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下编之九『佛教史地考论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一、中国佛教史略

本编为妙钦法师初稿,由印顺整理删补而成,时为民国三十二年。三十六年七月,初 版於上海。七、「新佛教之成长」,有关牛头禅部分,间与史实不合。今不加改编, 其详可读印顺近着『中国禅宗史』。印顺附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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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绪言

中国佛教,源於印度之佛教,流行於中国民间。源本於印度,故印度佛教思 潮之演化,与中国佛教有密切之影响。流行於中国,故中国民族之动态,与中国 佛教有相互之关涉。必合所源承之佛教、所流行之中国以观之,庶足以见中国佛 教之真。 [P2]

中国佛教之流行,且千九百年。自其承受於印度者言之,可分为二期:一、 汉、魏、两晋所傅,以「性空」为本,兼弘大小乘,相当於印度佛教之中期。二 、南北朝、隋、唐、北宋之所传,以「真常」为本,专弘一大乘,相当於印度佛 教之后期。自其流行於中国者言之,亦可为二期:一、上自汉、魏,下迄隋、唐 ,为承受思辨时期(约偏胜说)。传译而思辨之、条贯之,其特色为融贯该综。 得则华贵宏伟,失则繁文缛节,如世家子。确树此一代之风者,襄阳释道安也。 二、上起李唐,下迄清季,为延续笃行时期。即所知而行之证之,其特色为简易 平实。得则浑朴忠诚,失则简陋贫乏,如田舍郎。确树此一代之风者,岭南卢慧 能也。思辨该综之佛教,初唯「性空」之一味;继分化为南之「真空妙有」、北 之「真常唯心」;极其量,成大乘八宗之瑰奇。笃行简易之佛教,初承诸宗而隐 为二流,即天台之「真空妙有」,禅者之「真常唯心」;极其致,成禅、教、律 、净之浑融。中国佛教源远流长,巳不仅为行於中国之佛教,且进而为中国所有 之佛教矣。 [P3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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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┏中期性空教(汉魏两晋)┅┅性空一味┓
       源┫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┣思辨该综期┓
                   ┏(南北朝)┅┅┅二流分化┫          
         ┗后期真常教┫                                  ┣流
                                           ┏┛          
                     ┗(隋唐五代)┅┅八宗并畅            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┗┓          
                       (宋元)┅┅┅┅会归二流╋延续笃行期┛
                       (明清)┅┅┅┅诸宗融合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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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 佛教之输入中国

中国佛教之输入,以「汉明感梦,初传其道」说,为历来史家所公认。近人 或疑其虚构,然汉之王景,「作金人论,颂洛邑之美,天人之符」;「金人」之 在当时,固实有其事。「寺」非梵语,汉代「府廷所在,皆谓之寺」,今僧居曰 寺,自应与政府有关。故汉明见金人,遣使求法之说,传说容有不尽不实处,而 事出有因,盖可断言。然此但托始云尔,佛教之来中国,实已久矣。汉明帝永平 八年(西元六五年),诏谓「楚王英诵黄老之微言,尚浮屠之仁祠,洁斋三月, [P4] 与神为誓,何嫌何疑当有悔吝!其还赎以助伊蒲塞桑门之盛馔」,因以班示诸国 中傅。明帝之世,佛教已为王室所信奉,国家所尊重,应已大有可观。溯之於前 ,「西汉哀帝元寿元年(西元前二年),博士弟子景宪,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 浮屠经。曰:复豆(或讹作复立,即佛陀之古译)者,其人也」。此『魏略』之 说,出晋中经,晋中经源出魏中经,其说亦可信。博士弟子而能重视佛法,受经 於西来之使节,其时佛教应非创闻。更前,成帝河平三年(前二六),刘子政奉 命校书天禄阁,作『列仙传』,叙曰:「历观百家之中,以相检验,得仙者百四 十六人;其七十四人已在佛经」。宋宗炳,梁刘孝标,北齐颜之推,并见其说如 此,是则佛教之来中国久矣。考我国佛教之初入,西域诸国实为之介,大月氏所 关尤切。月氏族原居炖煌、祁连间,汉文帝时见逼於匈奴,乃西出葱岭,臣服大 夏,建贵霜王朝,承受当地之佛教文化而广布之。月氏西迁,而印度与西域通; 汉武开西域,而西域与中国通;佛教东来大路,因以畅达无阻。张骞西使以还, 月氏等国与中国颇有往还,佛教即藉以传入,因有月氏王使口授浮屠经,汉明帝 [P5] 遣使月氏之说。佛教由月氏等国之使节、商贾、僧侣络续传入。至明帝永平中, 有「金象」之瑞(见抱朴子),大通西域。当时佛教,应有一番盛事,传说於人 间,学者乃据此为佛教传入之始。唯流行不广,世俗多以神明视之,故传化事迹 ,犹暗昧难详。

