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云集下编之九『佛教史地考论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隋唐五代三百七十年之佛教,南北异势。关洛中心之北方佛教,固承北学因 隋、唐统一而大成者;然印度新新不断之输入,亦有以致之。盖当佛元十世纪, 印度佛教界空有共诤:唯识如安慧、陈那、护法,中观如清辨、月称、静命。不 [P65] 特唯识与中观诤,性空与不空诤,而中观、唯识,亦常自相诤论。影响及於中国 ,如玄奘之译『掌珍论』,奘门之阻那提三藏译性空论,是唯识与中观之诤。如 玄奘糅译『成唯识论』,难破流支、真谛之学;法藏助日照译『密严』,助实叉 难陀译『楞伽』等,传房融润译『楞严』,是并唯心论之自相诤论。日照三藏之 传智光三时教,则真心者借性空以抑妄识也。在印度,性空唯识共诤於真常唯心 日盛之秋,性空滥於真常,唯识入於唯心,乃完成真常唯心之大流。融真俗内外 邪正,密教乃起而统一法界。影响及中国,则玄奘之唯识,虽以破性空,难真心 而突起,然译籍之不断输入,固无一非真常唯心论者,真常唯心论之贤首宗,因 代奘学而大成。开元三密师之来,密风大炽,则亦如奘传唯识学之直承印度佛教 而自成一宗者。长观昙无谶之译『涅簄』,乃至不空之译密典,即足以见印度后 期佛教流变之概。北学自此而衰,此与西方佛教之衰落有关,尤与北中国之衰落 有关。唐代,先之以浮文,继之以兵革,中原残破已极。条理严密之北方佛教, 乃日见衰颓。且以无着、世亲系之唯识,严密而过於繁琐;其传来中国,又未尝 [P66] 消化融通,未能於中国学术界生根。不如贤首家之有取於南学,尽力於儒、道思 想之融通简别,犹得传续至今。时北方笃行之教,非净土即秘密,渴仰他力之呵 护,以求福乐庄严,宜其无以挽此颓运也。
南方佛教则反是,禅者不随中国政治之兴衰而兴衰,不以印度佛教之没落而 没落;本其自得於佛法者,开辟新园地,深耕厚植,收获丰盈,为中国佛教放一 异彩,与台、贤并称。初以北方士族南下而创开之南朝文物,贵族之臭味重,於 传统文化有素养,而失之不务实际,玄虚骄侈。相应於此之南朝佛教,类玄思深 远而笃行精神不足。隋一天下,南方之士族尽,有文化素养者流落民间,后进民 族乃受文化之陶冶而兴。时长江下游,多南朝遗风,文化之素养高,竞趋於词章 仕宦。湘、赣、闽、粤、浙东山地,犹在文化渐启。北宋之岭南,犹鲜习举业; 韩愈谓闽人举进士,自欧阳詹始。是则天宝至五代之世,东南山地,文化犹陋。 於此时,达摩禅自北而南,化洽边荒,乃创开「南方宗旨」。南禅之兴,固有资 於融冶真空;而佛化此新进南方民族,普及农工,引起佛教之革新,则所关尤切 [P67] 。考六祖以下号为南禅正统之着名禅匠,其生地与化区,十九在南方山地。
图片
(人名) (生地) (化区)
曹溪慧能 新州始兴今广东始兴 韶 州今广东曲江
南岳怀让 金 州陕西安康 南 岳湖南南岳
青原行思 吉州安城江西吉安 吉州庐陵江西吉水
马祖道一 汉州什邡四川什邡 抚州临川江西临川
石头希迁 端州高要广东高要 南 岳湖南南岳
百丈怀海 福州长乐福建长乐 洪 州江西南昌
天皇道悟 婺州东阳浙江东阳 荆 州湖北江陵
药山惟俨 绛州(潮阳出家)山西新绛 澧州药山湖 南
黄蘖希运 闽福建闽侯 洪 州江西南昌
沩山灵 福州长溪福 建 潭州沩山湖南宁湘
龙潭崇信 渚 宫湖北江陵 澧州龙潭湖 南
[P68]
云岩昙晟 锺陵建昌江西南城 潭州云岩湖 南
临济义玄 曹 州山东曹县 镇 州河北正定
仰山慧寂 韶州怀化广 东 袁州仰山江 西
德山宣鉴 剑 南四川西北 澧阳至德山湖南澧县常德
洞山良价 会 稽浙江绍兴 筠州洞山江西高安
雪峰义存 泉州南安福建南安 福州闽川福建闽侯
曹山本寂 泉州莆田福建莆田 抚洲曹山江西临川
