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上编之七『大乘起信论讲记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[P1] 大乘起信论讲记 三十九年在香港大埔墟梅修精舍讲

悬论

一 作者与译者

一 一般公认的传说

大乘起信论,向来传说是马鸣菩萨造的。名为马鸣的,印度不止一人,古来 就有「六马鸣」的传说。然大家都意许是:龙树以前的那位马鸣。据马鸣传及付 法藏因缘传的传说,马鸣是尊者的弟子,或富那耶奢的弟子。时代约与迦腻色 [P2] 迦王同时。

本论的译者:梁时真谛译的,通常称为梁译。译华严经的实叉难陀,也曾译 过这部论,通常称为唐译。现在所讲的,是梁译本。据慈恩传说:当时印度已没 有大乘起信论了,玄奘特依中文本转译成梵文。这样说起来,本论是很有根据的 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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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 古今怀疑者的意见

非真谛译起信论不是真谛译的,这种说法,是古已有之。隋时,与嘉祥同 门的均正,在四论玄义中说:「寻觅翻经目录中无有也」。法经奉诏编撰经录, 把本论编入疑伪类,并且说:「勘真谛录无此论」。同时的费长房撰历代三宝记 ,即说本论为梁真谛译。彦琮等的众经目录,说是陈真谛译。一直到唐智升的开 元释教录,才肯定说:这部论确是梁真谛译的。这些是古代的说法。近代如日本 望月信亨等,根据均正、法经等的传说,加以研究,也说起信论不是真谛译的。 [P3] 民国十二、三年,粱启超有『大乘起信论考证』一书问世,采用日人的说法;不 但说本论不是真谛译的,论前的智恺序也是假的,甚至唐朝重译的起信论,也靠 不住。支那内学院的吕澄,也以为:实叉难陀的译本,不过是梁译本的文字上少 加修改而已。他们都提出详密的理由,证明他们所说的不错!

非马鸣造起信论不但不是真谛译的,也不是马鸣造的。这在古代,首由均 正倡说:「起信论一卷,人云马鸣菩萨造。北地诸论师云:非马鸣造,昔日地论 师造论,借菩萨名目之」。但嘉祥即称之为「马鸣论」。到唐代,唯识学者还有 说是世亲所作的不了义说。本论的作者,古代传说中,确是游移而不定的。到近 代,这样说的人更多,约可为二类:一、如梁启超他们,重於教理的发展史。从 小乘到大乘,大乘从空宗到唯识,这是佛教义理发展的程序。可是,起信论的思 想,比唯识学还要圆满得多,所以就断定它是:唯识兴盛以后的作品。龙树以前 的马鸣,是不会造这样圆满的论典的。起信论不是马鸣造的;实是中国人造的, 因此赞叹中国人思想的伟大。二、如欧阳竟无他们也依据考证,但主要是从 [P4] 义理的疑似上说。据他们的见解,起信论所说的,是不对的。因为起信论所说的 ,与唯识学不相合。他们似乎以为:唯有瑜伽、唯识所说的教理才是正确的。起 信论既与此不合,即是错误;所以也决定不是马鸣造的。欧阳竟无,还多少融通 一点;到了王恩洋、吕澄他们,就直斥为伪造了。所以说起信论不是马鸣造的, 也有二派:一派如粱启超等起而赞叹;一派如王恩洋等起而非毁,说它是「梁陈 小儿所作,绝慧命」。

这是关於古往今来,说起信论非真谛译、非马鸣造的大概情形。本论在过去 中国佛教界,有崇高的地位;民国以来,由於考证与唯识学的兴起,开始遭遇恶 运,受到多方面的怀疑和批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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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 维护起信论的近代大师

