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下编之三『以佛法研究佛法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四 东方王族的兴衰

七国七城的传说,以瞻波为中心,为东方开始城郭时代同时存在的国族。如 竖的说明国族的兴起,佛典中有十大王统的传说。这十大族的传说,要比七国七 城迟一点,传说中已有西方的王族了。此项传说,本为说明释迦族的源流,直从 古代的东方,说到与西方王族的关涉,至近古释迦族的西迁而止。他所包含的时 代,约始於西元前十八九世纪,到西元前八九世纪止。此十大族,在后出的『起 世经』、『起世因本经』、『佛本行集经』、『众许摩诃帝经』,把他敷衍为异 常繁长的王统,不但埋没了十大族的古义,反而使人疑信叁半。这东方人古代史 的早期传说,实有值得注意的价值。十大王统的名称,是:

图片
(长阿含经)(卷二十二)   (楼炭经)(卷六)    (四分律)(卷三十一)
  一 伽遮五王            迦奴车                伽支
  二 多罗婆五王            多虑提                多楼毗帝
[P35]   

  三 阿叶摩七王            阿波                  阿湿卑
  四 持地(地一作施)七王      犍陀利                乾陀罗
  五 伽楞伽九王            迦陵                  伽陵迦
  六 瞻婆十四王            遮波                  瞻顯
  七 拘罗婆三十一王        拘猎                  拘罗婆
  八 般罗三十二王        般霨                  般霨罗
  九 弭私罗八万四千王      弭尸利                弭悉梨
  十 声摩百一王            一摩弭                懿师摩(百王)

先略说此十大王族的位置。一、伽遮,二、多罗婆,这都是不大常见的国 名族名。『起世经』等与此相当的,有「迦那鸠霨」、「葛那鸠遮」,与多摩梨 奢、多摩婆颇梨多、怛摩梨多。因此可以知道,多罗婆就是『西域记』与『法显 传』所说耽摩栗底,在瞻波东南,为古代出海的海口。伽遮,古译义为「箭」 。虽不能确定他的位置,然『起世经』等都在瞻波(本行集经作波波,误)以后 [P36] 说到他;本文又说在多罗婆以前,所以推断他也在恒河出海处的附近。现在的加 尔各答(Calcutta),与迦那鸠遮的音相近,或即是此地的古代民族。三、阿叶 摩,即七国中的阿湿波,上面已有详细的考察。四、持地,依『四分律』等,知 道是犍陀罗的义译。犍陀罗,或译作乾陀越。在古代,一直到阿恕迦王时代,乾 陀罗都包括怛叉翅罗城在内。从开伯尔山隘而进入印度的,即先到此地。区域虽 时有差异,大抵沿迦毕尔河东达印度河东岸,即是古代的犍陀罗了。此一王族, 即是阿利安人的初来印度,从此而东入五河地方的全境。依一般的意见,约为西 元前十五世纪时。五、伽陵伽;六、瞻婆,上面都已说过。七、拘罗婆,指西方 阿利安人的拘罗族。拘罗族所住的地方,即经中的拘楼瘦。『中阿含』(卷三十 )『教昙弭经』,说到拘楼瘦的高罗婆王(卷三十一);『赖吒和罗经』,有拘 楼瘦的拘牢婆王。此高罗婆与拘牢婆,都就是拘罗婆。阿利安人的进入印度,其 初就有种种支族。其中,S/akuntula的儿子Bharata(意为持供献者)以后,名 婆罗达族,负起全阿利人扩展的领导责任。渐渐南下,移住於恒河与阎浮那河的 [P37] 上游,即今德里一带,自称为婆罗达国。『西域记』(卷四)说:萨他泥湿伐罗 国的大城四周,称为「福地」;此福地,即拘罗。古代婆罗达族中的拘罗族与般 荼族,曾在此福地大战。记载此大战史的,有『摩诃婆罗达诗篇」。此两族的战 争,约在西元前千年。十大王统中的拘罗婆,即指阿利安人到达了拘罗地方。八 、般罗,十六国中也有,异译作般荼,般拿等。赤松佑之以此为与拘罗族相争 的般荼。的确,拘罗与般罗,在十大族与十六国中,总是连说的。拘罗族的王 ,称拘罗婆,般荼罗的王,称般荼婆,如『方广大庄严经』(卷一)说:「般荼 婆王,都在象城」。象城在今德里东北约五十七英里。此与拘罗族,其初是同出 於婆罗达族的,经过十八日的大战,胜利属於般罗。拘罗地方,为婆罗门教的 中国,即是拘罗族领导东进的时代;但不久,又被他的同族般罗,取而代之。 九、弭私罗,即弭遌罗。在西方的传说中,弭尸罗与迦尸,一样的从雅利安族分 出而进入恒河中流的。但东方的传说,却以此为由东方分流而西进的,这大抵都 是事实。西方阿利安人进入恒河中部,东方人也在那里滋长了。东西文化结合, [P38] 种族互婚,造成西方式的国家;然非阿利安人的成分,依然存在。所以在西方婆 罗门学者看来,弭遌罗人,不能算是纯粹的阿利安人。末了,声摩,异译作懿师 摩、一摩弭、懿摩、摩;即释迦族的祖族。佛典一致的传说,释迦族出於褒怛 那城的懿摩王族。褒怛那,即七国七城中「阿波布和城」的布和;异译作逋多罗 、补多落迦等。依七国七城的解说,阿波即阿叶摩。但在此十大王族中,阿叶摩 (即阿波)以外别有懿师摩族,实是非常可疑的。依我看,懿师摩即阿叶摩一音 之转:从a而变作i,即成懿师摩、一摩(声摩的「声」,即懿师的师);从a 而转作u,即成摩。至於巴利文(懿师摩)的原音Okkaka,当然是「阿说迦 」Assaka的变音了。后来移入西部的释迦族,似乎还就是Assaka的略去 前音。释迦族的祖族懿师摩,实即古代阿湿波族的复兴,音声微有古今的不同吧 了!释迦族,后面还要说到。