玄沙师备 福州闽县福建闽侯 福州玄沙山福建闽侯
云门文偃 嘉 兴浙江嘉兴 龙州云门山广东乳源
地藏桂琛 常 山浙江常山 潭州漳浦福建龙溪漳浦
清凉文益 馀 杭浙江馀杭 金 陵南 京
凡此诸德之可考见者,多出素族,如慧能担薪市售以养母,崇信为渚宫饼师 儿。多不识字,不识字者,凡於固有文化缺乏了解者即是,不必目不识丁,如三 [P69] 峰讥密云不识字,密云非不能作文也。多童年入道而未尝历游於讲肆。以是,於 中国文化及佛教传统之素养,颇嫌不足。彼等适应山林农村而展开之平民佛教, 妙在能不为层积之文化堆所拘缚,直探佛道於自心;其弊则不能如达摩之「藉教 悟宗」,甚且鄙视经论学术,讥识字者为「总作得盐铁判官」,讥读经者为「钻 故纸驴年」,高唱「不立文字」。反之,其成为禅宗旁支之名匠,则多为学有素 养者,如牛头法融「学通经史」;北宗神秀则「少亲儒业,博综多闻」。六祖门 下之读书人,亦所传不盛,如荷泽神会之「传授五经,次寻老庄,后览汉书」; 永嘉觉之精天台;印宗之讲『涅簄』。此朴质力行之大众佛教,凌驾博雅之学者 而上之。於文风纤靡之中国,予以甚大之影响,导出两宋朴质谨严之理学。然禅 者质而不文,漠视经论,不知虎豹之鮆,犹犬羊之鮆,本身日流於空疏,乃为后 起文质彬彬之儒者所抑。衡以圣教,有可议焉。南禅学养不足,末流有狂放空疏 之失,然当其盛世,禅者风格之雄健夭矫,虽「龙象蹴踏」,「天马行空」,曾 不足喻其万一。禅者信「自心作佛」,「直下承当」;於本净心性之「妙用恒沙 [P70] 」,「本自具足」,确能见之切而信之笃。自信则自尊,乃有「大王莫被外国人 缦」之说。悟者自心即佛,故「唯树法堂,不立佛殿」。不劳外求,宜其闻念佛 声,饬人以水洗禅堂。真常之道,在平常日用间,於是乎呵斥神奇,如南阳忠责 西天大耳三藏,谓「野狐精!他心通在什麽处」,黄蘖呵蹑波僧云:「这自了汉 ,吾早知汝,当斫汝胫」。此若在流支、真谛门下,即何能如此。禅者以法化「 务其宜」,故「别立禅居」;「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」;「斋粥随宜,务於节俭 」。若印证於印度佛教,则禅者之风格,且凌驾从小向大(鸡胤部),从空入中 (如世间乐见比丘)之先导者而过之。南禅以湘之南岳,赣之南昌、安吉为中心 ,或东南移而入闽、浙、粤北之山地,或西北向,自澧州渡江北上荆、襄、南阳 而化行於河洛,作兴人才,陶铸贤圣,而后有自信、有理想,重道学、薄文章, 谨严朴实而勇於革新之南中国精神郁然而兴,导达中华,为千年来国族生命之所 系。此国族精神之新生,求之於八百年来(黄巾乱起至宋平北汉)之北方经学, 南方玄学,并不可得,而唯得之於三百年来(自唐中宗至宋初)日见弘大之南禅 [P71] 。南禅之化行南国,是中国史上一等大事,何竟不为学者所重?岂不以儒者固蔽 ,禅者不文耶?总之,南禅得雄健精严淡泊笃行之佛教精神,自得於心,无累於 物,源流浑浑,磅礴盈溢,虽病其学养不足,终不失为第一流之真常论者也。
次论东西相通:隋唐之中国佛教,不愧为佛教第二祖国,为佛教之继承光大 者。盖中国佛教至此,虽犹虚怀若谷,不断自印度输入,新创唯识及密宗。然台 、贤之融贯,禅、净之简易,融冶中国精神之中国佛教,已确乎不拨,有非印度 佛教所可及者。时以国运隆盛,东西大通,求法弘法,往来频繁。自中国承受佛 法於印度言之,则西僧之来华弘法者,以实叉难陀、菩提留志、不空为着。『华 严经』之再译、三译(『华严经』圆融广大庄严,所谓「不读华严,不知佛家富 贵」,故与隋唐文明之兼综博洽,特相契合),秘密典之传入,则其译业之重要 者。唐僧之西去求法而成就最大者,首推玄奘、义净。玄奘广译经论,大弘瑜伽 、唯识、俱舍、因明,於此后之中国佛教,虽未能夺真常唯心者之席,而「唐僧 取经」之深入人心,影响不为不大。