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下编之三『以佛法研究佛法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七 释尊时代的印度国族

释迦族为东方的,这不但考察他的故乡,从他在东西国族中的地位,也可以 明白的看出来。释尊的时代(西元前五世纪),恒河流域诸国族的分布,最好把 他分为三区:甲、阿夷罗婆提河东南流,入於恒河而东流,在此两河的北岸,雪 山以南,一直向东分布的民族。乙、此二河下流的南岸,波罗奈以东的国族。丙 、波罗奈以西的恒河上流的国族。此三区中,甲与乙是东方的;甲区与释迦族的 关系最深。乙区也有大量的非阿利安人,所受阿利安的传统文化,要深一点(沿 恒河东下,交通便利些)。丙区是阿利安人东进的大本营。

甲区中,舍夷国的释迦族,最在西北,与丙区的濠萨罗国接壤。舍夷国以东 ,有罗摩伽(西域记作蓝摩国)的拘利族。拘利,异译作俱利。『杂阿含』(卷 二十一)五六五经所说的挢池人间,『中阿含』(卷四)『波罗牢经』的拘丽瘦 ,也就是拘利的异译。拘利族的童子来听法,佛称他们为「苦种」。罗摩国以东 [P61] ,有拘尸那国的末罗族,异译作满罗,所以也称满罗国。经中常见的「力士人间 」,就是末罗的意译。拘尸那向东南行,有波旬国,即波波,也是末罗族。再向 东南走,到毗舍离城。城中的豪族,叫离车,异译作「利昌」等,奘译作栗酸婆 。毗舍离一带,大半是跋族,经中常称为跋人间。如毗舍离城,或即称之为 跋国毗舍离(僧津卷一)。跋,或译作金刚。如向阿难说偈的跋子比丘 ,『中阿含』『侍者经』(卷八),即作金刚子。比丘厌苦自杀,律中作毗舍离 的跋求摩河边;『杂阿含』(卷二十九)八0九经,即作「金刚聚落跋求摩河侧 」。「金刚」,vajjivajja,都就是跋的对译。在毗舍离与波旬的中间, 有负弭城,释尊曾在此说四大教法。巴利『大般涅簄经』中与此相当的,为Bhoganagara 。此负弭城,乃梵文bhu^mi之义译。『中阿含』 『地动经』(卷九 ),作「金刚国城名曰地」;『杂阿含』一三三一经的「金刚地」,也是vajjibhu^mi 的对译。这可见负弭城也是跋族了。波旬国,经中说他是末罗族,但在 七百结集的事件中,说波夷那比丘也就是跋此丘。阿那律等三人,在这里修行 [P62] ,被赞叹为「跋国得大利」(增壹阿含经卷十六)。依『西域记』卷七说:毗 舍离的东北,有「弗栗恃」国,「东西长南北狭」,即在恒河北岸与尼泊尔东南 的地方。此弗粟恃,即是跋梵文Vr!ji的对音,古来也有译为佛栗氏(根本 说一切有部律杂事卷三十五)的。这可见跋族分布的广阔了。跋族的区域, 在恒河以北,雪山以南,离车,末罗,拘利,释迦族,都不过是他的一支。如舍 夷国的释迦族,素有不与异族通婚的习惯(五分律卷二十一),但与东邻拘利族 的天臂城,却是通婚的。此天臂城,『杂阿含』卷五·一0八经,即作「释氏天 现聚落」。释尊的夫人,是拘利城主善觉的女儿;释尊的母亲摩耶与姨母波霨波 提,是拘利城主阿释迦的女儿;而释尊的外祖母岚毗尼,又是释族的女儿。依 『众许摩诃帝经』说:天臂城也是释迦族造的。释迦族与罗摩伽国的拘利族,显 然为同族的别支。释迦族与拘利族有如此的亲密关系;释迦族又被跋系的波夷 那比丘(末罗)认为同族,释尊又被婆罗门唤作毗舍离人。