此十大王统的代兴,我们不能过受文字的拘束。凡古史的传说,是应该这样 去理解的。印度王族,就是东方。自然也不止十族。如依文解义,看定为前后相 [P39] 接而代兴,把此十族看作古代王族的分化(从东方分出),即不能合於实际。此 前后的代兴,不过说明某一时代,何处有王族强盛;以前既不妨已有,以后也不 妨存在。这如中国夏、商、周、秦的代兴一样。虽然如此,仍不失此王统的前后 性。此一传说,没有谈到南方印度,仍是以东方王族为重的;西方王族的插入, 可看作东西各自发展中的异地而同时的存在。如伽遮、多罗婆、阿叶摩,传说 自远古的王统传来。到此,东方的部落国家,才有彼此代兴的现象。这三族,都 在恒河下流的三角洲地带,从种种方面看,都适宜於初民文化的启育。这一带民 族,从何而来,还是土着?这可以姑且不管。东方阿叶摩王族兴起时,西方的阿 利安人,到达乾陀罗。传说者的意境,东方的王统,实比西方的早。这约在西元 前十五世纪时。东方的王族,接着有伽陵伽,瞻波;这民族的渐向西南移,也即 是到了有城邑建筑的国家了。瞻波中心的七国七城,比较此十大王统,也还是看 出一种共同性。接着,西方的阿利安人,已进入拘罗地方,即拘罗婆与般罗王 统,约西元前千年左右。东方民族更西进到恒河中部,有弭私罗兴起,绵延的持 [P40] 续他悠久的王统。留於东方的,恒河东北,有懿师摩王统兴起;后来沿雪山西进 ,即是释迦族,这约是西元前八世纪以后的事了。东方的西进,西方的东进,发 生接触;古代十大王统的传说,即止於此。