作『大唐西域记』,尤为研究印度史地之希 [P72] 有要典也。自中国弘播佛法於世界言之,则尝西行於突厥,回纥,惜未能大通。 文成公主下嫁(六四一)吐蕃西藏,中国佛教随之而入。其中禅宗之传入, 且尝一度为西藏佛教之宗。唯以西藏密迩印度,远隔中原,移译经典,多直取於 印度;印度为佛教祖国,宜西藏佛学者有重印轻华之感。故唐祚渐衰,中国型之 佛教,即为印度后期佛教所夺;然汉藏之关涉,始终以佛教维系其间。又玄奘之 西去印度,见重於那烂陀寺。传说曾转译『起信论』为梵文,作『制恶见论』及 『会宗论』,於曲女城立义十八日,竟无敢责难者:中国学者之在印度,已不限 於承受,足以见中国佛教之盛矣。然中国佛教之西行,不如东化之有成就。佛教 东行,初见於东晋之末。粱武时,三韩佛教渐行。唐兴,新罗、日本之学僧,远 来游学,於我国大乘八宗,小乘二宗,并承受而还化於彼邦。日、韩文明之大启 ,佛教与有力焉。时东僧来学,政府多予以方便。(渤海建国於高宗时,亦大有 佛法)。华僧之东行弘法者亦多,如道璇之赍华严宗章疏,鉴真之传『四分律』 及天台宗章疏去日本。就中,鉴真之东行,经十二年,遭大难六次而后达,为彼 [P73] 邦王臣所尊迎,锡「大和尚」之号。其勇於弘法之精诚,与玄奘之西行求法,实 不相伯仲也。隋、唐之隆盛,承北朝之绪,融合各不同民族不同文化而冶於一炉 ;亦即汉武以来,扩大中华民族之国防边缘,文化视野,经无数之波折而到达融 合成功。於此而为文化之联络,克尽融洽万邦之职者,允推佛教。当隋、唐之盛 世,亦唯佛教文化之圆融贯摄,乃足以应其汪洋之量也。适应此不同民族文化之 融合,佛教乃有四大名山之成立:普陀山之於日本(梁贞明中,日僧慧锷开山) ;九华山之於新罗(唐高宗时,新罗僧地藏开山);五台山之於北狄(五台久为 名德所居。后宋太平兴国五年九八0,往毗邻大辽之五台山,造金银铜文殊 像及万菩萨像,於五台重修十寺,并意在抚边);峨嵋山之於吐蕃、南诏:盖佛 化中国之新四岳也。以中国佛教为中心之东西大通,为隋唐五代(宋代犹尔,唯 规模渐小)佛教之特色。
再论与中华固有文明之关涉:南方佛教,素与国族文化融洽相安,至唐代, 且已适应朴实之南中国,直探释迦之本怀,创开南方宗旨,为未来新中国文化奠 [P74] 其根源。北方佛教则不无抑扬起伏之势,然隋、唐盛世,佛教固登峰造极而睥睨 神州,儒、道卒莫可如何也。隋文帝受北周之禅,南灭陈、梁,拨纷乱而开一统 ,为佛化仁君。佛教之来中国,适东晋以下,政乱时荒,北方之佛教界,实有佛 化致治之愿望。期得如阿育王者出,兴隆三宝,施行仁政,以登斯民於康乐。传 为竺法护译之『申日经』(非也,应出苻姚之世)云:「我般涅簄千岁已后,经 法且欲断绝,月光童子当出於秦国作圣君,受我经法,兴隆道化」。月光童子出 世之预言,於北朝流行颇广;『首罗比丘见月光童子经』及『钵记经』,并记其 事。月光本西竺德护长者子,而北中国之佛徒,乃托之以寄其佛化治国之宏图。 隋文帝出,乃一慰佛徒之心,观隋世那连提耶舍之再译『德护(即申日)长者经 」,乃曰:「此童子於阎浮提大隋国内作大国王,名曰大行」,可知之矣。文帝 长养於尼寺,虔信圣教,自谓「我兴由佛法」。周武帝崩,即怂恿宣帝复法;及 受禅,乃立僧统,度僧尼,修道场,写经造塔,力事振兴。开皇七年,诏高德六 人入京弘教。文帝深受佛化,王室俭朴,能以身为天下则。秉佛教正法治世精神 [P75] ,施为仁政,德化於民。时高鎎等并深信佛法,君臣济美,宜其国计充实,民俗 富阜,为治史者所艳称。惜乎炀帝为南风所染,不能济其美也!杨隋以「兴由佛 法」,因以佛化佐治而薄儒文:开皇中,禁断文笔浮词;仁寿二年,诏减国子学 生,留七十人,太学四门州县并废;道流更不足言。唐代隋兴,以道流伪言李耳 为唐先祖,因特尊道教。其初颇思抑佛,然佛教理致深玄,教化普及,有其本身 不可抗之力量,帝王亦仅能贬流一二抗辩之僧侣,以命令定三教之席次以尊道教 而已。