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下编之十『华雨香云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六、法句序

『法句』Dharmapada,是从佛说中录出的偈颂集。『智度论』(卷三 三)说:这是「佛弟子抄集要偈」;十二分教中,属於优陀那Uda^na(叁俱 舍论一)。宋译的『法句』,题作『法集要颂』,即是法优陀那的义译。

据一切有部的传说:「佛去世后,大德法救Dharmatra^ta展转随闻,随 顺纂集,制立品名:谓集无常颂立为无常品,乃至梵志颂立为梵志品」(婆沙论 卷一);即指『法句』而说。然吴支谦(西元二三0顷作)的『法句偈序』说: 「五部沙门,各自钞采经中四句六句之偈,比次其义,条别为品。┅┅故曰法句 」。法救为西元前一世纪人,他应该是改编者。从五部沙门的各集『法句』而说 ,大抵先有名为『法句』的偈颂集,等到部派分流,各部又各有增编、改编。但 既然都是从佛经中集出,也就不致因再编而损减了价值。 [P214]

『法句』,或译法迹。法是佛弟子所行与所证的。迹是形迹、足迹。依足迹 去寻求,可以达到所到的地方。引申此义,聚集多「名」,能因此而圆满的诠表 意义,即名为句(此如中国所说的「筌蹄」)。释尊的教说,不外乎「法说、义 说」;略集诠法诠义的要偈,即名为「法句」、「义句」。与『法句』相对的「 义句」,见於法藏部的『四分律』(卷三九、五四),与我国旧译的『义足经』 相合。在其他的学派中,称为『义品』。释尊的时代,亿耳於佛前诵『义品』; 古典的『杂阿含经』,说到「诵说法句」。这类法义的要集,释尊住世的时代, 已经存在,实是最古的成文佛典。支谦序说:「其在天竺,始进业者,不学法句 ,谓之越叙。此乃始进者之鸿渐,深入者之奥藏」!意义深长而切要,偈颂又便 於读诵。一直到现在,锡兰等处还是以『法句』为初学者的入门书。其实,这不 但是「始进名之鸿渐」,还是「深入者之奥藏」呢!

支谦的『法句偈序』说:「法句经别有数部:有九百偈,或七百偈,及五百 偈」。在支谦以前,中国已有『法句』初译的七百偈本。如说:「近世葛氏,传 [P215] 七百偈」。但在我国的译经史上,已无可考见。维难於黄武三年(西元二二四 )到武昌来,支谦从他受『法句偈』,是第二译的五百偈本。但「译所不解,则 缺不传,故有脱失」。后来,支谦又从竺将(或作律,或作持)炎,重新校定。 竺将炎所传的,又多了十三品,成为三十九品,七百五十二偈;即是现存的吴译 『法句经』本。这应该与葛氏的七百偈本相近吧!这已是第三译了。考究起来, 维难的五百偈本,实与锡兰(铜钿部)所传的『法句』,大致相当。如现存吴 本的三十九品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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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无常品一言语品八┅┅锡兰本缺
      双要品九爱欲品三二
      利养品三三┅┅┅┅┅┅┅锡兰本缺
      沙门品三四梵志品三五
      泥洹品三六吉祥品三九┅┅锡兰本缺

锡兰传本,恰好缺十三品(十三品共二五七偈)。维难所传的二十六品, [P216] 为四百九十五偈,虽与锡兰本不能尽合(次第是十九相合的),大体可说一致。 至少,这是大陆分别说系(铜钿部也属分别说系),如化地或法藏部等所传,与 铜钿部相近。到西晋惠帝末年(西元三0五顷),法炬与法立,译『法句譬喻经 』四卷。这是『法句』的解说叙事由与释颂义。品目与竺将炎本一致,但仅 是一分而已(法句偈多依旧译)。姚秦皇初五年到六年(西元三九八-三九九 ),僧伽跋澄与佛念,译『出曜(出曜即优陀那的意译)经』三十卷。所解说的 『法句偈』,「集比一千章,立为三十三品」(经序)。从无常品第一,到梵志 品三十三;这是一切有部所传的法救集本。宋太宗时(西元九九0顷),天息灾 译『法集要颂』四卷,与三十三品,近一千章的数目相合,引用秦译的原颂极多 。约『法句偈』说,这是第四译、第五译了。支谦传说的九百偈本,大抵即指这 有部所集本而说。铜钿部所传的巴利语本,法舫法师在锡兰时,曾有一译稿。可 惜不曾精勘整理,他就去世了!最近由了叁法师译为华文,叁考舫师的旧稿,只 引用了数颂,其他都从新译出。这在我国『法句偈』的译史中,是第六译。 [P217]