阿利安人的势力,伸展到东方,直达恒河的下流;其时代,约在婆罗门教扩 张大成的时代,即(从夜柔吠陀到梵书)西元前千年到八百年左右。东方独自开 展的古文化,接触西来的势力而衰落,接受西方式的文物制度;经过的史实,不 大明了。然依佛典透示的消息,大体是以战争开始,结束以和平的合作。东方固 有的宗族政治,并没有全部被取消。这可以举三点来说:一、化敌为友:如拘娑 罗的长寿王,为迦尸的梵摩达王(即婆罗达)所败,被俘而死。长寿王的儿子长 生,以无限的容忍,饶恕他的敌人;梵摩达王被感动,长生恢复了祖国(中阿含 卷十七长寿王品等)。梵摩达王,为西方系的国王。这一传说,应该有古代史实 作底本的。二、种族互婚:如罗摩本是阿利安族崇拜的圣人。『梨俱吠陀』已有 他的名字,出於阿瑜陀的日族甘蔗王统。但传说:央伽国大旱,国王引诱白足羚 [P41] 角仙人进城,才解救了旱灾。国王於是乎以王女悉他嫁给他,这便是罗摩的父母 。所以,『罗摩耶那』的文学,富有东方的情调。白足羚角的故事,在佛教中传 说得各式各样的,总与仙人,女人,鹿三者有关,这是东方的故事。阿利安人的 传说(摩诃婆罗衍那与罗摩衍那),以为此西方王族的王子,出於仙人与东方王 女的血统;这是阿利安人到达东方以后,因种族互婚与思想结合而产生的传说( 罗摩的妻子悉他,传说是东方毗舍离的王女)。又如『西域记』(卷十)毗舍离 国中,说到鹿足女的故事,(这也是女人、仙人、鹿)。鹿女生千子,千子被弃 而为恒河上流乌延王的养子。后来,乌延王与千子来攻伐毗舍离,由鹿女出 来说明亲属的关系而和解了。这也是西方王子,出於东方血统的故事。三、接受 西方法制的指导:传说轮王威服四洲的故事,诸方小王,接受他的法制。这一国 际关系的传说,本与阿利安文明的扩展有关。以佛教的传说来看,东方民族,以 和平坚忍的精神与西方同化。阿利安人的血统与文化,遍及东方,实为阿利安人 的大成功。但东方非阿利安的血统与文化,承受西方的启发以后,要展开更高的 [P42] 文化,起来与西方一争上下了。



五 奥义书与东方王朝

约在西元前七00到五00年,印度传统(阿利安)的宗教,进入奥义书时 代。奥义书的深奥哲理,形式是传统宗教的发挥;然而寻绎他的思想根柢,实在 是凌驾传统宗教的产物,使印度宗教进入一更高的阶段,促成一种新的机运。从 区域的文化特性说,这是阿利安文明,在东方环境中洗炼出来的成果,不能忽略 他的东方性。为了说明传统宗教的变质,关於传统的宗教,应有简略的叙述。起 初,阿利安人到达五河地方,创开吠陀的宗教文明。古典的宗教赞歌,即使用於 祭祀,颂赞天神的伟大与给予人类的恩惠,申说自己的愿求。这些,经后代编集 而流传下来的,有『梨俱吠陀』十卷,『娑摩吠陀』二卷。『娑摩吠陀』系苏摩 祭的赞歌,为了实行祭仪的需要,从『梨俱吠陀』中编集出来。新作的赞歌,仅 七十五颂而已。『梨俱吠陀』第十卷的创造赞歌,即有关於宇宙人生的哲学的思 [P43] 考。等到进入拘罗地方,阿利安人的势力大大扩展,传统的宗教也达於非常的隆 盛。祭师阶级婆罗门,成为时代的骄子。当时的宗教,为繁琐的祭祀仪式, 神秘的咒术所笼罩。保守的、神秘的、形式的、功利的宗教抬头,或者也可说是 宗教精神的堕落。『耶柔吠陀』约产生於西元前千年到八00年间。他偏重祭祀 仪式,渐有祭祀万能的倾向,天神几乎是可以祭祀去操纵的。祭祀时,神秘的咒 法也开始引用。继承此一作风而发展的,祭祀中心的宗教,产生前三吠陀的梵书 ,规定祭祀的仪式,解释祭仪及祭词的意义,兼有关於哲学的说明。给予宗教行 为以神学的解说,以祭祀为宗教唯一的目的。婆罗门教三大纲(吠陀天启,婆罗 门至上,祭祀万能),种族的(四姓)严格划分,都确立於此时。咒术为中心的 宗教,产生『阿闼婆吠陀』。咒术,为阿利安的事火僧族阿闼婆央罗传述 下来,本为阿利安人流俗的信仰。信赖咒术有非常的能力,可以利用低级的精魅 ,达到利己或损人的目的。『耶柔吠陀』已开始引用,现在更因宗教精神的堕落 (也是文化普及到民间)而特别发达起来。阿闼婆吠陀是「关於本尊与行者间的 [P44] 感应」。从他流出的续吠陀本续tantra,也是「记述对於本尊诸神咒的 六用法,使诸神咒所生的神验无效等法,以及其他种种仪轨及修法等」(并见莎 柯罗人伦学第四章第三节)。古代巫术师所掌握的医卜星相,也属於此。『阿闼 婆吠陀』编集的年代,约与梵书的时代相当,在西元前八世纪顷。因此,前三吠 陀的梵书中,『阿闼婆吠陀』还没有显着重要的地位。繁琐的祭仪,神秘的咒术 ,使恒河上流的婆罗门教,走向没落。另一方面,阿利安文明到达恒河下流,开 化东方。东方民族在接受西方式的文物制度下,孕育新机运;恒河中流的温和的 宗教革新,发达起来奥义书。