至於造寺,度僧,译经,则高祖以来,迄未尝有间。自玄奘回国(六四五 ),法运转盛,佛教有助於华戎混一之大帝国,殆已为政府所觉识。高宗颇崇佛 ,建慈恩寺、西明寺等,迎佛骨於禁内,镌八十五尺之卢舍那佛於洛阳石门山, 至名其子为佛光(即中宗)。则天皇帝曾出家为尼,於佛教尤多弘护。则天以女 人称帝,开中国史上空前绝后之奇迹,实佛教有以助成之。『大云经』有女王王 阎浮之预言,法朗等因为之重译,菩提留志亦译『宝云经』以润饰之。颁『大云 经』於天下,以明女帝之王中华,远符佛之预记。「天册金轮」之称,义取於此 [P76] 。则天帝移唐祚十五年,革庞大帝国之命,若烹小鲜。虽以继承问题不得解决, 中宗复辟而唐祚复延,然当时亦无人议其篡逆。佛教之普及深入,获得高度之崇 信,可於此见之。玄宗特重道教,然崇奉密宗不衰。迨唐政渐衰,元和以下,排 佛之说渐张;至武宗,佛教乃为道流所谮而被毁。时佛教虽曰内因於僧尼之多, 寺塔之盛,外缘於道流之谮谤;然武宗之时,天下僧尼二十六万馀,以视周武灭 法时之减三百万,其数并不过大。究其根原,则实为国势衰危所引起之排外运动 也。国家贫弱,有感於壮丁及经济之不足,乃注目於佛教之财产及人口。且当国 势阽危,学者多有怀古之情;佛法西来,乃为狭隘之国粹论者所嫉。武宗重事功 以图存,故为道流所惑,下毁佛令,且废外来之一切新宗教。然唐武仅予佛教以 重大之创伤,佛教卒不能毁,亦无补於帝国之危亡。不知晚唐衰乱,病在藩镇割 据,宦官弄权,文士朋党,不在佛教。反之,中国文明之再建,卒由南禅导发之 也。佛教经武宗之厄,当衰乱之运,已远非中唐之比。继以五代递兴,世乱如麻 ,中原残破,章疏多缺,人情萧索,佛教乃益陷衰微。周世宗不知崇本,徒急事 [P77] 功,显德二年(九五五)又下破佛之令。虽法难不及於南方,而北中国之佛教, 已精华尽失。越五年,周禅於宋,佛教又复兴矣。
唐代不以儒术致治,经学亦无光彩。其文士之不甘流於浮薄者,多倾心佛宗 ,如萧薹、宋縖、张说、裴休、梁肃、王维、白居易、柳宗元、李翱等。其自视 为儒家而辟佛者,有一韩愈,然愈一词章仕宦之士耳,於儒学所见殊浅。初辟佛 老,而一贬潮州,即与禅者大颠相往还,其后且以服金丹闻。初与弟子李翱约共 辟佛,李翱见药山而归心,作『复性书』,为宋学开其先河,愈因有「翱且逃矣 」之叹。「儒门淡泊,收拾不住」,隋唐学术,固以佛法为主流而百家共存 者也。
宋受周禅,历元明至盛清,八百年之中国佛教,虽大体日衰而绵延不绝。其 间,北宋一代(九六0一一二六),佛教复兴,且将追中唐之盛。次自南宋 [P78] 以迄明之世宗「一一二七一五六六),为中国佛教平淡晦昧之期。次自明穆 宗至清乾隆(一五六七一七九五),佛教又欣欣向荣,唯衰落过久,又不逮 北宋之盛矣。
宋太祖统一宇内,志兴文教,於佛教信奉颇笃。建国之年,即诏除周世破佛 令。开宝四年(九七一),诏於益州雕大藏经,为我国全藏刻版之始。世局略定 ,印度译师又来,帝且资遣行勤等百馀人往印求法(乾德三年九六五);此 土义学,亦应运而兴。宋初,梵僧来者颇多,其传译有名者,有天息灾、施护、 法天(太宗时)、法护、日称(真宗时)诸人。华僧惟净等,奉诏习梵文,襄助 译事,终且自行出经。综宋代所出,亦近千卷。时届印度佛教之末期,故所译繁 碎,且以密典之传译为多。当时,依密坛设译场,遵仪轨为译制,秘密色彩甚浓 。然以神秘欲乐之教,不合此土所好;作风平实高简之禅宗又极盛,故不能见重 於时,且有译出而诏令毁禁之者。宋代传译,大抵承开元馀绪,而影响则远不及 也。时中国佛教犹能外播,西夏既六赐藏经,北辽法事亦盛,甚至有「辽以释衰 [P79] 」之评。海东学者犹多来学,唯不逮隋唐之盛耳。