这一区民族的自成一 系,实在明白可见。这一区的民族,在释尊的时代,自然已有阿利安人杂居,且 [P63] 已经受阿利安文化的教育。但毗舍离(一带)的人,还被婆罗门鄙视。当时虽巳 文化大启,但还是「质胜於文」,充满勇悍朴质的风格。如释族,传说为非常勇 武的;拘萨罗王子毗琉璃,曾到释族受学射法(五分律卷二十一等)。末罗族, 即有名的力士族。跋族曾侵害摩竭陀,阿霨世王不能取得胜利,所以筑波吒利 城来防御他(长阿含卷二游行经)。毗舍离的离车童子,阿难曾夸赞他射法的「 奇特」(杂阿含卷十六·四0五经)。释尊曾赞叹他们的勤劳:「常枕木枕,手 足龟坼」(杂阿含卷四十七·一二五二经。。这一带后进的民族,所受阿利安的 传统文化不深,所以能兴起朴实无华的新宗教;向抽象的思辨,繁琐的祭仪,神 秘的咒术作战。东方新宗教的勃兴,都以这一带地方为策源地。所以开创佛教的 释尊,也特别受这一区民族的信奉。『长阿含』(卷十五)的『种德经』,『究 罗檀头经』,都有六族奉佛的传说,六族即「释种、俱利、冥宁、跋祗、末罗、 稣摩」。此六族,都是属於这一区的。除冥宁族而外,都已在上面说到过。『长 阿含』(卷十一)『阿夷经』中,曾说到「冥宁国阿夷土」,「冥宁国白土 [P64] 之邑」。此冥宁,在巴利圣典中,即作末罗Malla。六族中,冥宁与末罗并列; 再从汉文异译的「弭尼搜国阿奴夷界」(四分律卷四),「弭那邑阿林」(五 分律卷二)看来,冥宁的原语似乎是Mina;可能是末罗族的别支,即从末罗 的音转而来。冥宁族的居住地,即在释尊出家时打发车匿回宫的地方。在拘尸那 与罗摩伽之间。依『西域记』(卷六)说,属於蓝摩国的东南境。此六族,即释 尊时代甲区的主要民族;六族奉佛,实有推尊本族圣者的意味,与种族文化的共 同性有关。

再说乙区:从毗舍离南行,渡过恒河,就是摩竭陀国,首府是王舍城。恒河 下流,有央伽国,首府是瞻波城。但在释尊的时代,央伽已附属摩竭陀了。这一 区域,经中没有说到他的种种民族,但泛称为摩竭人间,央伽人间。摩竭与央伽 ,似乎都是种族名而化为国名的。此区所受阿利安的文化与血统的渗杂,比甲区 要深一点。然据包达耶那派『法经』的意见,摩竭陀人不是纯净的阿利安人,是 首陀罗男与吠奢女的混合种。阿霨世王,经中常称他为顯陀提子,即是顯陀提夫 [P65] 人的儿子,顯陀提本是古国,即顯提诃,但当时也是附属摩竭陀的。经律中常传 说古代大天王的故事;大天王的国都,即在弭萨罗的大天林中。正统奥义书的 开展,韦提诃是大有功绩的。阿霨世王的母亲,即是韦提诃族人。此韦提诃人, 包达耶那派『法经』,也不承认他是纯正的阿利安人。东方民族西进到恒河中部 ,起初是韦提诃与迦尸,不久即受西方的统治,很快的西方化。自韦提诃衰落以 后,摩竭陀才新兴起来,他可说是继承韦提诃的政教传统而复活的。摩竭陀王族 不但与韦提诃通婚,依『普曜经』(卷一)的「此维提种摩竭国土」,与异译『 大方广庄严经」(卷一)的「摩伽陀国毗提诃王」看来,即明白摩竭陀人与韦提 诃族的关系。传说摩竭陀的建国很早,甚至说西元前二千年即已经存在,然而这 是难以证实的。摩竭陀大抵是韦提诃的支族,部族的早已存在,是可能的。不过 在韦提诃国没有衰落以前,他在印度古代的国际中,被视为化外(印度哲学宗教 史),毫无地位。