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云集下编之十『华雨香云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镇江玉山守培上人,为江苏僧界一致尊敬的师匠。他先叁禅,继而主持寺政 ;退居而后,才进而专研教义,弘宣教法。他能诗,能书,能画。淡泊精进,戒 行严净,数十年如一日。他不但是江苏希有的僧宝,实在是近代中国佛教界一位 不平凡的龙象!最近,听说已经去世。旧凋零,关心佛教而与守老相知识的, 都会同声慨叹后学失却了典型,佛教减失了光辉。
我与守老,相见仅二次,都不曾深谈。然从文字因缘,发见他有着自家的见 地时虽然彼此的距离很远,但对他的敬意,随着时间而不断增长。民国十四 、五年,在『海潮音』上,读到他的『一心念佛即得往生论』。守老的思想,近 於禅。他认为信、愿、行(称名念佛)三者,为钝根人全用,为中根人不定用, 上上根人全不用。就是说:真是出格的上上根性,不需要信、愿、行,只要能契 [P350] 入一心念佛,便能往生。这对於一般弘传的称名念佛,三根普被说,是相当不同 的。所以引起一位专心净土的王居士,出来痛加批评。守老又给批评者批评一番 ,真是纵横扫荡,勇不可当!我当时,还没有出家,不能辨别,更不知双方何以 有着如此相反的立埸。但对於守老的论文,有着良好的印象。
民国二十年,我到了闽南;我对於守老的印象,受了师友们的影响而变了。 他曾与象贤法师诤辩唯识空有,对唯识宗采取敌对的态度。尤其是解说唐玄奘大 师的八识规榘颂,而不依奘公所传的唯识学,照着自己的意见而强解一番,使人 不能同情。同学们虽尊敬他的操持,但大都称他为外道知见不正。说到这里 ,不能不说到近代佛教思想界的一度激荡。玄奘大师传入中国的唯识宗,元明以 来,可说完全被轻视了。华严家判他为始教,天台家判他为别教,禅宗把他看作 名相之学,净土宗更反对他的「别时意趣」说。唯识宗,只是被引用为贬抑的对 象,或依据自宗理论说他只道得一半。奘公艰苦地从印度传来的唯识学,不但是 被轻视,简直是被歪曲了。清末民初,佚失了的唐代的唯识章疏,一一流回我国 [P351] ,唯识学才开始了一种复兴的机运。这主要是南欧(南京支那内学院欧阳渐系) 、北韩(北平三时学会韩清净系)的功绩,二梁(梁启超与梁漱溟)也给予很大 影响,唯识学才引起了当时学界的重视。然在传统的中国佛教界(台、贤、禅、 净),影响是并不太大的。大乘佛教思想,有着不同的思想系统。唯识宗被委曲 了,忘记了,倒也罢了,等到唯识宗小露光芒,即不能免於诤论。民国十一、二 年间,欧阳渐讲『唯识抉择谈』,以『起信论』的从无明而起三细六粗说,与数 论外道的二十五谛说相比配。梁启超作『起信论考证』,否认『起信论』是马鸣 所作,真谛所译。接着,内院的王恩洋,作『起信论料简』,明白否定『起信论 』的教义。当时,还有『楞严百伪』一书,逐项指证『楞严经』的伪妄。这样, 佛教界的激辨,是免不了了。一般维护『楞严』、『起信』的,大抵本着旧有的 见解,自我解说一番。唯有太虚大师,本着融贯原则,认为唯识学虽好(与台、 贤、禅者不同),『楞严』与『起信』也不错(与内院不同)。此外,以反唯识 学的姿态而出现的,便是守老了。起初,梅光羲作『相宗新旧二译不同论』,以 [P352] 奘公的唯识学(新的相宗)为正。守老写一长文,一一的辨正,认为旧的相宗( 地论、摄论)都对,新的相宗都不对。不但说玄奘不对,窥基不对,更说「护法 妄立有宗」,连世亲菩萨也有问题。我在大家不满守老的气氛下,写了一万多字 的驳论,发表在『海潮音』。我是为唯识宗作辨,所以解说为:旧的都错,新的 都对。我与守老,就这样的结下一段诤辨因缘。
廿一年秋到廿五年夏,我大部分时间过着阅藏生涯。一方面,圣华同学为我 称叹守老的德操,一方面,逐渐了解到佛教思想的系别。对於相宗新旧之争,开 始一种新的看法,觉得这活像两位近视眼,仰读「文庙」而互争「文朝」与「又 庙」,纠缠不清一样。我与守老的诤辨,空热闹一场,回想起来,当然是多馀的 了!然我对於守老,读了他几本书,知道得更多一点,生起一种更良好的印象。 觉得守老是直从经典中探索得来,他是有所见的,是笃於所信,忠於所学的。他 不像一般人,照本宣扬的背诵古人语句,却看作自己的佛法。守老重於『楞严经 』及『起信论』,然并不附和一般『楞严』、『起信』的注疏。他对佛法,有一 [P353] 整套看法。认为佛法只有大小乘:小乘有顿(缘觉)有渐(声闻),大乘也有顿 (如来)有渐(菩萨)。对於修行阶位,断证位次,也成一体系。他本着这样的 教判,不客气的批评华严五教,天台四教。世界佛教居士林首次请他讲经,他讲 到判教,便痛斥华严五教与天台四教的谬误。上海,一向是天台(也兼弘贤首) 的化区,当然有人提出反对,认为不行。守老却表示得很坚决:请我讲,就是这 样;不这样,就可以不讲。这种忠於所信,不计毁誉的精神,是怎样的值得赞仰 !
