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云集下编之三『以佛法研究佛法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佛元八世纪以降,秘密教日见风行,以身语意三密相应行,求得世出世之成 就果也。密咒远源於吠陀之咒术,信咒语有神秘之能力;藉表徵物与咒力,以利 用神鬼精魅,俾达其目的。表徵物及密咒,乃至身体之动作,常若有神力於其间 者。咒法之作用,分「息灾」、「咒诅」、「开运」,或加「幻术」为四类,此 与秘密教之「息灾」、「调伏」、「增益」,大致相同。原印度文明以『梨俱吠 陀』为本;次组织补充之,成为『沙磨』、『夜柔』二吠陀。是三者,虽崇事神 权,而末流成「祭祀万能」,意象尚称高洁,总名之曰「三明」。别有「阿闼婆 [P132] 吠陀」,以咒术为中心,乃鬼魅幽灵之崇拜,用以适应低级趣味者。释尊出世, 斥婆罗门三明,而犹略事含容。於咒法、幻术,则拒之惟恐不及。『杂阿含』云 :「幻术皆是诳法,令人堕地狱」。巴利藏之『小品』,『三明』、『释塔尼波 陀经』,并严禁之。其后,「阿含」、「毗奈耶」间有杂入,然见於现存经律者 ,以治病为主。佛灭二百年,分别说系之法藏部,推尊目连,盛说鬼神,始传有 「咒藏」之说。
大乘佛教与秘密,无必然之关系,然大乘佛教之兴起,则确予秘密思想以活 跃之机。大乘仰圣者功德之崇高,昔之世出世善并由自力以致之者,今则佛力无 量,菩萨愿大,他力加持之思想乃勃兴。菩萨遍入六道,龙、鬼、夜叉中,自应 有菩萨存在。而佛弟子之编集遗闻,融摄世俗,既以魔王及外道师宗多菩萨之示 迹,又以天龙、夜叉之护法,而谓传自夜叉或龙宫。魔王、外道、天、龙、夜叉 与菩萨同化之倾向,日益显着。如梵童子之与文殊,因陀罗之与普贤,摩醯首罗 天成佛之与大自在天,其显例也。其中,尤以夜叉为甚。夜叉本为达罗维荼民族 [P133] 之神群。佛世传有金刚力士护佛,『密迹经』即谓其为大菩萨,以护持千佛之佛 法而示现夜叉者。说『十地经』之金刚藏,亦夜叉之一。『大智度论』谓夜叉语 音隐密杂乱不易知,此与密咒之密有关。夜叉手执金刚杵,金刚乃常住不坏之宝 物,因与真常论特相契合。自中印法难,安达罗王朝之文化大启,大乘由此而勃 兴,夜叉即於此菩萨化。后之传密法者,谓龙树开南天竺铁塔,见金刚萨卅而后 传出;密典多以秘密主或金刚手为当机者,其间之关系,固显然可见也。大乘佛 教之演化为密教,虽千头万绪,而菩萨与外道、龙、鬼、夜叉之合化,为一特要 之因素也。
『般若』、『华严』之字门陀罗尼,亦予秘密法以有力之根据。大众部「苦 言能助」,开音声佛事之始。至字门陀罗尼,则藉字母之含义,闻声思义,因之 悟入一切法之实相。如「阿」字是「无」义,「不」义,闻唱阿字,即悟入一切 法本不生性;此深受婆罗门声常住论之影响也。其初,犹以此闻声顾义为悟入实 相之方便,继则以文字为真常之显现,以之表示佛德及真常之法性矣。以此昔之 [P134] 密咒,用以为「息灾」、「调伏」、「增益」,后则以密咒为成佛之妙方便。「 阿字本不生」,固为其重要理论之一。
