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下编之十『华雨香云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二五、略论虚大师的菩萨心行

虚公大师上生,已二十周年了。平时不能本着大师的悲愿,继承大师的思想 与事行,而使之发扬光大,徒然在这二十周年,随顺俗套,来一次纪念性的文章 与集会,这到底算什麽呢?至少,我有这样的感觉。

为什麽不能本着大师的悲愿,继承大师的思想与事行而努力呢?对我来说, 这是很难说的。记得民国三十三年春,为了『印度之佛教』,曾写过一篇不愿发 表的文章『无诤之辩』,寄呈大师(文存汉藏教理院图书馆)。文中说到: 「大师是峰峦万状,我只能孤峰独拨。其实,这也是峰峦万状中的一峰呢」?虽 然大师是不会遗弃此一峰的,但到底不足以代表峰峦万状。我深受大师思想的启 发,对大师也有某种程度的理解,但自己为宿习所饫的根性所限,即使向往有心 ,也不可能成为大师那样的菩萨。大师太伟大!心胸阔大,眼光深远,是不容易 [P340] 学习的,这岂止是我而已!

为了纪念大师,赞扬大师,曾为泰国龙华佛教社,写过『向近代的佛教大师 学习』,举出大师的三特德:「对救僧护教,有着永不失望的悲心」;「对人事 ,对教义,有着无限的容忍」;「对佛教,有着远见与深见」。大师上生十周年 ,又依据大师的自述「本人在佛法中之意趣」,而对「非研究佛书之学者」 ,「不为专承一宗之徒裔」,「无求即时成佛之贪心」,「为学菩萨发心而修行 者」,有所申述赞扬。我觉得大师的伟大,超越常人而值得赞扬学习的,重点已 该摄无遗了。现在还有什麽可多说的呢?然而二十周年到了,既不能行,又无多 话可说的我,还得拈起「为学菩萨发心而修行者」来赞扬一番!

虚大师五十初度诗说:「我今修学菩萨行,我今应正菩萨名,愿人称我以菩 萨,不是比丘佛未成」。「愿人称我以菩萨」,正是吐露大师「为学菩萨发心而 修行者」的真实意趣。一般来说,中国是大乘佛教,而且是最上一乘,那当然都 是修学佛乘的菩萨行者了!但在大师看来:「中国佛教教理是大乘,而行为是小 [P341] 乘」(『从巴利语系说到今菩萨行』)。这句话,也许是故意抑扬,不一定能为 别人所赞同,但大师心目中的「为学菩萨发心而修行」,显然是有所不同了!从 大师的遗教去研究,觉得大师的菩萨发心修行,有两大重心:

第一是「人」:佛法虽普为一切众生,而「佛出人间」,教化的主要对象, 是人。以人的行为、趣向,说有人乘、天乘、声闻(缘觉)乘;又在这上面,应 机说教,而有人菩萨行、天菩萨行、声闻菩萨行菩萨(佛)乘。佛法虽因机 而异,而不可忽忘的,这都是就人类的信行而安立的。其中,不杀、不盗等五戒 ,十善,是人生正行,实行这人类正常的道德生活,能招感人的果报,称为人乘 。天行呢?一般是重鬼神祭祀(古代犹太教、婆罗门教、道教,都是这样的), 禁咒巫术,敬虔慈爱,高深的是遗世贵我,调炼身心禅定。如人而修习这种 信行,能感浅深不等的天报,名为天乘。这些,都是世间常法。超胜世间的佛法 ,特质是:在这人天善行也就是戒与定的基石上,深修观慧,智证真如而得 大解脱。这是从听闻佛的声教而修证的,所以名声闻乘。本来,声闻乘的在家者 [P342] ,是基於人行的;出家者是出发於深的天行。但在佛教的流传中,出家众为中心 ,因而声闻乘被看作遗世(入僧)而专修禅慧者的专名。

以成佛为标极,以学菩萨发心修行为方法的,是菩萨乘(佛乘)。菩萨乘的 特质在:「一切智智相应作意(菩提心),大悲为上首,无所得(空慧)为方便 」;或「菩提心为因,大慈悲为根本,以方便而至究竟」。这样的发心以趣入佛 乘,虽是一样的,而由於本习的心行,及发心而起行来说,因时因地因机而不同 。统摄起来,不离於人行,天行,声闻行三大类型。

一、如遗世独善,少欲知足,专修禅慧,是声闻行;依此而回入大乘的,是 依声闻行的菩萨。虽然回心向大,而由於自利、禅悟的偏重,大都是「智增上菩 萨」。以智慧的体证,或深义的阐扬,为自行化他的重心。印度佛教中五百年的 出家菩萨,大抵如此。中国台、贤、禅宗大德;也不离这一特色。

二、祭祀、咒术、禅定是天行,依此而趣入大乘的,是依天行的菩萨。大师 以为:「如密宗在先修天色身,┅┅净土宗如兜率净土┅┅西方等摄受凡夫净土 [P343] ,亦等於天国。依这天色身,天国土,直趣於所欲获得的大乘佛果」(『我怎样 判摄一切佛法』)。这样的根机,大都是「信愿增上菩萨」。