摩竭陀的兴起,约在西元前七世纪,即尸修那伽王朝的初创, 释尊同时的瓶沙王,才是第五世。起初,摩竭陀是服属於央伽大国的。『根本说 [P66] 一切有部毗奈耶出家事』(卷上)说:频婆沙罗(即瓶沙)王子时代,起来拒绝 央伽人的收税,反抗央伽的统治。举兵攻破瞻波城,央伽这才反属於摩竭陀了。 这新兴的东方王朝,在释尊的时代,欢迎恒河北岸(甲区)的新宗教,竖起反阿 利安文化传统的旗帜;且常与西方的濠萨罗作战。释尊的出家修学,即在摩竭陀 。传说当时的瓶沙王,曾劝释尊罢道,愿与释尊共治国政。释尊成佛后,瓶沙王 即首先作了释尊的信徒。后代佛教的开展,也在摩竭陀王朝的护持之下。恒河南 岸的政治,北岸的宗教,两者提携而结合起来,促进印度东方的勃兴,走上印度 大一统的新世界。

说到丙区,这是纯粹的阿利安人或准阿利安人。释尊的时代,濠萨罗最强大 。此时似已开始衰退,但迦尸还作他的臣属。他领地相当大,如僧迦舍,沙, 都在他的领土以内。他在东北,与释迦族毗连;东南与摩竭陀接壤,他站在对抗 东方的前线。濠萨罗东南,有婆蹉国,首府即拘舍弭。西南有阿簄提,这是系出 东方而完全西化的,释尊时已满布阿利安族了。濠萨罗的西北,有拘罗国,拘罗 [P67] 以南有摩偷罗国,这都是阿利安人。恒河上流的大国,即是这些。『根本说一切 有部毗奈耶出家事』(卷一),说有四国;『增壹阿含经』的「五王品」与「听 法品」,说有五国;『瑞应本起经』说有八国:除摩竭陀的王舍城以外,都是这 一区的国家。其中与东方关涉最多的,要算濠萨罗。濠萨罗的首都,佛世在舍卫 城,国王名波斯匿。释尊晚年,濠萨罗王毗琉璃死了以后,即缺乏有力的王统。 后来,希腊人与钵颠霨利,都说濠萨罗的都城在沙,这是佛后的事了。

恒河流域的三大区,已作一简略的叙述。当时的释迦族与濠萨罗的关系,再 略为说明。东方民族的西进,向西南的阿簄提,向西的迦尸,已为阿利安人所同 化,不可辨认。沿雪山边而西进的,最接近西方阿利安族的释迦族,也已深受阿 利安的文化。他的来自东方,虽没有忘记,然在同化的过程中,甚至也自称为濠 萨罗的同族了。如濠萨罗出於日族的甘蔗王,释迦族也自称甘蔗王的子孙。然而 并不是同族,这不过释族或佛弟子的托辞,仰攀阿利安贵族的传统而已。这里有 一点要附带说明:婆罗门教的四姓制,起初确是从阿利安人的职业不同(古代职 [P68] 业多世袭),分为宗教的,军政的,农工的三类;加上征服的奴隶首陀罗, 即成为四姓。然以后,阿利安人东进,称一切非阿利安人为首陀罗(又创为种姓 分化说)。然首陀罗并不都成为奴隶,他们也有政权,也有田地(现在南印度的 非阿利安人中,还有此现象)。不过在接受阿利安文化饫陶以后,加以种族间的 互婚,有政权的,或不免自称刹帝利;有田地的,自称吠奢,这如鲜卑族的高欢 ,自称出於渤海的高氏一样。释迦族从东方来,又自称刹帝利甘蔗王以后,这是 不可通的,释族久受阿利安文化的饫陶,政治上附属於濠萨罗,然决非同族。这 可以从释迦族与濠萨罗族的关系去说明:濠萨罗王波斯匿登位,凭藉武力,强迫 的向释迦族索婚。释迦族有不与异族通婚的习惯,却又不敢得罪他,只得「简一 好婢有姿色者,极世庄严,号曰释种而以与之」(五分律卷二十一)。末利夫人 冒充释女去下嫁,完全看出了濠萨罗与释迦族的血统不同。当时的释迦族,处在 濠萨罗的威胁之下,也是明白可见的。

