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下编之十『华雨香云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一、平凡的一生

一 一生难忘是因缘

我今年六十六岁,出家也已经四十二年了。在这不太短的岁月中,总该有些 值得回忆的吧!平凡的自己,过着平淡的生活。回忆起来,如白云消失在遥远的 虚空一般,有什麽值得回忆的呢!我的一生,无关於国家大事,也不曾因我而使 佛教兴衰。我不能救人,也不能杀人。平凡的一生,没有多采多姿的生活,也没 有可歌可泣的事迹。平凡的一生,平淡到等於一片空白,有什麽可说可写的呢!

静静的回忆自己,观察自己这是四十八岁以后的事了。自己如水面的一 片落叶,向前流去,流去。忽而停滞,又忽而团团转。有时激起了浪花,为浪花 所掩盖,而又平静了,还是那样的流去。为什麽会这样?不但落叶不明白,落叶 [P2] 那样的自己也不太明白。只觉得有些是当时发觉,有些是事后发现,自己的 一切,都在无限复杂的因缘中推移。因缘,是那样的真实,那样的不可思议!有 些特殊因缘,一直到现在,还只能说因缘不可思议。

人生,只是因缘前后延续,自他关涉中的个性生活的表现,因缘决定了 一切。因缘有被动性、主动性。被动性的是机缘,是巧合,是难可思议的奇迹。 主动性的是把握、是促发、是开创。在对人对事的关系中,我是顺应因缘的,等 因缘来凑泊,顺因缘而流变。如以儒者的观点来说,近於「居易而待时」的态度 。但过分的顺应,有时也会为自己带来了困扰。在我一生中,似乎主动的想这想 那,是没有一样成功的。就如台北的慧日讲堂,建成了也只增添些不必要的干扰 。我这样的顺应因缘,也许是弱者的处世态度,也许是个性的适合,也应该是夙 生因缘,引上了出家学佛之路(学佛是不一定要出家的,出家要个性适合於那样 的生活方式才得)。从一生的延续来看自己,来看因缘的错杂,一切是非、得失 、恩怨,都失去了光彩而归於平淡。 [P3]

我是眼高手低的,所以不自觉的舍短用长。十三、四岁开始,就倾向於丹经 、术数、道书、新旧约,而到达佛法。对佛法的真义来说,我不是顺应的,是自 发的去寻求、去了解、去发见、去贯通,化为自己不可分的部分。我在这方面的 主动性,也许比那些权力赫者的努力,并不逊色。但我这里,没有权力的争夺 ,没有贪染,也没有絈恨,而有的只是法喜无量。随自己夙缘所可能的,尽着所 能尽的努力。

「一生难忘是因缘」,我不妨片段的写出些还留存在回忆中的因缘。因缘虽 早已过去,如空中鸟迹,而在世俗谛中,到底是那样的真实,那样的不可思议!



二 出家难

民国十四年(二十岁),我读到『庄子』的冯梦祯序文:「然则庄文郭注, 其佛法之先驱耶」,而引起了探索佛法的兴趣。对於佛法,我没有师友的引导, 只是自己在暗中摸索。 [P4]

十七年清明后四日,慈母不幸在不到四天的卒病中去世,引起我内心极大的 震动,不知所措的悲伤。九月(附注;本文的年月,都是农历)里,住在同一祖 宅的叔祖父死了。十八年五月初,父亲又在病了两个多月,终日安祥地睡眠中去 世(极可能是肺癌)。一年多来,一直在求医求药,办理丧事,似乎人生只是为 此而忙碌。内心的沈闷抑郁,在近年来佛法的饫习下,引发我出家的决心。

「出家难」,对我来说,不是难在出家的清苦生活,而是难在到那里去出家 。我一直生活在五十几华里的小天地里。在这一区域内,没有庄严的寺院,没有 着名的法师。有的是香火道场,有的是经忏应赴。我从经论得来的有限知识,不 相信佛法就是这样的,我不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出家。而且,离家过近,也会受到 家族的干扰。我在书本上,知道些名山古刹的名字,但并不知小天地外的佛教情 况。我是内向的人,不会找机会,主动的与人谈话,扯关系。所以没有熟人,是 不敢冒昧外出的。在我的想像中,一个外来的年轻人,没有介绍,有谁会留他出 家呢!如何实现我的出家目的,实在是太难了! [P5]