奥义书的思想,远承『梨俱吠陀』的创造赞歌,经『夜柔吠陀』及『梵书』 而开展的。这或者与印度的气候有关,阿利安人自到了恒河流域,苦行与隐遁者 ,即渐渐的多起来。但还是属於阿利安人的老年,摆脱人间事(他已尽了人事) 去专营宗教的生活。苦行本为身心的锻炼,充满精进、忍耐、严肃的精神。隐遁 者,不再作形式的祭祀,也不为衣食住而分心;从第一义的立场,直探自我的本 [P45] 真。这种看来消极的宗教,不但哲理的深入,实有非常积极的作用,即对於固有 的迷信仪式,能除旧更新。然而此种机运,不能在宗教传统深固的恒河上流发展 ;在传统不深的东方,开始活跃起来。奥义书的开展,与东方(恒河中部),及 与东方王朝有关。如迦尸的阿霨世王,以「梵」教授吠陀学者跋尼迦(布利哈德 奥义书二·一)。尤其是韦提诃的尼迦王庭的学者,以耶尼伐尔克为中心, 召开哲理的讨论会(布利哈德奥义书三·六)。东方奥义书的勃兴,获得王家的 赞助,王族领导思想界,与婆罗门阶级相抗,这是真的。但这不完全是王族与祭 师间的政教相争,是东方与西方的思想纷歧。东方由王族领导思想,使「婆罗门 至上」,不能不退处第二,处於受教者的地位。奥义书重视真我的智识,祭祀已 不成万能,所以「行祭祀苦行者人天界,於其中轮回;惟住於梵者能得不死」( 圣德格耶奥义书二·二三,一)。「吠陀天启」的教权,也不被尊重,吠陀不过 是名目的学问,与真我无关。此等东方国家,在佛典(东方)的传说中,并渊源 於东方。如韦提诃王族,壮年致力政治,衰老即专心宗教,有他悠久的传统(中 [P46] 阿含卷十四大天捺林经)。这些国家的王族,即使不是非阿利安,至少也杂有非 阿利安的血统。如韦提诃,婆罗门看来,算不得纯正的阿利安人。像东方奥义书 的大学者耶尼伐尔克,即为西方的婆罗门学者不满(见古代印度文明那教一 文)。东方兴起的奥义书,虽没有揭起反婆罗门教的旗帜;然对於繁琐的祭仪, 神秘的咒术,阶级制度等,确乎透露对立的姿态,给以相当的威胁。