在佛教的传说中,释尊曾自认为濠萨罗人,所以释尊的长在舍卫城,为了「 [P69] 报生身恩」(见大智度论)。「诸释下意爱敬至重供养奉事於波斯匿拘娑罗王」 (中阿含卷三十九婆罗婆堂经),这是当时的事实。所以在政治的关系上,释迦 族是依属濠萨罗的。等到波斯匿王的儿子毗琉璃王,举兵向释族进攻,如真的以 为是为了报复幼年被骂为「奴种」的侮辱,自不免错误。然种族斗争的事实,也 可以得一明白的暗示。当时的释族,内部没有能做到团结为一。在此东方崛兴而 西方势力未衰的时代,释族内部有了西倾与东向的两派。传说琉璃王兵临城下时 ,主和派与主战派的议论不决。结果开门迎敌,但仍不免濠萨罗军队的残杀。释 族中有执杖释,曾与释尊抗论(见中阿含卷二十八蜜丸喻经)。婆罗门中有执杖 梵志。此执杖释,大抵是被婆罗门教所同化的。当琉璃王纵兵大杀的时候,有很 多的「释(种)皆捉芦(而)出言:我是提芦释。屯门者信,放令得去」(五分 律卷二十一)。濠萨罗所厚待的提芦释,大概就是执杖释,是释族中倾向阿利安 人的一系。琉璃王利用了亲濠萨罗的释族,予释迦族以重大的打击。释迦族与濠 萨罗族的种族不同,很可以从此等事实中得到结论。 [P70]

从释尊游化的情形说,也看出佛教的接近东方。濠萨罗国的舍卫城,虽是释 尊久住的地方,但常受婆罗门的逼害。佛在王舍城与毗舍离,主要的是与极端的 苦行者,纵欲者的新宗教抗辨(提婆达多的逼害佛教,也还是出於释族的)。而 在舍卫城,如旃霨婆罗门女的带盂谤佛;孙陀利女的自杀诬陷;健骂婆罗门的骂 佛:受婆罗门的逼害,圣典中是随处可见的。即佛在顯兰若邑的三月食马麦,也 还是受了婆罗门的欺骗(顯兰若属濠萨罗)。根本圣典中,虽也有波斯匿王信佛 的传说,其实是信心微薄,常常怀疑佛教:他怀疑释尊的年青(杂阿含卷四十六 ·一二二六经);怀疑「有爱则苦生」的教说(中阿含卷六十爱生经);见十七 群比丘的嬉戏,因而讽刺末利夫人的信佛(五分律卷八);尤其是把佛弟子谶比 丘尼留在深宫十二年,犯了佛教所认为不可容恕的罪行「污比丘尼」(增壹 阿含卷四十三善恶品)。这与瓶沙王信佛的事实对照起来,完全是另一气象。然 而在释尊长期的教化下,舍卫城到底成了佛教的重镇。释尊教化的情形,虽不一 定与释迦族有必然的关系,但也可窥见释沙门文化的接近於东方。 [P71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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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 东方新宗教的勃兴

西元前五六世纪,东方印度新宗教的勃兴,实为世界文化史上重要的一页。 如从阿利安的文化传统说,从此时起,即进入修多罗时代。新宗教勃兴以前,传 统宗教的动态,先略为叙述。

