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下编之九『佛教史地考论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四 优婆多中心的法系

一 五师相承说

付法系统的五师相承,是中国旧有的传说,两晋时代已普 遍流传。这一传说的最早记录,即是『阿育王传』。如晋译(卷五)说:

「尊者(优波)多┅┅语提多迦曰:子!佛以法付嘱迦叶,迦叶以法付 嘱阿难,阿难以传我和尚商那和修,商那和修以法付我,我今以法付嘱於 汝」。

晋译的传译虽早,西元二八一三0六,然古代的中国学者,不是直据原 [P128] 始传说,而是依据间接的后起的传说。如慧远(与慧观)的「禅经序」,依觉贤 所译的『禅经』,列阿难到优波多四师,说以后「有五部之异」。法显的 『摩诃僧律私记』,依东晋失译的『舍利弗问经』,列迦叶到优波掘多五 师,说以后「律有五部名生」。这东晋时代的传说,与西晋旧译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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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育王传迦叶阿难┳商那和修优波多提多迦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┗摩田地

      禅经阿难末田地舍那婆斯优波掘多
      舍利弗问经迦叶阿难末田地舍那婆斯优波掘多

商那和修Sa^n!ava^si即舍那婆斯。可见『禅经』与『舍利弗问经』,对於 『育王传』中阿难弟子摩田提,忽略他与优婆多的同受付嘱,把他作为阿难与 商那和修间的传法者,这是怎样的错误!梁译的『阿育王经』,也与『舍利弗问 经』一样的误说。这一法系的变化,必是礓宾的禅者或律者,为了高推礓宾佛教 的开创者摩田提为传法中人,这才修改了『育王传』的旧说。然依『阿育王 [P129] 传』(及梁译)所说,阿难付嘱商那和修与摩田提,商那和修付嘱优婆多来说 ,晋译的旧有传说,更为适当!

五师相承,礓宾有迦叶等传法说,优婆鞠多与阿育王同时。锡兰也有五师相 承说,五师是优波离Upa^li驮写拘Da^saka,苏那拘Sonaka,悉伽婆 Siggava,目犍连子帝须Moggaliputta tissa,帝须也与阿育王同时。从 佛灭到阿育王,属於上座系的礓宾与锡兰佛教,同有这四师或五师相承说;即使 锡兰旧有此说,都可相信为:佛灭到阿育王时,法系已经四传。至於所传的五师 不同,那是法系各别,如迦叶等是经师与禅师,优波离等是律师。

从佛灭到孔雀王朝的阿育王间,有东方毗舍离Vais/a^li^的七百结集,这 是律家所传而为南北共信的史实。发起结集的,是耶舍,是阿难弟子;唯『杂事 』说是阿难的再传。礓宾所传的第三师商那和修,也是七百结集中的重要人物。 十诵律作三菩伽Sambhuka;五分律与四分律作三浮陀Sambhu^ta;『善 见律』也有这位大德,名娑那叁复多Sa^n!asambhu^ta,都说是阿难的弟子。 [P130] 这样,七百结集中的大德,耶舍与商那和修为阿难弟子,是礓宾与锡兰所公认的 。这该是确而可信的。初期的佛教史,应从南北共传中去整理。然有不可解的: 第三师商那和修的时代,举行七百结集;锡兰也说这是第三师须那拘的时代。在 七百结集的代表中,并没有须那拘的地位,只能说七百结集与须那拘的时代相当 ,或者说须那拘也是七百人中的一人。而『善见律』竟说:「第二,须那拘集众 集出毗尼」,将七百结集的重任,由须那拘主持。这不是传说的不同,而是锡兰 传者高抬自宗的祖师,附合於古代的重要史实,以强调这一法系,在初期佛教中 的正统性而已。关於这,礓宾所传第三师商那和修,为七百结集的代表,绝非锡 兰传自称须那拘集毗尼可比!