肯定起信论是真谛译、马鸣造,出而尽力维护他的,那要算太虚大师了。大 师极力维护起信论,那麽,对於前面二派的说法,就非予以答覆不可。关於考证 [P5] 的部分,大师以为:佛法是不可以从进化的观点来考证的。他以为:东方文化是 不同於西方进化的文化的;所以用进化发展的方法来衡量佛法,极为错误。大师 对於起信论的有关考证部分,从大处着眼,祗略谈方法对不对而已。照大师的见 解,起信论是龙树以前的作品。但他不能否认,龙树以前,像起信论的思想,并 没有起着大影响。所以在「再议印度之佛教」说:大概马鸣造起信论以后,因为 法不当机,即暂为藏诸名山,以待来日。当时虽没有大大的弘扬,但不能说没有 造。他以这样的理由,维持起信论是空宗以前的作品。大师为甚麽要这样说?因 为他底思想中国佛教传统的思想,是和起信论一致的,是把这样的思想作为 佛陀根本教法的。如起信论后起,或被人推翻了,那他的思想根源,以及中国佛 教所受的威胁,是怎样的可怕!所以特为方便会通,尽力出来扶持。

关於义理方面的非议,大师是和事老。他以为:起信论所说的很好,唯识宗 所讲的也不错。那麽,唯识与起信论的义理,应怎样融会他的矛盾呢?他提出二 点来解说:一、起信论所说的真如,与唯识所说的真如是不同的。唯识义的真如 [P6] ,是偏於理性的,而起信的真如,是包括理性与正智的。二、唯识家说有漏种子 唯生有漏,无漏种子唯生无漏,而『起信论』说无漏与有漏互相饫生。大师以为 :起信论(主要是)依等无间缘来说饫习的,这是菩萨应有的心境,与唯识学约 因缘说不同。凡夫,是有漏生有漏的;佛是无漏生无漏的;唯有菩萨,才有漏无 漏展转相生。这样的饫生,约等无间缘说。有漏无间生无漏,无漏无间生有漏, 这在唯识家也是认可的;所以特以此会通起信论与唯识的矛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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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 从合理的观点来重新审定

考证真伪的问题 用考证方法研究佛法这种治学方法,是不应该反对的 。如大师以为东方式的文化,是先全体而后分化的。像起信论所说的,空与有都 照顾周到;后来龙树、无着他们,据各方面的义理而特别发挥,才有大乘空有宗 派的出现。西洋文化都是先有甲,再有乙,然后才有丙的综合。用这种西方式的 发展法则来看起信论,那就无怪要说起信论是后出的了。西洋文化是着重外物的 [P7] ,而东方文化却是发自内心的,根本不同。这一见解,似乎应该修正。伟大的思 想家,总是博大精深,思想的统一中含有多方面的。后学的继承者,往往只着重 其中的部分,这就引起后来的分化了。这在西洋,也不能说没有,像黑格尔的哲 学,有人跟他学,走着唯心的路线;有人学了,却走着唯物主义的路线。黑格尔 的学说如此,其他哲学家的杰出者,也莫不如是。先分立后综合的例子,在中国 也到处都是。以中国佛教来说,古代在南方流行的佛教,有天台智者出来综合它 ,判为四教。到后来,北方又新起了禅宗,贤首又起来综合它,改判五教。这不 是合於正反合的发展例子吗?因此,大师所说佛法不应该以进化发展的方法来考 证,可能为一时的方便之谈!我以为:考证的方法不应该推翻。思想是有演化的 ,但不一定是进化的。在发展演化的过程中,可以演化成好的,也可以演化成坏 的,不该说凡是后来的就进步。

而且,即使考证得非马鸣作、非真谛译,起信论的价值,还得从长讨论。我 的看法是:一、印度传来的不一定都是好的。中国佛教界,一向有推崇印度的心 [P8] 里,以为凡是佛典,只要是从印度翻译来的就对;小乘论都是罗汉作,大乘论都 是了不起的菩萨作。其实,印度译来的教典,有极精深的,也有浮浅的,也有杂 乱而无章的。所以,不要以是否从印度翻译过来,作为佛典是非的标准。 而且, 印度也不少托名圣贤的作品;即使翻译过来,并不能保证它的正确。二、中国人 作的不一定就错。佛法传到中国来,中国的古德、时贤,经详密的思考,深刻的 体验,写出来的作品,也可以是很好的。如天台宗的典籍,主要是「智者大师说 」的,不也还是照样的崇敬奉持!有些人,重视佛法的传承,以为从印度传来的 ,就是正确的;中国人造的,都不可靠,这看法是太不合理了。其实师资传承, 也仅有相对的价值。印度、西藏,都大谈师承,还不也是众说纷绁,是是非非吗 ?我们应该用考证的方法,考证经论的编作者,或某时代某地方的作品;但不应 该将考证出来的结果,作为没有价值或绝对正确的论据。在佛教思想上,起信论 有它自己的价值。这不能和鉴别古董一样,不是某时某人的作品,就认为不值一 钱! [P9]