拘罗地方的正统婆罗门教,在东方的奥义书与新宗教的勃兴中,没落了。说 他没落,意思是说他不能成为印度文化的时代主流,他的保持固有壁垒与强韧的 反抗,其实还是有力的进行。不过,他在东方,确乎是失败了。拘罗地方的梵书 ,通常分为三部门,即仪规、释义、吠檀多。吠檀多的意义,即吠陀之终极。梵 书中的森林书,阐述吠陀的精义,即理智与理性的;奥义书从此流出,大大的在 东方发展。关於仪规与释义,即行为的与事相的,为婆罗门教祭典的重心。努力 宏扬,引出吠陀支、如是所说、往世书、诗篇。吠陀中的祭仪、祭词,需要解说 ,规定,因此直接促进吠陀六支论的产生。六论中,第一『劫波经』,有三类: [P72] 即『法经』、『天启经』、『家庭经』。继承三吠陀的梵书系统,以祭司主持的 祭典为对象的,是『天启经』。根据民族的宗教习俗,以家庭祭仪为中心而规定 说明的,是『家庭经』。以社会法制为中心而说明规定的,是『法经』(法论又 从此产生)。这三者,包括个人、家族、社会、国家的一切生活,把他安放在宗 教的基础上,完成坚强传统的礼教。六论中的『式叉论』、『毗伽罗论』、『阐 陀论』,是发声学、文法学(雅语即从此确立)、音律学。『尼鹿多论」是关於 吠陀难词难句的解说。『树提论』是天文学。这虽为了研究宗教古典而产生,然 对於婆罗门教的未来复兴,影响极大。这一点,中国学术界,也有此现象。如汉 代经学的昌明,就有许氏说文等出现。清朝汉学复活,也附带的促进了说文及音 韵的研究。此六论,渊源都很早;他的成为专科研究,约与东方新宗教同时发生 ,而完成得迟一点。文法音律等学科的发达,促成雅语文学的通俗化。根据吠陀 、梵书等古代史的传说,作成宗教化的史诗,即「如是所说」的『摩诃婆罗多诗 』。作成宗教化的史话,即往世书的『五相书』(宇宙的创造,宇宙的破坏与再 [P73] 建,神统与王统的世系,古代诸王治世的情形,月族的历史)。作成宗教的言情 诗,如『罗摩衍那』。这些,都有部分的古代传说作底本,因古典研究,文学发 展而发达起来。这宗教的语文与文学,唤起了古代的宗教与民族的热情,普遍的 深入民间,成为传统宗教的有力支持者。不过,这是情感的,通俗的,他自然与 人格神的宗教合流,与低级的迷信合流;他不能成为古风的婆罗门教,转化到印 度教的阶段。这雅语文学的兴起,与新宗教的时代相近;但他的大开展,一直要 等到孔雀王朝衰退,佛教被摧残以后(中印法难,在西元前一八0年顷)。

另一方面,东方奥义书的玄理冥悟,本已露出革新的倾向,当然还是婆罗门 教的。循此作风而开展的,不免分化:有近於古典的;有注重冥悟的;有倾向有 人格神的(与史诗合流),产生了多少新奥义书。其中,僧蔧耶瑜伽的兴起,更 与东方的思想界有关。僧蔧耶与瑜伽,本为理性的思辨与直观的体悟,是奥义书 一流的宗教哲学的思想方式。依此开展,才成为特殊的学派。僧蔧耶派(即数论 )自理性的思辨,观察宇宙人生的开展,指出开展中的必然序列,依此说明生起 [P74] 与灭无。接受此思辨的成果,专从直觉体验的方法以说明的,即是瑜伽派。此后 代兴起的学派,传说数论的第三祖般遮尸诃,到弭遌罗城见尼迦王,为王说数 论的教理(解脱法品)。『解脱法品』所说,虽不必是事实,然暗示了数论与韦 提诃国王庭的关系。数论仰推的初祖是迦毗罗。无论迦毗罗是金胎神话的人格化 ,或者确有其人,他与释迦族的迦毗罗城,应有一种关系。佛教的传说,迦毗罗 城即是因迦毗罗仙人旧住此地得名(佛本行集经卷五等)。『中阿含』(卷二十 八)『优陀罗经』与(卷五十六)『罗摩经』等说:释迦最初所叁访的阿罗逻迦 蓝与陀迦罗摩子,都是专心瑜伽的教徒(也有说为释迦说数论教义的)。从后 代传述的数论教义看来,他轻视祭祀仪式;重视个灵(否认一元的大梵,但也有 承认的);否认阶级,甚至说首陀罗、女人、鬼神,都可以学数论得解脱。