礓宾传,商那和修传於优波多;锡兰传,须那拘再传到目犍连子帝须,即 到了育王的时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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二 育王时代的大德

教化育王的善觉比丘:感化育王的,本传三译,都作 海比丘;『释迦谱』 引 『大阿育王经』,作海意比丘。海即经中常见的萨罗 [P131] samudra, samudda。『分别功德论』说:阿难的弟子优多罗Uttara,优 多罗的弟子善觉老比丘,感化了育王。善觉Samiddhi与海,实为同人的异传 。又『阿育王息坏目因缘经』说:当时的上座,为王子师长的,名善念,这也是 善觉的别译。本传所说的海比丘,年仅十三岁,理应称为沙弭而三译都作比丘。 我以为这本是老比丘或上座,所以说为沙弭,不过「沙弭虽小不可轻」,形容佛 法的伟大而已。善觉比丘,应确为阿育王时人。然阿育王是否因善觉而归依佛法 ,由於别有不同的传说,也还不能确定。

大天摩诃提婆Maha^deva:『大毗婆沙论』(卷九九)说:大天是波 吒梨(华氏城)王时人。『善见律』(卷二)说:大天与育王同时,是王子摩哂 陀Mahinda的阿霨黎,到摩醯沙漫陀罗Mahisaman!d!ala的传教师。玄奘 译『异部宗轮论』,说大天是育王时人,与『善见律』相合。在有部的传说中, 大天是受到攻讦的。大概有部与大天,有思想的不同,或教化权的争执。本传虽 没有明说大天,但有与大天行径一致的三藏,如晋译(卷四)说: [P132] 「南天竺有一男子,与他妇女交通。母语儿言:与他交通,是大恶法。┅ ┅闻是语已,即杀其母。往至他家,求彼女人,竟不获得。心生厌恶,即 便出家。不久,受持赞诵三藏经,教习徒众,多诸弟子。将其徒众,至 多所。尊者知其犯於逆罪,竟不与语」。

西元二世纪编集的『大毗婆沙论』,即大为暄染,说大天与母私通,又杀父 、杀母、杀阿罗汉,造三逆罪。优波多与大天同时,即为优婆多与育王同世 的好论据。

礓宾的善见比丘:善见与优婆多同时,如晋译(卷五)说:

「彼礓宾国有一比丘,名曰善见,获世俗四禅。┅┅善见大得利养,便起 濠慢。┅┅往诣尊者,求教授法。┅┅尊者教授,便得罗汉」。

善见Sudars/ana曾受优波多的教导,而有部后出的『根本说一切有部 毗奈耶杂事』,胡扯乱说,杜撰付法七代的传说。七代是: 迦叶阿难奢搦迦邬波笈多地底迦(有愧)讫栗瑟那 [P133] (黑色)苏跌里舍耶(善见)

西藏多氏的『印度佛教史』,依据『杂事』,说七代付法,而年代依遮世弭 陀罗跋陀罗的臆说。『杂事』的七代传法,为五百结集与七百结集间的联系,实 不能不给以纠正。一、从迦叶到提多迦的传承,本为经师与禅师的法系;『杂事 』编於结集间,不免混为律学的传统!二、从迦叶到地底迦,『杂事』所说的, 与阿育王传一致,是采取阿育王传的。但变更了优波多与善见同时的传说。三 、奢搦迦即商那和修,为七百结集的大德,而『杂事』却以为奢搦迦四传以后, 才「至一百一十年后」,举行七百结集。四、由於第三师为奢搦迦,所以七百结 集中,『杂事』改译名为善星。如善星即奢搦迦,是自相矛盾!如善星不是奢搦 迦,那种改窜史实,与千百年来律家共传的历史相违反!五、『育王传』说佛灭 百年后,优波多与育王同时。现在因杜撰七世相承,以为善见为佛灭百十年后 ,与阿育王同时,引起西藏的佛教史者,近代的梵文学者的大误会!他们根本没 有了解『杂事』的来源。要知五百结集与七百结集,从摩得勒迦到广律的犍度, [P134] 本没有说到中间的传承。礓宾旧传的『十诵律』,也如此。锡兰所传,还不致冲 突。而『杂事』的扩编者,自作聪明,不知第三师为七百结集时人,将五师传承 说扩编为七世,这才造成初期佛教史的混乱!吕澄竟据『杂事』,以为优婆多 与育王不同时,因而反证锡兰传的年代阿育王登位於佛灭二百十八年为 合理,更为谬误!其实,『根有律』的后起与杂乱,是无可讳言的。如『药事』 (卷九)以为:末田地那度优波多(「近密」)出家;而『杂事』又说邬波笈 多从奢搦迦出家:前后的矛盾如此!至於讫栗瑟那kalas!kne,依中国禅者 的传说,出於婆须蜜Vasumitra世友以后。 『杂事』编为善见的师长, 也不可信。