义理正谬的问题 站在唯识学的立场,评论起信论的教理不对,这不过是立 0 场的不同,衡量是非的标准不同,并不能就此断定了起信论的价值。佛法中的大 小乘,有种种派别,像小乘有十八部、二十部之多。从大体上分,也还有:有部 、犊子部、分别说部、大众部的四大系。大乘中也有有宗、空宗的不同。佛法流 行在世间,因为时、地、根机、方法的不同,演化成各部各派的佛法。现在来研 究佛法,对各部各派的教理,可以比较、评论,但切不可专凭主观,凡是不合於 自宗的,就以为都是不对的、错误的。这种宗派的独断态度,是万万要不得的。 站在唯识的立场,说别宗不对,不合正理;别的宗派,也可以站在另一立场,说 唯谶的不对,不符正理;但决不会因此而问题就解决了。我觉得,唯识学者对於 起信论,应以讨论、商榷的态度,不应以「同我则是,异我则非」的态度来否定 起信论。然对於以唯识融会起信论,似乎也终於多此一举。起信论与唯识论,各 有独特的立场,不同的方法,不同的理论,一定要说它们恰好会通,事实是不易 做到的。学派的教理,既各有不同处,就是费尽力量以求圆融会通,而结果,别 [P10] 人也还是不会承认的。所以,我们先应了解他们的不同;不要偏执,也不要附会 。先明白各论的特殊意义,再来考虑它在佛法中的地位。我觉得,我们应该这样 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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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 大乘起信

本论名为大乘起信论。大乘的乘,是车乘,可以载运人物由这里到那里;佛 法可以运众生从生死此岸到涅簄彼岸、佛道彼岸,所以譬喻佛法为乘。佛法中最 究竟的,就称为大乘法。大体说来,凡是发菩提心,修菩萨行,自利利他,以证 得佛果为究竟目的:这就是大乘法。大乘即是以成佛为目的而发心去修学的;如 以得阿罗汉果为目的而发心去修学,就是声闻乘,或被贬为小乘。修学佛法的过 程,先要对自己所要修学的法,生起信顺的心。信顺,是对於这种法有了纯洁的 同情与好感;然后生起信可、信求,乃至到证信。由最初的信顺心到证信,佛法 都叫做信信以心净为性。信,不单是仰信,要从亲切的经验,去完成无疑的 [P11] 净信(信智合一)。如禅者所说的悟,阿含经所说的四不坏信四证净,都是 净信;大乘发菩提心,也即是大乘信心的成就;等到彻证大乘法,那就叫净心地 。所以,从浅处说,起信,是要我们於大乘法,起信仰心;从深处说,是要我们 去实现他、证实他。本论名大乘起信论,就是以修学大乘而完成大乘信心为宗趣 的。如不能於大乘法生信心,即与大乘无缘了。