因缘终於来了!十九年(廿五岁)五月,报上刊出大幅广告「北平菩提 学院招生」。主办者大愚法师;筹备处是「北平东四马大人胡同齐宅」。秋季开 学,远道的可以通信考试。资格是男性;二十岁以上,三十岁以下;僧俗兼收。 这一消息,如昏夜明灯,照亮了我要走的前途。我想,在三年修学中,总会熟识 几位出家同学,介绍到那里去出家,应该是没有问题的。我就这样满有自信的, 决定进行出家的计划。

试题是「佛法以离苦得乐为目的论」。得到的覆信是:「考试及格,准予入 学」。但又附带说:「开学时间,另行通知」。到了六月,我天天看报,天天等 待开学的通知,而开学的消息,却始终没有。我越等越不耐烦,越是急於修学佛 法了。当时的天真想法,横竖要开学,迟几天也没关系,不如到北平再说。我就 在闰六月二十九日的早上,踏上了离家(浙江省海宁县)出家,充满光明远景, 而其实完全不知前途如何的旅程。

到了上海,等轮船到天津,再搭火车到北平。那时,正是召开扩大会议,中 [P6] 央空炸怀仁堂的时节。我到「齐宅」去探问,回答是:「筹备还没有就绪。开学 没有确定期间,远道的应等通知再来」。这一下,我可有点惶惑了。在卧佛寺( 也许是卧龙寺)佛经流通处,选购了几册佛书。谈起菩提学院,这才知道学院是 告吹了。一向被军政名流崇仰的大愚法师,在阎冯战争的逆转中,失去了信任与 支持(大愚法师从此就无声无息的被人遗忘了)。这一次战争的胜负,与我无关 ,而我寄于无限(出家的)希望的菩提学院,却被弄得无影无踪。我该怎麽办呢 ?办法是没有的,北平是那样的人地生疏,连一个熟人也没有。不曾出过远门的 我,对於北平方言,听来异常别扭,连「前门外」都不能顺利的听憧。这里是不 能住下去的,回到南方再说。这样,又坐火车,搭轮船,回到了最近来过的上海 。

上海是那样繁忙,那样尽情欢乐的都市。而我在上海的旅馆里,除了对经书 出神而外,却没有事可做,没有地方可去,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。呆住了几天, 想起宁波的天童寺,於是又搭轮船到了宁波。问起天童寺,才知道人力车是不能 [P7] 到达的。先要搭小船,还要步行两小时。天童寺交通不便,我的希望又动摇了, 消失了。无事可做,无地可去,无话可说,又在旅馆里呆了几天。呆着不是办法 ,但没有一个熟人,没有勇气向人诉说要出家的我,有什麽办法呢!忽然想起, 南海普陀山离宁波不远,不如去普陀山礼佛敬香。这样,我又到了普陀山。

我住在普陀前山的锡麟堂。我以香客的身分,坐了兜子,前山后山的去逢佛 敬香。普陀山寺庙多、和尚多、香客多,而我还是那样的孤独,心里一片茫然。 第三天下午,我在客房前的廊下看书,一位青年香客,见我所看的是佛书,就自 我介绍:南通白蒲人,姓王,他这次是来普陀山出家的。我听了,几乎失声的叫 起来。我说:「同道,同道王先生!我也是想要出家的呀」这是我离家 以来,第一次向人吐露了内心的秘密。这样的志同道合,片刻间成为知己,成为 茫茫人世的良伴,商量着到那里去出家找一个理想的地方。王君随身带来的 ,有一本『普陀山指南』。仔细检阅,从大寺到小庙,从小庙到茅蓬,发见在「 [P8] 般若精舍」下,写着「藏书极富,主持者有道行」几个字。当下商量决定,第二 天上午,专诚去般若精舍拜访。