北宋复兴之佛教,唯台、贤、律、净四宗,禅宗则本自流行。馀三论宗已绝 ;唯识法相之行於中原者,馀光黯淡且息;秘密宗「但存法事」,如瑜伽焰口之 类,已无登坛灌顶者。当时佛教,隐以南方为中心,五宗竞化,又隐分二流:一 、以禅之笃行为主而助以贤首之教;二、以台之教学为主而助以律、净之行。亦 即南方真空妙有(台)与真常唯心(禅)之两大流也。禅宗为晚唐来中国佛教之 正统;北宋上承五代,传灯不息。五家宗派中,沩仰早绝,法眼衰微,曹洞单传 而已。故「云门临济二宗,遂独盛於天下」。其时,云门尤人才辈出:雪窦重显 之『颂古』,明教契嵩之『辅教编』、『传法正宗记』,佛国惟白之『续传灯录 』,并着名於时。东坡所叁之祖印居讷,云居了元,并出云门。折欧阳修、李泰 伯辟佛者之心者,初传禅法於汴京者,即此云门禅匠。宋室南渡,云门之道遂微 。临济宗於五代宋初,渐自冀、豫之间,移其重心於豫西,化行汝洛,左晋右楚 而面中原。於仁宗时,分黄龙、杨歧二家。黄龙派多化行湘、赣,杨歧派则自宋 [P80] 室南渡,法嗣遍江南而大盛於江左。禅为真常唯心学,兴贤首宗本同源异流。禅 之法眼宗,既有取於华严教意;贤之圭峰宗密,亦主教禅一致。迨宋初,贤首宗 之复兴,亦得力於禅。仁宗时,长水子璇(浙江嘉兴)初学『华严』於秀州洪敏 ,次叁禅於琅蚲慧觉(临济宗),琅蚲嘱以「汝宗不振久矣,宜励志扶持以报佛 恩」,因专弘『华严』,为『楞严』、『起信』作疏;门徒及千,以晋水净源为 能继其志。净源住杭州慧因寺,高丽僧义天来质疑,携有『华严』诸书,贤首宗 义乃得重光。此与天台章疏之还自高丽,情况相若。源研习弘扬,四方学者宗之 ,称为贤首中兴。然实依傍禅宗,维持馀绪,不能有所发扬也。
北宋佛教之复兴而差强人意者,天台之中兴也。五代时,钱氏据两浙,历代 崇佛法。第七世忠懿王钱性(九四八九七八),遣使致书高丽求取天台诸章 疏;螺溪义寂(天台)得而研习之,智者之学,因以重光此土。寂传宝通义云( 甬),再传四明知礼(甬),慈云遵式(杭)。当太宗真宗之世,斯学颇着弘扬 ,因有山家、山外之诤。山外者,出慈光志因门下(志因与螺溪义寂为同门)。 [P81] 引起此诤论者,为慈光晤恩及门人源清,再传之孤山智圆,梵天庆昭;螺溪下之 学者,亦有人助之。其说判别事理,以心为本,以色为末。三千性相,事也;一 念能具足,为三千诸法建立之所依者,理心也,色则不可言能具三千。於是见之 於修证,则分别真妄,直以真如心为观。此盖远承荆溪来之融摄『起信』,深受 真常唯心论之影响者。山家者,知礼承螺溪、宝云之学,得智者章疏而远推其本 义,乃与慈光流所见不同。持心色平等论,同具三千,所谓「一色一香,无非中 道」。法法即空即假即中,故於观行,即於介尔妄心下手,不用别求真心。此诤 论也,辨难往复,延续数年,诚当时之大事。叁与诤论者,皆学德兼优,着述弘 富,略可拟於隋、唐。山外不数传而绝,知礼门下绵延至今,为台宗正统。天台 为南朝学统之大成,精严博雅,教观并重,与北学之真常唯心本自不同。故当其 复兴,既排山外杂於唯心之异计,亦与禅者有诤(延庆与天童诤,地方官且为之 和解)。禅宗长於笃行,易为普及,唯末流多失之狂放不检,天台学者因扶戒律 。然台学博洽深玄,普及为难,乃特弘礼忏、念佛以助之。仁宗时有允堪智圆, [P82] 於南山律宗诸作,皆为之注,以『行事钞』、『会正记』为着。略后,灵芝元照 (杭)继之,注南山三大部,以『行事钞资持记』见称。元照多引天台教义以释 律;其翻刻『慈愍三藏文集』,明禅与教、律一致,亦与台宗学者之弘通念佛同 。北宋律宗之应运中兴,盖助台而抑禅之狂放者也(因刻『慈愍集』,为禅者控 之於有司)。四明下有南屏、广智、神照三家。神照一家,慕庐山之风,结白莲 社,特弘念佛。广智家之圆辨道琛,人称其中兴四明之道,月结净土系念道场, 不期而至者常万人。再传石芝宗晓,编『乐邦文类』,尤有名。此后台宗学者多 兼弘念佛,不仅神照一家为然也。时莲社念佛之风,深入广被,不让禅宗。