龙鬼神秘之思想,虽逐大乘道而渐盛,然初期大乘经中,助佛扬化及受化者 ,多为人身菩萨,犹以入世利生、深智悟真为本。此期之经典,密咒之成分渐多 ,然多用以护持佛法,未视为成佛之道。且此项密咒,亦多后代增附之。如『般 若经』本无咒,虽说「是大神咒,是大明咒,是无上咒,是无等等咒,是一切咒 王」,实以喻赞般若之特尊。后人集出「学观品」要成『般若心经』,则加以「 即说咒曰」云云。『法华经』本无咒,而「嘱累品」以后之附编者,有「陀罗尼 品」。『仁王经』、『理趣经』本无咒,唐译则有。凡此皆足以见初期大乘之犹 未太滥也。
密教亦称瑜伽教,与瑜伽者之关切特深。详解脱之道,唯八正道,即三增上 学。以正见、正思之慧学为眼目,以正语、正业、正命之戒学为足。必心怀明洁 ,行止无瑕,而后以勇猛精进心,因正念以入正定(定学)。止观相应,乃得断 [P135] 惑证真。断证有赖於禅定,而佛法不以禅定始,亦不以禅定为尚,取其摄心明净 而已。否则,离戒慧以入禅,未有不落魔外蹊径也。佛世言禅定,推二甘露门, 此皆印度常行之禅法,而佛资以为摄心之门。初以不净观,厌心切者多自杀,乃 教以安般念,即以调息为方便而系心入定。「风」、「脉」等瑜伽,即此安般之 馀,而恋世心切者,末流乃与方士家言合辙。静居入禅,其戒行不净,慧眼不明 ,动机不正或不善用心者,常有种种身心病生,有种种可喜可怖境界现前。正本 清源,莫如戒慧。或者不务本而逐末:悬圣贤像、善神像,烧香散华以求护卫者 有之;论宿曜吉凶,时日祥忌,山水利害,以求解免者有之;藉咒力、表徵物, 请护法神以驱鬼魅者有之。禅病日深,神秘之风日炽。昔佛之世,弟子以不见佛 为苦,夜行独居而有怖畏者,佛尝教以念佛、念天。念佛陀之智慧慈容;或念行 善者必升天,我既行善,复何所畏!以此强其意志,慰其脆弱之心。禅者怖畏多 ,念佛乃为其要行,发为念佛三昧。不仅念佛之悲智,而多念佛之相好,住处之 庄严(净土);求於此三昧中,佛为现身说法。所念者不仅佛陀,诸菩萨亦为观 [P136] 想之境。殆佛与天混融之势成,观想夜叉等为本尊而求成就之密法乃出。瑜伽师 初出虚妄唯识论,又伴真常唯心论而大出密法。南北瑜伽者合流,三密瑜伽之教 乃盛行矣!
秘密法虽逐大乘而起,然独立而成所谓算特罗乘,则远在其后。密乘学者欲 托古以自厚,乃谓昔已有之,且大宏於龙树。於佛教名德,如提婆、无着辈,莫 不引以为密乘大师;传说之纷杂,亦已极矣!西藏传密乘有事部、行部、瑜伽部 、无上瑜伽部四部。我国旧传之密乘而流入日本者,有胎藏、金刚二大部, 此二与行部、瑜伽部相当。无上瑜伽部后出,始宏於波罗王朝,赵宋曾略出数部 ,间有被禁不行者。事部则与日本所谓二大部外之所谓「杂密」者大同。自理论 言之,胎藏界明本具之真常心性;金刚界则详於真常本净性之修显,并与真常唯 心论之大义合。「杂密」则罕言理性,其修无相瑜伽,亦即妄以明空,不与天色 [P137] 身观相合,真常之色彩不深。言组织,杂密常聚佛菩萨鬼神於一堂,未若胎藏界 等组织严密,秩然有序。其行法中,结坛场,重供设,诵咒结印,详於事相而略 观想。其观想本尊,则召请一外来之本尊而观之,修毕则送之还,未直观自身即 佛也(大都如此)。於秘密教之发展中,事部乃其未臻圆熟之初型,其流出实先 於真常唯心论之盛行。佛元七世纪之末,(晋永嘉中)帛尸梨密多罗,即以善持 咒术称,来华译出『孔雀明王』、『灌顶神咒经』矣。初期之杂密,与北印之瑜 伽师有关。『西域记』谓北印乌仗那人,「特闲咒术」;秣底补罗亦以深闲咒术 着称。西藏传僧护以前,秘密法不无流行,乌仗那人多有得持明位者。初期来华 传译密典与精闲咒术者,多北印及西域之龟痀人。龟兹之帛尸梨密多罗,善持咒 术,无论已。佛图澄姓帛,再到礓宾,亦「善诵咒术,能役使鬼神」。馀如北印 菩提流支之兼工咒术,乌场(即乌仗那)之那连提耶舍,健陀罗之霨那崛多,且 於隋世广出咒典。沿雪山而住之瑜伽师,内有所见於定境,外有所取於民俗之咒 术,以之自护,以之教他,事部乃渐行。 [P138]