般若精舍是属於普慧庵的一个茅蓬。我们到了目的地,见房屋不大,双门紧 闭。好久,才有一位(只有这一位)严肃而安详的老和尚出来开门。听说我们想 研究佛法,就为我们略说佛法大意。我们说:锡麟堂香客往来太多,我们想找一 处僻静的所在,安住几个月,对佛法作初步的叁研。他向西南角一指说:「有, 离这里不过一里路,有个俗名天后宫的福泉庵。当家是缒建人,香客也都是缒建 人,一年不过三、四次,平时非常的安静。我也不用介绍,你们说般若精舍老法 师指导来的就得了」。我们向他谢别,就向缒泉庵来。出来招呼我们的,是一位 叫宗湛的知客师。我们说明来意,他就去徵求当家的意思。当家的来了,是一位 白发白须的老和尚。当家的只是点点头,说了两三句我不能完全明白的话(原来 是带有闽南语韵味的宁波话),大意是好的,好的。这样,我们下午就移到缒泉 庵来。我与王君同住(楼上)一室,在宗湛的隔壁。

第二天傍晚,王君其实是姜君的哥哥,追踪而来。说好说歹,姜君跟他 [P9] 的哥哥回家去了,又只剩了我一个人。我与宗湛还谈得来,见我认真地在阅读经 论,就为我介绍。十月十一日,我就在福泉庵剃落出家,法名印顺,号盛正。那 位白发白须的当家,就是我的恩师上清下念老和尚。般若精舍的那位老和尚,原 来是虚大师的戒兄,被虚大师称誉为「平生第一益友」的昱山上人。我的出家, 曾经得到他的指示,所以出家后,顺从普陀山的习俗,礼昱公为义师父。

很多人问我:你怎麽会跟一位(语言不通的)福建老和尚出家?我自己也说 不出来。我想要出家,而会从福泉庵念公出家,这不但意想不到,梦也不会梦到 的。然而,我真的从念公出家了。回忆我离家出家的因缘,空登大幅广告的菩提 学院,空跑普陀山一趟的南通姜君,姜君带来的那本『普陀山指南』,都是使我 在福泉庵出家的主要因缘。因缘是那样的离奇,难以想像!无意中得到昱公的指 导,我终於在普陀福泉庵,跟一位福建老和尚出家,又始终受到先师的慈荫,这 不能不说是夙生的缘分。 [P10]



三 普陀·厦门·武昌

十九年(二十五岁)十月底,与师兄盛明,到天童寺去受戒,戒和尚是上圆 下老法师。名山的庄严气氛,留下了深刻的回忆。在普陀过了旧年,得到先师 的同意与资助,我就於二十年(二十六岁)二月,到厦门南普陀寺闽南佛学院( 以下简称闽院)求法,插入甲班(二年级)。暑期考试还没有终了,我就病倒了 ,精神一直不能恢复。八月初,代院长大醒法师要我去鼓山涌泉佛学院教课「实 际是易地休养)。在鼓山,礼见了当代的名德虚云与慈舟二老。我那时出家 不久,对丛林规制,佛门惯例,什麽都不懂。冒冒失失的样子,现在想起来,还 有点觉得可笑。年底,我回到厦门过旧年。

二十一年(二十七岁)上学期,大醒法师要我为甲班我的同班同学讲课 。我有经不起人说好话的习性「问题是自己不会应付,不会说话,没有那股断然 拒绝的勇气),竟然答应下来。我是作为与同学们共同研究的;好在一向与人无 [P11] 争,又没有老师气派,同学们也就将就些听了。暑假中,我不慎的说了几句话, 大醒法师觉得我站在同学一边。我那时忽然警觉过来:我是发心出家求法而来的 ,听不到四个月的课,就在这里当法师,真是不知惭愧!这里,不可能达成我的 求法愿望,我应该自求充实。但我怎样离开闽院呢?在师长面前,我是拿不出不 顾一切的勇气,於是想了一个办法:我写信给普陀山福泉庵,要他们这样的写封 信来你家里的人,来常住找你,吵吵闹闹,你赶快回来自己处理。我就凭这 封信去告假,大醒法师临别赠诗:「南普陀归北普陀,留君不住但云何!去时先 定来时约,莫使西风别恨多」。我就这样的走了。现在台湾的学长默如、戒德, 那时也在闽院授课,也许还记得有这麽一回事。