梵僧东来弘化之有显着事迹者,始於汉桓帝初年。桓帝建和元年(一四七) ,安世高东来,游化江淮间,译经三十馀部。世高「博闻稽古,特专阿毗昙学; 其所出经,禅数最悉」如『安般守意』、大小『十二门』等明禅定;『阴持 入经』、『九十八结』等,并明法数。所译文义明允,为后人所重。时为笔受助 译且传其学者,为临淮严佛调,实我国出家并助译之第一人。其前后,有安玄优 婆塞,译『法镜经』等,佛调亦为叁助。安玄与世高,同籍安息,彼此或不无关 系。又月氏国支娄迦谶,亦於桓帝时来洛阳,译『道行般若』、『般舟三昧』、 『首楞严经』等十三部(依「录」),皆大乘学。竺佛朔与之同时,且曾合作 翻译。馀支曜、康巨、康孟详等,亦略有所译。 [P6]

东汉桓、灵、献三帝七十年间,佛教之译弘可分二系:一、安世高等之小乘 禅数毗昙系,二、支娄迦谶等之大乘方等般若系。盖时当西元二世纪后叶,正印 度佛教大小兼畅之世也。西北印承说一切有系之学,以礓宾、犍陀罗为中心,而 远及吐火罗、安息,声闻佛教历久弭新。於时「大毗婆沙论」结集前后,东方礓 宾之学盛弘一时,西方外国诸师亦日以宏肆。说一切有系素以禅学称,礓宾尤为 渊薮。安世高籍安息,安息多声闻学,其传禅数也宜。中南印度,学承大众、分 别说系,发为方等般若之大乘,与案达罗王朝并兴。嗣以北方贵霜王朝,尤以迦 腻色迦王之护持佛教,大乘学者多北上,般若方等之教,因得行於月支及岭东莎 车、于阗等地,此所以『般若经』有「佛涅簄后,此经至於南方,由此转至西方 ,更转至北方」之记。支谶月支人也,略与龙树、提婆同时。受地方时代学说之 饫陶,故学大乘法,传般若教。汉末二大译师,虽同来自印度之西北,而实代表 印度佛教之两大学系也。

三国时,梵僧之先后来洛阳者,有昙柯迦罗、昙无谛之传戒律,康僧铠之译 [P7] 『无量寿经』,为新规制、新信仰之输入。然曹魏之译,当时殊影响。汉末安 世高与支谶之学,则因世乱而流入东吴。绍承其学而予以弘扬者,为支谦与康僧 会。僧会之於世高,支谦之於支谶,并有再传之关系;是则南吴之佛学,即汉末 二系之延续也。

支谦自吴大帝黄武初(二二二)至建兴中(二五二二五三),在吴译经 ,颇得朝野信重。孙权拜为博士,并敕辅太子。谦译『孛经抄』,有比丘叁政之 说,盖即以自明其所行之当理者。谦承支谶之学,译经三十馀部,重治『道行』 、『首楞严』,於方等般若弘阐颇力,足为两晋般若学之先导。康僧会於赤乌十 年(二四七)抵建业,译经数部。传说因诚感舍利,倾动一时,孙权为立建初寺 。会尝从陈慧习禅,注世高译之『安般守意经』,深能绍述其学。支谦生於洛阳 ,僧会长於交趾,均为半汉化之西域人,故颇注意於消化整理:如谦之重治『小 品』,意在润文;且创为会译。僧会注『安般』等三经,集六度要目,制泥洹梵 呗。江东佛教,渐可观矣。 [P8]

西蜀隘塞,经录有蜀经多种,而事迹不详。

自东汉建和至魏末一百二十年间,佛法渐流行於中国,一以印度西域佛教之 隆盛,一以中国政教之衰落;因缘时会,不可偏取。我国自王莽政变失败,五德 始终,禅让礼乐之说衰,儒者乃困於经学考据。道者自黄老之学不行於西汉,长 生久视又不能得志於王公,唯下流於民间,成为符水、祈禳、忏罪、役神之说。 黄巾太平道、五斗米道盛行,几全无学术可言。学术界颓然无生气,政乱时荒, 学者且窒息将毙,思变革而无由。支谶、支谦辈适弘传方等般若於此时,内启两 晋般若之学,外导六朝清玄之风,为中国学术辟其生路。虽然,汉、魏之佛教, 其初也附黄、老而兴,如楚王英「诵黄老之微言,尚浮屠之仁祠」;桓帝「宫中 立黄老浮屠之祠」。佛老混杂,信仰者类不能峻别其异。宗教重於学术,信仰多 於理智,是亦创传时期应有之徵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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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 大道南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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两晋一百五十馀年之佛教,上承草创期大小兼弘之学,下启空有真妄之分。 时中国衰乱甚,传统之儒学解体,伦常气节,澌泯殆尽。种族间战乱频仍,远过 於春秋戎夷之逼。际此时而佛教兴,尊释迦法王,布悲智平等之教。胜胡之凶残 ,矫汉之纵逸,维护国族生命於垂绝之秋;亦即於此时,奠定中国佛教不拨之基 也。

