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上编之七『大乘起信论讲记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
第四章 大乘法义之解释
第一节 总标三科 已说立义分,次说解释分,解释分有三种,云何为三?一者显示正义;二者 对治邪执;三者分别发趣道相。

众生心为大乘,「立义分」中已经揭示出来了;应将所安立的义理,详 细地「解释」。「解释分」分「三」科,即:「一者、显示正义」:先将依 一心法安立大乘的正确意义显示出来。正义既经显示,进一步的「二者、对 治邪执」。如生起邪执,就不能正信大乘;所以应该指出邪执的所以错误, 并善巧地将错误的邪执给以对治。正义既显示,邪执也对治了,这应该「三 者、分别发趣道相」。发是发动义;趣是趣向义;道指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(菩提,古译为道)。相是情况、相状义。无上正等菩提,为我们发心趣向 [P61] 的目标。应分别说明如何发动趣向无上菩提,和发动趣向中的修行过程。


第二节 显示大乘正义
第一项 总说一心二门 显示正义者,依一心法有二种门。云何为二?一者心真如门,二者心生灭门 ;是二种门,皆各总摄一切法。此义云何?以是二门不相离故。

本论「显示」大乘法的「正义」,是「依」於众生心。众生心,即「一 心法」。从本论的观点说:世间法出世间法,唯是一众生心,所以说依一心 法。依一心建立一切法,从二门去说明,即:「一者、心真如门,二者、心 生灭门」。本论的二门,不要以为生灭专约事相、差别说,真如专约理性、 无差别说。本论说生灭,即说到真如;说真如,也不离生灭;这着重在不异 的不一不异的论法,与唯识者(着重在不一的不一不异)不同。我在中观今 [P62] 论说到,生灭应分为三种:一、刹那生灭,这是约一刹那间即生即灭义说的 。二、分位生灭,这是约(如有情的)从生到死的一期生灭说的。三、大期 生灭,即缘起法所说的『此生故彼生,此灭故彼灭』的生灭。这生灭,即含 摄了流转与还灭。流转,依众生生死相续,生生不已说;还灭,约出离生死 得解脱说。所以,缘起支中的生灭,生,不但是生死的初生,指这生命的生 生不已;而灭,却是约究竟证得出离生死说。流转与还灭,这二门是佛法中 最根本的;即说明众生为什麽而生死流转的,及如何才能断除生死而证灭与 成佛的。阿含经的十二缘起和四谛,都是说明这二者。大乘佛法的特点:重 在说明即生死流转法中,当下即是不生不灭。所谓了生死,得解脱,证涅簄 ,都不是把什麽东西灭掉了。还灭,是缘生幻有的还灭,而实意味那寂灭的 法性。是在这生灭法中,体证那究竟真实的法性,即是诸法的本不生灭性。 这是大乘佛法的共义。所以,从生死流转边说,众生是有死此生彼的生灭现 象的;从涅簄还灭说,虽依灭显寂灭,而实众生本来是不生不灭的。本论的 [P63] 二门,就是从众生心的本性不生不灭义,立心真如门;从众生心的流转还灭 义,立心生灭门。所以,本论生灭门的生灭,不是但指刹那、分位生灭;也 是於生灭(生)流转中,依本不生以说到还灭,还灭而无所灭的真如性。真 如门中,也不是专明真如而毫不涉及生灭的;生灭何曾离真如而有?因此, 本论依一心法有二种门,而「二种门,皆」是各「各总摄一切法」的。不像 唯识者说,真如门只摄真如性,生灭门只摄(刹那)生灭有为事。本论虽分 二门,而二门是都能总摄一切法的。真如门中,虽摄生灭法而以真如为本, 故名心真如门。生灭门中,虽摄得真如性而以生灭事为重心,故名心生灭门 。

二门(真如门和生灭门)各能总摄一切法的理由,是:「以是二门不相 离故」。即由於真如不离生灭,生灭也不离真如。如心经说:『色不异空, 空不异色』。依这二者的不相离,所以说各能摄一切法。唯识家的依他起, 专从生灭缘起义边说;圆成实,即从依他起法上远离遍计所执说。在显示圆 [P64] 成实性时,虽也说:圆成实与依他起是不一不异的;但在说明依他起时,怎 样不离圆成实,唯识家总是不讲的。本论的体系,与唯识者不同:真如不离 生灭而显出,生灭也不离真如而成立。在这点上,本论与中观宗的意见相同 :中观者明空,就要依於缘起;缘起,也要依於性空当然有着重大的不 一样。