鸡园寺的上座夜舍:夜舍Yas/a,或译耶奢,是教化育王造塔的,劝育王 迎请优波多的大德。锡兰的传说中,没有提到。七百结集的发起者,是迦兰陀 子耶舍。或因此以为上座耶舍,并无其人,这不过是持律耶舍的误传。然耶舍不 一定即是七百结集中的耶舍,释尊的时代,耶舍即不止一人。本传所说的上座耶 [P135] 舍,如没有确是七百结集大德的论证,即不能轻率的否认。考多氏『印度佛教史 』(六·四)东方鸡园寺主耶舍陀婆霨Yas/adhvaja,应阿育王召,到华氏城 ,为王说法忏悔。又(四·二)说:郁多罗於央伽An%%ga教化,上首弟子为 耶舍阿罗汉。阿罗汉耶舍,显然即是耶舍陀婆霨。东方的长老,到华氏城鸡头摩 寺作上座,也极为近情。上面说:优多罗的弟子善觉老比丘,与育王同时。耶舍 与善觉,同为优多罗弟子,同为阿育王时人。耶舍劝阿育王迎请优波多,是可 以信受的,不能因名字与古人相同而怀疑他。

本传所说与优波多同时的大德,还有一切友等,但事迹都不可考。可考见 的几位,都可以证明为阿育王时人,所以优波多与育王同时,应该是可信的!

三 优婆多与目犍连子帝须

礓宾传与锡兰传,都推尊自宗的大德,以为 得到育王的尊敬,为当时佛教的师导。其实,育王礼敬的大德,何止这一二人! 多与帝须,大概都受育王的尊敬。『善见律』说:帝须住摩偷罗的阿襫河山 Ahogan%ga,这是从前商那和修的住处。本传说:优波多住摩偷罗的优留慢 [P136] 荼山Uruman!d!a的那罗拨利伽蓝,这也是商那和修的住处。摩偷罗并没有大 山,山在城东五六里(西域记卷四)。优楼慢荼山,『药事』作乌卢门荼山;『 杂事』作牟论荼山。这与阿襫河山,都是这一带的山名。可见优婆多与帝须, 同为摩偷罗的大德,这里是西方上座系的重镇。

南北的传说,都多少有想像与夸张的成分。依本传说:优婆多受阿育王礼 请,沿恒河,到华氏城,为王说法,引导他叁礼圣迹。这虽是锡兰传所没有的, 然依近代发见的铭刻,育王的叁礼圣迹,是千真万实的。如岚毗尼园Lumbini^ 石柱刻铭说:

「善见王即位二十年,因释迦牟尼佛诞生於是地,亲来敬礼。王命刻石」 。

尊者与育王的关系,北方的佛教者,还没有过分夸大。阿育王与优波多同 时,并不否认其他大德的法化。同样的,锡兰传说:目犍连子帝须,因育王礼请 ,沿恒河到华氏城,受王敬礼。平息了华氏城的诤论,扩大布教运动。这虽是北 [P137] 方传说所没有的,但也有事实的根据。如近代发见的比亥尔沙塔Bhi^lsa ,记有「为雪山边之阿霨梨迦叶瞿昙」;及骨壶上有「末示摩」名字,与锡兰传 说的传教师相合。然从批判的立场说:育王的叁礼圣迹,确是多所教导的吗? 诸大德的弘化一方,确是帝须所推派的吗?这是无法证实的。但多的引导叁礼 ,虽没有别的证明,也没有相反的否定论据。而锡兰所传的,阿育王十七年,帝 须主持第三结集,推派布教师,实大有疑问。一般学者研究育王的摩崖石刻,认 为极迟在十二、三年,育王敕令国内归顺佛法,扩大佛法到邻国,锡兰(赤铜钿 )即邻国之一。所以十七、八年的推派传教师,与石刻相矛盾。『善见律』说: 育王六年,帝须来叁加育王大寺的落成法会,劝摩哂陀出家。如这是可信的,必 在育王的九年(依石刻)信佛以后。『善见律」以为:帝须知道僧众要起诤论, 所以回摩偷罗去。从「七年不得说戒」来说,诤事应起於十一年。这是不近情的 !七年不说戒,如首都的佛教如此,怎样的领导诸方!如帝须度摩哂陀出家,受 到王家的尊敬,实没有再回摩偷罗的必要。从帝须的被请东下说,与优波多的 [P138] 传说完全一致,这不过是本传优波多故事的再版。育王时代的佛教诤论,是另 有问题的,决不如锡兰传说的那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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四 华氏城的诤论与部派分化

