,中国传统佛教者是不会同意的,我也 不能同意这种说法。
说到出世入世,已成为佛教的熟习用语。说惯了,有时反而会意义不明,所 以略为分析:
一、恋世:一般人对於自己的身心,自己的家庭财产、眷属,自己的民 族、国家,自己面对的世界,总是以自我爱染为中心而营为一切活动:占有、控 制、支配,一切从属於自己。主宰意欲(权力意志)所笼罩到的,就是世间,就 是生死。多数是向外争取,被称为积极的,入世的。少数人为自己着想,向后退 一步,清静无为,葆我全真,被称为消极的,出世的。然依佛法来说,这些尽是 恋世的(甚或是徇世的)人生,既不是出世,更不成入世,生死众生的常态,被 融摄为人天乘法,实不足以表彰佛法的特色。
二、出世:这是我们称之为小乘的,表现为佛教的早期型态。对於现实人生 [P181] (无始以来生死相续),彻底反省思惟,而肯定为:在生死流转中的一切,是无 常、是苦、是无我。也就是没有真正的永恒,真正的安乐,真正的自由。窥见了 人生的本质自我中心的爱染特性,於是乎从无常、苦、无我的正观中,勘破 自我,得心解脱,得大自在,这是真正的出世。现实世间,是以「一切从缘起」 的原理而可以论决的,出世解脱,可以从缘起的相对性,而领会解脱的可能。解 脱的内容,要从修持体验中去证实自明的;从体证了而见於身心的无我 的生活中而表现出来。这种出世的佛法,解脱的体验,论理是无分於在家出家的 。但实际上,以出家为理想生活,舍亲属爱,舍财物欲,过着「少事少业少希望 住」的生活;一心一意,为此生死大事,出世解脱而精进(在家者为家属事业所 累,比较上是不易达成此一理想),成为时代的风尚。大家钦慕这种超越的风格 ,形成出家僧伽中心的佛教。有出世倾向,有解脱体验的僧侣,一样的游行教化 ,弘法利生;为佛教的开展,为众生的利益而随分努力!
三、入世:出世的佛法,一样的弘法利生,对佛教、对人类,有着重大的贡 [P182] 献。但由於事实与理论,促成出世而入世的(大乘)佛教的开展。事实是:僧伽 中心的佛教,对世间与出世间,看成截然不同的对立物。於是乎身心如怨贼,家 庭如桎梏,三界如牢狱,对世间的厌恶情绪非常强烈。全心全力为了生死得解脱 而精进,对宗教的体验来说,也许是有用的。但对其馀的一切,显得异常淡漠, 甚至不想说法,不愿乞食。对信众来说,养成对三宝(僧伽中心)的尊敬,是有 用的;而僧俗的对立形态,却因而日见增强。对信众的教化,布施偏重於供养三 宝;对现实人生家庭、社会、国家,以个人修养而消极适应他。这在佛法普 及民间,对社会信众的要求来说,是不够的,不足以适应的;尤其是印度传统的 神教,正在日渐抬头!理论是:出世法的修学,重於私德(戒),宁一身心(定 )以求彻证。在出家而向解脱的修行来说,布施不是道品。慈悲救济,对解脱并 无重要意义。就是为教而多闻说法,也被看作旁鹜而不重正事。跋比丘对阿难 的说偈讽谕,正表示了这种倾向。解脱以后,要办的(了脱生死)大事已经办了 。慈悲济物,弘法利生,对解脱来说,做也不曾增得什麽,不做也不曾减得什麽 [P183] 。从这种理论,造成这种现实(一般风尚)。出世的佛法,如真正信愿充足,那 就一心一意,为此理想而进行。超脱的,闲云野鹤式的圣者,成为那种佛教的信 仰中心。然而面对这种不足以适应社会要求的佛教、圣者,而想起了佛教公认的 ,释迦佛过去修行的菩萨风范,以及释迦成佛以来为法为人的慈悲与精神,不免 要对出世佛法,予以重新的估价。在佛教青年大众,在家佛教弟子间,涌现了以 佛菩萨为崇仰的,出世而入世的佛教。对旧有型态的佛教,贬之为小乘,自称为 大乘佛教。所以从本质来说,大乘是入世的佛教。
大乘理论的特点,是「世间不异出世间」;「生死即涅簄」;「色(受想行 识)不异空,空不异色」。从一切法本性空寂的深观来看一切,於是乎世间与出 世间的对立被销融了:可以依世间而向出世,出世(解脱)了也不离世间。从理 论而表显於修行,以佛菩萨所行为轨范,布施被看作首要的道品(六度之首); 慈悲为菩萨道的必备内容,没有慈悲,就不成其为菩萨了。如果我所理解的,与 实际不太远的话,那末大乘入世佛教的开展,「空」为最根本的原理,悲是最根 [P184] 本的动机。中观也好,瑜伽也好,印度论师所表彰的大乘,解说虽多少不同,而 原则一致。