有人疑问说:本论前面讲过:『是心真如相,即示摩诃衍体故;是心生 灭因缘相,能示摩诃衍自体相用故』。为何这里说『是二种门皆各总摄一切 法』呢?如二门皆各总摄一切法,岂不是生灭门中也能显体;真如门中也能 显相用吗?这样,论文岂不是自相矛盾?答:显与摄,是不同的。皆各总摄 的摄,是就二门的彼此相关说;即示、能示的示,是从表现二门的目标说。 所以约显示说,真如门中示体,生灭门中示自体相用;约相关相摄说,二门 皆各总摄一切法。这可以心经来解说:『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;色不异空, 空不异色』;即是相依相关的。说色必说到空,说空也必说到色;彼此相摄 [P65] ,焉能只谈一边?『是诸法空相: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;是故空 中无色』;即是约泯相显性说。所以约显示性体时,真如门只显体而不显相 用。这样,论性体,有二种说:一、性相不离性不离相,相不离性。二 、性体无相,如经中常说:『一相、无相,所谓实相』。所以,若依相摄门 ,性相是不相离的;若依显性门,性体即是无相的。生灭门中,明色也必要 明空,不明空,所说的色等,即同外道凡夫的执性色。所以生灭门中,相摄 门,是统摄一切法的,显义门,也要说自体的相用。这一根本义理,本论时 时用到,应予以特别注意!


第二项 心真如门
第一目 出体真心 心真如者,即是一法界大总相法门体,所谓心性不生不灭。

简要地说:「心真如」,就是「心性」的「不生不灭」。从不生不灭义 [P66] 说,即真如义;心性是不生不灭的,故称心真如,也即是真如心。真如心, 本论用一法界大总相法门体来显示。现在分开来说:「一」、平等不二义; 心真如体是没有差别性的,所以称一。在生灭的事相边,才可以说有差别, 真如是不可以说有差别的。「法界」,贤首家说有四种法界:一、事法界, 二、理法界,三、理事无碍法界,四、事事无碍法界;此四法界统摄起来, 名为一真法界。这里是不必这样说。界,佛法中使用的地方很多,讨究起来 ,可有二义:一、类性,二、因性。类性,此说一类一类不相同的事物为界 。如说眼界,只摄眼;色界,只摄青黄等色;也即是眼与眼是一类,色与色 是一类,不能相混,故名眼界、色界等。如阿毗达磨者释界为种类义。类性 可大可小:如眼界、色界等,可以总称为色(物质)界;而物质与精神,又 可以总名为有为界。所以,界是一圈一圈的,小类的外延有大类,小类的内 包还有小类。最小的法类法界,如有部的极微色,刹那心,是其小无内 的自性。最大的法类法界,即一切法都是以真如为性的,是遍一切一味 [P67] 的。贤首家称此为理法界;眼界、色界等,是事法界。理与事的二法界,都 是约类性建立的。不过一在事上说,小到极小,无限的差别;一在理上说, 大到极大,无限而平等。此处所说,也是约理法界说的。真如是一切法的平 等无差别性,所以真如为一切法的界性。二、因性,是所依义、功能义、种 子义;凡是依此法而有彼法的,此法即名为彼依、彼因,所以界又训释为种 族义。界为因性,可分二类:一、有漏杂染法因,即一般所说的分别戏论习 气有漏种子。二、无漏功德法因,指能起无漏出世法的因。众生为什麽 可以解脱,可以成佛呢?这因为众生有无漏法界为因的缘故。此处的法界, 是法性平等的法界,也约无漏功德法界说。『三乘圣法,依此而生』,名为 法界。即是说:三乘圣法都从此法界而生起来的,法界为出生三乘圣者功德 的因性。所以说,因性义是界义。但偏重法界为理性的,如瑜伽论,只能约 所依说,即净智依此为境而起。本论,同於真常唯心大乘经所说的法界,不 但指法性理,同时还具有无漏功德性。这即是说:法界,是诸法的平等理性 [P68] ,也是三乘圣法所依以生的功能性;融通不二。约诸法理性说,是一切法平 等的。这和唯识、中观家,似乎是相同的。如问:真如法性中有没有无漏功 德性?唯识与中观,虽也可以说有无为功德性。但无漏功德的依缘现起,唯 识与中观者,即不许以真如为因。起信论的无漏功德因,与唯识家有不同处 。如真谛译的摄大乘论也曾说:『常乐我净四德,为功德因』。也即约发生 无漏功德的三乘圣法因说。本论说法界,是平等性中含具无漏功德性的,无 二无别,所以说一法界。这一法界,是「大总相法门体」。这是遍一切处的 ,穷虚空,遍法界,所以名大。这无所不遍的大法界,是「总相法门」。总 相,可说是通相,实是完整的全体。世亲十地论,说有六相:总、别、同、 异、成、坏。总相,包括别相而说。如房子是总相,瓦、砖、木料等是别相 。说房子,即含摄得砖瓦木料。总相,是全体性,不是部分,是部分的统一 体。切勿离别相说总相,将总相看作空虚的概念!本论说心真如是一法界大 总相法门体,故知心真如是说平等不二的法界心,此心概摄得一切,如一般 [P69] 所说的大全一样。此总相,为一切法所依所由,故称法门。说法界是不二, 是总相、是大,与唯识和中观所说一样。但说到法界即是心性不生不灭,即 是不生灭心,中观与唯识就不能同意了。依中观说:真如是一切法的法性, 为什麽专指心性说?起信论依众生心立不生不灭的真如性,指真如性为心, 这是与中观不同的地方。