廿五年秋,我到镇江,在玉山超岸寺住了几天。由寺主雪松的介绍,我向守 老敬礼。慈和严肃的气象,增加我不少的敬意。他对於数年前不客气批评他的后 学,没有丝毫介蒂,慰勉了几句。我在超岸寺为学僧讲演时,他就坐在讲堂的外 室静听。可见守老所诤的是法义,而没有想到对方是谁;并非为了对人,而找一 些法义来批评。
抗战期间,我与苦读『瑜伽』、『阿含』的雪松法师,共住汉藏教理院数年 [P354] 。雪松是蕙庭的法子,蕙庭是守老的法子。但蕙庭曾与内院有关系,雪松又特重 唯识,所以很尊敬内院系的王恩洋,尤其是注重『阿含经』的丘便明。谈到守老 ,当然是称之为外道了。不过我那时却劝他含容,佛法可以论浅深、辨了不了义 ,可以据思想的递演而观其变化,却不能以一家之学而否定别人。何况守老是空 诸依傍,直探经义,而能卓然成家的呢!
卅五年,我在武昌出版了「摄大乘论讲记」,对相宗的新旧,表示一些见解 。我认为:无着世亲学本身,就有不同的说法。例如『摄大乘论』等,着重「一 切种子阿赖耶识」,一切依识种起,即成「一能变」说。『成唯识论』等,着重 「现行阿赖耶识」,依心起境,当然是「三能变」了。我特地寄一部给守老,守 老回了一封信,还附了一张精密的表关於三性、真妄、八识等,都总含在内 ,表示他自己的意见(信由守老徒孙隆根转交)。他的见解,大体偏依真常论, 与我承认大乘可有三系而重性空,当然是不能一致的。我还是答覆一信,表示愿 加以研究。 [P355]
末后一次的法义辨论,是由我的『中观今论』而起;守老批评我的「中道的 方法论」。中观与唯识,都是注重闻思饫修的,都是以分别抉择的观察慧,导入 无分别智证的;与『起信论』等的修法,并不相同。守老的解说中道,引用了「 不偏之为中」,「未发之为中」,也许是受着中国文化的影响吧!我只作一简短 的答覆,载在『中流』。说明我所宗的中道,是依经说:「离此二边说中道,所 谓此有故彼有」等依缘起而明中道。所据不同,意见也难得一致了!
三十六、七年时,守老的『大乘起信论注疏』,已经付印流通。『楞严经』 的注疏,由於印刷厂的无信用,一时无法印出,不知后来如何(这两本书,该是 守老的得意作品了!四十一年(?)在香港时,看到守老最近作品,最近印行的 新书依据『起世因本经』等,叙述佛教的宇宙形态,与众生的活动情况。他 不管大陆是什麽情形,不管什麽叫唯物论,相反地宣说这「业感所成」的佛教旧 说。守老的笃信精神,无畏精神,真使人肃然起敬!
在近代佛教界,能提贡自己的见地,据我所知的,虚大师而外,便要推守老 [P356] ;虽然他俩的思想风格,相差都很远。一位佛教的思想家,一位敢於向旧有佛教 提贡不同见解的勇士,一位被江苏僧界所推重的僧宝,在这大陆沈沦的时代去世 ,这对於持有不同见解,结过两次论辨因缘的我,感到了莫大的悲哀!
谨向守培上人,遥致无限的敬意!唯愿以此论法因缘,生生世世,常在佛法 的真义中,互相发扬问难,共向於无上菩提! [P357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