对於大乘佛法,有相信大乘是佛法的,有的根本不信,而说大乘是非佛说的 。从前,龙树、坚慧、无着他们,都为了大乘是佛说而论证。照说,佛弟子都是 承认有佛菩萨的。依一般大乘者说:在因地中修菩萨行,功德圆满到最后成佛, 与声闻是不共的。依声闻者说:佛所修的道,虽是以慈悲而圆满十(六或四)波 罗密多,然能证见的智,是四谛或灭谛智;所证见的也还是四圣谛;所证得的也 还是涅簄。虽也觉得与声闻行多少不同,但以为:除三藏以外,并没有大乘经。 大乘学者要成立大乘法,必须有异於声闻法的大乘法,才能确信三藏外的摩诃衍 经是佛说。为了要证明这点,如发心、修行、证果,都指出与声闻乘不同。无着 [P12] 的摄大乘论,引阿毗达磨大乘经的十殊胜,证明别有大乘法。大乘佛法,就是异 於声闻的十种殊胜。本论成立大乘法,约法与义说。法,指大乘自体(具体的内 容);义,是大乘法所有的种种义(相)。本论说:大乘法不是别的,就是众生 心。这与十殊胜的证成大乘法,底里是有着共同性的。所说的十殊胜,推究到最 根本处,就是阿赖耶识,这又叫所知依。一切净不净法,有漏无漏法,都依阿赖 耶识而成立。所以十殊胜,也以这所知依殊胜为根本。本论说大乘法是众生心, 阿赖耶与众生心,不是明显的大致相同吗?以众生心或阿赖耶为本而成立大乘法 ,那麽,要信解大乘,也无非信解这个,与依这个而有的一切。换句话说:信解 得众生心,也就信解得大乘法了。起信论依众生心(法),显示体、相、用(义 ),以说明大乘法;而真谛译的『摄论世亲释』也说:「为显大乘有胜功德,为 实有、及利他故」。有胜功德,即是大乘的德相;实有,即大乘的实体;利他, 即大乘所起世出世间善因果用。这与本论所说,是没有甚麽本质不同的(这说明 唯心论者的意见的一致,并非说本论与真谛译有甚麽关系)。要证成大乘法,如 [P13] 不能具体的显示,就不能引发他人的信心。现在直指大乘法就是这个众生心 ,真是人人现成的;不用他求,可以当下生起正信。在唯心论者看来,大乘法即 是唯心论;即在这点上,与声闻的教法(不彻底的唯心论)不同吧!

信仰佛法,修学佛法,是作为轨范身心的修持法,是为了实现自心的清净与 自在。所信所学的,不是身心以外的甚麽神明的崇拜,而是确信自(己身)心的 可从修治以到达完满的自在。大乘法修行成佛的法门,要我们信的学的,就 是我们的自心,以及从自心为根本的立场去理解一切。能这样的信解修学,就是 信解修学大乘。所以,大乘就是众生心;信是信自己的心,证也是证这个自心。 大乘,确是这样的重视自心;大乘起信,是信得以众生心为本的法门。中国的禅 者与天台、贤首各家,都推重本论,就因为本论是从实践的观点,而开示与我们 关切的自心法门。传说:慧思禅师作有大乘止观,即是本论的再制。本论着重自 心的修行,所以开宗明义就说:「所谓(大乘)法者,谓众生心」。一切的一切 ,都出发於心而回归於心;信大乘,即是信得这个。 [P14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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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 本论在佛法中的地位

一、从学派的系统说:佛灭四五百年的时候,佛法分为大小乘。本论是属於 大乘的;论中所谈的发心、修行、证果,都是属於大乘的。大乘法也有学派的差 别,但分别大乘学派,要从义理去分别。太虚大师分大乘为三宗,即法相唯识宗 、法性空慧宗、法界圆觉宗。我在印度之佛教,称之为虚妄唯识论、性空唯名论 、真常唯心论;内容与大师所说相近(台家的通、别、圆;贤家的法相、破相、 法性,也相近)。本论是属於法界圆觉宗,或真常唯心论的。佛法是否唯心论, 这是另一同事;但本论,彻底彻尾的是唯心论,是绝对唯心论,这是谁也不能否 认的。本论所说的「众生心」,含摄得,生起的生灭杂染,而本质是不生不灭的 ,清净的,所以唯心而又是真常的,与无着系的虚妄唯识学不同。大乘法的三宗 论,有些人是不承认的。他们分大乘为二宗:一、空(中观)宗,二、唯识宗。 这因为他们是重论的;唯识宗与空宗,都有丰富的论典,而真常唯心一系,论典 [P15] 极少。西藏所传的,也以论师为主,所以也说大乘但有二宗。然确实的考察起来 ,三宗的体系是存在的。流传在中国的大乘,决定有此三系的差别;从印度传来 的经论去看,也是有此三系的。如楞伽经、密严经,虽说是唯识宗的论典;但仔 细地研究起来,倒是与真常唯心论的体系相合的。我所理解的是:大乘经可以分 为二系:一、判大小二乘的空相应大乘;二、判有空中三教的唯心不空大乘。如 般若经等,这是性空系的;密严、楞伽、涅簄、金光明等经,是以唯心不空为究 竟了义的。大乘法到达西北印,部分的一切有系(有部、经部)的学者,承受了 大乘法性空与唯心不空的大乘经,而通过一切有系的见地,融会而修正他, 发挥出法相唯识的学系。大乘法定有三大系的差别:真常唯心系的要典,几乎都 是契经的。性空系的要典,有经也有论。唯识系的要点,则几乎都是论的;契经 ,也许就是解深密与阿毗达磨大乘经(还不一定偏属唯识)吧!像唯识宗所依的 六经,若没有受过唯识论的深切影响,去研究『华严』、『楞伽』、『密严』等 ,那所得到的结论,是难得与唯识系相应的,反而会接近真常唯心论的。论典可 [P16] 大分为二宗:即中观与唯识;契经也可以分为二系:即性空系与唯心不空系。由 此即总合为三宗。本论是属於真常唯心论一系,所以不应该专以空宗及唯识宗的 观点而论断它。也就因此,本论无论是中国或是印度造的,它所代表的思想,在 佛教思想中,有它的独到价值,值得我们深长的研究。