第二目 释名义
一 约心性离相释 一切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别,若离心念,则无一切境界之相。是故一切法从 本已来,离言说相,离名字相,离心缘相,毕竟平等,无有变异,不可破坏。唯 是一心,故名真如。

此下释真如名,先约心性离相释。

本论说真如,重在心性离念。无限差别的「一切诸法」,从何而有?这 是「唯依妄念而有差别」。一切法没有自体,纯依妄念而现起,所以说唯依 [P70] 妄念。妄,是虚妄、不真实义。念,古译不确定:如念佛、念法、念僧的念 ,是忆念不忘的念。或译心所有法为心所念法,即以心所法为念,本论下文 有此义。又心的一刹那名一念。这些,都不是妄念的含义。这里所称的妄念 ,与旧译楞伽经的妄想一样;是虚妄分别的意思。凡是有漏的心识活动,都 总摄在虚妄分别妄念里;妄念是不通於无漏的。有漏善法,也不免杂有 不清净的成分的。本论说妄念,即虚妄分别心,即辨中边论所说的三界心心 所法。一切法都依此虚妄分别而现有,所以「若离」了「心念」,即「无一 切境界」「相」。本论说心,或真或妄;若心与念结合心念,即与虚妄 分别心、妄念,同是一样的意义。虚妄分别心生起时,就有心境的对立相现 前,有心就必有境:心是能知能取;所知所取的一切法,即境界相。唯识者 说:心生时,自然而然的有相见二分。虚妄分别心生即有能缘的见分;而所 缘的境相,即依妄念的似现而立。若离了妄念的分别心,一切境界也就都无 了。如人在梦中,有种种境相现前。这梦中的种种境相,是依梦心而有的; [P71] 等到一觉醒来,梦心不起,一切梦境即都失所在了。众生的依妄念而起妄境 ,也是这样。所以世间种种差别的一切法相,不外是依我们的妄念而有;如 证悟诸法真性时,无分别智现前,一切境界相都不生起了。这可以证明,一 切境相都是依妄念而有的。如有它的真实自体,那就随便什麽方法,也不能 使它消灭的。一切法既依妄念而现有,也依妄念的不起而灭无。所以一切法 虽有无量无边差别的生起或消灭,而一切法的本性,实是不生不灭的。如我 们在梦中所见的境相,一觉醒来,什麽都没有了一样。要知道,不但醒来梦 中的境相是没有的;就是在梦中,这些境相又何曾有真实性?因此,本论接 着说:「故一切法从本已来」,就是离一切相的:「离言说相」,是无有能 说所说相。「离名字相」,是不能用名句文身来表诠,即没有能诠所诠相。 「离心缘相」,是不能以心心所法所能缘虑到的、即没有能知所知相。这不 但证悟时体验得如此,一切法从本已来,就是这样离相的。心缘,即认识作 用。言说与名字相,古代经论常是合说的。因为佛法的文字名句文身, [P72] 本是依言说安立的。所以如中论说:『语言尽竟,心行亦灭,不生不灭,法 如涅簄』。语言即摄得名句文身了。楞伽经等也如此说。由於后代的文字离 语言而别立,一般不知佛法的本义,或随顺当时的俗义,於是乎除了离言说 相,又加一离名字相。一切法的究竟处,都是平等无差别性的,所以说:「 毕竟平等,无有变异」。一切法若有差别变化,即不平等;有彼此、有增减 、有同异、有起灭、有染净,那就可以有言说、文字、心缘等相了。今既无 差别,超越了彼此、增减、一异等相,即不是言说、文字、心缘的境界。言 说、心缘等,是离不了差别、变异相的。如好多没有贴标记的罐头,一模一 样毫无差别。如要人将我要的那个罐头拿来,那是决定无法辨别的。因为我 既没法指定那一罐;而罐上也没有贴着标记,一切是一样的,竟不知拿那一 罐是好!一切法从来就离却言说、文字、心缘相,所以平等而没有变异。「 不可破坏」,即是真实的;真实的不可破坏,虚假的东西,才是可破坏的。 大智度论说:三悉檀法可破可坏;第一义悉檀,不可破不可坏。第一义悉檀 [P73] ,即是真实性。这样,一切法都依妄念而有,若离却妄念,则一切法也就无 所有了,那就唯是平等无差别的一法界心。所以说:「唯是一心,故名真如 」。一心,即一众生心,是从妄念而深入到内在的本净心,即大乘法体。真 如,即众生心所有的含义。因为众生心是毕竟平等而没有变异的,所以名为 如。众生心是不可破坏的,所以名为真。於众生心中,指出那离念本净的、 平等真实的一心;有平等义,真实义,所以这一心名为真如。心真如门,即 依此一心而安立。在本论的体系中,是不可将真如与心,作为性与相而差别 说明的。阿含经中,真、实、谛、如,本来都是形容词;凡是合於真如定义 的,即可名真如。真如,何曾如唯识家所想像的,局限於(与事相对立的) 理性!如实相,法华经中,不就指性相因果而说吗?凡成为学派大宗的,每 自成家法,每易为名辞所封蔽。在论究自他宗义时,是不能忽略这些的。


二 约法体离言释 以一切言说,假名无实,但随妄念,不可得故;言真如者,亦无有相。谓言 [P74] 说之极,因言遣言,此真如体无有可遣,以一切法悉皆真故。亦无可立,以一切 法皆同如故。当知一切法不可说不可念故,名为真如。