二十一年(二十七岁)夏天,我就住到佛顶山慧济寺的阅藏楼看藏经。这个 自修环境,虽然清苦些(就是找不到钱),为我出家以来所怀念为最理想的。好 处在常住上下,没有人尊敬你,也没有人轻视你,更不会来麻烦你。在这里足足 的住了一年半:为了阅览三论宗的章疏,在二十三年(二十九岁)正月,又到武 [P12] 昌佛学院(以下简称武院,那时名为世界佛学苑图书馆)。新年里,先与华清( 谛闲老的法子)法师去雪窦寺,我第一次礼见了虚大师。然后经上海到南京,访 晤在中国佛学会服务的灯霞同学,瞻仰了中山陵。我又去栖霞山,瞻礼三论宗的 古道场。在南京上船去武昌,意外的遇到了敏智、肇启(?)二位,从天宁寺来 ,也是要去武院的。我在武院半年,三论宗的章疏读完了,天气太热,我就回到 了佛顶山。

六、七月间,虚大师附了常惺法师的来信,邀我再去厦门。那时,闽院已由 常惺法师任院长,人事有了变动。在当时的青年学僧心目中,常惺法师是一位被 崇仰的大德,我也就决定去一趟。住了半年,在二十四年(三十岁)正月,我就 与常惺法师的法子(南亭法师法弟)苇中法师,同船回上海。我再住佛顶山的阅 藏楼,直到二十五年(三十一岁)底,才以不可思议的因缘而离开了普陀。

这里,我想叙述一则痛心的因缘。当我(二十四年)要离开闽院时,一位苏 北同学圣华,搭衣持具来顶礼,说愿意亲近法师。我生於浙江,出家於浙江 [P13] ,所以不懂这是什麽意思。只告诉他:「我要回去看藏经,将来有缘共住吧」 !圣华是文质彬彬,谦和有礼的。后来,他也要来看藏经,我告诉他阅藏楼的一 切实际情形。并且说:慧济寺是子孙丛林,我虽是亲房,也等於客住。但他误会 了,来了。在他长养於苏北寺院的传统意识里,以为我久住佛顶山,将来会在佛 顶山做方丈的。他来亲近我,就有受记做方丈的希望。我发见了他的错觉,一再 的谈些佛顶山的历史,佛顶山的家风,但他着了迷一样的,怎麽也不肯相信。二 十五年冬天,我离开了普陀,圣华似乎失去了世间的一切,不久就变得神经错乱 。圣华的本性,温和纯良,洁身自好,虽然能力薄弱些,但可以做一个好和尚。 在苏北佛教的环境中,如出家而不能受记、当家、做方丈,那是被轻视的,可耻 的,简直有见不得爹娘,见不得师长的苦衷。圣华就是被这种传统所害苦了的! 圣华的不幸,使我对於今日佛教的一角,有了新的认识,新的叹息!



四 谁使我离开了普陀

[P14]

为游览而出去游览,我平生只有过一次。只此一次,恰好免除了抗日期间, 陷身敌伪下的苦境,可说是不自觉的预先在安排避难。经过曲折而希奇,因缘是 不可思议的!

民国二十五年(三十一岁)秋天,我在普陀佛顶山,完成了全藏的阅读,心 情顿觉轻松。偶而去客堂(颂莱同学在客堂任知客),才听说九月里,蒋委员长 (即今总统蒋公)五秩大寿。经国先生令堂毛太夫人,在天台山国清寺为委员长 祝寿。在山上普设千僧大斋,通告各方:结缘是每人海青料一段,银圆壹元。这 个消息,忽然引起我的动念:天台山国清寺,是智者大师天台宗的根本道场 ,我从来不曾去过。名山胜地,何不趁此斋会,顺便去瞻仰一下!一举两得,越 想越好,九月中旬,我就背起衣单,过海赶千僧斋去了。

一到宁波,就去延庆寺,这是亦幻法师总持事务,与虚大师有关系的道场。 几位熟识的道友,见我那个挂单模样,要去天台山赶斋,就劝我说:「这次千僧 斋会,去的人实在太多了。这几天的国清寺,不但住众挤成一团,无单可安(没 [P15] 有睡觉的地方),连饮水也有了问题。天台山是值得去的,但如不是为了一块钱 ,一块布,那大可不必赶着去受苦。过几天,斋会过了,我们介绍你去住几天, 到处瞻礼,何等自在」!我是个一向懒於赶斋,生怕睡眠不好的人,听他们这麽 一说,也就暂时留下,等过了斋期(寿诞)再去。