密乘之流布,常途多托始於龙树,其初指『大日经』而言,请一论龙树师资 之传承。什公来华,惟传龙树、提婆,青目等之传承不明。『付法藏传』谓提婆 弟子罗!7亩罗;真谛传罗!7亩罗以常乐我净释八不,性空者之转入真常,可考见者, 自此人始。西藏传罗!7亩罗弟子有龙友,龙友弟子僧护。龙友之与龙树,传说颇为 紊乱。龙友之师为罗!7亩罗(跋陀罗),俗乃传龙树之师亦为罗!7亩罗,其讹传盖可 想见。又传说与提婆同时,有本名如来贤而称为龙叫(即『楞伽经』中之龙猛) 者,弘传唯识中道。龙友、龙叫与龙树之传说相杂,而有龙树传密之说。以各种 记载观之,龙友弟子僧护时,行部始显然流行於世。有龙智者,传为龙树弟子。 或言玄奘於北印磔迦国所见之长寿婆罗门,即龙智其人。略后,胜天弟子毗流波 ,月称弟子护足,亦从龙智学。唐开元来华之三大士,并自称受学於龙智。密学 之盛,与此老关系之深,可以见矣!龙智年寿极长,传出龙树,殆即龙友或龙叫 弟子欤!事部乃咒法发展之雏形;其融摄真常之深理,以三密为行法,组成事理 圆具之密典,疑即龙叫、龙智其人。 [P139]
行部之流行较早,以「菩提心为因,大悲为根本,以方便而至究竟」三句义 为大本。明十缘生句,颇类於『般若』之说。然菩提心指自心本具真常性德,方 便则多明随机适化之行,可谓真常化之般若也。瑜伽部之『金刚顶经』,明五智 成身,盖后於唯心论之盛行。行部、瑜伽部之流行,已渐自北印而移入南中。后 期之性空者,佛护、清辩宏法於南印,并转入密乘。『西域记』谓清辩入那罗延 窟,实即学密之谓。中印之月称、智藏,下至静命、莲华戒,亦无不学密。无着 学系之游化南中者,如陈那、护法、法称辈,西藏并传其与密有缘。唐代来华之 传译密典者,亦以南印,尤以中印度为多。盖时秘密之思潮,立本於真常、唯心 、圆融、秘密、他力、顿成,融性空与唯识之学而无所不可。空有之交诤,仅供 秘密者之庄严而已。初无所偏於二家,其力崇中观,则以龙智而下,性空者多入 密有以致之。
行部与瑜伽部之成立,在融摄世俗边,可谓佛梵之综合,此於胎藏界、金刚 界之曼陀罗可知。惟其中有可注目者,即以在家菩萨(天人)形之大日如来为中 [P140] 心,以金刚手等护翼之,释迦及阿罗汉等,则退列於外围。盖以密者之见,印度 之群神,自其本地言之,并佛菩萨之示现,为大日如来之内眷属、大眷属。应化 身之释迦及其眷属,转望尘而莫及。以在家菩萨为中心,本大乘佛教必至之势。 显教之文殊、净名,以及诸大菩萨,无不有越出家声闻众而上之之概。惟秘密者 以在家佛教之立场,不能发为入世济众之行,而融合世俗之神教,犹敢轻究竟之 解脱道,唱释迦不得成就,请教於天上之大日如来而后能证入之说,不能无感於 尊卑之倒置耳!旧传罗!7亩罗跋陀罗,即婆罗门学者娑诃罗,而龙智亦一长寿婆罗 门。此时之佛教,常以佛化之婆罗门学者为其先导;其精神固已非僧非俗,亦佛 亦梵矣!