二、从染净所依说:佛法有两大问题:一、杂染的生死,二、清净的解脱。 阿含经和早期的圣典,一致的说:世间生死是缘起的。缘起法中,主要而有摄导 性能的,是无明。十二缘起,说明生死流转的杂染法,有它发展的程序;如由无 明而起种种的行(业),由行(业)而招感有识的生死身。缘起虽如环无端,无 明也由於因缘,但从缘起支的重心说,是无明愚痴、无知。无明,是一切杂 染法的重心。从生死而得解脱,证得涅簄的清净法,也是有摄导重心的,就是明 ;明即是般若,也即是觉。所以说:「无明为杂染法根本,明为清净法根本」。 或说:「以无明为上首故,生一切世间杂染法;以明为上首故,生一切出世清净 法」。 [P17]

因无明故有生死,因明故得涅簄。这与性空大乘所说的相近。性空大乘说: 世间是缘起的。众生所以长受世间生死,即由於缘起中的无明;无明是不了诸法 自性的本空,由此无明为迷本,所以生死不了。这与阿含小不同,阿含经说无明 ,不专重不知性空的无常无我!更说无明为不知苦、不知集、不知灭、不知道等 (大乘着重了无明中的根本妄执)。从生死而能得解脱,由於般若;般若为悟本 ,即证悟诸法的本性空寂。然般若可分为二种:一、有为般若,二、无为般若( 见大智度论)。有为般若,约未证法性空的有漏智慧说。无为般若,约悟证空性 的智慧说;般若与空性相契相应,与法性无为不二而得名。这在阿含的根本教义 中,有一问题存在。佛说因缘所生法,主要是约杂染法说的。有为(为业感所生 的)缘起,即苦谛与集谛。涅簄是灭谛无为法。这从染而净,能证法性寂灭的, 是以慧为摄导的戒定慧道谛。道谛是有为呢,还是无为?有为缘起,一向约 苦集说,无为但约涅簄灭谛说。从道谛的因缘相资说,有说是有为的。从道谛的 不因涅簄而永灭说,有说是无为的。『大智度论』的分别般若(道谛的根本)为 [P18] 二,可说是会通了阿含经中略说而未尽的诤论:即般若不与空性相应的是有为, 与空性相应的是无为。这如唯识者所说的圆成实一样:如说有染依他与净依他( 清净的缘起),那圆成实即专指空性。如不立清净依他,那麽无漏的道谛,也即 称为圆成实了(如无为般若)。但性空者以杂染法的根本为无明,清净法的根本 是般若。而唯识者说:以无明、般若为本的,是约迷悟说。而建立杂染法与清净 法的本依,说缘生法即是依他起,根本依是阿赖耶识。赖耶为生死杂染依;也由 此转染依成净依。然初期的唯识学,依(唯心不空)大乘经立论:以法界即真如 法性为清净法本。一切众生,虽(大都)有无漏种子是法界性所摄;但在众生位 ,此无漏种子(不是阿赖耶识)却是附属於阿赖耶识的。到无漏现前,无漏种起 无漏现行,即依属於法界。所以,菩萨发菩提心,修菩萨行,一切以法界为依; 法界即圣法的因。但后来,更倾向於一切有系的,如成唯识论等;清净无漏法依 ,又偏重阿赖耶识中的种子了。本论是真常唯心论,对生死杂染(不觉)的迷妄 方面,从阿赖耶与无明的统一中,而说为依为本的;以无明为本,即是说以阿赖 [P19] 耶为本(阿含经所说的阿赖耶,本与染执是不能分离的)。这等於统一了唯识家 的阿赖耶缘起与爱非爱(无明)缘起(这两者的分离,本不是佛法本义)。说到 觉悟与清净方面,本论是从法界(真如)与般若的统一中,而说为本为依的。觉 ,就是明和智慧。单说觉,即与『阿含经』、空宗等一致;单说法界,即与初期 的唯识学相合。而本论约法界与明觉的统一说,所以觉又是本觉,是与法界不离 的本觉性。以法界为本,即般若为本。为本论的特色。