上说真如是心体离相,现在说真如是法体离言,也即是解说上文的『离 言说相,离名字相』。要说明离言说相,先得说明语言是什麽。世间的「一 切言说」文字,都是「假名」施设而「无」有真「实」体性的。这在摄大乘 论,有极明白的说明。能诠的语文和所诠的义,据实说来,都是没有决定性 的。比如一件物事,可以用不同的名字去代表它;而同一的语言文字,也是 各式各样的可表示不同的内容。例如民主、自由等名词,大家都是你说你的 ,我说我的。由此可见世间的名字言说,是无实在性的,仅是由於人类使用 的习惯而定。一切言说既是假名无实的,所以不能听说什麽,就以为有什麽 实在的内容。言说,「但随妄念」而有,表义的确定性,是「不可得」的。 名字言说,既是依虚妄分别的心念而安立的,那麽离了虚妄的心念,即没有 名字言说可得。名字言说与虚妄分别心,有着密切关系的。一般的说,我们 [P75] 的认识作用,不过是我们概念上的抽象的影像而已,并非有真实的东西,可 以为我们所认识的。言说名字也是这样,都由人的心想差别而安立的,那里 有什麽实性可得!一切法离言说相而不可得的,即是真如。但既是离言的, 为什麽又名之为真如呢?要知道:称之为「真如」,也还是假名说的,「无 有」实在的真如「相」可得。一般人,说到真如,总觉得有什麽真实存在的 东西似的。其实,说色、声等名字,还有个虚假的对象为所指的;说真如, 连这个所指的假象(影像相)都没有。真如是无相可说的,那里还容我们想 像真如是如何如何的呢?那为什麽还要说真如呢?这因为,「言说之极,因 言遣言」。在说到文字语言的究竟,知道离名字而不可言说的时候,不能不 假立一个名字来,以表示这不可说的离名字的境界。所以说真如的名字,不 是为了依名字而认识真如,是为了因(真如的)名言,来遣除一切虚妄分别 的言说的。因言,即是依假名无实的言说;遣言,即由这真如的假名,来遣 除可说的虚妄分别相。这有如禅堂里的首座说:『不要响』!大家就默然不 [P76] 再作声一样。真如的名字也如此,为了令人了解那离言说相、离名字相不可 说的一心,所以假名为真如。若究其实,「此真如体」,是「无有可遣」的 ;「以一切法」都是「真」实的。法法都是真的,即用不着遣除什麽,也遣 除不了什麽。说因言遣言,是就众生的在迷妄染说。据实,一切法当体都是 真的,真的有什麽可遣除呢。说真如无可遣,同时也是「无可立」的,因为 「一切法皆同」於真「如」;说真如也不是要立个什麽。如人依绳索而起了 错觉,以为见到了蛇,因之而有恐怖。倘有人警觉他说:那里有蛇?那不过 是你的错觉。此人即因此而不恐怖,这并非破除了蛇,蛇是本来没有的,不 过使他了解蛇的没有,名为破除而已。除遣虚妄也如此,不是有什麽可除的 。同时,一切法本来是平等无差别的,没有差别的实在,所以也无可建立。 