虽然,行部与瑜伽部,犹以人形之大日如来为中心也。次以密乘行者,於胎 、金之圆融大法界中,特契於金刚明王。以大贪乐为摄引,大忿怒为折伏;大贪 大絈而大慢,观自身即本尊而修之。其中心之崇拜,为罗刹、夜叉,求其如大日 如来之人形,亦不易得矣。於此,吾人於古人之心境,似应有所谅解也。印度为 [P141] 神之世界,一切在神秘氛围中。初以佛教之行而少衰,中印法难后,又渐复其繁 荣。佛教以大乘入世之融摄,多少倾向於他力。迨笈多王朝兴,婆罗门学者以梵 我论为本,予人格神以论理之根据,增强湿婆、毗纽、梵天之信仰;下至一切世 俗迷信,无不兼收并蓄,蔚成时代潮流。以反吠陀而兴之佛教,对此能无切身之 感乎!声闻之解脱行,不足以应群机,亦不足以畅佛怀。入世之菩萨行,虽理论 已极於性空缘起,而菩萨僧之不立,政教形势之限制,亦难以成入众利济之行。 大乘唯有趋於随机适应,专精禅思发通以济众之途。自性空以入形而上之妙有, 自力以入他力,缘起以入唯心,无神而入有神,固有意无意而开始转变者。驯致 形成梵佛之综合,一反根本佛教之精神。然创始转化者,似未尝不知之。『深密 经』明说为五事不具之钝根,说依他自相有。『楞伽』明真常唯心,而谓:「若 说真实者,心即无真实。言心起众相,为化诸愚夫」。『大日经』明秘密法,而 谓:「劣慧不能堪,且存有相说」。古人非不知之,特欲以此为方便,摄世俗以 向佛耳。其如始简终巨,真常唯心神秘之说,与生死心积习相应,乃一发而不可 [P142] 收拾也。
前三部之流行,笈多朝以来三百馀年事也。若无上瑜伽,则后弘於波罗王朝 。自伐弹那王朝倾覆,中印大乱,佛教之势转衰。有波罗王朝兴,佛教乃赖以偏 安五百年,而成一异样之繁荣。东方有瞿波罗王,起而统一藩伽罗国,西取摩竭 陀等地,创波罗王朝。王朝相承,凡十八世。夜叉波罗王为大臣罗婆斯那所篡, 王朝遂亡。此十八世五百年间,崇信佛法,历世不替。其尤竭诚护持者,凡七世 ,称「波罗七代」。七代中,第四世达摩波罗王时,国力最盛,曾扩展至曲女城 ,於佛教之护持亦最力。王於那烂陀寺附近,建欧丹富多梨寺。又於北近建毗玖 摩罗尸罗,即有名之超岩寺。道场百八,规模宏大,视那烂陀之八院三百房而过 之,遂夺那烂陀之席,而超岩成最高之学府矣。於此波罗王朝,一类无上瑜伽, 初非人间所有者,始由密乘学者次第传出。初有毗流波者,出那烂陀座主胜天之 门,后从龙智学而得悉地。自后,昙毗醯流迦,婆日罗犍陀等,相继得道。又有 婆婆波、婆罗波、俱俱罗罗霨、喜金刚等出,并宏瑜伽及无上瑜伽五部。如『集 [P143] 密』、『欢喜金刚』、『明点』、『幻化母』、『阎摩德迦』等,均先后流布。 及喜金刚弟子檀毗醯卢迦,又传来『佛顶轮』、『救度母轮』等,无上瑜伽已大 体备矣。佛元十二世纪后期,达磨波罗王在位,建超岩寺,密乘之势益盛。王於 「现观庄严」派之狮子贤,弟子智足,特加钦崇,而密乘与随瑜伽行之中观师, 相涉乃益深。智足遍宏前三部,及五种内道算特罗,於『集密』之解释尤工。然 与护足之旧传有异,『集密』因有所谓「龙猛传」及「智足传」之两大流也。继 智足而为超岩寺主者,有然灯贤等十一人,通称「调伏法算特罗阿霨梨」。盖皆 维持智足之统,专宏『胜乐』、『阎摩』、『明点』、『欢喜金刚』、『集密』 等无上瑜伽者。超岩外之密乘学者亦不少,如寂友之通前三部;觉密、觉寂之通 前三部而特精瑜伽部,皆其着者。第七世摩醯波罗王时,毗睹波始传来『时轮金 刚』,其徒时轮足宏之。密乘之学,发展至至矣尽矣。十一世茶那迦王之时,名 德济济,超岩极一时之盛,有「六贤门」出。六贤门者,东则宝作寂;南则智生 慧;西则自在语称;北则那露波,次以觉贤;中则宝金刚及智吉祥友。六贤皆博 [P144] 晓五明,专宏密乘,於无上瑜伽之『胜乐』,尤所致意。其后座主之佼佼者,有 阿提峡师资,那露波师资等,以十七世罗摩波罗王朝之无畏现护为斯学之殿军。 王朝多故,教界落寞,馀势已奄奄欲息矣!