从「空」来说,如『瑜伽』「真实义品」所说:「空胜解」(对於空 的正确而深刻的理解)是菩萨向佛道的要行。生死性空,涅簄性空,在空性平等 的基点上(无住涅簄),才能深知生死是无常是苦,而不急急的厌离他;涅簄是 常是乐,是最理想的,却不急急的趣入他。把生死涅簄看实在了,不能不厌生死 ,不能不急求涅簄。急急的厌生死,求涅簄,那就不期而然的,要落入小乘行径 了!在「空胜解」中,法法平等,法法缘起身心、自他、依正都是相依相待 的存在。於是悲心内发,不忍众生苦,不忍圣教衰而行菩萨道。在菩萨道中,慈 悲益物不是无用,反而是完成佛道的心髓。为众生而学,为众生而证。一切福慧 功德,回向法界,回向众生。一切不属於自己,以众生的利益为利益。没有慈悲 ,就没有菩萨,没有佛道,而达於「佛心者,大慈悲是」的结论。本於这种理论 而见之於实行,主要的如『般若经』所说,时时警策自己:「今是学时,非是证 时」。因为从无我而来的空慧,如没有悲愿功德,急求修证,尽管自以为菩萨, [P185] 自以为佛,也不免如折翅(有空慧的证悟,没有悲愿的助成)的鸟,落地而死( 对大乘说,小乘是死了)。所以菩萨发心,以空胜解成大慧,以福德成大悲。一 定要悲愿深彻骨髓,然后证空而不会堕落小乘。总之,大乘的入世的佛法,最初 所表达的要点是:不异世间而出世,慈悲为成佛的主行,不求急证,由此而圆成 的才是真解脱。
大乘法的开展,本富於适应性而多采多姿的。大乘而为更高度(?)的发展 ,主要的理由是:出世的解脱佛法(小乘),在印度已有强固的传统,五百年来 ,为多数信众所宗仰。现在大乘兴起,理论虽掩盖小乘,而印度出世的佛教,依 僧团的组织力,而维持其延续。大乘新起,没有僧团,在家众也没有组织,不免 相形见拙。为了大乘法的开展,有迁就固有,尊重固有(不再痛骂了),融贯固 有的倾向。同时,除了少数卓绝的智者,一般的宗教要求,是需要兑现的。菩萨 的不求急证(不修禅定,不得解脱),要三大阿僧劫,无量无边阿僧劫,在 生死中打滚,利益众生:这叫一般人如何忍受得了?超越自利自了的大乘法,面 [P186] 对这些问题(采取偏重信仰的办法,此处不谈),於是在「入世出世」,「悲智 无碍」,「自利利他」,「成佛度生」大乘姿态下,展开了更适应的,或称 为更高的大乘佛教。这一佛法的最大特色,是「自利急证精神的复活」。不过从 前是求证阿罗汉,现在是急求成佛。传统的中国佛教,是属於这一型的,是在中 国高僧的阐扬下,达到更完善的地步。这一大乘的体系,虽也是多采多姿,就同 一性来说:一、理论的特色是「至圆」:我可以举三个字来说:「一」,什麽是 一?「一即一切」,「举一全收」。简单的说:一切佛道,一切众生,一切烦恼 ,一切法门,一切因果,一切事理--- 一切一切,无量无边,不可思议,而不离 於一。这样,「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」;「重重无尽」,就是「事事无碍」。「 心」,什麽是心?如果说救众生、布施、庄严佛土;真的要向事上去做,那怎麽 做得了呀!做不了,怎麽可说「圆满」,「波罗蜜多」(事究竟的意思)!原来 一切唯是一心中物:度众生也好,布施也好,庄严佛土也好,一切从自心中求。 菩萨无边行愿,如来无边功德庄严,不出於一心,一心具足,无欠无馀。「性」 [P187] ,什麽是性?法性平等。如佛法以缘起为宗,那就因果差别,饫修所成。现在以 法性而为宗元,如禅宗说「性生」(「何期自性能生万物」),天台宗说「性具 」,贤首宗说「性起」。从无二无别法性而生而起,所以圆通无碍,不同事法界 的隔别。二、方法的特色是「至简」:理论既圆融无碍,修行的方法,当然一以 摄万,不用多修。以最简易的方法,达成最圆满的佛果。根据这种理论,最能表 显这种意境的,莫过於叁禅、念佛了!三、修证的特色是「至顿」:基於最圆融 的理论,修最简易的方法,一通一切通,当然至顿了!例如「一生取办」,「三 生圆证」,「即心即佛」,「即身成佛」。成佛并非难事,只要能直下承当(如 禅者信得自心即佛;密宗信得自身是佛,名为天慢),向前猛进。在这一思想下 ,真正的信佛学佛者,一定是全心全力,为此大事而力求。这一思想体系,大师 说是大乘教理,其实是:大乘中的最大乘,上乘中的最上乘!胜於权大乘,通大 乘多多!