奥义书的重要建树,有二:一、真心的梵我论;二、业感的轮回论。如从思 想的渊源上说,这不外吠陀以来思想的发挥。然而他的结论,可能达到传统宗教 的否定。创造赞歌以来,一元倾向的创造神话,经理性化而成为宇宙的本原,为 一神秘的大实在。在奥义书中,称之为梵。如显现为人格的神,即梵天。有情的 生命本质,即人们的真体,称之为我a^tman。在生死的历程中,人类虽似乎 是迷妄的、虚幻的;然探索到自我的当体,到底与真常本净的梵是同一的。所以 直探宇宙的本体於自我中,见我即见梵,高揭「我即梵也」(布利哈德奥义书一 ·四、一0)的梵我一体论。直探自我的本真,在以直觉的理智,照破虚妄,冥 [P47] 悟人生的奥秘;所以探索自我的结果,超过物理的、生理的、心理的现象,到达 真净常乐的唯心论。即自我的本体,为超经验的纯粹主观,所以是「不可认识的 认识者」。此认识者,一旦脱离世间的一切束缚,即完全的实现自我。此「唯一 不二的主观,即是梵界,即是最高的归宿,最上的妙乐」(布利哈德奥义书四· 三、三二)。论到业感轮回论,生命在无限的相续中,依自己的行为,创造自己 未来的身分。从此,人类的运命,不操纵於神而属於自己。这本是神权的否定, 因人类的自觉与自信而创说的人力论。业即人类的行为,所以说:「人依欲而成 ;因欲而有意向,因意向而有业,因业而有果」(布利哈德奥义书四·四、五) 。不过奥义书的业力说,与真我论相结合,即「我」为自身的行为所限制、拘缚 ,从此生到他生,不断的流转於生死中。此业感说,对照於自我的真净妙乐,特 别的显出迷妄与悲惨的姿态。这样,业感论的悲观,促进了自我解脱宗教的隆盛 。此中的真我论,虽到达万化同体的理境;神秘唯心的基调,不失为阿利安文化 正常的发展完成(梵书已大体确立)。而业感轮回说,确是时代的新声。吠陀以 [P48] 来的婆罗门教,以为阿利安族,有诵习吠陀与祭祀的权利,可依宗教而得新生命 ,到达列祖的天国,所以称为再生族。非阿利安的首陀族,仅此一生即归於消灭 ,与宗教无关,所以称为一生族。善人(某一阶级)永生於天国,恶人(被征服 者)永灭於地狱,实为(狭隘的种族的)婆罗门教的根本思想。自业感说发扬, 一切有情都在随业受报的轮回中;首陀罗如此,阿利安人的诵习吠陀,也不过如 此。反之,诵习吠陀,不能获得永乐;如依智而悟真我,才能入於不死的梵界。 即在生死的轮回中,阿利安人可以堕落,非阿利安人可以上升;也决不是婆罗门 教所说的那样,有再生族一生族的差别。业力思想的完成者,即奥义书大家耶 尼伐尔克等。『布利哈德奥义书』(三·二、一三)说:有人请问死后的归宿, 耶氏说:「此不可於众人中说,惟两人间可传耳」。他所说的即是业。业在当时 ,还是新颖而不大公开教授的,所以嘉伐利王对阿尔尼说:「此(轮回的)教义 ,直至今日,婆罗门未曾知之」(布利哈德奥义书六·二)。此业感输回的思想 ,由耶尼伐尔克等弘扬而确立,这也难怪西方的婆罗门,要对他不满了。业力 [P49] 轮回说,是人力而非神力的;机会均等而非种族独占的;自由而非命定的;道德 而非祭祀的;实为融冶东方精神而起的温和的宗教革新。一般学者,忽略东方民 族的要求平等,否认阿利安民族宗教(婆罗门教是阿利安人的宗教)的特质,所 以对业力轮回,不能给以正确的评价。有人以为是印度的气候关系;有人以为是 印度土人的信仰,是低级的野蛮的(这是欧洲神学的遗毒)。以我们的理解:善 人永生天国,恶人永灭於地狱,是一般的宗教信仰。他根源於人类向善向上的要 求;人类无限生存的意欲,实为永生思想的根源。求生存,求进步,为人生不可 否认的现实。无限生存与至善的欲求,也是人同此感的现实。天国永生论,即是 此种意欲的原始形式。古代的宗教,都是种族的宗教,宗教与一切生活,是融合 不分的。此等宗教下的被压迫民族,没有宗教的权利,他们是被咒诅的,结果是 永死的毁灭。这以进步的宗教看来,是如何的残酷不仁?「一失足成千古恨」, 在人生的历程中是很平常的。或者环境恶劣,或者意志薄弱,不能自己振作。创 伤的内心,正需要宗教温暖的安慰,引向不断向上的道路,谁能忍受永死的宣判 [P50] ?所以从适合人类共欲的宗教感说,业感轮回论,以宽容的同情,予一切人以新 生的机运,实为进步宗教的合理发展。确立必能到达至善的信念;在现实的行为 中,创造进步的自己。他可以与东方的土着有关,可以是被压迫民族的不甘永久 沈沦,相信从自己的行为中创造自己;决不能看作低级的信仰。