时佛教上承汉、魏,以般若性空为本而大小兼畅。般若性空学,研习弘扬之 盛,传译部帙之多,无出其右者。溯『般若经』之传入,始於汉末支谶之译『道 行』,为「小品」初译;吴支谦重治「小品」,曰『大明度无极经』;传说康僧 会亦曾出「吴品般若」:是三国时般若已为人珍重。唯时际草创,仅及「小品」 ,幽旨隔於译词,微言滞於弘通。魏甘露五年(二六0),朱士行慨般若之「译 理不尽」,奋志西行,得『放光般若经』於于阗,展转送达仓垣。至西晋惠帝元 康元年(二九一),始得无罗叉、竺叔兰为之译出。旋即传诵南北,竞起研究, 般若之道,渐光大矣。 [P10]

西晋佛法之足资称道者,推炖煌菩萨竺法护之翻译。法护译经历武、惠、怀 三帝,略与西晋同始终。所出百馀部,三百馀卷,多我国初期佛教要典:如『渐 备一切智德经』,为『华严』「十地品」之初译;『正法华』及『维摩经』,并 当时所盛行;『大集』、『宝积经』,亦有零译。於太康七年(二八六),译『 光赞般若经』三十卷,为「大品」初译;再翻「小品」七卷。惜出在关中,遭世 乱而沈没凉州;道安始得『光赞』残本而表彰之,「小品」则不可得矣。法护所 出,皆初期性空大乘之经,且尝抽译龙树之『十住论』,盖一般若性空学者也。

自晋室东迁,北方为五胡角胜之场;东南粗安,南方般若之学因日以隆盛。 罗什前之研究般若而可考者,不下五十馀人,类皆一时之名德。或於般若读诵讲 说读诵者多矣。讲说则道安年讲般若二次;支道林、竺法深、竺法汰、于法 开等,均应晋帝之请,讲般若於宫阙;荆襄讲说亦盛。或注解经文道安於此 用力最勤,竺法汰、竺僧敷等亦有义疏。或往复辩论于法开与支道林论即色 义,慧远与道恒争心无义,郗超与法汰辨本无义。或删繁取精而为经钞卫士 [P11] 度略「小品」为二卷。或提玄钩要而作旨归道安、支道林均有之。或对比「 大品」、「小品」支道林有『大小品对比要钞』。或合异『放光』、『光赞 』道安有『合放光光赞略解』。研习既盛,义解或异,遂有「六家七宗」之 分一、道安、法汰与竺法深之本无,二、支道林之即色。三、于法开之识含 ,四、释昙一之幻化,五、竺法蕴、支敏度之心无,六、于道邃之缘会。本无家 有二宗,故成七宗。如春兰秋菊,各擅其胜,不可谓不盛也。

迨罗什三藏入关(四0一),俊秀云集,大事译弘。重译『大品』、『小品 』,文义既定,别翻龙树『智度论』以释之。又出『中论』、『百论』、『十二 门论』、『十住毗婆沙论』,性空般若之学,至此乃文备而义明。什公所译,复 有『十住』、『法华』、『维摩』、『持世』、『思益』、『无行』、『禅经』 等,并文妙义精,今古依遵。什公「笃性仁厚,ζ爱为心,虚己善诱,终日无倦 」,忘己为法之精神,不可及也。即门人之久沐饫陶者,如「解空第一」僧肇之 论,僧棼之序,昙影之疏述,亦精义入神。什公师资,承汉、魏来般若性空之思 [P12] 潮,斥「格义」之迂,正「六家」之偏,宗龙树、提婆论以阐性空之中道,大乘 真义,始闻於中国,不复为三玄所蒙混。「关中洋洋十数年中,当是大法复兴之 盛也」,此语不虚!惜姚秦祚短,法为时崩,未得适宜之光阐。沈隐八十年,始 得三论学者为之重光焉!

声闻藏之传译,亦於时大备。符秦通西域,西僧应时来游。建元之末(三八 0顷),僧伽跋澄、昙摩难提、僧伽提婆来长安,因出『增一』及『中阿含经』 ,『阿毗昙心』、『八犍度』、『婆须密集』、『三法度』等论,道安、法和为 之审定。次僧伽提婆南游庐山,慧远请其重出『毗昙』。又东下扬都(三九七) ,再译『阿含』、『毗昙」,大事弘通。使江南大乘之绪,为之减色。当「提婆 始来,义、观之徒,莫不沐浴钻仰,便谓理之所极;谓无生方等之经,皆是魔书 」。然不数年而罗什入关,性空大乘独步当时。虽声闻三藏续有传译竺佛念 出『长含』,功德贤出『杂含』;罗什出『成实』,昙摩耶舍出『舍利弗毗昙』 等;弗若多罗等续出『十诵律』,佛陀耶舍出『四分律』,觉贤出『僧律』, [P13] 佛陀什出『五分律』而终不复能摇撼大乘矣。

