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下编之三『以佛法研究佛法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五、大乘是佛说论

 民国三十二年冬覆僧愍等书

一 序起

来信所说的:「若当日佛陀未曾说过大乘,则其馀大乘,亦应如真常系,一 切皆为后人之悬想产物。若佛陀当日曾说大乘,不知某些大乘是佛所说」?这确 是极重要的问题,是值得提出论究的。你们的提出这一问题,好像是怀疑大乘, 而实是不能忘情於真常唯心论。信仰是应该坚强的,是不可随便的因他人而轻易 放弃自己的;这是应有的态度!问题既然极其重要,我当然愿意来研究一下,提 贡我的意见。而且,站在另一对方的,你们不是也时常听见麽?他们以形式的信 仰为满足,公然的宣说:「大乘非佛说」;自称所信的为「佛说」,或称为「原 [P154] 始佛教」。这种糊涂的信仰与抹煞,引佛教走上了黑暗的歧途!我们有信佛与护 法的热忱,应该好好的论究他,起来纠正他!

你们提起的问题,经我审慎的研究起来,使我非常为难。这个一言难尽的问 题,真的一时不知从那里说起!在我的了解中,是佛法与非佛法的判别,根本与 你们心目中的标准不同。佛说,是佛当日从口中一句一字的说出来,可以信。佛 没有说,就是后人的悬想产物,值不得信仰。我不知你们的意见是否如此!我想 大概是如此。但我觉得,佛法,虽然是有佛也好,无佛也好,老是如此如此。但 一经如来从语言与身行中表现出来,那就成为世谛流布。世谛流布的,是显现於 世间的佛法,就不能违反世谛流布的一般性。我们不能纯凭信仰或者偏见,应了 解世谛流布的种种情况。我们要研讨的大乘是否佛说,也需要从世谛流布从 佛法流行於世间的情况中,去理解,去论定。这是非常复杂的问题,「说就是, 不说就不是」的取舍标准,根本不能适用,要从根本上加以纠正。不然,就无法 正确的论断这一问题。为了要解答这一问题,不能不从多方面说起,希望你们能 [P155] 耐心的读下去!



二 从佛法的表现上说

什麽是佛法?我以为:十方佛的是否说法,大可以不问。总之,我们这个世 间的佛法,知道有佛有法,无疑的由於释迦牟尼佛而来。释尊有他的自觉圣境; 他吐露在语言中,表现在行为中。这意境、言说、身行的三业大用,出现在世人 的认识中,是这个世间的佛法根源。这三者,我们不能忽略那一端,要从他 言说与身行的相关性、统一性,深入释尊的本怀。否则,偏重这,忽略这,都是 不够健全,不够正确的认识。然而,不幸得很,由於印度的重视口口相传,佛法 早被误解为佛说了。我们应该记着:佛法是不限於口说的。例如佛对比丘说:「 你应当看护病人」,这当然是佛说,是佛法。某次,释尊巡行僧房,亲自为病比 丘洗涤。这样的实际行为,难道就不是佛法!释尊的来去动静,待人处事,那一 样不是佛法?这大抵深刻的影响於弟子的心目,传说於佛教的人间。佛的慈悲、 [P156] 智慧、愿力、精进,他的时代适应与究极理想,都要从他的言教与身行的综合中 ,从形式而体会到实质,才能洞见全体的佛法。佛法,特别是如来的功德,佛心 的深处,那里都能从释尊的言说自称自赞中得来!佛法并不等於佛说,佛法 而被误解作佛说,真是佛法的大不幸!