先论优波多以后的五部分流:这一传说, 对於优波多与育王同时,是一有力的论据。西元七世纪末的唐义净,以为印度 并没有五部说(南海寄归传卷一),这犯有以今为古的大错误。不知五部的传说 ,最早见於吴支谦(二三0顷作)的『法句经序』:

 「五部沙门,各自钞采经中四句六句之偈,┅┅故曰法句」。

到东晋的时代(五世纪初),慧远的『禅经序』,法显的『僧律私记』, 都说到优波多以后,有五部的别异。这一传说,出於东晋失译的『舍利弗问经 』,与(误作安世高译)失译的『大比丘三千威仪』(隋译的佛本行集经,也有 )。这是古传的五部说,五部是:摩诃僧Maha^sa^m!ghika,昙无屈多迦 Dharmaguptaka,萨婆多Sarva^stiva^din,迦叶维Ka^s/yapi^ya,弭沙塞 Mahi^s/a^saka。同时,凉昙无谶译的『大集经』,以摩诃僧为五部以外的 [P139] ,加一婆富罗(犊子,Va^tsi^putri^ya)。稍迟,僧的『萨婆多师资传』,以 五部为从萨婆多所分出的,所以也加上犊子。不知五部分流时,犊子部还没有成 立呢!这五部分流的传说,与『善见律』所传的布教师的分化一方,显然有密切 的关系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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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末阐提                礓宾、犍陀罗
      摩诃提婆              摩醯娑漫陀罗
      勒弃多                婆那婆私
      昙无德                阿波兰多迦
      摩诃昙无德            摩诃勒吒
      摩诃勒弃多            臾那世界
      迦叶等                雪山边
      须那等                金地
      摩哂陀等              师子国

[P140]

阿育王的时代,本已有三系:大众系,分别说系,一切有(实为后来一切有 、犊子、经量等的母部)系。由於诸师的分化,特别是分别说系的分化,成为一 时盛行的五部。如昙无德,即昙无屈多迦,成为『四分律』的法藏部。迦叶波, 即迦叶维,成为『解脱律』的饮光部。弭沙塞,为分别说系分化了的母部,即成 为『五分律』的化地部。分别说系中分化到师子国的,即成为『善见律』的铜钿 部(红衣部)。分别说系分化为四部,但铜钿部远在海南,不被大陆佛教所重视 。分别说系的三部,加上摩诃提婆(大天,分化到南方,其后流出别部)的大众 系,末阐提的说一切有部,即为一时盛行的五部。向来说:从迦叶到优婆多, 佛法一味,这是不可信的。说优婆多以后成为五部,却是事实。这与育王时代 的传教师有关,证明了优婆多与阿育王同时的正确。

诸大德的分化一方,与阿育王的弘传正法有关,未必是帝须的意见。但当时 的分别说系帝须派,似乎占有优势。如传教师中的昙无德,迦叶波,摩哂陀 [P141] ,都是属於分别说系的。在后代的传说中,分化一方的大德,每被推尊为一方佛 教的开创者。然昙无德教化的阿波兰多迦(即阿簄提),迦叶波教化的雪山边( 即苏摩),释迦的时代,早就有佛法了。育王时代的布教师,重於恒河流域以外 的南印、北印,与印度以外;或没有佛法,或有而不盛的地方。依於分化一方的 原因,受地域文化、师承差别的影响,发展为更多的学派。育王时布教师分化一 方;等到五部盛行,那是阿育王、优婆多以后的事了。

再论育王时代华氏城的诤论:本传除了暗示不愿与大天谈话而外,没有提到 什麽。但一切有系的论师,如前一世纪的世友『异部宗轮论』,二世纪迦湿弭罗 论师的『毗婆沙论』,都说到因大天而起的诤论。依锡兰的『岛史』、『大史』 说:从佛灭百年到二百年,僧伽分裂为十八部。如阿育王为佛灭二百馀年人,即 与事实不符。十八部的分化完成,决不能在阿育王以前的。锡兰『菩提史』说: 阿育王时,有以外道说羼入佛法的,因此又分西山、东山住等六部。梁真谛从海 道来,所以也有这一传说。但这与贼住比丘有关,是大众系末派的分化,而不是 阿育王时代的事! [P142]

北方的传说,主要是世友论。传为罗什初译的名『十八部论』说:

「佛灭度后百十六年,城名巴连弗,时阿育王王阎浮提,匡於天下」。

百十六年,奘译作百有馀年。所论的学派分裂,兴锡兰所传育王时代的事情 相关的,有二:一、阿育王时,大众分散为三(或四),诤论五事,分为大众与 上座二部。二、佛灭二百年中(满),支提山Catiya的大天众起诤,再论五 事,又分出三(或二)部。阿育王时的分散为三,如『十八部论』说:

「尔时,大僧别部异法,时有比丘,一名能(能是草书龙字的讹误,即奘 译的龙象众),二名因缘,三名多闻,说有五处以教众生。┅┅始生二部 :一谓摩诃僧,二谓他顯罗」。

真谛与玄奘译,都说「破散大众,凡有四众」(加大德众)。调伏天以后期 的声闻佛教四大派大众、一切有、犊子、上座去解说他;窥基的『宗轮论述 记』,也有类似的意见。『十八部论』的三比丘,即三比丘众(三系)。犊子系 (正量)有一传说,与本论非常类似,如毗跋耶Bhavya『异部精释』所传 [P143] 说:

「世尊无馀涅簄后,百三十七年,经难陀王与摩诃钵土摩王,於波吒厘子 城集诸圣众。┅┅天魔跋陀罗,住僧中,有一切不相应之见。现诸神通, 以根本五事,僧伽起大诤论。上座龙与坚意等,宣传五事。┅┅佛教分裂 为二,名上座与大众。如是,凡六十三年间诤论。┅┅犊子比丘出而息诤 」。

这一传说,如佛灭百三十七年(百十六年加育王十七年,即大体相近),华 氏城有五事诤论,其中有龙比丘,与世友论相合。传说诤论起於百三十七年,经 六十三年,才由犊子比丘集众息诤。这可解说为:到二百年,犊子比丘系独立成 部,确定了五事的非法(这是犊子系的见解)。这与世友论的犊子部出于佛灭三 百年中,也大致相合。佛灭百馀年,华氏城有龙比丘等诤论五事,这是有部与犊 子部(当时二部还没有分化)共有的传说。但犊子系所传的其他事情,即异常错 乱。华氏城的难陀王Nanda,犹塞德谟王家的弭棱陀王Milinda,或弭 [P144] 难陀Minandra,时有混杂。『杂宝藏经』「难陀王与那伽斯那共论缘」, 即误称弭难陀为难陀。弭难陀王时,有那伽斯那Na^gasena龙军比丘; 而犊子系的学者,误以为华氏城五事诤论中的龙比丘Na^ga为龙军,这才定 说是难陀王时。犊子系的传说,虽杂入错乱的成分,然与世友论的传说,有同一 的依据,还是明显的事实。

龙等三比丘的共诤,依真谛、玄奘译,这到底是三比丘众龙象众,因缘 众,多闻众的意思。三众共诤的结果,分为二部(犊子系也如此说)。然二部的 开始分化,还在阿育王以前的七百结集。当时,西方系得到胜利,东方系承认西 方说的正确,回复形式上的和合(律家所传如此)。然二部的分化,还是一天天 的显着起来。恒河下流的东方系,如华氏城,毗舍离,央伽,都是大众系的化区 ;而西方上座系,以恒河上流的摩偷罗为中心;拘舍弭Kaus/a^mbi^舍卫 S/ra^vasti^,阿簄提等,也是属於西方的。到阿育王时,上座系中目犍连子帝须与 随顺他的学者,大量到达当时的首都华氏城。帝须自称为分别说者Vibhajyava^din [P145] 。分别说系的大德,如帝须为王子摩哂陀和尚,昙无德为王弟帝须Tessa 的和尚,虽不一定可信,然可见当时分别说者地位的优越。如大众部所传的部 派说:佛法初分为二部;上座系中,次分为分别说、一切有,与大众合为三部。 这三部说,合於当时的事实,这即是世友论三比丘众的意义。由於后代四大派的 兴起,这才被修改为「四众」。育王时代的三众共诤五事,世友离阿育王不远, 必有旧说的根据。共诤的结果,分为二部,是二部的明显对立。分别说系,取折 衷调和的形式,与大众系的大天合作。严守西方传统的说一切有(实还是有部与 犊子部未分以前的母体),有的不愉快的离开了华氏城。如『大毗婆沙论』(卷 九九)说:

「十五日夜布洒他时,次当大天升座说戒,彼便自诵所造伽陀(五事)。 ┅┅於是竟夜斗诤纷然,乃至终朝朋党转盛。┅┅王闻,自出诣僧伽蓝。 ┅┅大天白王:戒经中说:若欲灭诤,依多人语。王遂令僧两朋各住。贤 圣朋内,年虽多而僧数少;大天朋内,年虽少而僧数多。┅┅王遂从 [P146] 多,依大天语,诃伏馀众。┅┅时诸贤圣,知众乖违,便舍鸡园」。

五事的诤论,因大天而起。严守西方传统的学者,不能抗拒多数的东方系; 公决的结果,是失败了。这才『婆沙论』等,极力的丑诋大天。帝须等分别说系 ,与大天合作,所以「婆沙论』不满「分别论者」。甚至凡是上座系中而与有部 阿毗达磨者立异的,都称为分别论者。分别论者毗婆霨婆提,被看作一 切不正分别的通名。总之,育王的时代,不是二部初分,是二部分裂的明朗化; 三系的形式,事实上已经存在。等到传教师的分化,即到达五部盛行的时代。

锡兰的传说,着重於贼住比丘,说七年不能说戒;由育王迎帝须来息诤,称 为第三结集。这是北方传说所没有的。帝须系与第二结集,毫无关系,还被写为 「须那拘集众集毗尼」。这但是赤铜钿者一家的传说,到底有多少事实根据!帝 须们折衷东西的态度,与东方系合作,西方系是这样的失败了。如诤论为育王十 七年,那末大众与分别说系的再分派(世友论所说化地、法藏等分派时代,不合 ),约为育王晚年。部派分裂的迅速与繁多,即是大众与分别说者,在当时顺利 [P147] 环境中的扩展成果。世友论说:

 「二百年中,摩诃提婆外道出家,住支提山。於摩诃僧部中,复建立三 部:一名支提加,二名佛婆罗,三名郁多罗施罗」(十八部论)。 「二百年满时,有一出家外道,舍邪归正,亦名大天。大众部中出家受具 ,多闻精进,居制多山。与彼部僧重详五事,因兹乖诤,分为三部:一、 制多山部,二、西山住部,三、东山住部」(异部宗轮论)。 世友论所说,与锡兰『菩提史』所说相近。但世友论三译,关於三众共诤, 译文略有出入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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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罗什译  育王时代  三众共诤五事
              二百年中  外道大天出家分出三部
      真谛译  育王时代  四众共诤外道五因缘
              二百年满  外道大天出家重诤五事分二部
      玄奘译  育王时代  四众共诤大天五事
[P148]   

              二百年满  外道大天出家重诤五事分三部

育王时代的诤论,什译与真谛译,并不明说大天;真谛译说「外道五因缘」 ,玄奘依『婆沙论』,补译为大天五事,大天实就是外道出家的大天。由於『婆 沙论』说:大天是商主儿,所以玄奘所传,误分为「舶主儿大天」与「贼住大天 」。阿育王与优婆多的时代,依『善见律』、『婆沙论』及『阿育王传』,可 以确信当时有这一位大德大天,布教於摩醯沙漫荼罗。二百年满的诤论,实 是大天教化区中的分派,也就是大天系徒众间(也许大天当时还在世)的自相诤 论。「五事」,是他们共信的教条。『西域记』(卷十)说:

「驮那羯磔迦国┅┅(都)城东据山,有弗婆势罗(唐言东山)僧伽蓝。 城西据山,有阿伐罗势罗(唐言西山)僧伽蓝」。

这即是古代东山住部、西山住部的道场。驮那羯磔迦Dha^nyakat!aka在 礓尸河Krishna^南岸。佛教的遗迹,现在还有遗存的。这里的学派分化(锡兰 传称为安达罗学派),即大天的学众。「外道出家」,即『菩提史』所说以外道 [P149] 义杂入佛法的意义。『善见律』说:育王时代的贼住外道起诤;真谛传因贼住比 丘起诤,虽大量沙汰,还有一分有智慧的,竟无法论定他是否外道,所以另外造 寺安住,成为别部。这是同一事实的传说;实是大天所化的徒裔。而『善见律』 等误作阿育王时,这才编出帝须息诤,第三结集的臆说!