这一至圆至顿的法门,在中国佛学,中国文化史上,真是万丈光芒!虽说「 [P188] 至顿」,其实还得痛下功夫。如禅宗,一闻顿悟的,也许是有,而多数是十年、 二十年,或者更久,才能有个入处。清末民初的几位禅匠,隐居终南,见人来就 呵斥说:「这不是你来的」。原来悟道以后,还得向深山里养道,绵密用功。念 佛是最简易了,要得一心不乱,也非念痀在痀,专心持名不可。什麽事有此重要 ?还有什麽不应该放下?凡是於圆顿大乘,肯信肯行,那一定是「己事未明,如 丧考妣」,全心全力,为成佛得大解脱而精进!这一思想发展起来,成为佛教界 公认的准则。那末真心修行的,当然是一意专修,决不在事相上费力。入佛门而 敷衍日子的,也得装个门面,赞扬赞扬,总不能让人看作甘居下流,鹜世事而不 务道业。信众自然也钦慕这个;老年来学佛修行,桑榆晚景,更非急起直追不可 。中国佛教的重於自修自了,出家在家,一体同风,就是这种最大乘思想的实践 。所以,中国的教理是大乘,应该说最大乘。中国佛教的修行,虚大师说是小乘 行,其实这正是最大乘的修行!
从理论说,至圆,至妙!从修行说,圣者的心境,非凡夫俗子所知。你觉得 [P189] 大乘应该入世吗?不知道入世出世,无二无别。而且,十字街头好叁禅;搬柴挑 水,无不是功夫,那里离了世间?你觉得大乘应慈悲救济众生吗?从前,释迦未 下王宫,度生已毕。度佛心中之众生,成众生心中之佛。你来,请坐;你渴,请 喝茶,那里不在度你救你!如觉得大乘应广修布施吗?不知道一念圆悟,六度万 行,法法现成!还有什麽可着而没有施舍的吗?你说不会,那是杲日当空,盲者 自蔽,怪不得老僧。总之,不是一一销归自性,就是一一会归不二,总叫听者无 话可说。然而,尽管无话可说,心里却老是有问题。入什麽世呀!慈悲利济在那 里呀!唉!俗知俗见,奈何奈何!
大师深入於中国的传统佛教圆顿大乘,所以「上不徵五天,下不徵各地 」(民国十六年后,也多少修正了),崇仰中国佛教教理为最高准量,为中国佛 教教理而尽最大的维护责任。对中国圆顿大乘的无比忠诚,为真正信仰者树立典 型!在近代大德中,没有比大师更值得可敬了?大师自己(民国廿四年:优婆塞 戒经讲录)说:「本人系以凡夫┅┅愿以凡夫之身,学菩萨发心修行」。生在混 [P190] 乱的时代,佛教衰落的时代,面对事实,就难免以初心凡夫的心境,来弘法救僧 。他竟然说:「无即时成佛的贪心」。是的,全心全力去即时成佛,那还有什麽 时间与精神来为法为人呢!大师「行在瑜伽菩萨戒本,志在整顿僧伽制度」;护 国、护教;联络佛教国际;忧时议政:都着力於事相的修为。(十七年)讲『人 生佛学』时说:「大乘有圆渐圆顿之别,今以适应重徵验,重秩序,重证据之现 代科学化故,当以圆渐之大乘法为中心」。(十七年)讲『佛陀学纲』,说学佛 的「办法」,是「进化主义由人生而成佛」。大师的思想,孕育於中国传统 圆顿大教,而藉现实环境的启发,知道神学式的,玄学式的理论与办法,已 不大能适应了。凭其卓越的领悟力,直探大乘的真意义,宣扬由人生而成佛的菩 萨行。在实行的意义上,实与大乘的本义相近。为了诱导中国佛教,尊重事实, 由人生正行以向佛道,不惜说中国佛教的修行是小乘。大师那有不知叁禅、念佛 ,是至圆、至顿、至简、至易的究竟大乘呢!问题在:入世、利他、无所不施 这些问题,在凡夫面前,即使理上通得过,事上总是过不去。由於圆顿大乘是 [P191] 小乘急证精神的复活,所以方便的称之为小乘行,策励大家。这真可说眉毛拖地 ,悲心彻髓了!