修学佛法,要破除虚妄,体证真实,这都是就众生的颠倒位说,为初学者作 差别说。据实,法法皆真,法法皆如,无可破,也无可立。中观宗所说的破 自性义,也是不承认有实在的东西可破;说无自性等,是约众生的执着自性 [P77] 说。本论说一心名为真如,依本论的思想说,一心真如,即是一切法的不可 言说的本体。所以说:「当知一切法不可说不可念故,名为真如」。不可说 ,即是离言说相及离名字相;不可念,即是离心缘相。维摩诘经里,三十二 菩萨论究不二法门时,前三十一位菩萨,都把自己入不二门的法门说完了; 文殊菩萨,说无言无说是入不二门,即同本论此处所说的一切法不可说 不可念故名为真如义。佛法要宣化於世间,流布於世间即不能不用语言文字 去说明。所以佛法虽可如维摩诘长者那样默然无言来表示不二法门;而佛法 的一般方法,到底是要在不可言说中去强立言说。


第三目 释疑 问曰:若如是义者,诸众生等,云何随顺,而能得入?答曰:若知一切法虽 说无有能说可说,虽念亦无能念可念,是名随顺。若离於念,名为得入。

有人难:若「如」上面所说的「义」理离名绝相,「众生」如「何 」能够「随顺」修学,如何「能得」证「入」呢?众生镇日在言说思念当中 [P78] ,要他不言说,或者还办得到;要他不思念,那就不可能。若要他在不言说 不思念中有所悟入,那就更难了。随顺,是不相违义。如要进到房里去,必 须向着房门走,这就叫随顺;进了门,走到房子里去,即名得入。众生的杂 染心行,与真如,是相反的一是离念的,一是妄念的。那麽,用什麽方 法,才能使众生能够随顺真如而不相违,和进一步的使众生能契入於真如呢 ?论主「答」覆说:真如确是不可说不可念的,若有所说有所念,即与真如 义相反。然而,「若」能了「知一切法」,「虽」有言「说」,而「能说」 的名言,与「可说」的义理,都是「无有」实在性的;心「念」也是如此, 了知「能念」的心和「可念」的境,都是虚妄「无」实的。若了知能说所说 、能念所念都不过是相待假立,无实体性,那麽虽说虽念,即顺於不可说不 可念;顺於不可说不可念,即随顺真如了。佛法的修行开悟,是要在言说思 念中,去观察那无言说所说、无能念所念的实性的;从这说无实性,念无实 性的正观中,去修随顺胜义的正观。如闭口不说,抑心无念,那不能称为随 [P79] 顺。真正的随顺,是要在言说思念中,去正确了解那言说思念的虚妄不实。 「若」再进一步的,以般若慧通达一切法的离言说相、离名字相、离心缘相 ,体悟「离於(妄)念,即是得入」。若知一切法的知字,即了解,即闻思 修慧。可念可说,即是所念所说的意思。众生如要随顺真如,得入真如,是 有随顺得入的方法的。本论所示的方法:教人从言说思念,去了解无能说所 说、无能念所念中着力,与一般经论所说的相同。无说无念,决非如后代的 禅者,直从不念不说下手。