奥义书时代的东方,开始复兴,以温和的宗教革新为前导。接着,将是反婆 罗门的宗教,统一西方的东方王朝的来临。



六 释迦族来自东方

阿夷罗婆提河,即现在的哥格拉河;发源於雪山的北麓,经尼泊尔,东南流 入於恒河。在此阿夷罗婆提河以北,雪山以南,有释迦族。佛教的大师释迦牟尼 ,即出於此族的迦毗罗城。释尊时代的释迦族。城邑很多,如天邑、黄枕邑、弭 留利邑、石主邑等;迦毗罗是其中的首府。当时的释迦族,是城邦制的国,一 城一聚;都有高度的自治权,总名之为舍夷国。舍夷,或作释礓搜,释翅或释翅 [P51] 提,与释迦同一语原Sak,是以族名为国名而多少变化他的尾音(舍夷是女声) 。自佛教发扬以后,迦毗罗城的光荣,代表了舍夷国。晋法显与唐玄奘们,也就 总称之为迦毗罗国了。西元一八九八年一月,法人W·C·Peppa在尼泊尔南境的 Pipra^va^( 北纬二十七度三十七分,东经八十三度八分),掘得释迦族所供养的 释尊舍利瓶;古代释迦族居住的区域,因此得到了更确切的决定。

经律一致的传说,释迦族是从别处迁来的。据说:有一位生长在甘蔗园中的 懿师摩(异译作懿摩、摩、一摩、声摩、鼓摩),是瞿昙仙的子孙,所以姓瞿 昙。等到作了国王,就称为甘蔗王。甘蔗王有四位庶子,为王大夫人的谗言嫉妒 ,逼得与母亲姊妹们离开祖国,到处流离。渡过了傍罗河,到雪山下,就住下 了。造了迦毗罗城,渐渐的繁荣起来,这就是释迦族起源的故事。他的所以称为 释迦族,传有两种解说:一、如『阿摩昼经』(长阿含经卷十三)说:「声摩王 闻其四子与女共为夫妇,生子端政,王即欢喜而发此言:此真释子!真释童子! 能自存立,因此名释」。这是称赞四子的能力,能自己独立的生存。释迦的意义 [P52] 是「能」,父王赞他们能干,他们就自称为释迦族。二、也如『阿摩昼经』说: 「到雪山南,住直树林中(注;释,秦言立言直)。直树,巴利文作Sa^ka-san!d!a ,与释迦的音相同。此外,如『五分律』「受戒法」(卷十五)说:「在雪山北 (?),近舍夷林,筑城营邑」。『佛本行集经』(卷五)说:「以释迦住大树 蓊蔚枝条之下,是故名为奢夷耶」。舍夷,即奢夷耶,系一种树名。释迦族 住居在舍夷林边,因此得名。此两说中,第二说应该是更妥当的。如『五分律』 「衣法」(卷二十一)中说:「琉璃王严四种兵,往伐诸释。世尊闻之,即於路 侧坐无荫舍夷树下。王遥见佛,下车步进,头面礼足,白佛言:世尊!好树甚多 ,何故乃坐此无荫树下?世尊答言:亲族荫乐」。释尊以枝叶零落的没有荫蔽的 舍夷树,象徵被压迫的释迦族,这是释迦族从住处有舍夷林得名的确证。本来因 住处有舍夷林而称为释迦族,等到释迦族一天天繁荣起来,这才「因文思义」, 称赞释迦族的不愧为释迦(能),产生了「能自存立」的第一说。然从释迦的语 原来说,这实即是阿说迦Assaka,(阿湿波的巴利语)的略去前音,这已在前面 [P53] 说过的了。

叙述释迦族的源流与迁徙的事迹,要算『长阿含』『阿摩昼经』(卷十三) ,『五分律』「受戒法」(卷十五),最简要而近於事实。其次,如『长阿含』 (卷二十二)的『世记经』(异译有西晋法立等译的楼炭经;巴利文的长阿含经 缺此),『四分律』(卷三十一)的「受戒犍度」,更进一步的追溯到劫初的王 族。等到『佛本行集经』,『众许摩诃帝经』及『起世经』,『起世因本经』( 此二经,也是世记经的异译),所说的更远。这些典籍,如『五分律』是属於弭 沙塞部的;『四分律』与『佛本行集经』,是属於昙无德部的。弭沙塞与昙无德 部,都出於分别说系,而『长阿含经』也是分别说系所特别重视的。其他,属於 萨婆多部的『十诵律』,属於大众部的『摩诃僧律』,都没有说到。因此,我 们可以这样的假定:关於释迦族的源流,起初是分别说系的学者所传说的。分别 说系,阿恕迦王时代已经成立;四阿含经的编集,此时也已完成。所以此项传说 ,应该在迦王的时代(西元前三世纪)已有了,这真是可珍贵的古说! [P54] 释迦族出於懿师摩王族,从别处迁来,这是一致的传说。依『佛本行集经』 (卷五)等说:懿师摩王住於褒怛那城。懿师摩即阿湿摩的音转,褒怛那即「阿 波(的)布和城」,这都已说过。释迦族的故乡,在阿湿摩的褒怛那。他属於东 方系,还可以提出种种的证据。