三、如基於五戒、十善,发心而修六度、四摄,是依人生正行的菩萨;这大 都是「悲增上菩萨」。大师深入大乘,在(民国十三年作)『人生观的科学』说 :「人乘法,原是佛教直接佛乘的主要基础,即是佛乘习所成种性的修行信心位 。┅┅释迦出世的本怀,┅┅原欲为世人显示┅┅由修行信心,进趣人生究竟之 佛乘。┅┅无如仅有少数┅┅能领受其意。其馀大多数┅┅如聋如盲,不能同喻 ,为适应此印度的群众心理」,不得已而说人、天及二乘。在大乘法的应机开展 中,大师统为三类,而探求应时应机的佛法,在(民国二十九年说)『我怎样判 摄一切佛法』说:「到了这(现在)时候,┅┅依声闻行果,是要被诟为消极逃 世的。依天乘行果,是要被谤为迷信神权的。不唯不是方便,而反成障碍了。所 以在今日的情形,所向的应在进趣大乘行;而所依的,┅┅确定在人乘因果」。 大师以为:依佛陀的本怀说,依应时的妙方便说,决非独善的、神秘的菩萨行, [P344] 而是依人乘行而进趣佛乘的菩萨行,这就是大师倡导的「人生佛教」。

第二是「行」:广义的说,身口意的一切活动都是行。约特义说,行为是表 现於外的,表现於对人(对鬼对神对佛菩萨)关系的。声闻行(一分天行)重理 证,有厌离的倾向;由此而来的菩萨行,不免重理悟而缺事行。虽可以自心的境 地,解说六度、四摄,无边供养,普利众生;不妨「自得於心」。但在现实的人 生社会来看,还是重於自利的。同样的,天行重祭祀、咒术、禅定,依此而来的 菩萨行,不免重於宗教仪式,持咒、修定,修精练气。虽在崇奉者的经验,觉得 神妙无比;而在一般人心看来,到底是流於神秘迷信。我国号称大乘,而多数确 乎是这样修行的。那怎能契合佛陀的本怀,适应现代的人心呢!大师重於行,重 於人行,在民国七年,发行『觉社丛书』(海潮音的前身),就明白宣告:「立 人之极,建佛之因」。而有「期以人的菩萨行心行无我、慈悲、六度、十善 ,造成人间净土」的理想。针对一般的缺乏事行,及偏於天行,曾大声疾呼 的宣告。在(民国十年作)『行为主义之佛乘』中,说得最为恳切。如说:「从 [P345] 来为佛教徒者,大都只知以享受福乐或静定理性为果。┅┅无论重理解,或重证 悟到如何玄妙,都只空理,不成事实。┅┅或则但认一句禅谜,或则但守一句佛 名,或则但以佛的经书、形像、数珠、木鱼、蒲团等项为佛事。而不悟盈人间世 ,无一非佛法,无一非佛事」。又说:「吾确见现时学佛的人渐多,大都迷背佛 乘,不修习佛之因行。反厌恶怠惰,其流弊将不可胜言!┅┅要之,凡吾人群中 一切正当之事,皆佛之因行,皆当勇猛精进去修去为。废弃不干,便是断绝佛种 」!

大师於一切佛法,融会贯通,但决非台、贤式的圆融。在理论上,虽唱道八 宗平等,及晚年所说的三宗平等,而实际是遍摄一切佛法精要,而在无边法门中 ,抉示出以人乘正行直接佛乘的菩萨行为主流。如忽略了这,或背弃了这一根本 ,那就使八宗、三宗,胜解深悟,也不过是「都只空理,不成事实」的玄谈。在 大师无边善巧的言教中,这才是大师的深见所在;唯有理会这根本的深见,才能 窥见大师的伟大! [P346]

这一深刻的正见,在大师是彻始彻终的。早在宣统二年(二十二岁),就说 到:「善学佛者,依心不依古,依义不依语,随时变通,巧逗人意。依天然界, 进化界各种学问,种种艺术,发明真理,裨益有情,是谓行菩萨道」。菩萨道实 现於现实人生社会中,就是大师阐扬的菩萨行了!到晚年(民国二十九年)在『 我的佛教改进运动略史』中,对於整理僧制,议建「菩萨学处」,为模范道场。 说到:「六度、四摄,是一个纲领。从具体表现来说,出家的可作文化、教育、 慈善、布教等事业。在家的┅┅在家菩萨,农、工、商、学、军、政各部门 ,都是应该做的工作。领导社会,作利益人群的事业」。又在『从巴利语系说到 今菩萨行』中说:「今后我国的佛教徒,要从大乘佛教的理论上,向国家民族, 世界人类,实际地去体验修行。┅┅本着大乘菩萨的菩提心为主因,慈悲为根本 ,实践方便的万行,发挥救世无畏的精神。┅┅总之,我们想复兴中国佛教,树 立现代的中国佛教,就得实现整兴僧寺,服务人群的今菩萨行」。

大师的那种作略,正如他自己所说:「从人类的思想界,为普遍的深远的观 [P347] 察,了知佛学的全体大用,向来犹蔽於各民族(印度也在内)的偏见与陋习」( 『佛教源流及其新运动』),而想打脱尘滓,展现佛法的真面目,以利益人生。 这不是研究佛书而来,更不从某宗某派中来,而是从最深远,最普遍的体会中来 。是大智慧!大气魄!大作略!

想赞扬大师,纪念大师,学习大师,不从这「学菩萨发心而修行」的「人生 佛教」,「即人成佛的真现实论」,「今菩萨行」去着眼,就不免摘叶寻枝,甚 至要误解大师了! [P349]

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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