东晋百年之法运,有大可注意者二:一、以五胡乱华而佛法随中原士族以南 行,奠定中国佛教之特质。初有竺法深师资,于法兰师资,康僧渊、支敏度、支 道林等渡江而南;支道林之学德,尤为士大夫所倾倒。时北方幸有竺佛图澄,以 智术干石勒、石虎,佛化乃大行於河北。胜残止杀,为益不少。其弟子多一代名 德,如竺法雅、法和、法汰、道安;尤以道安为第一。安公以释为氏,仰推释迦 以泯于、支、康、竺传承之异;重僧制而定僧尼轨范;於教理之研几尤勤,创编 经录,疏注众经。安公於般若性空之义,所见特多,尝作「本无论」以申性空之 旨。弟子僧棼云:「安和上凿荒涂以开辙,标玄旨於性空」。衡以什公所传,则 「性空(安公义)之宗最得其实」,然「炉冶之功微恨不尽」,此安公之「所以 辍章遐慨,思决言於弭勒也」。安公「无变化伎术可以惑常人之耳目,无重威大 势可以整群小之叁差,而师徒肃肃,自相尊敬」。值乱离之世,常共弟子千百人 ,展转流徙,唯道是务,深得佛教德化之意。迨「石氏之末,国运衰危,冉闵之 [P14] 乱(三二五),人情萧索」,而佛教名德又南行。安公初「率众入王屋」,「复 渡河依陆浑」,次又「南投襄阳」;法汰之下扬都,法和之入蜀,并在此时(三 六五顷)。安公师资「在樊沔十五载」,隐为当时佛教中心。符丕下襄阳(三七 九),安公被迫去长安,乃「分张徒众,各随所之」,中以南下荆州者为多。慧 远率四十馀人,东之庐山,再造佛教中心。远承安公之学风,律己严而为法勤, 晏坐山林,禅思资心而归宗於极乐。安公师资八人,求生兜率;远公始结莲社以 趣西方,影响於中国佛教者极深。远又虚怀若谷,志在大法,支法领之西行求经 ,僧伽提婆之译毗昙,觉贤之出禅经,请要义於什公,求译律於昙摩流支,凡此 「葱岭妙典,关中胜说,所以来集兹土者,远之力也」。安、远师资,儒雅精严 承汉、魏来佛教之传统而严净之;中国佛教之特质,至是乃大体凝定。由来佛教 ,禅数以摄乱心,方等般若以悟本真。时为玄风之所染,立身务恬退,说理主要 约,名僧风格与名士同流。昔孙绰作『道贤论』,以七道人拟七贤,其学风可想 见矣。然恬退与要约,上也者犹不免隐遁与疏略之讥,而况其下者乎!西晋竺法 [P15] 护历游西域,乃深慨於真丹比丘「习俗之行」,责其「高望游步,世人无异,求 好衣服,学世辩词」。恬退要约之风,安、远二公固承其绪而莫之能异者,然以 受竺佛图澄之化,禅慧之馀,首重戒法,奋力求之。安公谓「此乃最急,四部不 具,於大化有所阙」,终得耶舍出『鼻奈耶』。弟子法汰、慧远,莫不於此致力。 故得门风精严,蔚为时望。桓玄沙汰沙门,亦谓「庐山道德所居,不在搜简之例 」。知大法之宜立基於戒法,禅慧之必广求诸西竺;不为权势所动,不为神奇之 化,德学并重,解行相资:安、远之门风,宜其为来者所称道而景仰者也!安公 殁后十六年(四0一),罗什三藏来长安,关、河、邺、卫、荆、襄、扬、越之 俊,闻风毕集,西域名僧亦萃止。大法之盛,译籍之妙,并先来所未有。然庐山 学者,道生「中途还南」(四0六顷),慧观亦随觉贤还庐岳(四一0顷),并 未尝尽什公中观之学。此以什公之学,广大精严,「志存敷广」,而「秦人好略 」。略译『智论』三分之一为百卷,而「文藻之士犹以为繁」;传入庐山,远公 等又删之为二十卷,此所以什公有「折翮於此」之叹。又以什公「雅好大乘」, [P16] 「不拘小行」,故有臭泥生莲华之喻。在小行独善者,诫其取华舍泥;若大心兼 济之士,则知乎离臭泥无莲华也。而安、远师资,乃近声闻高远之操:竺佛图澄 「过中不食,非戒不履,无欲无求」;安公「制僧尼轨范」;远公「神韵严肃, 容止方棱」,「卜居庐阜三十馀年,影不出山」。罗什与安、远之间,学行有异 ,勿以此为南北之别也。

二、以二秦之通西域而传经求法者大盛。二秦并用兵西域以迎罗什;法领西 行,亦「请大乘禅师一人,三藏法师一人,毗婆沙法师二人」;闻风而自来者尤 多。西去之求法者,如支法领等之行,法显、宝云等十人之行,智猛、道泰辈之 行,皆有慨於「经律舛阙,誓志寻求」;但得「一闻圆教,夕死可矣」。有真切 之诚信,爱真理,悯众苦,而后葱岭之峻,流沙之苦,风涛之险,胥不足以阻其 行。有此精神,宜佛法之能日盛也!