从初五百年出世为重的声闻佛教中,有大乘佛教的应机而兴,主要原因是: 佛法不仅出世而是入世的,不仅自利而应利他的。但问题可来了,怎样入世呢? 还是先出世,还是先入世呢?先入世,这可以说是根本不通的。因为众生一向生 於世间,死於世间,以自我为中心而营为一切。就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,也还不 过是世间常事!世间的常道是恋世,人人都会,还要佛法来提倡吗?是众生的老 路子,如果称之为入世,那人人都是入世,也不需要大乘来凑热闹了!这所以纯 俗化的佛教活动,尽他说是入世,是大乘,不能引起我们的赞扬!有的人以为: 「未能自度,焉能度人」?「未能出世,焉能入世」?所以先应「真修实悟」一 番,等生死已了,解脱自在,再来垂手入尘,广作入世利生的大业!这就是上乘 、最上乘的修行路子。如有出格的根机,也能光芒万丈,普利人天。但一般人呢 ?如先应出世一番,而一旦成为佛教的思想准则,老少僧俗,一体同风,那一定 [P192] 会形成虚大师所说的:「说大乘教,修小乘行」的病态了!这是事实如此,而不 是口舌所能辩解的。从前,有人向我提出问题,我曾因此而写过一篇「自利与利 他」。质疑的大意是说:「佛教的慈悲利他,确是极伟大的!然而,谁能利他呢 ?怎样利他呢?这非先要自己大彻大悟不可。这样、中国佛教界,究有多少大彻 大悟而解脱自在的?如仅是极少数,那末其他的多数,都不够利他的资格,唯有 急求自利了!这似乎就是佛教口口声声说慈悲利他,而少有慈悲事行的原因吧! 大彻大悟而解脱自在的,才能神通变化,才能识别根机,才能为人解粘去缚┅┅ 那末佛教慈悲利生的实行,可说太难了!太非一般的人间事了」!总之,如觉得 先要出世真修实悟一番,那也只好承认「说大乘教,修小乘行」,接受现实 人间的评价了!
随俗而向世间,算不得入世。出世解脱了再说,又是类同小乘,空谈入世, 不成事实。那怎样才是入世为本的大乘呢?这就是发菩提心了。最上乘者,要你 从发胜义菩提心下手,那是先要真修实悟的老路子。秘密乘者,有更高妙的大菩 [P193] 提心,什麽赤菩提心,白菩提心。其实,发菩提心的真实意趣,是愿菩提心。也 就是我们常说的:「众生无边誓愿度,烦恼无尽誓愿断,法门无量誓愿学,佛道 无上誓愿成」。如果一心上求佛道,但知我要成佛,我要证大涅簄,我要,我要 ,一切为了自己。那即使天天想成佛,要成佛,读大乘经,说大乘法,也根本不 是佛乘种子,一丝丝菩提心的内容也没有(充其量,自证自了而已)。真正的菩 萨愿,是从慈悲中来的。所以说:「菩萨但从大悲生」;「未能自度先度他,菩 萨於此初发心」。见众生苦而发心,见正教衰(众生失去了光明的引导)而发心 ,见世间衰乱而发心,见众生生死流转而发心。於是以大觉的佛陀为师范,为众 生而学,为众生而修;一切功德,回向法界众生,令一切众生得利益安乐。从悲 心出发而为众生,不为自己不为人天功德,不为名闻,不为自己成佛,就是 无我的实践。大乘重布施,布施只是自我牺牲。如空胜解渐明,那无我的慧力渐 增,慈悲利济的心,也就越真切了!