他虽 被摄为婆罗门教的统系,实有接近佛教的地方。韦提诃王庭学者,与奥义书的关 系很深,而奥义书大家耶尼伐尔克,也是瑜伽派的大师(他不重传统,连祭牛 也要吃)。恒河北岸的奥义书思潮,实透露东方的特色。此种学风,可以很早, [P75] 而分化出的新奥义书、瑜伽、数论,完成学派的形式,组织经典,那还比东方新 宗教的兴起要迟得多。佛教与此学风有深厚的因缘,但他却成为更东方的新宗教 。佛教与数论等,同样的孕育於此一学风中。如以为佛教渊源於数论,那是根本 错误的。

上述婆罗门教两大系统的新开展,虽然完成在后,但己在进行中。新宗教的 勃兴,自然有与他或正或反的关系。论到东方新宗教的兴起,从时间说:在古奥 义书中期,东方的新宗教已开始发展。如释迦叁访郁陀迦罗摩子,已是代领他父 亲的门人。六师(新宗教)之一的散惹耶毗罗胝子,释迦弟子舍梨弗与目犍连, 曾从他修学,而且也已是代领徒众了。六师之一的尼犍子若提子,即那教的教 主摩诃毗卢,也要比释尊大几岁。所以在释尊以前的数十年中,东方新宗教已风 行一时,释尊是后起之秀。古奥义书比新宗教要早,但新宗教的开展,并不在古 奥义书结束以后,这是应该知道的。从地点说,新宗教以恒河南岸的摩竭陀,北 岸的跋国为中心,比奥义书的东方更为东方。这些地方,素来被看作化外的边 [P76] 地,半野蛮的土人,但现在是被称为中国了。他比奥义书更东方,所以与西方传 统宗教的对立也更尖锐。此新宗教的勃兴,原因当然复杂,与政治、文化、经济 等有关;然而主要的,在於后进的非阿利安民族的勃兴。在后进民族的开化过程 中,常是先有宗教的革新;以后与政治、经济等相互推进,达於文化灿烂的阶段 。这在世界宗教的革新运动中,尽多实例。中国的唐代,禅宗深入南方山地,开 始宗教的革新(南禅)。宋代的新政新学。都直接间接承受他的精神,即是很好 的例子。传统的婆罗门教,规定再生族(阿利安人)的四期修行法:即少年修学 的梵行期,壮年主持家务的家住期,老年专心宗教生活的林栖期与遁世期。也可 以终身从事宗教生活。称为终身行者。但这是阿利安人的特权,与非阿利安人无 关。然此种风气,到达东方,东方人不愿意接受婆罗门的规定,没有四姓的差别 ,谁都可以从事宗教的生活。於是乎游行乞食,专心宗教的沙门团,在东方出现 。沙门,专心於宗教的思辨与体验;因之,当时的思想界,除传统的婆罗门而外 ,别有沙门。种族平等的沙门文化,必然的成为反婆罗门教的。当时的东方社会 [P77] ,政治倾向统一集中,王力增强;所以刹帝利至上,婆罗门退居第二。至於思想 ,属於国王护持下的沙门团。释尊与那教主,都出身王族。在那教的传说中 ,摩诃毗卢起初托胎於婆罗门家。为了保持未来创教时的尊严(婆罗门低贱), 所以又另外托生王家,这可见当时的尊重王族了。当时东方贵族的出家,是很多 的。也受人的赞叹。然而沙门团中,仍以非阿利安人为多数。『中阿含』(卷三 十九)『婆罗婆堂经』,以沙门为第四种姓,没有说到首陀罗。此中意义的深长 ,不能草草略过。依『中阿含经』说。即等於否认首陀罗(奴隶)族的存在。一 切在家者。不外祭师的婆罗门,武士的刹帝利,平民的吠奢族。同时,此出於刹 利种姓(因传说释尊为刹帝利族)而成立的沙门种姓,即代替此非阿利安(被压 迫)民族的地位。沙门团的非阿利安的特质,何等明白!基於后进的非阿利安特 质,沙门文化必然是自由的,平实的。不受传统宗教的束缚,充满思想上的自由 精神,不同的沙门团,都直率的表白他自己的智见,无须乎经典的证据。后进民 族文化开展中的宗教革新,对传统宗教文化的素养,或不免不足。所以理论多平 [P78] 淡近情,倾向於唯物论与二元论,带有机械论的气味。他不能有传统宗教高度发 展下的唯心与抽象的理性论。然而新宗教的长处,也就在此。不过,新宗教的后 起之秀,即释沙门的佛教文化,又当别论。

