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下编之十『华雨香云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二三、我怀念大师

太虚大师圆寂来转瞬七周年了。这七年中,国家与佛教,都遭受了赤魔的袭 击。现在虽渡过了最险恶的关头,而前途还异常艰苦。在这国难与教难的严重时 期,想起大师四十年中,为国家为佛教的努力与贡献,不能不想到,今日自由中 国的佛教界,缺少一位大师那样的大师。大师的福德、智慧、风度;在社会与佛 教中的广泛影响力;在国际佛教界的崇高声誉:这确是他四十年中「舍身舍心, 救僧救世」所造成的。为国家与佛教着想,我渴望大师的乘愿再来!更期待今日 自由中国的大德们,能承受大师精神的感召,继承大师的学业,成为当前我们所 仰望的大师化身!大师不是少数人的大师,最近自由中国的佛教界,流露了对於 大师的赞仰与推重的热忱。这应该是出於真心诚意的;这实在是佛教复兴的好消 息。 [P300]

七年前的今日,是我最后礼别大师的日子。我想起大师,更想起大师对我的 慈悲。从我与大师往事的追念中,觉得辜负了大师的深恩!仅留有惭愧的回忆。

民国二十年春天,我进闽南佛学院修学,开始皈向於大师的门下。七月里, 我开始写出第一篇的佛学论文『抉择三时教』,这是融会三论与唯识的,受 到了大师来函的嘉勉与鼓励。不久,去鼓山,又写出『共不共之研究』(偶然说 到圆测所说的,胜於窥基);『评破守培上人读唯识新旧不同论之意见』。大师 意识到我的性格,是是非非,不为古人融会,不为近代的大德包含,这是可虑的 。所以又经大醒法师。关照我要心存宽厚,而且还写了一篇『评印顺共不共之研 究』。但在当时,我是不能理解大师心境的。守老是江苏佛教的瑰宝!但他反对 世亲、护法、玄奘的妄立有宗,如在今日,也许有人会把他看作毁弃圣言,诽谤 僧宝(护法与玄奘)的。当时弘法大陆的大德,各有大事因缘,没有闲暇来留心 此事。而初学的我,竟然以拥护唯识宗的立场,起来反对专宗『楞严』、『起信 』,指责「护法妄立有宗」的守老。现在想来,确是过於孟浪了。廿一年春天, [P301] 我又回到闽院,开始为甲班同学讲『十二门论』。夏天,我回普陀山去,开始我的 阅藏生活,而我心目中所景仰的大师,还不曾见过。

一个冬天的中午,化雨小学校长宽融法师来看我,传达大师的意思,要 我到世苑图书馆去研究。我万分的感谢大师,但当时我面对三藏教典的丰富,以 古为师,法喜充满,所以也就暂时辜负了大师的好意。廿三年,为了要阅览『大 正藏』中的三论章疏,才於农历的新年去武昌。当时,先与华清法师去雪窦,第 一次礼谒大师,请求开示。大师只是劝我多多礼佛,发愿,修普贤十愿。我没有 理解大师的用意,也就不曾忠实履行。现在想来,大师的慧眼,是何等犀利!他 见我福薄障重,非多修易行道,增长善根,销除宿业,将来是「孤慧不足以弘法 」,弘法而必招障难的。

武昌的酷热(前年在厦门,为此而病苦三月),逼我回普陀过夏。闽院院长 常惺法师,因大师的介绍,约我去闽院教学。但只是半年,我便与苇中法师,在 廿四年二月,回到了上海,又同到雪窦下院去再见大师。大师剃去髭须不久,显 [P302] 得年轻些了,劝我去武昌。我决心回普陀,完成读遍大藏的目的。

四月中,我与大师发生了误会。为了中日佛学会事,内学院与留日僧墨禅等 ,互相攻讦,牵涉大师。我觉得,为了正义,为了佛教,那时的中国的僧众,不 能以任何理由,去与侵略的日本合作,或者被诱惑而去日本叁访。我不知表面文 章而外,底层还有文章,就冒昧的一再向大师上书,措辞有点过火不客气。大师 不理我。我一气,忘了善知识激发策勉的恩德,断然离开了大师。闭门阅藏,过 着忘世生活。这要到编纂大师全书,遍读一切文记,才自觉从前错误。但来不及 忏谢的遗憾,将永远的存在於我的心底!