太宗 时昭庆(杭)省常与宰相王旦等百三十人结莲社,比丘凡千数;仁宗时有汴京净 严与宰相文彦博等结社念佛,僧俗预者十万,如此者非一。台家秉精深博雅之教 学,严之以律行,趣之以净土,宛然东晋庐山之风也。智者有『法华三昧仪』、 『方等三昧仪』,盖本五悔法而以之策导观行者。四明中兴,於此用力颇勤。真 宗天禧元年(一0一七),四明结十僧修法华忏三年;复修大悲忏三年。其着作 [P83] 有『修忏要旨』,『金光明忏仪』,『大悲忏仪」。乾兴元年(一0二二),慈 云遵式亦为国修忏,着『金光明护国道场仪』上之。念佛礼忏,乃与天台结不解 缘。初唯以之自行共行;迨代平民礼忏念佛,乃变质而兴密宗末流之应教相合, 为中国近代佛教之大病。
南北两大学统,初以天台、贤首集其成。南重义学,北重实行。及北方佛教 坠绪,乃一转而为天台与禅宗之抗衡。贤、密与津、净,隐为二流而离合其间, 此北宋佛教之概也。北宋佛教犹有唐风,及徽宗惑於天师道,政和六年(一一一 六)烧毁经像;宣和元年(一一一九)诏令道化佛教,使佛菩萨及僧尼皆从道教 仪相。历一年馀而复,影响不浅。后九年,金人执徽、钦二帝去而北宋亡。宋室 南迁,国事日非,佛教亦转趋微弱矣。
上自南宋,下迄晚明,佛教义学各宗,殊鲜名德,唯禅宗独弘。时沩仰、云 门、法眼三宗已绝。临济黄龙派渐衰,杨歧派弘播日盛,因而进为正统,复临济 本宗之称。杨歧再传五祖法演下,出佛鉴慧勤、佛眼清远、佛果克勤;当宋室南 [P84] 移之际,其道大弘。佛果克勤下,出虎丘绍隆、径山宗杲,以江浙为中心而流布 诸方。元明之际,有高峰、中峰,犹能主持一代宗风,馀则延续而已。微弱单传 之曹洞宗,有芙蓉道楷者(入寂於徽宗重和元年一一一八),值毁法之乱世 ,曾被逼易服而流於缁州,困苦备尝,然曹洞之道转得自此而行,「尤盛於河北 」。宋、元之交,万松行秀为耶律楚材所崇信,受请作『从容录』,颇有名。其 门人少室福裕,所弘尤广。时佛教全为禅宗领域,而禅宗又为临济、曹洞二家平 分,有「临天下,曹半边」之称。曹洞自江西而移化於北方;临济则自北方而移 化於江左,南北交流,相映成趣。湘、赣为禅宗故乡,然自曹洞北移,临济黄龙 派又南化而不久,禅宗重心偏在江、浙,不免文弱,宜其非晚唐与北宋比也。
南宋之初,以国用不给,佛教之处境稍苦,如绍兴十五年一一四五,释 道纳丁钱。二十一年,毁废寺以瞻学费。二十八年,籍佛像钟罄以铸钱。迨蒙古 入主,佛教备受尊护。然时衰教惰,佛教无光彩可言,唯得帝王之护而屡次烧毁 道经「宪宗五年至十八年一二五五至一二八一);编清规而颁行天下;禅教 [P85] 共诤於帝前;此外则有喇嘛教之流入。元世祖未即位前,征西藏,乃信奉西藏之 佛教喇嘛教。识萨迦派僧限思巴。及践祚,封限思巴为国师,赐号大宝法王 ,以全藏为俸爵。限思巴为作蒙古新字,以译大藏经。泰定二年(一三二五), 且为之立祠比孔子。此后萨迦派世为国师,袭其爵位,於是西藏开政教一致之局 。西藏喇嘛於时挟秘密而入:王室佛事所费,占政费之泰半;秘密欲乐之道,秽 乱宫禁;跋扈骄纵之弊,实从来所未有,卒以速胡元之亡。喇嘛之秘密教,虽受 元室崇信,究以不洽国情,仅能行於宫帏官府之间。明太祖逐元而还我河山,严 禁秘密教之流行,中国佛教及社会,赖以清净:可谓真能护国护教者!原西藏佛 教,始於唐贞观中。以藏文译经,卓然自立,与华文佛教并峙。约唐武宗时,西 藏佛教被毁,北宋初复兴。以元帝之特护萨迦派,政教合一,日见腐化。有宗喀 巴者(一四一七一四七八),扶戒律以节制神秘欲乐,重教学,渐入以纠正 狂密之躐等。其道大弘,渐为西藏佛教正宗。然以神秘欲乐之道为究竟无上,则 西藏各家所共信也。西藏之喇嘛教,初唯行於康、藏、青,至元而行於内外蒙, [P86] 至清而流入东北。川、滇之西陲及冀、晋之北鄙,间亦有之。此在今日,喇嘛教 亦中国佛教之一流,然今所不能详也。
