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中编之一『佛法概论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第七章 关於有情流转的业力

第一节 行业的发见与价值

业与行

有情的流转生死,与业有深切的关系。业的梵语为「羯磨」,本为 「作事」的意思。如僧团中关於僧事的处理,都称为羯磨。但从奥义书以来,羯 磨早已含有深刻的意义,被看作有情流转生死的动力。如『布利哈德奥义书』( 四、四,二五)说:「人依欲而成,因欲而有意向,因意向而有业,因业而 有果」。然在佛典中,汉译『杂含』虽偶而也有论到业的,如说:「诸业爱无明 ,因积他世阴」(卷一三·三0七经)。「有业报而无作者,此阴灭已,异阴相 续」(卷一三·三三五经)。但巴利本缺。业说,为佛法应有的内容,但在佛世 ,似乎还没有重要的地位。这要到『中』与『增一』、『长阿含』,才特别发挥 起来。 [P92]

印度旧有的「业」说,无论为传统的一元论,新起的二元论,总是与「我」 相结合的。或以业为自我所幻现的自作,或以业为我以外的动作他作, 都相信由於业而创辟一新的环境身心、世界,「我」即幽囚於其中。释尊的 正觉,即根本否定此我,所以非自作,非他作,即依中道的缘起,说明此生死的 流转。如『杂含』(卷一二·三00经)说:「自作自觉(受),即堕常见;他 作他觉,即堕断见。义说法说,离此二边,处於中道而说法,所谓此有故彼有, 此起故彼起」等。浮弭尊者与外道论法,也否定自作、他作、共作、无因作,而 说「世尊说:苦乐从缘起生」(杂含卷一四·三四三经)。这可见释尊的教说, 实以缘起说明生死的流转;即从身心关涉环境自然、社会、身心的展转 相依,次第相续的活动中去说明。后来业力说的发扬,由於缘起支的解说而多少 通俗化。

正觉的缘起观,一切是展转相依,生灭相续的大活动,也可说「大用流行」 。活动的一切,为无限活动过程与活动过程的形态,不断的在发生、安住、变异 [P93] 、消灭中推移,总名为「行」。所以说:「诸行无常」。这一切行,没有不变性 、主宰性的,所以说:「眼(等世间诸行)空,常不变易法空,我(我)所空 。所以者何?此性自尔」(杂含卷九·二三二经)。原来,行与有为、业、作( 力用)等字,字根是同一的。行是正在活动着的;有为是活动所作成的;业是活 动的见於事相;作是活动的力用。其中,行与有为,为佛法重要术语,尤其是行 。行是世间的一切,佛法以有情为本,所以世间诸行,不外乎情爱为中心的活动 。像五蕴中的行蕴,即以思心所为主。经上也说:「五受阴是本行所作,本所思 愿」(杂含卷一0·二六0经)。缘起支中的行支,也解说为「身行、语行、意 行」,即思心所为中心的身语意的活动。从展转相依、生灭相续的诸行中,抉出 (爱俱)思心所为中心的行支、行蕴,为五蕴现起的动力。由於这是相依相续的 活动,所以当下能开示无常无我的深义。后代学者每忽略行业的缘起性,从静止 、孤立的观点去思考,所以通俗化的业报说,每流於肤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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业感说的价值

业为奥义书以来的新发见,曾经给人以非常的影响,一直到 [P94] 现在。起初,业与我相结合。到释尊,从缘起无我观中,使他净化完成,契於情 理。这是沈浸於耶、回文化者所难得理解的,所以略为解说。

一、自力创造非他力:人类在环境自然、社会、身心中,常觉到受有某 种力量的限制或支配,不是自己所能转移与克服的;於是想像有大力者操纵其间 ,是神力、是天命等。但人类不能忍受这样的无情虐待,发出打开现实,改造未 来的确信。觉得这是可能转变的,可以从自己身心合於因果事理的努力中完 成。这确信自己身心行为的价值,即达到否定神权等他力,为「人定胜天」的具 体解说。人类在环境中,虽从来就在自己努力的情况下,获得自己的一切。但对 於不易改转的自然现象,社会局势,身心积习,最初看作神力、魔力(魔是神的 相对性)的支配,觉得可以从自己对於神、魔等的信虔、服从等中得到改善。这 或者以物品去祭祀,祷告即祭祀的愿词、赞词;或者以咒术去遣召。进一步,觉 得这是祭祀与咒术的力量,是自己身心虔敬动作的力量,使神与魔不能不如此。 自我的业力说,即从此兴起。佛陀使业力从神秘的祭祀与咒术中解放出来,使人 [P95] 类合理的行为,成为改善过去、开拓未来的力量。