廿五年初冬,我读完大藏到杭州去,这是我出家以来为游览而旅行的仅有一 次。到了杭州,知道大师在灵隐寺讲『仁王经』;我被妙乘、慧云所邀去叁加开 经法会。大师一见我,不说别的,只说佛教内多的是谣言,有的是嫉妒,切勿轻 信他!世苑新近要成立研究部,希望我去任般若三论系的指导。我没有答应此事 ,到镇江、南通去了(大师派人来六和塔找我,我早走了)!两星期以后,我回 [P303] 到上海,准备回普陀,去三昧寺看同学。恰巧那天,中国佛学分会(设在寺内) 请常惺法师演讲;大师也来了,妙乘、慧云他们也来了。大师还是要我去武昌, 大家怂恿我,不自然的接受了大师的意思。现在想来,因缘不可思议,不是杭、 沪两地的巧遇,不是游兴偶发,不是大师的慈悲摄受,抗日炮火一响。困处普陀 的我,早不知怎样了!我从因缘不可思议的经验中,时时想起了大师。

在武院,我经历了一夏的病苦。抗战的序幕芦沟挢的炮火响了,大师也 从芦山到武院来。一天,大师讲『新与融贯』,我扶着病去听,这是亲觝讲学的 初次。大师不拘於一宗派,不拘於一文系,在不失中国佛学传统下,融贯一切。 然而,大师的思想,是有重心的,是导归人生佛教的。这是怎样的难学!要有高 瞻远瞩的远见,阔达多容的大度,或与或夺的无边方便才得!如胸襟褊狭,或者 才力不及,那只能学到皮相的锓侗而已。我虽然也觉得:「离精严无贯摄,离贯 摄无精严」,而其实长於辨异。这对於大师的心境,隔着千山万水。然在汪洋含 容的法海中,大师并不曾拣弃此一细流,勉励我前进! [P304]

廿七年秋天,我到了北碚缙云山。那时,周继武写了许多东西,主张『起信 论』与『成唯识论』是一致的,错在贤首大师,大师要我批评他。我奉命写了一 篇,主张『起信论』与贤首是大体相合的;『起信』与『唯识』却不同,指出周 氏的误解,而终结了周氏的诽毁。

我与大师,永远是思想与文字的关系。廿八年,大师从昆明寄来了林语堂的 『吾国与吾民』,要我加以批评。我写了一篇『吾国吾民与佛教』,这是批评林 氏而维护佛法的。后来由汉院的同学会,为我印成小册子。

廿九年,我在贵阳大觉精舍住。不满意结城令闻的『唯识思想史』(墨禅译 ),决意另写一部。等到第一部分脱稿,寄给大师审定,大师为我改名为『唯识 学探源』。后来为我作序,说是:「洵堪为学者探究之一异门方便」。对於教理 的历史研究,在大师晚年的心境中,虽非传统的研究法,但决不如某些人所想像 的「不可以」。年底,我回缙云山,大师就命我为专修部讲『唯识学探源』。

卅年,是我写作最勤的一年。如『佛在人间』,『法海探珍』,『佛教是无 [P305] 神论的宗教』,以「力严」名义,多数发表於『潮音』。我的思想特徵,明确地 显露出来。大师并不看作佛教的破坏者,都采录而登载出来。有时加上几句评语 ,不是说「不可刻划太甚」,便是说「也可不必这样说」。此外,妙钦他们,依 着大师的指示,来请我作课外的讲说。『摄大乘论讲记』,就是这一年讲的。秋 初,演培去合江办理法王学院,要聘一位导师,大师同意我去。从此,演培他们 称我作导师,一直到现在。