明太祖朱元璋,初出家为皇觉寺僧。登位后,力护佛教:禁密宗,立僧官, 定考试,制度牒,选僧侣以侍诸王,刻藏经(南藏),分寺院为禅讲教三类,禅 寺习禅,讲寺弘经,教寺应赴,现行僧寺制度略立於此。成祖永乐帝,於佛教亦 力为护持,刻藏於北京(北藏),且自作『赞佛偈』、『金刚经解』以资弘通。 此后,诸帝皆奉佛,武宗且通达梵语,自号大庆法王。唯世宗溺於道教,嘉靖元 年(一五二二)毁宫中及京师佛寺,略见排抑。然平衍渐落之佛教,因此而渐见 复兴矣。南宋至此,朝廷之保护极矣,元室纵容而明代则能监护扶掖之。然四百 年来,若禅若教,仅能维持门风,形骸仅存。上也者流於隐逸,下也者趋於应赴 ,僧众自身不振,虽有外护,亦难望其有起色也。
赵宋以来之中国佛教,虽有兴衰,大体在慢性衰落中。揆其主因,则受理学 兴起影响,尤与国族之慢性衰落有关。唐初,达摩禅南下,深入江西中心之东南 [P87] 山地,创南禅,且北行其道於关、洛。陶冶启迪,而后有理学者出。宋代理学巨 子之故乡,十九为四百年来南禅盘根错节开化之区。理学家之精神作风,无一不 出於自信自尊、重质轻文、体道笃行、雄健精严之禅风。如程门师资之往返,有 类叁谒;居敬,穷理,明道统,有语录,亦类禅家。象山之即心即理,明其在我 ,一扫注疏之繁,唱六经为我注脚,则尤近矣。然理学家有取於禅而终离於禅而 反辟佛者,一则承禅风之渐弊:禅之兴也,对治义学之弘盛而浮繁,适应南国民 情之朴质。及晚唐以后,义学式微,南方已文事大启,形势全非。禅者为传统之 「教外别传」、「不立文字」窠臼所缚,莫能自拨。质而不文者,闻儒道而惊谓 同於祖道,於是乎三教合流。间涉文教者,多於词章世学有功,少究圣典。简易 而不能深广,乃为儒者所乘。二则议及禅者之动机:彼斥佛教为自私,此以禅者 顿入以求了悟,从自利入,乃有此误会,实则自利与自私不同。况中期之大乘, 「菩萨但从大悲生」,从利他入。儒者不得以禅宗为佛教之一,即武断全佛教之 出於自利也。三则鉴於国族之形势:就中国民族之大势而观,宋为晚唐衰乱以来 [P88] 之小安,北辽、西夏,边患可虑;金兴而仅保东南,元起而无以图存。於此国族 衰落之气运中图生存,学者痛晚唐来之杂乱,乃诽薄隋、唐,进而轻秦、汉,憧 憬於三代之隆,有理学家之应运而生。宋初,国运颇有望,廊庙多北人,虽力反 唐弊,崇文抑武,强本弱末,而学术之文采词章,译经弘教,则犹有唐风。太祖 、太宗、真宗之世,上下颇崇佛法。自澶渊之盟,渐感时难,南方人物之居廊庙 者日多,於是华夷之辨,王霸之辨乃日张。士大夫之自觉,盖有得於南禅之陶冶 ,痛感现实,乃憧憬於复古更新,因之於佛教离心。然其初,虽有拒佛者,而推 行新学新政之王荆公(曾舍金陵住宅为寺一0七七),蜀派之大小苏,并归 心於佛。洛学入佛而出於佛;及伊川被贬,程门弟子亦多归於禅:北宋学者犹儒 佛同弘,相为表里也。迨徽宗毁佛,继以南渡,国事倍难,理学家更强化,朱、 陆承洛学而大成之。宋儒承南兴北衰(对内)、南弱北强(对外)之机运,错综 激荡,或狂或狷,率褊隘而不蹈大方。於政治,举秦、汉、隋、唐而薄之,远怀 於三代:於学术,举老(统秦汉文明之盛者)佛(统隋唐文明之盛者)而辟之, [P89] 支离於四书五经:不复能虚心论道,和衷为国矣。佛法颇受其影响;然禅为理学 者精神之所出,高深普及,如之何能辟之?南方新进之儒,失之褊隘,卒无以挽 救自北而来之噩运,终与禅宗同入慢性衰落之中。自元迄明,儒佛同维馀绪而不 坠。明儒之有成就者,有一王阳明,王学更近於禅,王学盛而晚明佛法又兴矣。 於此平淡延续之时,禅僧多杰出而有功於事业:佐元世祖之刘秉忠,乃临济宗海 云印简之弟子;佐明成祖之姚广孝,乃临济宗径山智及之弟子;明太祖亦为皇觉 寺僧。秉忠官太保,斋居蔬食,终日澹然。广孝位少师,不再蓄发娶妻,并入世 而不失禅者本色。姚广孝作『道馀录』,驳程、朱之说;明太祖亦作『三教论』 、『释道论』。理学家以实现三代王政为理想,自宋迄明,竟无成就,转不如禅 者之雄浑阔达,心有主而善应现实也。