释尊的三业大用,映现於世人的认识中。世人所体认到的,是他的反映;是 在世人的认识能力、及性格与兴趣的限制下,去认识释尊的一切。这里面,就有 本质与影像的问题,也就是对象与认识,事相与名言的问题。对象与认识,并不 完全一致。见佛与闻法所见所闻的,并不等於佛法自身,这是佛法通过听者 见者的主观性,而后反映出来的佛法。释尊时代的人,即使是及门的出家弟子, 也不全是利根的,也尽有与释尊的精神不相契合的。所以释尊及门弟子的观感, 好在他的直接性,但并不能保证他的绝对正确。这可以举三点来说:一、不知: 在佛弟子的认识中,不知有这麽一回事。这或是忽略主要是根性与兴趣不合 而不知,或是遗忘而不知。遗忘的不知,或是个人的遗忘,或是大众的遗忘。例 [P157] 如佛涅簄后,阿难传布释尊的遗嘱:「小小戒可舍」。然而,什麽是小小戒,阿 难不知,大众也不知。结果,佛制的戒律,不论大小,一律遵行。这也许合於当 时的需要,但重律的上座们,使戒律成为琐碎的教条、仪文,显然的违反了释尊 的精神!这那里能代表完整的佛法!个人的遗忘,可以重复记起。即使是大众的 遗忘,因某一事件的发现,也可能重行发掘出来。这是世间的一般现象,佛法流 行人间,也不能说决无此事。所以,某人不知,或某些人、某些时不知,不一定 就是没有。这种不知的再认识,错误以今拟昔,以似为真的可能性,当然很 大。但比平常所知的更正确,足以修正过去的误解,也着实不少。如锡兰过去, 盛行大乘法,在现有的锡兰佛教界,几乎忘记得一乾二净。但一考中国佛教的文 献,与锡兰的佛教遗迹,即将彻底的纠正他们的意见!

二、错知:观察者的性格与认识力,不够了解对象。在所认识到的人与事, 不论说他好,或者不对,每为皮相的认识,与情感的歪曲,不能正确的理解对象 。这如茇帝比丘亲闻佛说,而说识是生死根本,即是一例。傅说中的佛说,当然 [P158] 不能契合释尊本意的更多。

三、少分的知:伟大的思想,复杂的事件,是和合为一而又内有种种差别相 的。如偏狭的见到一端,就是能深入其微,也不能看为完整的、正确的。或者, 在常时是少分人的了解,未能成为众所周知的时代佛教。这如学菩萨而成佛,释 尊是事实的证明者;弭勒是继踪前进者。学菩萨道而成佛,如本生谈等,尽多的 留传人间。然而释尊的时代佛教,并不劝人学佛;声闻弟子都以急证解脱为目的 。这一发菩提心,修菩萨道的法门,逐渐的发展为时代共趣的佛教;可能由於适 应新的时代环境,而有多少新起的成分,但自有他的来源,不能看作纯为后人的 悬想产物!

从这种见解去了解佛法,我不一定说:佛灭前后的时代佛教,是不知,错知 ,少分的知。是说:古型的圣典,当然值得珍重。但稍为后起的,多少变化或重 心不同,这可能为不知者的再认识,错知者的纠正,少知的综合而成为圆满,或 逐渐开展而形成大众共知的佛教。这需要郑重的虚心的探讨,是不能看作佛所未 [P159] 说而轻易抹煞的。事宝上,像王舍城迦叶系的少数结集,确是偏於苦行与自了汉 认识的佛法,不能完满而忠实的映现释尊的一切。如佛说小小戒可舍,而迦叶决 定为一律保留。如迦叶行头陀苦行,释尊曾劝迦叶舍头陀行,而迦叶却固执的不 听释尊的劝诫。如释尊因阿难而度女人出家,佛在时,迦叶隐忍下去。等到释尊 入灭,迦叶即大为反对,以此为阿难的错误,强迫他向大众忏悔。释尊入灭以后 ,领导大众结集圣典的迦叶,风格见解如此!这样的结集而凝成的初期佛教 ,无疑的不能代表佛法的全体。如说佛教只有这些,那是怎样的荒谬!