在延庆寺住了两天,吃饭睡觉,实在乏味。想起了慈北白湖(鸣鹤场)金仙 寺,是亦幻法师住持的地方。听说风景优美,芝峰法师及守志(即竺摩)、月熙 等同学,都住在那里,倒不如先去白湖走一趟,回来再上天台山不迟。决定了, 就到金仙寺来。这里,倒是一个好地方,湖光山色,风景着实不错!在这里自修 ,应该是极其理想的,但在我的感觉中,似乎太自由了一点。

金仙寺住了几天,打算明天要回宁波了。厦门的慧云(俗名林子青),忽在 傍晚的时候来了,他就是从国清寺赶了斋下来的。大家见面,有说有笑。说不到 几句,慧云忽然想到了什麽,拿出银元二十元给我(那时的币值很高)说:「知 道你在普陀,却找不到通讯处,我也无法寄给你。隆耀说:别的无所谓,只是印 [P16] 顺同学的二十块钱,无论如何,你也得代我交还他。难得在这里遇到了你,我也 总算不负人之托了」。慧云来得意外,二十块钱也来得意外,这里面原是有一段 因缘的。

二十三年(二十九岁)下学期,我在闽院教课。隆耀(宝华山引礼出身)、 慧云,受台湾开元寺的礼请,一个羯磨,一个教授,要到台湾去传戒。隆耀想到 见了台湾的诸山长老,也得备点礼物,表示敬意。他是没有钱的,没有别的办法 ,就来找我这个穷同学,商借二十元。二十元,是我所有的不少部分。我与隆耀 没有特别的友谊,但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。他们传戒终了,正想离台返厦,却 被日本刑警逮捕,严刑苦打。曾传说隆耀(身体本来瘦弱)经不起刑责,已经死 了。二十四年正月,我离开厦门,从此杳无消息,我也早已忘记这二十元了。想 不到隆耀没有死,也没有忘记我,自己还在台湾休养,首先就设法托慧云归还我 。佛经说:种因的会结果,欠债的要还钱,这原不过迟早今生或来生而已!

慧云是从杭州去天台山的。说到杭州,慧云的话就说开了。「杭州开化寺六 [P17] 和塔住持妙乘,是闽院老同学,对於闽院同学,来者不拒,去者不追。到了他那 里,有吃有住。至於叁观游览,那就各人自由」。慧云说:「他住在六和塔,已 一个多月了」。月熙想到杭州去,邀我同行。出家以来,我没有去过西湖。现在 有人导游,还得了意外的财物(二十元),我也就放下天台山,先作杭州西湖之 游了。

晚上,才到了钱塘江边的开化寺。第二天(国历十一月六日)早餐毕,妙乘 提议:「今天太老(指虚大师)在灵隐寺讲『仁王护国般若经』。我们是云来集 菩萨,也该去叁加开经法会才是」。大家没有异议,上午就到了灵隐,我也随众 礼见了虚大师。下午听完了经,就回开化寺。晚上,慧云对我说:「太老好像有 话要和你说似的」。我说:「我倒没有觉得」。但我心里想:虚大师也许会有话 要和我说的。去年(二十四年)(国历)四月间,为了组织中日佛学会,出席泛 太平洋佛教青年会,我不同意虚大师的态度。大师自己不叁加,却默许部分的弟 子去叁加。我以为:日本军阀的野心是不会中止的,中日是迟早要一战的。处於 [P18] 这个时代的中国佛教徒,应爱护自己,不宜与特务化的日僧相住来。也许措辞过 分激烈了,我与大师的联络,也就中断了一年多。

过了两天,妙乘在开化寺设斋,供养虚大师,没有外客。在席上,虚大师向 我提起:武院要办研究班,这是由上海三昧庵宽道发心每月资助(贰)百元而引 起的。有几位研究三论的,所以希望我去武院,指导他们研究。我说了几句谦辞 的话,大师以「去一趟」来结束话题。这就是虚大师所要与我说的,说了也就算 了。