一、『杂阿含经』一0二经(卷四)说:「尔时,世尊入王舍城乞食。次第 乞食,至婆罗豆婆遮婆罗门舍。时婆罗门手执木杓,盛诸饮食供养火具,住於门 边。遥见佛来,作是言:住!住!领群特!慎勿近我门!┅┅佛为说偈言:┅┅ 不以所生故,名为领群特;不以所生故,名为婆罗门。业故领群特,业故婆罗门 」。婆罗豆婆遮婆罗门,呼释尊为领群特,并且拒绝他进门;他以释尊为卑劣不 洁的民族,是明白可见的。释尊为他说「领群特及领群特法」,凡思想行为的不 道德,即是领群特(经中所说很多)。婆罗门(净行者)与领群特,应以思想及 行为(业)去判别,不能从种族去分别。婆罗门从种族(血统的,职业的)的立 场,自以为高贵而呵斥释尊为领群特,释尊却从道德的立场去答覆他,这是经文 [P55] 的大意。在别译『杂阿含』二六八经(卷十三)中,也有此文,但领群特一词, 却译作旃陀罗。依包达耶那派『法经』的意见,旃陀罗族是首陀罗男与婆罗门女 的混合种,多从事皮革屠宰等职业,为一卑贱不洁的阶级。所以领群特与旃陀罗 ,译名虽然不同,但被视为卑贱不洁的阶级,却是完全一致的。此经,在巴利文 系的圣典中,被收在『经集」一之七。关於领群特一词,又别作Vasalaka。考 毗舍离域(异译毗耶离),巴利文常作Vesa^li^;但也有作Vasalaka的,如律文 七百结集中「毗舍离诸跋比丘」的毗舍离。所以巴利文的Vasalaka,即是毗 舍离。婆罗门称释尊为Vasalaka,意思是毗舍离人。依后代的解说,毗舍离的 意义是「广严」,并无卑贱的意味。这与婆罗门口中的毗舍离,带有卑劣不净的 意义不合。毗舍离,即今Besarh村,在北贝哈尔的Muzaffarpur区。正统的婆 罗门学者,对这一带的民族,无论在血统上,文化上,素来是轻视的。所以「毗 舍离人」本意很好,但在婆罗门口中说起来,就有点轻视诬辱的意味。这如东夷 的本为仁人,在从前中国人的口中说起来就有点鄙视一样。释尊是舍夷国的释迦 [P56] 族人,这是没有问题的。他与毗舍离一带民族,有血统与文化上的共同性;婆罗 门这才称释尊为毗舍离人,释尊也不否认。汉译的旃陀罗,是毗舍离通俗的意译 ,一望而知的知道是贱族。至於领群特一名,大抵是指领群的特牛。牝牛vasa 与毗舍离的声音相近;释尊的教化众生,如领群的大牛一样。译者的译作领群 特,或许如此。总之,领群特一名,在婆罗门口中,是意味着种族的卑劣。

二、『长阿含』(卷十三) 『阿摩昼经』说:婆罗门子阿摩昼,在佛面前说 :「彼释(族)厮细,卑陋下劣」。释尊反指他「是释迦奴种」,等他理解血统 的已有混合,然后又为他解说,「灭其奴名」,恢复他的尊严。婆罗门的轻视释 迦族,确为当时的事实。又像『中阿含』(卷三十九)『婆罗婆堂经』说:有两 位婆罗门族而从佛出家的比丘,被他的同族痛责:「汝等舍胜从不如,舍白从黑 。┅┅汝等所作大恶!极犯大过」!这也是种族贵贱论的谬见在作怪。