综观秘密教发展之势,即鬼神崇拜而达於究竟。事部本为次第错杂之传出, 后人尝董理而统摄之,分佛部(上),莲华部(中),金刚部(下)之三部。佛 部以释迦为部尊,文殊为部主;莲华部以阿弭陀为部尊,观世音为部主;金刚部 以不动为部尊,金刚手为部主。虽意在融摄鬼神,而尊卑之势犹存。此三部,就 其所重而言之,则佛部为解脱相之佛;莲华部为慈悲相之菩萨;金刚部为忿怒相 之鬼神。世人之所崇事,唯此三类而已。此亦即以释迦文殊之大乘深智,融西( 北)方弭陀、观音之慈悲柔和,东(南)方不动、金刚手之方便雄猛也。行部承 之,综合为三部,然佛部之释迦,转化为在家菩萨(天人)相之大日如来,秘密 教为之一变。化出家佛为在家佛,以为重人可,以之为重天尤当。其曼陀罗中台 作八叶莲华形以象心,中为大日如来,四方为四佛。瑜伽部即五方五佛说而开为 [P145] 五部如来、宝、莲华、业、金刚。其曼陀罗依月轮心中五智成五佛,一一出 三轮身。即以大日(中)、不动(东)、宝生(南)、弭陀(西)、不空(北) 五佛为自性轮身。普贤、文殊、虚空藏、观自在、金刚业五菩萨为正法 轮身。不动金刚、降三世、军荼利、六足(即阎摩德迦)、大夜叉金刚五大 明王为教令轮身。行部以三而启五,瑜伽部明五以含三。以如来部为最胜,而如 来为在家菩萨形;僧俗之形虽倒,人鬼之叙未失也。嗣以学者特重金刚之调伏, 乃流出『集密』、『胜乐』、『阎摩』等无上瑜伽。然诸部独立,颇有无统之感 。或谓五部统以金刚持之第六部,即以金刚持为最胜;亦即离去天人相之菩萨, 而以鬼神夜叉之忿怒身为所崇,秘密教又一变。或谓波罗王朝时,国难教难相逼 俱来,故特重金刚之雄猛法以制之。教法当机,义或近之。虽然,国难教难,五 大金刚其能救之乎! [P146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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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部解脱之佛陀主,摄外----+
行部┓ |
┣悲和之菩萨主,融外----+----鬼神崇拜之密教
瑜伽部┛ |
无上瑜伽部贪絈之鬼神主,同外----+
密教多特色,承固有之倾向而流於极端者有之,融摄外道者有之。若以一言 而罄无不尽者,则以「世间心为解脱」是已。信师长达於极端,即自身妻女亦奉 献而不疑。师命之杀,不敢不杀;命之淫不敢不淫,此婆罗门所固有(读『央掘 魔罗经』可知),后期佛教所取用者也。佛斥外道之事火,而教以事根本火(供 养父母)、居家火(供养家属)等。密乘学者又转而事火(护摩):求子、求财 、求寿、求官,一切无不於火中求之,而酥、蜜、衣服、珍物,悉举以供火之一 炬,将以求其大欲也。佛世以依教奉行为最胜之供养,佛后亦供以灯明香华等而 [P147] 已。密教以崇拜者为鬼神相,其供品乃有酒肉。有所谓「五甘露」者,则尿、屎 、骨髓、男精、女血也。更有「五肉」者,则狗肉、牛、马、象及人肉也。以此 等为供品而求本尊之呵护,亦可异矣。且置此等琐屑事,试一言其要义。