记得,三十五年暮春,我与了师在重庆分别,他去锡兰修学而我回浙江。竟 是六个年头了!今已开始移译,这真是值得庆慰的!巴利语的圣典,希望能不断 的译出来!锡兰来信,要我写一篇序。我不会巴利文典,从何谈起!所以略述法 句偈的译史以代序。

我觉得:一切佛法,同源於释尊的身教、语教。在后后的流传中,或重於句 义的集理,或重於微言的发挥;或宁阙无滥的偏於保守,或适应无方而富於进取 ;或局而不通,或滥而不纯:这才因时因地而成为众多的学派。现存的一切佛教 ,一切圣典,都染有部派的色彩。现代的佛教者,应该兼收并蓄。从比较的研考 中,了解他的共通性与差别性。从发展演变的过程中,理解教义的进展,停滞或 低落,这才能更完整更精确的体解佛意,才更能适应这无常流变的世间。如执一 为是,或自称为原始,或自誉为究竟,自是非他,这於世界佛教的前途,将是一 重可怕的阴影!

一切佛法,同源异流。任何学派、文典,都难以绝对的推为一如佛说,而应 [P218] 从比较中去理解。这可举『法句偈』为例来说明。新译第一偈:「如轮随兽足」 ;旧译作「车轹於辙」。pada,可译为足,所以新译解说为:如车轮随於拖车的 兽足。但也可译为迹:「辙」即车迹,所以旧译都解说为:如车轮的压於车迹而 过。由於释义不同,传说的事由也就不同。这是源於同一语文而释义不同的例子 。

新译第五颂的「从非怨止怨」;旧译『法句』,以及『中阿含』『长寿王经 』,各部广律,都是:「以怨止怨,决不可能」的意思。「从非怨止怨」,「非 以怨止怨」,这是本於同一语句,而传诵不同的一例。

新译的五八、五九颂,上颂为喻说:如粪秽聚中,能出生清香而可爱的莲华 ,旧译也都是一样的。下颂是合法:依旧译,於生死秽恶众生中,有佛弟子 慧者,从中出离而得道。『出曜经』作於下贱人中,能出生解脱的圣者。据新译 ,在盲瞑的凡夫中,佛弟子以智慧光照。这对於从粪秽出生莲华的比喻,似乎不 相合。这在菩萨行者,此喻即解说为:莲华不生於高地,必须生於淤泥卑湿处。 [P219] 唯有不离生死的秽恶世间,才能修行成佛,以慧光觉照众生。这是同闻异解,因 机而差别的一例。

新译四四颂:「谁征服地界,阎魔界天界」?旧译作:「孰能择地,舍鉴( 应作监,即监狱)取天」?征服,旧译为择,即抉择┅┅锡兰的解说为「如实了 解」,这是一样的。礓宾所传,地为爱欲;锡兰传者,以地为自己,以阎魔界为 四恶趣,以天界为人及六欲天,意义都不明显,妥贴。原来,「阿含经」中,佛 不一定说五趣、六趣,每以现生人间为本,使人了解何善何恶,不致下堕於地狱 ,而能上生於天趣。所以,征服地界,即人类如实了解,而能自主的(不为他转 ,即征服意)离地狱而生天。地,是大地人类;监阎魔界是地狱;天即三界 诸天。这如下颂所说,唯有(人间的)「有学」(依有部说,顶位或忍位即能决 不堕落),才能决定的於来生不堕地狱而生天趣。这岂非文从义顺!学派的解说 ,可能为一是一非的,也有可以两存的,也有应该再为确训的:这又是一例。

略读新译的『法句』偈,使我向来所有的一切学派,一切圣典,同样尊 [P220] 仰而决不偏从,自由择取的信念,更加深了。世界三大文系的圣典,在彼此交流 以后,佛法必将发扬出更精确、更丰富、更伟大的光芒!民国四十一年六月,印 顺序於香港。 [P221]

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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