卅二年夏天,我的『印度之佛教』出版,引起了与大师的长期商榷,也可说 长期的论争。问题的重心在:我以为大乘佛教,先是性空唯名论,次是虚妄唯识 论,后是真常唯心论。我从佛教流行的情况说,从佛教思想盛行的主流说。但大 师以为:先真常唯心,次性空,后唯识。大师虽承认说一切空的经论,比之说真 常不空的(如来藏、佛性),盛行的时期要早。但真常唯心为佛果的圆满心境, 为一切佛法的根本,所以应列於最先。到卅三年春末,我作『无诤之辨』(稿存 汉院图书馆),这是备忘录性质,只是表示竟见,而不愿大师答覆。我那时,感 [P306] 觉到我的罪过,我不应为了这些,增加大师的劳累。佛教的事多着呢,怎能使大 师时为此等事而劳心!卅二年冬的『大乘是佛说论』(本是长函);卅三年春的 『中国佛教史略』(妙钦初编,由我补充改正),都寄呈大师。大师为了『中国 佛教史略』,特地为妙钦说『论中国佛教』,以表示不同的意见。然而,大师的 『评印度之佛教』,积压了一年多才发表,生怕本书的发行受到影响。『中国佛 教史略』,大师特为介绍於正中书局。大师对於言论自由、思想自由的精神,容 忍异己者的雅量;对於好学者的鼓励,使我认识了大师的伟大!

卅三年秋天,我受十方堂聘,想去成都,大师要我到汉院。『阿含讲要』, 就是此时讲的。发表在卅四年的海刊;大师评为海刊一年的佳作,给了我奖金。

胜利了,我的第一目标,是回到别来十年的普陀。但一到武昌,被大师留住 了。那时,发起编纂大师全书,由尘空、杨星森负责;大师嘱我代为审细的搜集 文稿。全书的纲目,早已大体决定。我发觉,大师的分大乘为三学,只是着重义 理来分别。而菩萨的发心,修行等,都是通於三大系的,最好别立「大乘通学」 [P307] 一编。这一意见,经大师同意而修正了。当时,主持出版的李子宽居士,送来供 养,要我写一篇长序,总论大师的学业。我不敢答应,辞谢了供养。因为大师的 思想,博大无碍:普陀闭关;游化欧美;访问南洋;对於教义及建僧的见地,都 有重点的移转。这不但是我没有圆满的理解大师,理解的也许不多。我不能写, 写出来也是不容易讨好的!

卅六年三月六日晚,我回到上海,礼见大师於玉佛寺的直指轩。大师为教的 心境,当时非常不顺适。十日早上,我向大师告假,要去西湖一看。大师说:「 就回这里来吧!带几株梅花来」!那知道这就是最后的礼别。不几天,得到大师 去世的电讯,特地折了几株灵峰的梅花,带回灵前供养大师。

大师的事业,我无力主持;大师的遗物,我无力保存;大师的舍利,我无法 供养。在大师门下,我是那样后起,那样的障重福薄,那样的执拗。我不是上首 迦叶,不是多闻阿难,更不是代师分化一方的舍利、目连。我只是,但求依附学 团,潜心於佛法的孤独者!只是辜负大师深恩,烦劳大师而不曾给予助力者! [P308]

大师去世了,弟子们云集上海。但是各有法务,留下的全书编纂,茫无着落 。大家要我来勉为其难;总算在大师弟子中,有大醒法师供给膳宿,这才在大局 如火的动乱中,草草地完成。我避难到香港,写了大师年谱。来台湾以后,又因 为大醒法师久病,暂时负起大师创办的海潮音社长名义。这些,在我想来,多少 会给我报恩的机会吧!

我还是那样的福薄障重,还是那样的孤独,还是那样的执拗,还是那样的不 能契合大师的轨范。然而想到了大师的海涵汪洋,大师的诱导慰勉,也就自忘僻 陋,做着从前那样的,能力所能做的事。

我怀念大师,我寻求着大师的精神, 我期待着大师的乘愿再来! [P309]

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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