明穆宗以来,佛教先以得王学之导而承其弊,受世宗之毁抑而激发自强之心 。又以清顺治及雍正帝之叁禅有得,为之弘护,是故晚明至盛清,佛教颇有起色 。时禅之临济,有密云圆悟(卒於明崇祯八年),罄山圆修(卒於明崇祯十四年 [P90] ),其道大行於江浙。密云法嗣破山明,弘化西蜀,以张献忠之凶残,亦为之稍 减屠杀,得广播其法於西南。明人之退西南以抗清者,后多出家而承其法。又密 云法嗣三峰藏(常熟虞山),出三峰派,灵隐弘礼、灵岩弘储继之,於顺治、康 熙间大阐宗风,门人布於湘、赣。三峰之道,不以密云之一棒为满足,立论融入 儒、道之说,江南遗老多乐与往还。雍正帝乃不惜以帝王之尊,作『拣魔辨异录 』以破其说。以王力毁三峰派之语录;夺三峰派门庭,代以密云下之别支,此亦 清初禅宗之大事矣。其先,(临济)禅者有憨山德清,兴南华祖庭,着述亦富( 卒於明天启三年)。有紫柏真可,刻方册藏经,大有益於后代(卒於万历间)。 然憨山曾被流於岭南,紫柏入京弘法受诬而卒於狱,明末为法之难如此!其属於 曹洞宗者,博山无异,振其道於明末。鼓山元贤及弟子道霈,弘禅於顺治、康熙 间。本宗而外,於经教亦多所着述。净土宗则明有云栖(杭)莲池之弘扬(入寂 於明万历四十三年)。莲池教宗华严,故以华严教义说净土。清乾隆时,省庵实 贤则宗天台而大弘净土。天台宗有幽溪传灯弘於前(明天启时),灵峰犍益播於 [P91] 后(卒於明永历年)。犍益所学广博,不限一家,即久衰之唯识、因明,亦为之 注释。然於天台特有心得,有「好从龙树通消息,不向黄梅索破衣」之句。贤首 宗则明末有金陵雪浪,三演大疏,七讲玄义。清康熙年,柏亭续法,弘之尤力; 着作之多,比於犍益。律宗,明末古心律师复兴於金陵之古林;传之宝华山三昧 光(卒於顺治十年)及见月体(卒於康熙十八年),力事振兴,创为今之传戒制 度。二百年中,诸宗并起,虽不如北宋之隆,亦自有特色。时佛教虽以禅宗为骨 髓,然与北宋之隐为二流不同。台、贤、律、净学者,多曾为禅之叁究;而禅者 如鼓山道霈之出入台、贤,紫柏之刻臧,憨山之重『起信』、『法华』,实已成 禅教一致之局。昔之贤助禅而净、律助台者,今则宝华律匠,并有取华严教意; 遍融、莲池之念佛,并宗贤首,则是当时佛教,已进为诸宗之融合。犍益谓「禅 为佛心,教为佛语,律为佛行」,可谓能道出时代之公论矣。又当时佛教,不仅 内为诸宗之融合,犍益、憨山,以佛义释孔、孟、老、庄,则又为三教调和论矣 。 [P92]
乾、嘉以来,佛法在激变中。初以雍正之抑三峰,禅宗乃又以一棒为了当; 废度牒而僧制大滥。佛教精华在南方,太平天国之乱,损失独多。自行新政、兴 学校,僧寺教产多被提占。传统佛教以禅宗为骨髓,而禅者已面目尽失。台、贤 沈寂,律制久废,乃唯以礼忏、念佛、持咒为佛法。昔日文化之为友为敌,唯儒 与道;今则文化之新友新敌,将加入西方之宗教、哲学、科学。处非常之变,而 晚唐来之传统佛教者,一仍旧贯,无动於心,真难乎为继矣!幸诸方长老,犹有 能苦心孤诣维系一时者;而大心长者,多有流通佛典,弘阐内学,实行慈济,护 持寺产者:中国佛教深入社会之潜力,未可侮也。太虚大师,唱「教理革命」、 「教制革命」、「教产革命」以整僧,「今菩萨行」以入世,为新佛教运动开其 先导。中国佛教,值国族复兴之运,应世界大同之求;诚能以浑朴平实之笃行, 不陷於贫乏简陋;弘融贯该综之实义,不落於杂滥繁纤。积以时日,则新中国之 [P93] 新佛教,当必有可以告人者。时乎不再,勿驰求左道,勿丐乞自活,勿冥想神秘 ,勿迷恋欲乐,宜夷途直进,倍道而行,则将如穷子之归家矣! [P95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