一、心 馀力绌之天慢:密教以修天色身为唯一要行,念佛三昧之遗意也。自佛天合化, 佛菩萨既示现天神身,龙鬼夜叉亦多天而实佛菩萨之示现。观此天等之相好庄严 ,此自世俗假观来。「观身实相,观佛亦然」,观己身、天(即佛之示现)身之 实性,此自胜义空观来。此二观,初或相离而终复合一,以身语意三密修之,即 手结印契,口诵真言,意观本尊之三昧耶、或种子、或本尊之相好,求佛天加持 而有所成就。若直观佛相,观成而佛为现身说法,显教大乘亦偶有之。然秘密者 意不在此,虽或前起本尊,而要在信自己为本尊,观己身为本尊,本尊入我中, 我入本尊中,相融相即而得成就。天慢者,即以佛菩萨自居。此由他力念佛之渴 望救护,自力念佛之我佛平等,极卑极慢之综合,而以三密行出之。一切法真常 本净,不应妄自菲薄,应有坚强之天慢。自身即佛,而未尝不自感其无能,乃唯 [P148] 求本尊之三密加持。质言之,信得自身即佛,而求诸佛三密加持力以实现之。此 与初期大乘经论,信有成佛之可能,而但可於智深悲切之大行中得之,精神之相 去远矣!秘密者修天慢而即身成佛,如乞儿以富有自居,衣食不给,乃卑辞厚颜 以求富翁之赐予,俾与富人共乐耳!何慢之有?二、厌苦求乐之妙乐:出家声闻 弟子,视五欲如怨毒,以「淫欲为障道法」,固非在家弟子所必行。然以性交为 成佛之妙方便,则唯密乘有之。「先以欲钩牵,后令入佛智」,大乘摄化之方便 。方便云者,且以此引摄之,非究竟,亦非漫无标准也。或者谬解「以乐得乐」 ,乃一反佛教之谨严朴质,欲於充满欲乐中,成就究竟佛果之常乐。欲界欲乐中 ,淫乐最重,或者乃以此为方便,且视为无上之方便。惟是淫欲为道,密宗之旧 传我国而流入日本者,犹未尝显说,故每斥无上瑜伽之双身法为左道密教。然特 宏无上瑜伽之西藏喇嘛,则矜矜以妙法独备於我已。平心论之,此即「欲为方便 」之极端,固於前三部见其绪矣。所崇事者,天身之佛。天有明妃(天后),佛 亦仿之而有「佛母」、「明妃」,此即与「方便(悲行)为父,般若(智慧)为 [P149] 母」之大乘义相杂。金刚以表雄猛折伏,莲华以表慈和摄引,亦一转而为生殖器 之别名。密教所崇事之本尊,无不有明妃。事部则彼此相顾而心悦,行部则握手 ,瑜伽部则相拥抱,无上瑜伽则交合:此固顺欲界欲事之次第而成立者。前三部 虽有相视相抱事,而行者每以表悲智和合等解之。然无上瑜伽则付之实行;衡以 密者之说,则「三昧耶」为表象,「法」为观想,「业」为实行,固表象独是而 观想实行之非耶?以秘密教之发展观之,固不达此不止。吾人以秘密教为佛之梵 化神化则可,尊信前三部而不信无上瑜伽则不可。何有智者,誉病入膏肓为健康 ,而归死亡之责於临终一念也!无上瑜伽者以欲乐为妙道,既以金刚莲华美生殖 器,又以女子为明妃,女阴为婆伽曼陀罗,以性交为入定,以男精女血为赤白二 菩提心,以精且出而久持不出所生之乐触为大乐。外眩佛教之名,内实与御女术 同。凡学密者必先经灌顶,其中有「密灌顶」、「慧灌顶」,即授受此法者也。 其法,为弟子者,先得一清净之明妃,引至坛场。弟子以布遮目,以裸体明妃供 养於师长。师偕明妃至幕后,实行和合之大定,弟子在外静听之。