佛教以外的沙门团,即佛教所称为外道的,学派非常多(传说有九十五种) ,着名的有六师。除说到过的散惹耶毗罗胝子与尼犍子若提子以外,还有富兰那 迦叶、末伽黎拘舍罗、阿夷多翅舍钦婆罗、浮陀迦旃延。舍卫城方面,还有一舍 罗、霨罗。新宗教当时的论辨中心,不是祭祀,是奥义书中的旧问题自我 的轮回与解脱。大家踢开传统的教典,以自由的思考,否定他或修正他。像奥义 书那样的梵我一体论,一致采取否定的立场。自我,即一切众生的当体。从自我 而看到外界,即有「我与世间常或无常」;「有边或无边」的问题。这是考虑时 空中的活动者(我与世间),常住或变化,有限与无限。从自我而看自己,即有 「身命(命即自我)一异」的问题。从现在的自我,论到轮回后世,即有「死后 去不去」的问题。这些(凡十四计),即当时论辨的中心,而急急要求解决的。 [P79] 现在以「身命一异」为根本(依佛教说),略叙他们的答案。依『杂阿含』(卷 十一)二七二经,凡有三家:(第三家是奥义书的思想,现在不谈)。一、有主 张「命即是身」的。即离身体以外,没有灵魂式的生命。在六师中,近於阿夷多 翅舍钦婆罗派。他说:「受(地水火风)四大人取命终者,地还归地,水还归水 ,火还归火,风还归风:皆悉败坏,诸根归空。┅┅若愚若智取命终者,皆悉败 坏」(长阿含卷十七沙门果经)。这彻底唯物论的见地,否定自我的轮回与解脱 ,佛教称之为断见论。他蔑视道德,度欲乐的世俗生活,近於后起的顺世论。它 是一时的师宗,沙门团之一;应该是「现在五欲自恣」或进求禅定乐的现法涅簄 论者。二、主张「命异身异」,这是当时流行的思想(数论派也如是)。凡否认 大我而承认个灵的,十九会得此结论。如浮陀迦旃延,以为人生为「地、水、火 、风、苦、乐、生命七要素而成」(原始佛教思想论一·二、三)。尼犍子也以 命与非命二元为本,立六句,即「命、法、非法、时、空、四大」。这种二元的 结合,大抵是机械的(后起的胜论师,也有此倾向)。他们的轮回与解脱观,简 [P80] 直缺乏宗教的特色。如富兰那迦叶,为一无因论者。他说:「无因无缘众生有垢 ,无因无缘众生清净」(杂阿含卷三·八一经)。依他,生死的杂染与解脱清净 ,非人类意欲的产物,实为偶然的。因此,善恶不过是依习惯而定,无所谓善恶 业果。如末伽黎拘舍罗,为一极端的必然论者。他以为一切为命数所决定的;人 在命定的轮回解脱中,像从山上滚下石丸,必须经历一定的长度,到山下自会停 止。在此命定的过程中,人类没有丝毫可以改变的力量。所以说:「无力无精进 人,无力无方便人,┅┅定在数中」(长阿含卷十七沙门果经)。因此。在他看 来,「淫乐无害,精进无功」,这都与轮回解脱无关。佛教称之为邪命外道,即 生命派。那教说他从那教中反叛而脱离出来;指责他为妇女的奴隶,作希奇 的言行以谋取衣食。他的行为,大抵是随缘受苦,享乐。一切任其自然。