还有,人类认识中的佛法,用语言表达,用文字记录出来,也是值得注意的 问题。我们的了别认识,是显境名言;语言是表义的名言。虽然说,思想是没有 说出来的语言,没有录出的文字;语言与文字,是思想的表现与记录。但思想与 语文,还是有些不同的。辞不达意,是极一般的事实。思想是生动的,自觉的内 容,常是有机的统摄着,能随时空的不同而适应的。语文就机械多了!他多是片 段的;相关的统一性,每不是浅薄的印象所能够了解。白纸上漓了黑字,常被愚 [P160] 拙者固执着,把他僵化而成为古人的糟粕。我觉得,佛陀的三业大用,从佛弟子 的认识中,化为文字记录,实在损失不少!但这是不可避免的。如古型的杂阿含 经,这样的简要、杂碎!总是说如此,很少详细的说明他所以如此。释尊果真是 这样的简默吗?佛确是不欢喜多说多辩的,但要使人听法而修行得悟,决不能如 此。这无非为了适应口口相传的方便,而把他简练到如此的。在表义的名言中, 有音声符号的语言,形象符号的文字。佛灭前后,都用耳提面命的语言(声名句 文);从语言(及弟子间的传说)到大部的记录,这是阿育王以后的事了。从语 言到文字,你想有多少变化。语言的生动表情,在口口相传中,被脱略乾净。特 别是印度的方言复杂,经过口头上的重重传译,就不免起着或多或少的变化。所 以即使是佛所亲说的部分,也不能学究式的,专从文字的考证、训诂中,去完美 的了解佛法。

近来的一分学者,推重锡兰所传的巴利文圣典。锡兰的佛教说:这是释尊使 用的摩竭陀语;巴利语圣典,是王舍城五百结集的原典。以语文的古老,证实他 们的三藏,是古老的、正统的佛说。与他们不同的,即使是阿含与广律,也被看 [P161] 作后起的、改写的。如这不过为了宣传的目的,那末让卖糖人去说他的糖甜吧! 如作为事实,作为是否佛说的标准,那是违反佛陀精神的,不能不表示反对。佛 制:「听随国俗言音学习佛说」。佛法是普应无碍的,不是神教式的执一而强同 的。以不同的言音来学习佛说,也是锡兰律典所共说的。所以,无论释尊与王舍 结集使用甚麽语文,佛教界并没有标准的语文。亿耳以阿磐地语诵『义品』,释 尊是一样的赞叹他!雅语,起初是恒河上流西方系所使用的。释尊不同情他 们的「佛法统一化」雅语化,但并不反对他们以雅语学习佛说。这是佛世即 已如此,以雅语诵习佛说,不是后起的变化。传说阿育王时代,华氏城因僧众的 来自各地,语音隔碍,所以分用不同的语言诵戒,佛法即分为多部。在不同的环 境中,佛教适应不同文化,采用当地语文,确为佛法分部的重大原因。锡兰的佛 教,从大陆来,起初是并不专为巴利语的。照锡兰佛教徒自己的传说:由於大寺 派与无畏山寺派相诤,大寺派始以巴利语写定三藏,这是西元前一世纪的事。他 [P162] 们的想像,以为巴利语圣典,都由摩哂陀传来。不知即使摩哂陀使用巴利语宏法 ,在当时口口相传的状况中,三藏的南传,决不会出於一人的口授。其后,也还 有非巴利语的;西元四、五世纪间的觉音,始一律的改写为巴利语。这在当时, 仍旧是大寺派的,而不是锡兰佛教全体如此。我们相信,巴利语为古代的方言之 一;然以巴利语写定三藏,在锡兰也不算是太古了!我们如不打算效法神教徒, 不希望宗教获得语文的特别支持(如婆罗门教以吠陀语为神的语言等),那末语 文不过是载道的工具而已。印度佛教语文的复杂性,与佛法语文化的种种问题, 是值得巴利语佛教者反省的!