三、佛灭百年,毗舍离举行「七百结集」,这是佛教史上有名的事件。有耶 舍比丘,游行到毗舍离,对「毗舍离诸跋比丘」的作为,大大的不满,引起了 [P57] 争执。结果,被跋族的比丘摈了出来。耶舍得到了波利邑比丘一百二十人的赞 助(五分律卷三十),往西方去召集西方的比丘到毗舍离来集会,公决是非。当 时跋系比丘,也四出活动,争取同情。跋比丘的说辞中,有值得注意的话: 「大德!彼波夷那,波梨二国比丘共诤;世尊出在波夷那国,愿大德助波夷那比 丘」(四分律卷五十四)。『十诵律』(卷六十一)说:「毗耶离比丘是有法语 ;阿磐提、达那、婆多国诸比丘不是法语。一切诸佛皆出东方,长老上座莫与 毗耶离中国比丘共诤」。「佛出东方」,「佛出波夷那」,这是毗舍离诸跋比 丘(即波夷那比丘)的所以自信为更能窥见释尊真谛的地方。当时东方系比丘『 五分律』(卷三十)作「毗舍离诸跋比丘」;『四分律』(卷五十四)作「毗 舍离跋霨子比丘┅┅波夷那比丘」;『十诵律』(卷六十)与『僧律』(卷三 十三)作「毗舍离诸比丘」。波夷那比丘,是毗舍离一带的跋族比丘,确实无 疑。『五分律』说耶舍「往波旬国」Pacina,此波旬即是『四分律』波夷那的 异译。『长阿含』『游行经』(卷三)说:释尊在临入涅簄那一天,曾在波波城 [P58] 受纯陀最后的供养。此波波城,在西晋白法祖异译的『佛般泥洹经』(卷上), 东晋失译的『般泥洹经』(卷上),即作波旬国。波旬的地点,在从毗舍离到拘 尸那城的中间,离拘尸那不远。经中说释尊为了拘舍弭比丘相争,离开他们,去 看阿那律等三比丘。阿那律们所住的地方,『中阿含』(卷十七)的『长寿王本 起经』,说是般那的蔓霨寺林,般那也即是波夷那的异译。同样的事实,『增壹 阿含经』(卷十六)「高幢品」的第八经,说在跋国的师子园。这可见波夷那 即波波,是跋族的一城。波夷那比丘们,当时领导跋族系的比丘,以毗舍离 为中心,发扬佛教东方系的特色,与西方比丘对立。释尊为舍夷国的释迦族人, 为无可怀疑的事实。而毗舍离的跋族比丘,偏要说释尊出於波夷那。上面说到 的婆罗豆婆遮婆罗门,要称释尊为毗舍离人。如不是释迦族与东邻的毗舍离一带 民族,有血统与文化上的共通性,是决不会有此事迹的。考毗舍离的贵族为离车 ,而释迦族中也有离车,如『五分律』卷十一说:「时释种黑离车女丧夫」,可 知释迦族与毗舍离,实有血统上的关系。至於西方的波利邑比丘(异译作婆多国 [P59] 、波罗利邑),有人以为是波吒厘城,这是不对的。西方系比丘,波利国比丘以 外,都从西方来。『五分律』(卷三十)提到摩偷罗的阿山,阿腊脾(在舍卫 与拘舍弭之间,属於濠萨罗国),拘捋弭;『四分律』(卷五十四)说到僧伽赊 (即西域记的劫比他),阿吁恒河山(即阿山);『十诵律』(卷六十一)有 摩偷罗,阿簄提,达那(即德干高原);『僧律』(卷三十三)说到摩偷罗 ,僧伽舍(即僧伽赊),羯闹(即法显记的礓饶夷,西域记的羯若鞠),舍 卫,沙祗。这些,都在恒河上游与阎牟那河流域及西南一带。波利邑,论理是不 应该在东方的。『五分律』说:佛在毗兰若邑吃了三个月的马麦,贩马者是从波 利国来的(卷一)。又说波利国比丘,要到舍卫城安居,赶不上,就在娑顯陀( 即沙祗)安居(卷四)。又(卷二十二)说:波利比丘到舍卫城来,半路上被盗 (卷四)。有估客从波利国到拘舍罗(卷二十)。波利国在西方,也明白可见。 在此东西二系的对立中,释迦族是属於东方的。 [P60]




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