我在杭州住了一星期,忽然游兴大发,也许是二十块钱在作怪。离开杭州, 首先到嘉兴楞严寺挂单。常住佛事兴隆,我被派去拜了一天梁皇忏。看情形不对 ,第二天起单,到旅馆去住了一天。多少游览,就搭车去江苏的镇江。访玉山超 岸寺,见到了守培老法师。寺主雪松,陪我去金山;又到竹林寺一宿,见到正在 编辑『中国佛教人名大辞典』的震华。回到超岸寺,梵波(也许是养波,一位武 院的同学)从焦山来,我就随梵(?)波去焦山。焦山的住持静严,是闽院的同 [P19] 学,在这里受了几天招待。忽有六度(也是去过闽院的)从庐山大林寺下来,要 回小庙去,他就成为我漫游的引导者。陪我去杨州;到如皋的菩提社,这是六度 出家的地方。我住了好多天,多少领略到苏北寺僧的生活情形。然后经过南通, 叁观了啬公墓,吴画沈绣之楼楼上藏有历代名人的观音画像。最后到了狼山 ,这里也有一位力定同学。住了两三天,这才与六度话别,而搭轮船回上海。三 个星期的漫游,漫无目的的游历,钱也用完了,人也累了,游兴当然也就没有了 。天台山以后再说,决定先回普陀去。

虚大师创办的中国佛学会上海市分会,是附设在三昧庵内的,听说灯霞同学 在那里当干事。我在决定回普陀山的前一天,去三昧庵看他。谈了一回,准备走 了,他说:「下午请常惺法师演讲,你吃了午饭,听完讲再走吧」!也好,我横 竖是没有事的。午后,慧云、妙乘,又在这里碰上了,真是巧合!妙乘一直埋怨 我:「走了也没说个去处!在你走了以后,太老一再派人来找你」。我说:「到 那里,我自己也不知道呀」!不久,虚大师来了,常惺法师也来了,三昧庵主宽 [P20] 道(原是普陀洪筏院子孙)当然也到了。讲演完毕,大家坐下来,虚大师重申前 议,要我到武院去。大家帮着大师说话,不善词令的我,在这师友的包围下,实 在应付不了。虚大师拿出二十块钱,给我作旅费。我还是要推,妙乘可说话了: 「老法师给几个钱,我们做弟子的,只有说声谢谢。你去不去武昌,都没关系, 慢慢决定好了」。不会说话的我,就这样没奈何的收了下来。回到普陀山,越想 越不是滋味。我真是不该到三昧庵去的!但我又怎麽知道三星期的漫游,会在这 里碰上了呢!约会也没有这麽巧呀!武院,我是去过的,并不想再去;特别是武 汉的炎热,我实在适应不了。可是旅费已拿了,拿钱而不去,我是不能这麽做的 ,除非将钱退回去。想来想去,也许还是(缺乏断然拒绝,不顾一切的勇气)人 情难却,没奈何的决定:去一趟,明年早点回普陀山度夏。

从普陀到武昌,已经是腊月中旬了。二十六年(三十二岁)的五月初,我就 病倒了老毛病。疴了几天,温度忽然高起来,院方才把我送入汉口某日本医 院。住了十几天,才出院回来。天气那样的热,睡眠不足,饮食减少,病虽说好 [P21] 了:身体却还在衰弱下去。国历七月七日,芦沟挢的抗日炮声响了。国历八月十 三日,淞沪的战争又起。到国历十二月四日,南京也宣告失守。想回普陀的希望 ,是越来越不可能了!身体一直在奄奄无生气的情况下。到二十七年(三十三岁 )七月,武汉也逐渐紧张起来,这才与老同学止安经宜昌而到了重庆,我就这样 的渡过了抗战八年。我为什麽到四川,追随政府哪!响应虚大师的号召(共赴国 难)哪,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,对我是完全不适用的。在我的回忆中,觉得有一 种(复杂而错综的)力量,在引诱我,驱策我,强迫我,在不自觉、不自主的情 形下,使我远离了苦难,不致於拘守普陀,而受尽抗战期间的生活煎熬。而且是 ,使我进入一新的领域新的人事,新的法义,深深的影响了最近二十几年来 的一切。抗战来临的前夕,一种不自觉的因缘力,使我东离普陀,走向西方 从武昌而到四川。我该感谢三宝的默佑吗?我更应该歌颂因缘的不可思议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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