第四目 辨相
一 立二义 复次,此真如者,依言说分别,有二种义。云何为二?一者如实空,以能究 竟显实故;二者如实不空,以有自体具足无漏性功德故。

此为方便安立「真如」相,故说:「依言说分别」。因此,或科上文为 离言真如,此处为依言真如。依言说而辨真如相中,此先总标二相。 [P80]

真如「有二种义」:「一者、如实空」,「二者、如实不空」。此说真 如有空与不空二义。在空、不空上,加如实二字,显示所说的空与不空,不 是虚妄不实的,是就法体的本相,而作如此说的。说真如的空与不空,都是 就真如本来的样子说,所以名为如实。本论的如实空与如实不空,依胜謦经 的如来藏有空如来藏与不空如来藏而说。魏译楞伽经,称生灭无常法为空, 无漏无生灭法为不空,与今说不同。中观宗明空、有,如说缘起有,毕竟空 ;世俗有,胜义空;不许说法体不空。如约有缘起假名的相用说,也不妨说 不空。唯识宗所明的空义,和本论极相近;不空,即不同了。唯识宗说不空 ,在依他起与圆成实二性上说,特别重视依他起的不空。本论但约真如实性 说不空。

真如如何是如实空?「以」空是「能究竟显实」的。显实,即显示真实 。真如实性,虽本来如此,但必从空义去显示它。如本论说不可说、不可念 ;或说非、说无,都是从遮遣虚妄的空义以显明真如的。说空、说不、说无 [P81] 、说非,是约遣除虚妄执着说;而明空的目的,恰在显示真如的实在性。真 如的实性名空,是约空除隐覆真实的虚妄执着说;惟有空,才能彻底而究竟 的显示真实性。因此,唯识宗的圆成实性,也名空性,『以是二空所显性故 』。从人法二空所显的说,即是不空的真如实性。中观宗不同情这种论法, 直就人与法的当体即空明真如;不说空却虚妄,另有不空的真实可显。这是 二宗的争论处。真如何以又说是不空呢?「以有」真实「自体,具足无漏性 功德故」。众生心体真如心,是确有自体的;不离自体而具足一切无漏 性功德的。无漏的称性功德,在真如心自体中,圆满具足,真实不虚,所以 说不空。真如心本无差别可说,不过从空所显的意义说,名如实空;从自体 具足无漏性功德说,名如实不空。不空义中的称性功德,唯识家是不大注意 的。古代学者有将如实空解说为即缘起的性空;如实不空解说为即性空的缘 起,这是附会而不足取的!


二 如实空 [P82] 所言空者,从本已来一切染法不相应故。谓离一切法差别之相,以无虚妄心 念故。当知真如自性,非有相,非无相,非非有相非非无相,非有无俱相;非一 相,非异相,非非一相非非异相,非一异俱相。乃至总说,依一切众生,以有妄 心,念念分别,皆不相应,故说为空。若离妄心,实无可空故。