五 摩田提与摩哂陀

育王时代的传教师,影响於后代最大的,要算去锡兰 的摩哂陀,去礓宾的摩田提。摩田提被传说为阿难弟子,由於『育王传』的一再 传译,成为中国佛教界熟悉的大师。锡兰传说:摩哂陀是阿育王的儿子,传佛法 去锡兰,在一切传教师中,似乎与阿育王有特殊的深切关系。但摩哂陀的传教锡 兰,在汉译的佛教典籍中,几乎没有论到。特别是阿育王后二百年编成的『阿育 王传』,对育王的父母兄弟妻儿,都有说到,却没有摩哂陀的名字。唯一见於中 国译典(除『善见律』)的,有『分别功德论』。论(上)说:

「阿难将欲涅簄时,┅┅以神力制船令住中流。时度弟子,一名摩禅提, 一名摩呻提。告摩禅提:汝至羯宾,兴显佛法,彼土未有佛法,好令流布 [P150] 。告摩呻提曰:汝至师子诸国,兴隆佛法」。

『分别功德论』以摩呻提摩哂陀为阿难弟子,显然有叁考『阿育王传』 的形迹。中国学者中,如初期的法显,晚期的义净,留住锡兰多年。但对於阿育 王子摩哂陀的传教锡兰,都没有注意到。玄奘在南印,访问从锡兰回来的大德, 对於摩哂陀的事迹,也说得与锡兰传不同。如『西域记』(卷一一)说: 「佛去世后第一百年,无忧王弟摩醯因陀罗,舍离爱欲,志求圣果,得六 神通,具八解脱。足步虚空,来游此国,弘宣正法,流布遗教」。

这些,可以看出印度的佛教界,对於锡兰佛教的摩哂陀,是怎样的漠视与生 疏。觉音Buddhaghos!a以前的锡兰佛教,一切在传说中。摩哂陀南传佛教的 情形,不为印度大陆佛教所重视,而觉音所整理完成的,又那样的重视摩哂陀而 抹杀一切!锡兰的佛教,在中印的交通中,目见耳闻,实在是大小显密,无一不 弘通,决不像现在一般的锡兰佛教所说。锡兰传说的育王时代前后的佛教史 ,到觉音前后,如『岛史』、『善见律』,才逐渐明确的完成。据我所知,南北 [P151] 共有或多少变形的传说,实受本传『育王传』的影响。所以摩哂陀的身分, 应出以保留的态度。

西元七世纪,玄奘得来的传说,传佛法去锡兰的,是王弟摩醯因陀罗Mahendra ( 唐言大帝)。这当然即是摩哂陀,为梵语与巴利语的差别。摩哂陀不 为大陆佛教所重视,等於不知道。偶然的传说:或模仿本传的末阐提,而说他是 阿难弟子(『分别功德论』)。或叁考本传,而说是阿育王弟(晋译王弟宿大哆 ,也就是因陀罗的异传)。而锡兰的传说,又那样的富於排他性。所以摩哂陀的 有否此人,也大有可疑。原来,摩醯因陀罗在印度的传说中,为锡兰的山名。今 举『正法念处经』,与烈维Sylvain Le/vi的考证於此:

「有一渚,纵广五百由旬,有诸罗刹,住在其中。┅┅过罗刹渚,有一大 山,名摩醯陀(与摩哂陀合。下文又作摩醯陀罗,对比『罗摩衍那』,即 摩醯因陀罗)。┅┅於阎浮提六斋之日,四天王天,住此山上,观阎浮提 。┅┅四天王天至帝释所,白如是言┅┅」(经)。 [P152] 「据史颂(丙乙本),此岛唯有一百由旬,诸罗刹及其王罗婆那之所居。 ┅┅摩酝因陀罗山,必为锡兰岛中央之高峰,今名亚当峰Adam者是 。据史颂(乙丙本),猴使贺奴末Hanumat置跳板於摩醯因陀罗山 上,由大陆一跃而至楞迦。┅┅史颂唯说:因陀罗(即佛教的帝释)於六 斋之日,常至此山,未言其原因也。而念处经乃以帝释受天使之报告」( 考证)。