佛教不断自北而南,一代名德,莫非中原之秀。类能存恬澹之致,以学鸣於 时。支遁、竺法深,暂出京都而乞放还山;庐山慧远,泰山僧朗,卜居山林以终 [P17] 其身;道恒、道标,避俗而栖隐岩谷。地不分南北,一代风尚,恬澹而倾向隐遁 ,则玄谈乱离有以致之。此后中国佛教之精髓,常自山林中来,颇影响於此。支 遁之注「逍遥游」、辟任性之说,「群儒旧学,莫不折伏」。竺法雅师资,并「 世典有功」,乃有「格义」之唱。安公之学,使「长安衣冠子弟之为诗赋者,皆 依附致誉」,有「学不师安,义不中难」之称。远公「博综六经,尤善庄老」, 三礼大家雷次宗,於丧礼实多承受。下至什门十哲,莫不博综内外。本佛理以显 儒、道之未尽,藉儒、道以喻佛法之深邃,则又南北学风之所同者。以学综内外 ,玄思卓拨,乃能倾动王侯,折服士流,拥佛教入中国学术之林,於兹乃盛。虽 「秦人好略」,於佛乘广大精微之学,常以守约观要而不尽其意。然日趋深广, 卒造成隋唐佛教之隆盛。

时南北佛教之有差异可言者,南土之王公名士,承清玄之风,所需於佛教者 ,偏重义理,以玄思拨俗为高。北土则中原纷扰,胡人又率犷不文,故所需於 佛教者,信仰而外,首重事功。佛图澄以智术化石氏,军政多所谘决。苻坚之取 [P18] 什公,以「什深解法相,善闲阴阳」。下襄阳取安公,则曰「方欲致之以辅朕躬 」。西凉诸吕以「什智计多解,恐为姚(秦)谋,不许东入」。魏太武之求昙无 谶,以其「博通多识,罗什之流;神咒秘术,澄公之匹」;沮渠蒙逊亦以此不遣 。姚兴之遇罗什,「别立廨舍」;诏道恒、道标「释罗汉之服,寻菩萨之踪」, 以为「独善之美,不如兼济之功」。是皆重大乘兼济之行,与南土之自得玄谈不 同。

两晋义理,以性空般若为中心,实有得於印度之佛教。当晋之世,西竺龙树 、提婆谢世不久。虽北印度一切有系犹盛,中南印学者又为新新不息之创异,力 向真常论趋进;然以月氏为中心而弘其教学於西域者,仍以性空之学为正统。译 师来自西域印度,传弘流行之方等般若,理当然也。罗什约与无着、世亲同时; 印度之佛教,南则真常论大行,北则瑜伽者回小以入大,将入另一时期。我国性 空般若之学,亦且於此后分流。西土佛教之直接影响於我国,有如此。又以中国 自汉武独尊一孔,学术生气渐失。时人之学,不出二途:儒生注经而支离破碎, [P19] 方士术数则虚妄怪诞;谶讳符咒,滔滔皆是。如此学术,岂能餍智者之求!於是 正始一唱,三玄之学,风起云涌。穷推真际,以无为本;放浪形骸,无累为宗。 力求个性之解放,见自我之本真,是为清谈玄学。佛教之般若性空,破滞执而显 真空,於玄学足以启导叁助,故深为时代学者所欢迎。支遁、道安辈之见重於名 士,亦以此也。学风好尚於此,诚为斯学兴起之胜缘。印度佛教为亲因,此间学 风为助缘,共成此一代之学,二者各有所关。或谓两晋般若之兴,全得於三玄清 谈之影响,是纯以中国学术为背境,抹杀西方之渊源而不论,误之甚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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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 一帆风顺之南朝佛教

刘宋受东晋禅(四二0),不久,拓跋魏亦统一北方(四三九)。南朝历宋 、齐、梁、陈,北朝拓跋魏分东、西而禅於北齐、北周;隋文帝始统一之(五八 八)。其间南北对峙者,历百六十馀年。时佛教外则不复依傍儒、道,渐为独特 之发展;内亦真空妙有与真常唯心,各自分流。失般若性空之一味,性质大异於 [P20] 两晋,盖又转入另一时期矣。

南朝佛教承东晋之法统,汲取关河妙典咀英而阐发之,一帆风顺,至唐初始 渐衰。其初也,晋、宋之交,义学高贤多来建业,若道生、慧观、觉贤等自关中 还庐山而转建业,法显则自西竺还抵京邑,建业乃代庐山而为南朝佛教领导中心 。慧观等求法若渴,迎僧译经,一时称盛。自法显出六卷『泥洹经』(四一八) ;觉贤出六十『华严』(四一八四二0)、『如来藏经』;求那跋陀罗出( 四三五四四三后)『楞伽』、『相续解脱』、『第一义五相略』(即『深密 经』,自『瑜伽』「抉择分」录出,乃南方之来传无着学者)、『胜謦』、『法 鼓』、『央掘魔经』;真常妙有之学,弥漫南朝。适於此时,北凉昙无谶译出『 大般涅簄经』(四二一年译讫)及『大云』、『金光明经』、『地持论』(即『 瑜伽』「菩萨地」,为无着学之初来北方者),传达江南。因缘时会,而此号称 罗什门人道生、慧观、慧严、僧弼等之南朝佛教,乃谓「常住之言,众理之 最;般若宗极,皆出其下」,而学风变矣。 [P21]