空,是什麽意义?这里再为解说。「空」,是「从本已来一切染法不相 应」的意思。不相应,如胜謦经中说:如来藏与杂染法,是相异相离相脱的 。如彼此协调一致,名为相应;若相合而不能一致,名为不相应。举例来说 :如油与水,虽同在一器,而性相离,此即名不相应。若乳与水,在一器中 ,即融合为一,性不相离,即名相应。今真如性与虚妄杂染法,虽无始来同 在,而真如性是清净的,虚妄杂染是不清净的;清净的与不清净的,从来就 相离而不相应。真如心从来不与一切染法相应,所以名为空。上文说,空是 能究竟显实义;这是说:由於虚妄杂染的除遣,真如心显现,依此真如名为 空。其实,就是虚妄杂染法未除的时候,真如自体也还是清净不染的,还是 [P83] 不染一尘的。究竟显实,约离垢清净说;染法不相应,约本性清净说。为了 说明染法的不相应,所以说:真如是「离一切法差别」「相」的。差别相, 即不平等义,生灭、增减义,真如是一味平等,从来即离此一切差别(染) 相的。所以离一切法差别相,因为真如心体,是「无(有)虚妄心念」的。 众生的心体本净,本无虚妄心念;若无虚妄心念,当然没有一切法的差别相 ,即是真如平等性,所以说:「当知真如性,非有相,非无相┅┅非一异俱 相」等。这是说,真如自性,是离四句绝百非的。本论现举有无、一异两种 四句来说。有,即存在;无,即不存在。一,即整体的;异,即是差别。有 无、一异,这都是相对安立的名言心念法,真如是离却相对的。有无四句, 依本论说:有相是第一句;无相是第二句;非有相非无相,即常说的非有非 无,是第三句;非有无俱相,即通常说的亦有亦无,是第四句。一、异、非 一非异、亦一亦异,也是四句。真如自性是超有无一异等四句的,所以每句 都有一非字,如非有相到非一异俱相。本论的四句次第,与其他经论所说的 [P84] 四句次第不同。他处的四句次第,是:有、无、亦有亦无、非有非无。有是 正;无是反;亦有亦无是综合,也即是正;非有非无又是反。天台、三论等 宗,都如此说。今双非句说为第三句,而将常说的双亦句作为第四句,这是 值得注意的。中国学者,每重视亦有亦无的综合句,即使说双非,也还是如 此。如天台家说:『言在双非,意在双即』。而印度大乘,依循佛法的空义 正轨,即重视非有非无的双非句。对执有而明空;对有有有无而说非有非无 ,双非即是空的复句。照说;空、非,是顺於胜义的;有、亦,是顺於世俗 的。本论为有宗,是妙有的唯心论,那麽将双亦与双非句颠倒,也自有他的 意义了。本论仅举有无、一异来说,实则生灭、断常,都可以作四句说的。 所以总结说:「乃至总」括的「说」:说真如为空,是「依一切众生」说。 「以」众生「有妄心,念念分别」,都与真如「不相应,故说为空」。空, 是从众生的虚妄心念而安立的;「若离」虚「妄心」念,直从真如自性说, 那「实」是「无可空」的。 [P85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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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 如实不空 所言不空者,已显法体空无妄故,即是真心;常不变,净法满足,则名不 空。亦无有相可取,以离念境界,唯证相应故。

再说「不空」。上面依空以显真实性,说明「法体」「无」虚「妄」杂 染,说名为空。本无妄染的,因空而显的,即离虚妄杂染的法体,「即是真 心」。真如心是「常恒不变的」,「净法满足」的;也即是上文所说的自体 具足无漏性功德,这就是真如的「不空」。常恒不变,约自体说;净法满足 ,约不离真常的无漏性功德说。(这也可以宝性论的常恒不变清凉四德来配 说)。无漏性功德,即清净法,在众生杂染位中,还没有显现;佛菩萨,是 能分显或圆满显现的。净法在众生未显时,可名无漏种子,即无漏的净能; 在佛菩萨位,即名无漏功德。在凡在圣,都是与真性平等不二的。所以约真 如心体说,显现与不显现,是没有什麽差别的,在圣不增,在凡不减。称性 功德,从本以来就是如此如此的。这不能约唯识宗的无漏种子与无漏现行来 [P86] 解说;天台宗的性具义(但本论不立性恶),与本论的性功德,意义相近。 但所说的真心不空义真如性,不同分别心的虚妄境界,虽依名分别,还 是「无有相可取」的。这种「离」妄「念境界」的真如性德,「唯」有佛菩 萨在契「证」的时候,才能与他「相应」。所以,本论说真如有空、不空二 义,都不是可凭凡夫妄念去想像的。即是真心,常恒不变,净法满足:这是 本论的根本义,也即是真常唯心论的特质所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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