二、机会均等非特殊:神教者根源於神的阶级性,造成人为的社会阶级。什 麽上帝选民,什麽婆罗门、刹帝利、吠奢为再生族,强调现前社会的阶级性。佛 法从业力的立埸,彻底反对他,认为人类的种种差别,一切为业所决定。业是在 不断变迁中的,由於现生行为的善恶,种族的优胜者可能没落,劣败者可能上升 。所以不否定现前的事实,但并不使现前的情况神化,看作无可挽回。

三、前途光明非绝望:从未来的要求说,人类是於未来存有光明希望的。但 神教者为了配合政治优势统治的永久起见,编别为神的子孙与不属於神的子 孙。神的子孙得再生,不属於神的子孙,如印度四姓中的首陀族,没有信受神教 而得再生的权利。他们是一切都完了,永久没落、幻灭!即使是基督教,能消泯 此一限制,但由於神的残酷性,对於人类一期的死亡,竟宣告他永生天国与永受 火狱的判决。不知人类的陷入岐途,或由於社会的恶力,或由於自己的错误,本 是极为普遍的。陷入岐途甚至造成重大罪恶者,即使无力自拨,也没有不希望未 [P96] 来的新生。即是死了,儿孙也不安於父祖的沈沦。所以神教者的未来裁判,实充 满了无情的残酷,违反人类的共同希求。佛法的业力说,以一切为有情行为价值 所成。既成环境的恶劣,由於过去的错误,应从现在身心合理努力中去变革。即 使是此生无力自拨,但未来的惨运,并非结局而是过程。一切有情在同趋於究竟 圆满的旅程中,无论是落於地狱、饿鬼、畜生,轮回而不知出路,但终究要在自 己身心的改善中,完成解脱。所以三世业感说,予人类以永不失望的光明。

四、善恶有报非怀疑:现生行为与境遇的不必一致,引起一些人对於道德律 为善得福,为恶得祸的怀疑。然而人类向上的善行,到底需要遵行,这不能 不对於人生努力向上的行为价值,求得一肯定的着落。或者寄托於子孙的祸福, 或者社会的治乱,或者内心的安慰与苦痛。不过,瞽瞍生舜,尧生丹朱,父子间 显然没有必然的关系。而没有子女的,岂非毫无着落!社会的堕落与进步,确与 我们的行为有关。但以此为行为价值的唯一归着,即不能恰当。而且,地球会毁 坏,此地球的人类社会也要一切过去,我们的善行到底能有多大意义!如善行、 [P97] 恶行仅招致内心的安慰与苦痛,这过於虚玄!如作恶者以恶行为快心的,岂非即 大可以作恶!所以人类必需行善,不可作恶的价值肯定,都不是这些所能说明的 。特别是行善而遭遇不幸时,想以子孙、社会、内心来安慰,决难以满足一般的 要求。这样,惟有三世业感说,能说明现在行为与遭遇的不一致。「善恶到头终 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」。尽可尽自己的努力以向上,不必因现在遭遇而动摇为 善的决心。肯定行为价值的业感说,是怎样的入情入理!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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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节 业及依业而有的轮回

业的本质

相依相续的身心活动,为有情的事实。有情的活动不已,从情爱 为本的思心所引发一切活动,即是行业。『杂阿含经』反覆的说到:「无明覆, 爱结系,得此识身」(如卷一二·二九四经)。爱结所系的爱,在缘起支中,即 说为行,如说:「无明缘行,行缘识」。所以爱约我我所的染着说;思约反应环 境所起的意志推行说;行与业约身口意的活动说。这本是相依共起的活动,不过 [P98] 从他的特性,给以不同的称呼。

行与业,指思心所引发的身心动作说,而业又是因活动所引起的势用。这或 者解说为「经验的反应」,或者称之为「生活的遗痕」。总之,由身心的活动而 留有力用,即称为业。所以古说业有「表业」与「无表业」;或说「业」与「业 集」。从业的发展过程说,由於触对现境,或想前念后,思心所即从审虑、决定 而发动身语的行为;在这身语动作时,当下即引起业力。这可见业是经内心与身 语的相互推移而渗合了的。所以有以为业是色,但没有质碍;有以为是心,但也 没有知觉。这是不能看为个体性的物质或精神,附属於身心的某部分;这是不离 有情色心,不即有情色心的潜能。古来,或者因情识为有情的中枢,所以说业依 於识。或者因为业从身心所引发,能引发身心,所以说依於六处。然情识与六处 ,从有情的别别蕴素说,而不是从有情的和合相续说。所以应该如一类学者所说 :业依有情而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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业的类别