於此学风丕变之会,以觉贤之被摈,道生之被摈,为其机纽。觉贤为礓宾禅 匠,初来长安,「什大欣悦」。然一则见地不同:觉贤与罗什问答不契,其说在 当时已暗昧不明,比观觉贤所传达摩多罗之禅,则大致可见。觉贤初「开一色为 恒沙」,故「众微成色,色无自性,故虽色常空」。次观「起不以生,灭不以尽 ,虽往复无际而未始出於如」。此即极微之恒住自性,故不许「破析一微」。「 一微空故众微空,众微空故一微空」,非极微自性空之谓。盖自一一微之常如, 不生不灭,无彼假色之空耳。初析色明空,次体色常如,不出一切有见。即此差 别之实有而混融之,则与大乘妙有者合流。此与什公「佛法中都无微尘之名」之 缘起性空学,相去甚远。二则作风有异:什主大乘兼济,禅慧相资,觉贤则偏守 静默,眩神通,说果证。以是觉贤乃为关中旧僧所摈(约四一0),唯庐山学者 慧观等四十馀人,相随南下。道生从什公学,中途退席,殆以生之高简空灵,不 以什之「志存敷广」为然。道生法师诔文云:「虽遇殊闻,弭觉同近,途穷无归 ,回辕改轸」。不满什公之情,不显然乎?生於晋末出住京邑,得读六卷『泥洹 [P22] 』,「思出言表」,「孤明先发」,不能与慧观等相得。生以「鉴寂微妙」之「 真知」(即真常心)为理境,「彻悟言表」,不为名相所囿,神奇所惑。慨彼「 循名责实,惑於虚诞;求心应事,芒昧格言」。乃欲「存履遗迹」,使「释迦之 旨了然可寻,珍怪之辞皆成通论」。乃食不必企坐,食不必日中,顺此方而异天 竺。乃唱「一悟则纷累都尽耳」,而以佛之渐学,融儒之一极。乃本「真知」之 一极,说「一阐提人皆得成佛」。然顿悟及一阐提成佛,当时实无经可据。生之 妙义新翻,颇为谢灵运及黑衣宰相所知。而「守文之徒,多生嫌嫉」;乃因其说 阐提成佛,指为离经背道而摈之(四二九)。翌年,『大般涅簄经』传达江南, 果说「阐提悉有佛性」。涅簄以先得道生之唱而盛行,道生亦以得经为证而驰 誉一时。二者相为激荡,於是真常之说大张,鄙渐证而矜顿悟,予「真常」「圆 顿」之中国佛教以非常之影响,诚佛教史上一划时代之大事也。

然承安、远之学而奠定南朝佛教之正统者,厥为慧观其人。观於戒定慧三学 并重,从什公学,独契於『法华』。南还建业,迎请西来大德而广为经典之传译 [P23] 。『涅簄经』南来,共慧严、谢灵运重治之,且为作序。观以『华严』为顿教, 以『阿含』、『般若』、『方等』、『法华』、『涅簄』为渐教,且以『涅簄』 所明常住为究竟。盖就释迦说法之次第,序其先后而判其浅深。综当时传译之教 典而贯摄无遗,求之并世,实无出其右者。然慧观从僧伽提婆学而毁『般若』; 见罗什而赞『法华』;遇觉贤而崇『华严』;读『泥洹』而以常住为极,『般若 经』为下,时犹不信道生而排摈之;迨『大涅簄经』来,乃又为之重治,序而弘 之。全盘西化,食必企坐,此所以见笑於范泰,责其「无主於内,有闻辄变」。

道生之顿悟成佛,风行於宋代,弟子道猷、宝林等继弘不辍。宋文、孝武, 特加赏识。『涅簄』佛性之学,以生、观之提倡,学者靡不综习,群为注疏,风 行於宋、齐、梁代。梁武帝敕法朗为之集解,所收不下二十家。时「佛性十家义 」,如东晋之「六家七宗」,可谓盛矣。『涅簄』之着名学者,宋则慧静、法瑶 、昙济、昙斌,齐则僧宗、昙准,梁则宝亮。宋代虽弘『涅簄』,承东晋之绪馀 ,尚多讲什译之『大品』、『小品』者。『法华』一经,虽学者视为不如『涅簄 [P24] 』之究竟常住,然以同归一乘,其地位已凌驾『般若』。宋山阴之慧基,偏重『 法华』;「法华之匠」庐山慧龙,传齐中兴僧印,再传梁光宅法云,法华一乘, 尤推崇备至。承生、棼、观、严之绪馀者,大率弘『法华』、『涅簄』,助以『 大品』、『净名』;『胜謦』一经,亦兼有弘通者。