浮陀迦 旃延的七要素结合说,以为杀人者,生命自体并不被损害,所以也可以引申出杀 人无罪的结论。富兰那迦叶的唯物论,与此无因论,命定论,不灭论,在善恶业 果的否定上,都可以达到类同的结论。所以在汉译的『沙门果经』,也就给予近 [P81] 似的批评。这四家在行为上,都有东方的浪漫情绪。与这些相反的,是尼健子, 他以为命自我是本来清净的,为前生的业缘所缚,与非命的四大结合, 构成苦痛的现实界。虽说以正智、正行得解脱,却特别的重视苦行,作「以苦断 苦」的修持,大有尽先偿还宿罪,不再造业,即能早得自我解放的智见安乐的意 味。奥义书所强化的悲观与苦行,在当时的思想界,普遍的泛滥;新宗教的教区 ,也不能例外。后来佛教中提婆达多的叛佛,也即是倾向苦行。「此摩竭、鸯伽 二国人,皆信乐苦行」(五分律卷二十五),确是当时的事实。尼健子不注重反 对婆罗门教,专修婆罗门教所重视的苦行;所以他不像佛教那样的受婆罗门教的 攻击,一直维持到现在。他与前四家的行持,恰好是两极端。

东方的新宗教,还在矛盾动摇的发展中。传统的西方宗教被否定,新的还不 能建立,所以活跃而缺乏坚定性。与婆罗门思想关涉较深的尼犍子,却更极端走 向苦行。富兰那迦叶等,到达伦理善恶的怀疑论。正面看,不免有世道人心的忧 虑;反面看,这是婆罗门传统道德破坏的过程。革新的功绩,也不能忽略。革新 [P82] 的过程中,照理是庞杂的,多少有点极端。在理论的探索中,缘起法的相待性, 也被重视起来。『杂阿含』(卷三十四)九六九经,传说当时的人,有「我一切 忍(肯定的),我一切不忍(否定的),我於一切一忍一不忍」(总合的)的三 见。佛弟子摩诃拘遌罗,起初即是「我一切不忍」的怀疑论者。散惹耶毗罗胝子 ,为一诡辨论者。他对於当时的问题,作这样的答覆:「如汝问有他世否,如我 知定有,我当作如是说;但我不作是说。我亦不以为如是;亦不以为不如是;我 亦不非之;亦不言非有非无他世」(巴利沙门果经) 。这是不以为甲,不以为乙 ,不反对是甲是乙,也不说是非甲非乙的。依汉译,他的答覆是:如此的,不如 此的,非如此不如此的。总之,他对於是,非,是非三句,跟着他人的意见而说 ;自己不反对别人这麽说,自己却不这麽说。他的真意,无法明了。传说舍利弗 目犍连起初跟他修学时,问他是否得道,他说:「吾亦不自知得与不得」(大智 度论)。他见到缘起法的相待不定性,所以说不知,不说;那教称他为不知主 义。拘舍黎以为都可说,可以从三方面去说:可以是,可以非是,可以亦是亦非 [P83] 是;与散惹耶恰好对立。尼犍子立或然主义:以为同一事物,可以从七方面说: 如一、瓶是实,二、瓶非实,三、瓶亦实亦非实,四、瓶不可说,五、瓶实不可 说,六、瓶非实亦不可说,七、瓶亦实亦非实亦不可说。他的七分说,即此三者 的亦可说亦不可说。不像散惹耶的不可说,拘舍黎的可说。新宗教的思辨,都能 多少了解事事物物的相对性,变动性,不能不说他是新宗教的特色。依佛教的归 纳起来,还是三见而已。(这种相待动变的论式,在佛教的东方系中还保存确当 的理解。西方系的因明学,却全然不同)。

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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