关於业,向来有繁广的说明,现在略说三类:一、定业不定业: [P99] 故意所作的强业,必定要受某种果报的,名为定业。如『中含』『思经』说:「 若有故作业,我说彼必受其报。┅┅若不故作业,我说此不必受报」。其实,必 定与不必定,还在我们自己。如『中含』『盐喻经』说:即使是重大恶业,如有 足够忏悔的时间寿长,能修身、修戒、修心、修慧,重业即轻受而成为不定 业。这如以多量的盐,投入长江大河,并不觉得咸苦一样。反之,如故意作恶, 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忏悔,不能修身、修戒、修心、修慧,那就一定受报。这如盐 虽不多而投於杯水中,结果是咸苦不堪。所以不必为既成的恶业担心,尽可从善 业的修习中去对治恶业。惟有不知忏悔,不知作善业,这才真正的决定了,成为 定业难逃。

二、共业不共业:依自作自受的法则,自己所作所为的,当然由自己负责。 但人类生於自他共存的社会,一举一动,一言一语,都直接间接的与他有关。对 他有利或有害的行业,影响自己,也影响到他人。从影响本身说,即不共业;从 影响他人说,即是共业。个人的不共业,同类相摄,异类相拒,业用在不断的饫 [P100] 增或削弱中。大众的共业,更是相摄相拒,彼此展转而构成自他间的复杂关系。 等到相互推移,引发出社会的共同趋势,即一般所说的「共业所感」。依共作共 受的法则,大众的共业,要大家起来改变他,圣人也无能为力。

三、引业与满业:如生为人类,人与人是一样平等的。人类的寿命,根身的 构造,感官的认识,对於自然的享受等,都大致相同。从这引业所感的业果说, 人类的主要本质是平等的。人与人间所有的差别,如相貌不同,眷属不同,贫富 不同,知识才能不同等,是过去的满业与现生业所使然的。这种差别,不但不全 是过去业所规定的,更多是由於众生共业所限制,自己现业所造成。从引业所感 的果报说,如生为人类,此生即没有变革的可能。由於共业及现生业而如此的, 即大有改进的馀地。不善的,当从善业的精进中变革他;善的,当使他增长,使 他进展为更完善的。佛法重业感而不落於定命论,重视现生的进修,特别是自己 的努力,即由於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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从前生到后生

在不断的身心活动中,有无数的业力增长或消灭。这些业力 [P101] ,由於性质不同,成为一系一系的,一系一系中又是一类一类的。如五趣果报, 即有人业、天业、地狱业、畜生业、饿鬼业。而每一趣业中,又有种种差别。这 种种业力,彼此相摄、相拒,相克制,相融和,成为有情内在极复杂的潜能。现 在的身心,为过去某一系类的业力所规定;其他的,照样存在,现在又加添了不 少的新业。虽同时有种种业,由於感得此生的业力,规定了此生的特性如生 在人类,即为人类的特性所限制,仅能在「人类生活」的限度内活动。其他的业 ,可能暗中活动,给此生以有限的影响,但终不能改变此生的特性。这规定一生 的业类,从因缘和合而开展新生的活动,当下即受到自身的限制,特别是不能不 渐次衰退到业尽而死亡常态的死。这业类所规定一期的生存能力,即是「命 根」。等到这一生进入死亡的阶段,从前及现生所造的业力中,由於「后有爱」 的饫发,有占有优势的另一系类业,起来重新发展,和合新的身心,成为又一有 情。有情的生死相续,是这样的一生一生延续不己。这譬如:在同一国家中,人 民从思想、经济等而相互结合为种种阶层,不同党派;相摄相拒,互相消长。现 [P102] 在由甲党当政,於现阶段的政治施设,起着决定作用。虽同时有别的政党,自由 活动於社会底层,或能部分的影响现政局,但在甲党未倒台前,其他政党,到底 不能取得领导地位,实现政治的根本变革。这些政党,也有从来就有的,也有新 起的。在甲党失败时,必有一占有优势的乙党起来执政,开拓一新的政局。甲党 可能解体了,或与其他党派退为在野党。所以,佛教缘起的业感论,没有轮回主 体的神我,没有身心以外的业力,仅是依於因果法则而从业受果。约发现的外表 说,从一身心系而移转到另一身心系;约深隐的内在说,从一业系而移转到另一 业系。如流水的波波相次,如灯炷的焰焰相续,诸行无常的生死流转,决非外道 的流转说可比!

由於身心的一度崩坏,根身与情识的相离而不再生起,一般多不能记忆前生 的经历,弄得生不知所来,死不知所去。所以三世业感说,每难以为一般所信受 。然而不能记忆,并不即是没有。如蒙古及中亚细亚民族,他们的古代以及中古 时代的政治情况,大多忘却。然从我国史籍所说,他们确曾有过那样的经历。民 [P103] 族的延续,尚且会因一度没落而忘记得一乾二净,何况身心的一度崩坏?何况死 时曾陷於闷绝的情态?何况为另一业系所发展的新生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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