次传什公之学於南方者,为成实论师。『成实论』本小乘经部别系之学,反 毗昙之一切有,明我法二空。然究为小乘,於般若真空尚有所间。什公以其可为 初学便,乃於晚年出之。宗大乘空者译小乘空论,此如宗大乘有者之真谛、玄奘 ,译小乘有之『俱舍』、『婆沙』,实非所宗。什公弟子僧导、僧嵩及道猛等, 得而弘之於寿春、彭城间。僧嵩弟子僧渊,特精『成实』。刘宋之季世,道猛及 僧导弟子昙济、僧宗,彭城法迁弟子慧次,引之南下。『成论』学者,初犹兼弘 什译之三论,如宋之僧导、道亮,齐之僧锺、慧次;然齐末已偏弘『成论』,与 『法华』、『涅簄』合流。梁代三大法师中,光宅法云,『法华』独步;庄严僧 躺,特善『胜謦』;开善智藏,驰誉『涅簄』:而均为着名之『成论』师。门下 [P25] 鼎盛,弘布於长江流域,为此学之黄金时代。『成论』师多兼善『涅簄』,其判 教承慧观说而略有出入。小空与大有并畅,为从空入有之时代思潮所成,亦即为 南朝学统所融化也。成实学者不以『成实论』为小乘,谓『成论』明空与「三论 」、『般若』齐,而宣说法相则过之。以『成论』为空有并明,乃据论意以通经 ,终与『法华』、『涅簄』并畅,成所谓「成论大乘师」也。此以大乘经中法数 ,既不能依『毗昙』,学者又罕究『智论』,大乘法相未传,乃不得不取『成论 』义解之。此类结合,颇为畸形。齐末,『成实论』已为偏颇之发展,周癃乃倡 为删略,俾助大乘而不为碍。然萧梁之世,『成论』转盛,武帝且诏「诸名德各 撰成实义疏」。时成论师「每日敷化,但竖玄章,不睹论文,终於皓首」(玄章者, 系总括一部文义,抉发幽微之作,类於概论。以『成实论』展转立破,古人每恨 其支离,故玄章之风特甚,盖亦受玄风精诣要约之影响也。抉幽阐微是所长,而 不免断章取义之失。其后三论家之游意、玄论,天台家之玄义,华严家之悬谈, 并承此作风而来),学者之徒驰义解,务矜新异,其弊亦甚矣!降及陈世,如乌 [P26] 琼、白琼、智、警韶诸师,尚维颓势而不绝。然以初为三论所破,继为天台所 融摄,隋后即衰落无闻矣。

什公性空之学,以『中」、『百』、『十二门』三论为主,为大乘通论。自 什、肇等卒后,慧日潜晖。生、观等不及面禀,故「传过江东略无其人」。次成 论师兼弘,亦不究其所异。迨『成实论』大盛,三论几不为人所知。唯高昌智林 师资,颇有所得。高丽僧朗法师,有得於关河古义,齐建武中「四九四四九 七)步入南吴,止摄山,於广州大亮之「二谛为教」,智林之「假名空」义,应 有所承受。朗公讲学於梁世,传止观僧诠,并「顿迹幽林,禅味相得」。诠有入 室四人,兴皇朗为杰出。朗於陈武帝永定二年(五五八)入都,敕居兴皇寺,盛 弘三论、般若,表彰关河古义,三论始大行於陈世。时门徒云集,称「朗门二十 五哲」,远布於巴、蜀、荆、襄。喜祥吉藏,其门人也。本安息人,少从兴皇出 家,善承其学。及隋陷建业,吉藏避乱,止会稽嘉祥寺。开皇末(六00),诏 居扬都慧日道场,旋又北游於东西二京。隋炀、唐高均加优礼,卒於武德六年( [P27] 六二三)。嘉祥以发扬关河古义,绍继山门正统为己任,着作等身,号称「文海 」。其援引南朝异说之渊博,允推第一,世称为三论宗之集大成者。三论宗盛弘 於南土,嘉祥复扇之於北方。唯学不契机,北方之后学无闻;南土之三论,则维 持其颓势,迄唐武灭法而后绝。详三论宗风,乃什学南传而大反南朝传统之学者 。指『成实论』为小空,不当用之通大乘。辟横判顿渐,竖分五时、四时之说, 唯明大小二教,且以为「同以显道为宗」。止观诠为学者所请,仅讲『涅簄』「 本有今无偈」而止,不欲广演,颇同初期兼弘三论之『成实论』师,如彭城僧嵩 之类。明渐悟,存三乘,三论宗之说,与生、观等迥异也。兴皇以下,为南朝之 学统所化,嘉祥尤意存融会,乃为『涅簄经』作游意,为『胜謦经』作宝窟。然 学偏义解,蹈成论大乘之覆辙,失栖霞禅讲之风矣。