三、从三类的着重说:一切,可以归纳为三:一、色,一般称为物质,即是 占有空间的,有体质的事物。二、心,即一般所说的精神。三、理性,佛法中名 为法性,即物质与精神的真相或真理。这三者,相当於一般哲学中的物质界、精 神界、本体界。依阿含经与性空大乘说,这三者是平等的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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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色┳法
     心┛
     性法性

[P20]

如人,是色、心相依而有的,相依相待而存在的缘起法,如瞎子和跛子一样 ,互相依存起来,看得见也走得路;一旦分离,就不成了。色心是相依互待而有 生命的、文化的、伟大的作用;这是有为生灭的现象。论到本性法性,是无 为不生不灭的。不说一切法只是理性,也不说一切法只是色与心;色心与法性, 不一不异,而各有它的特徵。

唯识者不这样说,特别看重了心,说色是依心而起的。以为心从种子生起的 时候,自然而然的现起二种相:一、能取的精神的识知作用见分,二、所取 的境相作用相分。如以客观存在的为色,那麽境相即是色(古有判色、心、 空三谛的,即三性的另一解说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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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┏ 相分境(色)
    自证心┻ 见分心
    法  性

心自体是自证分,心自体起用时,见分、相分同时而生。这样的成立一切法 [P21] 唯识,心即被剖析为二。色与心虽都是从种子生的因缘所生法,即依他起法;但 依他起的本质,是虚妄分别的心心所法为性,而色不过是现似心外存在的心相而 已。唯识家以为:有为法(心心所为本的)与无为法是平等的;不一不异的;法 性不离心识,所以名为唯识。

本论是真常唯心系的,所说的心,比唯识学还要强化。心众生心,不但 含摄了色;而且统有理性与事象,即无为与有为。如说:一心法有二种门:一者 心真如门,二者心生灭门。生灭心,是不离心真如的。从不离真如心而现起的生 灭心说,含摄得本觉与不觉。不觉,即生死杂染的心;本觉即开展为清净解脱的 心。从不顺真如而发展为生灭杂染的,即依不觉为本,又开展为一般的精神物质 。我们现前的精神与物质(色、心),都是从不觉而生起的;不觉又依於统摄理 事染净的众生心而存在的。这样,起信论所说的心,即可为三级: [P22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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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┏ 所现所取相
               心生灭门(心) ┻ 现境取境心
      众生心{
               心真如门

理性与事象,精神与物质,都含摄在一心众生心理;这是绝对的唯心论 (现代的辩证法唯物论,把这三者都依属於物质:精神是由物质派生出来的;理 性是物质的一般法则。这是与绝对唯心论,恰好相反)。把理性与事象,物质与 精神,都统一於众生心,为本论的特色。 [P23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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