声闻法中,先归依三宝,归依就是信愿。在大乘中,大乘归依就是发菩提心 [P194] ,也就是大乘信愿。这是大乘的先决条件,所以说:「信为道源功德母」。归依 不仅是形式,不只是信佛教,而是从世间心行中,以三宝威德为增上缘,从自己 身心中,引发一种回邪向正,回迷向悟,回系缚向解脱,回自我而向法界众生-- --超越世间常行的力量。这是虔诚的、恳切的、热烈的,归向於无限光明而心安 理得的。由此而成潜在的善根,名大乘菩提种子。有了菩提心种,那就怎麽也终 於要成佛的,暂时忘却而菩提心不失的,即使堕落,也是受苦轻微而迅即出离的 。这就是大乘法中,极力赞扬菩提心的理由了!有了这,世间一切正行,从来都 不障出世。这样的世法,是顺向佛道的;有超越出世的倾向,而不离世间的,这 就是大乘的入世。当然,如执一切为实有,在进行中会困难重重,可能会暂时忘 失而退堕小乘,也可能堕落。这所以大乘的悲愿,一定要与大乘的空胜解相结合 ,才能更稳当的向前迈进!不过,即使是堕落了,菩提心种的内饫力,一定要归 向佛道的。即使是退入小乘,也还是要回心向大的!
急证精神复活了的最上乘,当然是根源於印度的。但专心一意於自求解脱, [P195] 甚至将在佛法中所有种种福德、慧解,看成与本分无关,可说是中国佛教的特色 。晚唐以来,佛教渐向衰落阶段,这种情形就越来越显着。学佛的人,如这一生 而没有了脱生死,似乎死了就前功尽弃,死了非堕落不可!例如说:「若还不了 道,披毛戴角还」。这不但将业果看作还债,而对於出家持戒、闻法、宏化、庄 严道场等一切功德,看成毫无用处,这是中国佛教的特色。如泰、缅等国,也有 「若还不了道,披毛戴角还」的信仰,会有人人出家一番的习俗吗?又如说:「 无禅无净土,铜床并铁柱」。这等於说:没有究竟悟证,往生极乐,那死了非堕 地狱不可,这是中国佛教的特色。在中国佛教中,很少能听到:此生幸得闻法, 幸得出家,死而无憾。更没有听说:临命终时,念施、念戒、念天而心无恐怖。 一般信佛的,布施、诵经、念佛、礼忏,求现生福乐的多,而为消罪业,死了减 少(鬼)地狱的痛苦着想,是大多数(这是经忏特别发达的原因)。少有人说: 以此礼佛因缘,闻法因缘,听法供僧因缘,布施因缘,持戒因缘,将来一定解脱 ,一定成佛;充满信心与理想,而生活於三宝光明的摄护之中。不知(归依三宝 [P196] )发菩提心的,所有一切功德,与一般不同,都倾向於出世,为成佛作因缘。反 而将归依、布施、持戒,一切为法为人的善行,看作与本分事一无用处,死了就 前功尽弃。中国佛教向高处发展,但从浅处看,在业果相续中,倾向三宝,而福 慧展转增长,直到成佛的理论从世间而渐向出世的因果信仰,太差劲了!死 了变鬼,一死而前功尽弃的习俗信仰,深深的影响中国佛教。与至圆至简至顿的 大乘佛教相结合,也就难怪「说大乘教,修小乘行」了!
中国佛教的理论与修行,说起来应称之为最大乘的。但从实际上衡量起来, 虚大师是称之为「说大乘教,修小乘行」的。普遍地行小乘行,当然也就少有入 世的了。然澹思原作说:「而世入者,真以实践着称,则於大师前尚未闻未见」 。「唯太虚大师一人,始真正表现出来」。这样的推重虚大师,我听了当然是很 舒服的。但对中国佛教来说,觉得话似乎说得过分了些,特别是以虚大师的僧伽 叁政为例。僧伽叁政,可以表现大师的入世精神;假使大师没有提倡僧伽叁政, 以大师数十年为法为人而奉献身心来说,难道就不足以表现入世的悲怀理念?如 [P197] 别的不足以表现入世,要提倡僧伽叁政,才真正表现出来,那就不敢苟同了!