毕,上师偕明 [P150] 妃至幕前,以男精女血(甘露)即所谓「菩提心」者,置弟子舌端。据谓弟子此 时,触舌舌乐,及喉喉乐,能引生大乐云。以尝师长授与之秘密甘露,名「密灌 顶」。尝甘露味已,去弟子之遮目布。为师者以明妃赐与弟子,指明妃之「婆伽 」而训弟子曰:此汝成佛之道场,成佛应於此中求之。并剀切诲以一切,令其与 明妃(智慧)入定,引生大乐,此即「慧灌顶」。『欢喜金刚」云:「智慧满十 六,以手相抱持,铃、杵正和合,阿霨黎灌顶」,即此也。经此灌顶已,弟子乃 得修无上瑜伽,其明妃可多至九人云。西藏宗喀巴似有感於此道难行,故於无上 瑜伽之双身法,自灌顶以至修行,多以智印,即以观想行之,然馀风犹未尽也。 解脱是所求,欲乐不欲弃;厌苦求乐而不知乐之即苦,乃达於淫欲为道。或云: 印度有遍行外道,於性交为神秘之崇拜,佛教之有此,欲用以摄此外道也。三、 色厉内荏之忿怒:应折伏者则折伏之,菩萨之行也。密乘行者,特於无上瑜伽, 其崇事之本尊,无不多首、多手、多角,脚踹口咬,烈焰炽然,兵戈在握,虽善 画鬼者,亦难设想其可畏也。然以予视之,大丈夫一怒而安天下,犹非面目狰狞 [P151] 之谓,而况菩萨之雄猛乎!龙树菩萨引偈云:「若彩画像及泥像,闻经中天及赞 天,如是四种诸天等,各各手执诸兵仗。若力不如畏於他,若心不善恐怖他,是 天一切常怖畏,是故智者不属天」。力不如则失雄威,心不善则失慈悲,其不堪 崇事,固明甚也。密乘者以学出龙树自居,而以狰狞之天形为所崇,不亦可以已 乎!总之,秘密者以天化之佛菩萨为崇事之本,以欲乐为摄引,以狰狞为折伏, 大絈大贪大慢之总和。而世人有信之者,则以艰奥之理论为其代辩,以师承之热 信而麻醉之,顺众生之欲而引摄之耳。察其思想所自来,动机之所出,价值之所 在,痼疾其可愈乎!
佛元八世纪以来,佛教外以婆罗门教之复兴,於具有反吠陀传统之佛教,予 以甚大之逼迫。内以「唯心」、「真常」、「圆融」、「他力」、「神秘」、「 欲乐」、「顿证」思想之泛滥,日与梵神同化。幸得波罗王朝之覆育,乃得一长 [P152] 期之偏安。然此末期之佛教,论理务琐屑玄谈,供少数者之玩索;实行则迷信淫 秽,鄙劣不堪!可谓无益於身心,无益於国族。律以佛教本义,几乎无不为反佛 教者!闻当时王舍城外之尸林中,密者於中修起尸法(可以害人)者,即为数不 少。佛教已奄奄一息,而又有强暴之敌人来。佛元十四世纪初,阿富汗王摩诃末 ,率军侵略印度,占高附而都之。回教渐渗入印度内地,相传侵入者凡十七次; 每侵入,必举异教之寺院而悉火之。佛教所受之损害,可想见也。於是恒河,阎 浮河两岸,西至摩腊婆,各地之佛徒,改信回教者日众。其佛教仅存之化区,惟 摩竭陀迤东耳。迨波罗王朝覆亡,回教之侵入益深,渐达东印,金刚上师星散。 不久,王室改宗。欧丹富多梨寺及超岩寺,先后被毁;即仅存之那烂陀寺,亦仅 馀七十馀人。佛教灭迹於印度大陆,时为佛元十六世纪。佛教兴於东方,渐达於 全印,次又日渐萎缩而终衰亡於东方。吾人为印度佛教惜,然於后期之佛教,未 尝不感其有可亡之道也! [P153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