还有应该注意的:就是先见於文记的,并不就是先存在的。这像民间流行的 故事,有还没有记录的,但并不妨早已存在。他比近代发明而出版的,要早得多 。从这种意义去看佛法,在文字流行较迟的圣典,可以说在某时盛行,不能就此 指为后人悬想的产物!他的是否佛法,是否佛说,需要从种种方面去判决审定他 。后起的,可能早已存在,但我也不否认受有外来的影响,以及传说而改变的成 [P163] 分。

这还专在语文上说。其实,佛法的表现,音声符号中,还有音乐歌唱,甚至 语言的情调;形象符号中,还有图画、建筑、雕刻等,无不在有意无意中表现佛 法,影响佛弟子的思想。这些,又大多是象徵的、抒情的、比拟的。如不从表现 佛法的种种方式、种种关系中去把握佛法,而想专门在说与不说上去衡量佛法, 这真是佛法的不幸!这些,离佛二三千年的我们,确乎已不能亲切的明确的容易 了解。对於这些问题,也许是不谈为妙!倒不如把传统的片面的见解佛说, 覆述一遍,来得像样而博得人的同情。不过,如想更充实的、更正确的了解佛法 ,使佛法从古人的糟粕中解放出来,那非从新的观点存在於现实世间的观点 出发不可。从对象到认识,从认识到语言,从语言到文字,这表现佛法的不同形 式、不同阶段中,有种种问题。承认了这点,就不会专凭佛口的说不说,用作现 存圣典的是否佛法的抉择标准了! [P164]



三 从佛法的流行上说

佛法的表现,是说明佛法出现在时空中。流行,是说明佛法在时空中的延续 、扩展与演变。释尊的三业大用,映现在佛弟子的认识中,又构成佛弟子的三业 胜用。这表现佛法的事用的流行,有一必然而不可免的事实,即不能不有变化-- --我当然反对把他变成非佛法的。那保存旧有形态的佛教,就使是可能的,也必 然为依样葫芦的形式崇拜,是我佛的不肖子孙!如我们是黄帝的子孙,如果我们 现在的文化、经济、人口、领土,一切是老样子,这还有出息吗?所以,不但不 知者可以再认识,错知者应该修正,少知者应该综合完成,应该发展而成为大众 共知的佛教,这里面需要变化。而且释尊表现佛法的言教与事行,有释尊不共独 到的深见,也有印度文明所固有的成分。这其中,或是无条件的承袭,或是多少 修正而给以新的意义。或是契合於释尊正觉的本怀,或是为了时地适应而姑且采 用的。佛在人间宏法,那就必然如此,不能不如此。这一切中,释尊特唱的深见 [P165] 正行,应严格的住持,与高度的发扬。因袭印度文明的适应部分,如是姑且采用 的,那末时过境迁,虽确为佛口所亲说,也应该革新或取消,否则将转变为佛教 发展中的障碍物了!早期的印度佛教,值得我们尊重,他到底去佛不远。但他不 一定比后代流行的佛法,适合於百年千年后的时代,适合於千里万里外的环境! 从这佛法流行的观点中,怎能以自以为然的佛说或不说,论断他的是否佛法呢!