什公之学,继三论宗而南传者,为天台宗。先北齐慧文禅师,有契於『智度 论』;悟『中论』「空假中」义。传之慧思,持『般若』、『法华』。思传智螵 ,陈光大二年(五六八),相偕南下,思止南岳(卒於陈大建九年,五七七); [P28] 螵则下扬都,往来吴、越、荆、湘间,授禅弘教,深得时望。为隋炀帝所师,因 赐号智者。螵宏化南土,乃本其得之於北者,融会慧观以来之学统,判一大藏经 为五时、八教,极恢闳博洽之能事,可谓学本什公而大成南土之学者。原此学本 来自北土,慧文得力於『智论』,至慧思则进『中论』,而『般若』、『法华』 并重,禅讲无间。时兴皇同学「得意布」,曾见慧思,思叹曰:「万里空矣,无 此智者」。慧思之门,本颇近栖霞之道。特以智螵偏重法华之归一显实,融会南 朝之学统,乃与『涅簄经』之真常妙有合流。道生以来,涅簄师多以真常佛性解 法华「佛之知见」;智者承之,乃『法华』、『涅簄』并重。综『法华』、『涅 簄』为第五时,配醍醐味,以『涅簄』为追说追泯之圆教。终且『涅簄』之学, 全入台家之手。以是,智者虽多称『般若』、『中论』、『智论』,而於空假外 别存中道,不止於即空即假为中,且进而即空即假即中。观百界千如於一心,说 理具事造;己从空入中,集真空妙有之大成也。螵之学,精髓在止观:『六妙门 』、『次第禅门』、『摩诃止观』,实不朽之典。什公所传『禅经』,有实相三 [P29] 昧,法华三昧,慧文、慧思,殆远承其学而行证之者。螵承其学,乃综贯『智论 』之所说,组为条理严密,可由易入之法门,可谓龙树功臣矣!至其判教,化法 四教取於北方;化仪四教及五时,乃即南土旧说而略事融通;其解『法华』一乘 ,则承光宅之说而更进者。后学重其教之圆融,而忽其止观,岂非买椟还珠之论 耶?其说,得弟子章安灌顶为之记述传世,得不坠其绪。

南朝百数十年之佛教,自北而南凡四变:初则晋宋间『涅簄』继『般若』而 兴;次於齐、梁,『成论』合『涅簄』盛行;三则陈世,三论夺『成论』之席, 然亦渐与『涅簄』大有并流;四则陈、隋间之天台,大成南土之学。南方以妙有 为究竟,然与真空并行而反唯心之缘起说,与北朝之真常唯心之缘起论迥异。其 所以融合空教,则以汉、魏、两晋之般若性空,在南土已植坚强根柢;故虽『涅 簄』高唱,而不得不有资於空。初则『涅簄』伴「大小品」以行,次则与『成实 论』相呼应,三论亦渐相融合,智者乃冶『中观』、『智论』、『法华』、『涅 簄』於一炉。真常空(旧传统)与真常有(新思想)之综合,为南朝佛教特色。 [P30] 亦可见性空之学,深入南方人心。性空之真常,以心境平等、真俗相即为立义大 本,故唯心缘起说,迄不为南人所宗。宋求那跋陀罗出唯心说之『楞伽』、『深 密经』,不行於南土。梁末,真谛三藏来游,於广州大出无着、世亲论,以『摄 大乘论』为本。然为三论学者所抑,评为「岭表无尘唯识,言乖治术」;故「终 历陈朝,通传无地」。此可见性空与唯识,自有难於调和处。南土所弘,多关河 旧译,而南方新译之唯心论反不能行;此则般若性空之一脉,有以使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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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真常┳┓                    ┏妙有涅簄系
  ┏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┛                          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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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  两晋之性空┳┛  ┗┅┅┅┅┅┅┅┓┣真空┫
                ┗┅┅┅┅┅北土之真常唯心论 别详 :    ┗三论系
  ┗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┛                  :    ┏┛
                  唯心┳┛                  :┗圆中┻天台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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南朝之义学,虽以真常妙有为宗,而实能融合两晋来之学统;玄思深邃,非 北学可及。然以言行履,则昔之关、洛重化济事功,江东主谨严拨俗,以此格量 南朝佛教,则颇嫌文不胜质。初以『十诵律』为罗什所译,慧远所请,颇流行於 [P31] 巴、蜀、荆、襄、吴、越间,然不久即衰。僧徒驰心於义解,律己摄僧,「仪范 多杂」。东晋重名理、僧众率能淡泊知足,旷达而操持精严,生、观犹能济美。 迨齐、梁大弘佛法,致「利动昏心,浇波之俦,肆情下达」。离山林而来都邑, 玄谈而不能恬淡,又不为兼济之事行,势必流於不堪。乃使梁武有「欲自御僧官 ,维任法侣」之举,有禁断肉食之会。下及陈、隋,此风不已;唯摄岭、衡岳、 天台,初自北方来,有庐山风味。禅则宋初之觉贤、智严、求那跋摩、昙摩密多 、良耶舍等群集京都;梁有宝志颇着神迹。成论大乘师则鲜有於此留心,故「 定学摄心,未闻於俗」。南朝为佛教唯一盛世,王公名士唯此是依;梁、陈之君 ,且数度舍身作无遮施。儒术不为人重,老、庄因循无生色,唯佛法为学术重心 。然以时承两晋之虚玄,社会流於文华柔靡,声色逸乐;佛教亦失其恬澹精进之 风,与世俗同流,为他所转,诚所谓「未曰绍隆」也!

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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