大乘入世,源於悲心而发为菩提的愿欲。从菩提愿欲中,涌出真诚、勇健的 入世悲怀。由此而表现於事行,是人间的一切正行。如虚大师(行为主义之大乘 )说:
「敢为之告曰:吾人学佛,须从吾人能实行之佛的因行上去普遍修习。尽 吾人的能力,专从事於利益人群,便是修习佛的因行。要之,凡吾人群中 一切正当之事,皆佛之因行,皆当勇猛精进积极去修去为。弃废不干,便 是断绝佛种」!
菩萨入世的大乘行,或以十善为代表,称十善菩萨,而实是人间的一切正行 。本生谈也好,大乘经也好,简要或深广,多少不同,而表现入世的意义,是一 样的。大乘经中,或从宣扬佛法以表达大乘,如维摩长者那样,到处方便摄导, 利益众生。论究学问也好,经营实业也好,从事政治也好,办理教育也好┅┅那 一样不表达大乘的入世?从叁学佛法以表达大乘,如善财童子所叁访的善知识-- [P198] --法官也有,语言学家也有,比丘、比丘尼也有,航海家也有,工程师也有,严 刑、善政的政治家也有┅┅那一样不表达大乘的入世?以善财叁访的善知识来说 ,利益众生的大乘,是遍及人间一切正行的。大乘行者,站定自己岗位,各守本 分。不但自己从事的事业,是正行而有益於人生,而又藉此事业,摄受同愿同行 ,从自己当前的事情,融入佛法而导归大乘。所以制香师说香法,航海家说海法 、船法,语言学家说语言法┅┅。自己所行的,就是自己所摄导众生的。自己所 教化的,就是自己所行的。所以大家都说:「我但知此一法门」。一切正行的总 和,表现了法界庄严无尽的大乘法门。大乘遍及人间的一切正行,那一样不是入 世?但有一前提,就是发菩提心。没有,这些都不是佛法。有了菩提心,这些都 融归大乘,成为成佛的因行。所以善财童子总是说:我已发菩提心,不知云何修 菩萨行。
依佛法而论,以悲心为主而营为一切正行,都是入世。这在中国佛教,似乎 不能说从来未闻未见吧!举例来说:为了追求正法,不惜冒险犯法,偷渡玉门的 [P199] 唐玄奘,西行十九年,深通大小论学而归。孜孜於翻译工作,尽其最大的努力: 这都不算大乘入世精神的表现吗?太宗曾劝他罢道,叁与政治,玄奘婉谢了。难 道放弃十九年的学绩,叁与政治,才能称为入世吗?当然不是的。凡真从悲心激 发,为法为人,而学而修而教,站在比丘、比丘尼立场,尽比丘、比丘尼本分, 整理僧制、统摄大众、阐扬法化,为什麽不能称为入世?中国佛教入世精神的衰 落,问题在:轻视一切事行,自称圆融,而於圆融中横生障碍,以为这是世间, 这是生灭,都是分外事。非要放下这一切,专心於玄悟自修。这才橘逾淮而变枳 ,普遍地形同小乘。问题在:在家学佛,不知本分,一味模仿僧尼,这才不但出 家众不成入世,在家学佛也不成入世。这真是中国佛教的悲哀!如从根本上失却 了大乘特质,怕人人叁政,也未必入世呢!
中国文化,一向是政治第一。孔子以小人称樊迟,只因他心在农圃。而大人 之学,就是治国平天下。这所以学问无他,「优则仕」而已!以佛教为出世,以 儒家为入世,在中国已是根深蒂固的观念了!其实,以现代的思想来说,佛法比 [P200] 儒家,高明得多!因为职业无贵贱,人生以服务为目的。人间一切正行(种田种 菜也不例外),都可以利益众生,都是菩萨事业,都是摄化道场,都是成佛因行 。菩萨利济众生,可以从政而不一定要从政。从这一观点来说,就不能说「世入 者,真以实践着称,则於大师前未闻未见」了!
菩萨遍及各阶层,不一定是!6薵赫的领导者。随自己的能力,随自己的智慧, 随自己的兴趣,随自己的事业,随自己的环境:真能从悲心出发,但求有利於众 生,有利於佛教,那就无往而不是入世,无往而不是大乘!这所以菩萨人人可学 。如不论在家出家,男众女众,大家体佛陀的悲心,从悲愿而引发力量:真诚、 恳切,但求有利於人。我相信:涓滴、洪流、微波、巨浪,终将汇成汪洋法海而 庄严法界,实现大乘的究极理想於人间。否则,根本既丧,什麽人世、出世,都 只是戏论而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