这一极重要的问题,由於一般的缺乏「流行」的认识,引起的误解不少。如 自称原始的上座佛教者,他们以早期的佛教形态为佛说,佛法,而抹煞以后的正 常发展。甚至说:大乘是印度教徒改造佛教的成果。我曾与他们开玩笑说:这算 什麽?原始的上座佛教,不也充满外道的气味吗?关於这,我想你们是知道的。 尼犍子外道以草木为有生命的,释尊因此而不许坏生。印度人以树木为鬼神的村 落,因此佛制不得自行砍伐。外道雨季安居,半月半月说戒,佛应当时人的请求 ,也制为半月诵戒与安居的制度。当时的外道出家,托钵乞食为生,所以佛教也 有这种出家的生活方式。从义理说:生死轮回,解脱涅簄,业力,这不都是奥义 [P166] 书以来的外道常谈吗?从修行的方便说:不净观,数息观,四禅,八定,三摩地 ,瑜伽,常时的外道,不都有大同小异的行持吗!佛称大雄,得一切智,外道不 也有自称大雄,自称得一切智的吗?过午不食为斋,岂不是印度旧有的习俗吗? 佛法,从印度宗教中发展而完成,又宏布佛法於印度,怎能不与印度外道有着深 切的关系!如说大乘为外道,怕外道不单是大乘吧!以大乘为非佛说的佛徒,应 起来论究这些问题!实则,佛法与非佛法,应重视佛陀独到的正觉,重视从正觉 流出的佛陀真精神,佛陀三业大用的一贯特性。从大乘与学派的佛教,阿含与广 律等而论究起来,大乘佛法的涌现,实为本着释尊正觉内容而作新的适应。如说 :「正直舍方便,但说无上道」,这是揭露释尊自证的本怀,而扬弃初期佛教的 方便苦行外道为主机的适应性。然而佛法不能没有适应世俗的方便,所以: 「更以异方便,助显第一义」。从正觉本怀的宗趣中,摄取了适应乐行婆罗门为 主机的方便。从佛法的特质与佛陀的本怀说,从本生谈等而来的大乘,是更正确 更深刻的开显了佛法。这本是『阿含经』以来的一贯倾向。可惜自称上座佛教的 [P167] 锡兰学者,不大了解他自己!他是倾向大乘的一流,流入岛国,而转化为狭隘的 保守的佛教。他自身早就不大原始了!否则,如北方所传的说一切有部,不许别 有小阿含,以本生谈等为「传说」、「文颂」。如大众部等,不说王舍城结集论 藏,说阿毗达磨即是九部修多罗:这才是代表更原始的思想!

还有,从根源的佛法,到流行的佛法,因了时地人的关系,必然的在分化而 又综合,综合而又分化的过程中。从起初的,混然未画的一味佛法,到重重分化 ,「分分皆金」,可以说各得佛法的一体,但也可说各有所偏。因为他们都有自 己独到的理解,各有新的适应,对佛法各有他的取舍轻重。这流行中的佛法,后 起者对於以先的佛法,抉择他,综合他,推演他。永远的流行,就永远在这样的 过程中。众生的根性不一,认识的佛法也不能一律,只能作到根本的同一。大体 一致,而不妨含摄得多样性(世间是缘起的,缘起法就必然如此)。彼此间,可 以有新义,可以有针锋相对的异义(或者一是一非,或者各说一边,或者都不对 ),但求能根本的见地不错,这一切都不妨是佛法。举例说:孔子是儒学的大成 [P168] 者,但孔子以后,儒分为八。如荀子重礼乐文章,说性恶;孟子重性与天道,说 性善。可以说各有所偏,但都不妨是儒学。难道儒学或孔学,一定要孔子说过的 吗?佛法表现於佛陀的三业中,也表现於佛弟子的流行中,佛法决不即是佛说。 这点,过去的佛弟子,早已说得明白:「佛法有五人说」;「一切微妙善语,皆 是佛法」;「入佛法相」,名为佛法。虽然因此而佛法在不断的流行中,构成庞 大的圣典,后来或不免变质。但这只怪我们的了解不够,怪得谁呢?古代的佛法 与佛说,本来不一定要出於佛口。只要学有渊源,合於佛法不共世学的大原则, 就够了。这无论是标为佛说,或弟子说,应作如理的寻思,本不能无条件的引用 为权威的教证,不妨加以抉择的,所以说「智者能取能舍」。

佛法,本来不限於佛说,所以「大乘非佛说」,可说是似通非通的话!修菩 萨道,成无上正等觉,这是任何佛弟子所不能否认的。如锡兰传来的『解脱道论 』,说到菩萨以慈悲心,修习圆满十波罗蜜多;依此而圆满四处谛、施、寂 、慧,而圆满定慧,而圆满佛地。以慈心修十波罗蜜,岂不是与声闻行不同?如 [P169] 以为这是说种种大乘经非佛口亲说。这有什麽意义?『阿含』与广律中,不也一 样有非佛说的吗?我们知道,初期集成的『阿含经』,原有一合理的意见,即佛 法是不限於佛说的。佛弟子间的自相问答,或与外道辩论,甚至传说的梵天、帝 释等说,既无释尊在场,也不曾经过释尊的审定,都编集在『阿含经』中。浅狭 的声闻佛教者,相信他们的经律是佛说,是王舍城结集的圣典。不知道『阿含经 』中,即含有佛涅簄后的教说。如『增壹阿含经』中,那罗陀比丘为文荼王说法 。在他们的传说中,这也不能不承认后起的增编!佛时的弟子,佛后的弟子的教 说,编入契经中,这本是『阿含经』以来的一贯作风。