山名摩醯因陀罗,显然依因陀罗得名(也许山名与因陀罗同,才附会於因陀 罗天神的故事)。为锡兰的神山,而为锡兰人所崇敬的。摩醯因陀罗山,初见於 罗摩的传说。从大陆一跳而登楞伽后如佛游锡兰而留足迹的传说,摩哂陀飞腾虚 空(天帝释随从「善见毗婆沙二」)而入锡兰说,甚至佛入楞伽而化罗婆那王说 ,都受着这一神话的影响。摩醯因陀罗即摩哂陀,可能为帝释天的人化。如北方 传离越山有离越仙人,其后建离越寺,或者即传说为礓宾有离越阿罗汉。这在宗 教的传说中,尽多实例。摩哂陀,可能为锡兰从印度传去的因陀罗天的人化 [P153] ,受到一般的尊敬,佛弟子即推为佛教传入锡兰的大德。育王时代有遣使弘法说 ,这才以摩醯因陀罗为育王的胞弟或亲子(锡兰传说的确定,也不会早)。这种 看法,也许使锡兰佛教界太为难了!然而,他的真实性与可能性,也许比锡兰所 传的摩哂陀还大!但这并不否认阿育王时代,佛法开始传入锡兰,与及属於分别 说系。事实上,当时的佛法,还在口口相传中。如锡兰所有的三藏圣典,那里是 一人传承得了(也不会一时传入,叁照其他佛教国的传入史,即可明白)!这实 是目犍连子帝须系的学者们,经一期努力而得的业绩。总之,摩哂陀的身分,有 加以保留而出於审慎研讨的必要!

『善见律』说摩田提是育王时代的大德,布教於礓宾,犍陀罗。弘化礓宾 ,与本传所说的相合。『毗婆沙论』(卷九九)说:阿育王时,由於育王的信从 大天,呵伏贤圣僧,所以都西行到迦湿弭罗。这一传说,与摩田提的开化礓宾, 恒河上流的佛教,发展到礓宾,显然为同一事实(传说末田地立五百伽蓝,育王 为僧众立五百伽蓝,也可见一致)。所以摩田提为阿育王时人,是很可信的。 [P154]

那末,本传为什麽说摩田提是阿难弟子?本传为礓宾学者所编的,已如上说 。编集的是阿育王王统,优婆多法统,阿育王与优婆多为中心的护法史。这 一法统,如晋译(卷五)所说:迦叶,阿难,商那和修,优婆多,提多迦,本 没有说到摩田提。从法统的到提多迦为止,可见五师相承的定说,离提多迦的时 代不远,还是上座系以摩偷罗为中心的时代。礓宾学者确是渊源於这一系的。在 三恶王的扰攘中,热望有护法者如阿育王那样的再来。阿育王传的编纂,目的不 外乎如此。这是礓宾学者所编的,所以对开创礓宾佛教的摩田提,有意的附入法 统中。摩田提虽传说受阿难的付嘱,而摩田提并没有付嘱后人。在诸师相承中, 摩田提为旁附的,还是很明白的(后来礓宾学者,以摩田地介入於阿难与商那和 修间,错误才大了)。摩田提的师承,本来不明(据真谛所传『佛性论』,摩田 提是佛世比丘;迦叶结集时,嘱他护持佛法)。他所以被编为阿难弟子,一、由 於名字的关系:摩田提,是「水中」的意思。传说阿难的入灭,在恒河中流;摩 田提(水中)因此被传说为阿难在恒河中流所度的弟子。二、说摩田提是雪山的 [P155] 外道出家,是阿难临入灭时所度。这与佛度须跋陀罗Subhadra极为相类,显 为模仿的传说。摩田提编为阿难的弟子,其理由不外乎如此。

摩田提的开化礓宾,依『善见律』说,本不指迦湿弭罗(喀什弭尔)。降伏 阿波罗龙王,只是说明了礓宾人尊崇的神,成为佛教的护法者。本传所说,与 『善见律』大致相近。如商那和修的降伏优留漫荼山的龙王一样(本传四),并 无特殊意义。但摩田提的降龙故事,被误会为降伏迦湿弭罗的忽弄龙(杂事卷四 0 )。迦湿弭罗旧有这样的传说:迦湿弭罗,本为Sati Saras湖;由於梵天使 毗湿纽Vis!n!u与婆罗跋陀罗Ba^la^bhadra,刺山而使湖水乾涸,成为平地 。这个神话,与摩田提开化礓宾,降伏龙王的传说相结合,这才化为摩田地向龙 索地,「龙王於是缩水奉施」(西域记卷三)。摩田提不但为礓宾佛教的弘化者 ,竟成为使迦湿弭罗从大湖而成为平地,且成为移民事业的推行者了(多氏佛教 史三·一)。本传串插进去的摩田提的传说,应另为处理,勿使紊乱初期佛教的 师承事实! [P156]

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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