这种开明而合理的原则,不久即被歪曲,以为佛法都是释迦亲说的,什麽都 得加上「如是我闻:一时,佛在某处」。於是乎,不能如舍利弗那样的,於七日 中以种种文义,称性发挥佛说的一字一句,还是等於佛说。不能如初期圣典那样 的,坦白的说是佛弟子说。必需解说为「佛所加持」的,「佛所印定」的,「佛 所预记」的。这因为,在习俗的观念中,以佛法与佛(口亲)说为同一。这种情 [P170] 形,不但大乘经的编集者如此,『长阿含经』中,也即有这种明显的例子。如『 梵动经』、『大本缘经』,明明为佛与弟子共相议论的集成,却解说为:先由弟 子共论,佛再为他们说。由於习俗的以佛法为佛说,非看作佛所亲说,不足以起 人信仰,所以声闻法中,明明为佛弟子集成的摩算理迦与阿毗达磨,也得高推为 佛说。声闻学派中,大众系的多闻部、施设部,分别说系的法藏部、饮光部(其 实各部都有这些事),明明为佛二三世纪成立的,必说部主是佛的及门弟子,新 从雪山来,从阿耨达池来,传布他们所亲闻於佛说的佛法。混佛法为佛说,引起 种种非历史的传说,但这早就是声闻学者的常套,大乘学者不过继承这种作风而 已!这些,在声闻法是佛说,在菩萨法中,难道即不是佛说吗!

或者以为:大乘经所说的佛说,菩萨说,缺乏历史的价值。其实,印度就是 不重视历史的民族。释尊的创教,本崛起於印度的(没有教主的)民族宗教中, 树立人格感召的圣者的宗教。但他流行於印度,受印度文化的特性影响,所以除 南方的锡兰,北方的礓宾区的佛教,略有事迹可寻而外,佛教又重复陷入民族的 [P171] 形式,淡褪了历史的痕迹。部分的声闻经,与一切大乘经(起初还依傍史实,后 来即索性不在乎),已是佛教流行中佛教时代意识的表现,是佛教界一部分 或大部分人的共同心声。这如印度教的典籍,四吠陀而后,又流出梵书、奥义书 、随闻经等一样;仅能推论他为编集於何时何地,属於某些学派的集出,决不能 看作个人的作品,看作某人的伪撰。神教者以为这一切是神意所启示的,佛教即 解说为一切是佛说的。集成於印度文化中的佛教圣典(阿含与广律,也不能例外 ),如连他的性质都不明白,想以是佛说与非佛说来衡量他,怀疑大乘经为一切 是后人的悬想产物,说他缺乏历史的价值,岂非天大的笑话!

说起缺乏历史的价值,『阿含经』与广律,早就包罗得这种成分,而且是不 少。举几则显见的例子来说吧!这对於大乘是否佛说,也许可以帮助我们的正确 认识。去佛不久,由於佛法在口口相传中(初期圣典还没有编集完成),各处的 比丘们,都在传说他的「亲闻佛说」,或「展转传来」的佛法。不知道他所传的 ,到底是否佛说(这已是混佛说与佛法为一),於是有以经、律、法相、戒 [P172] 四事,集众公决的勘辨真伪法(见於摩得勒迦)。在史实考证的观点,这已太嫌 不够,不可避免的会以佛弟子说为佛说的(这可能是极合佛法的,也可能多少变 化的)。依广律说:如大家确信这展转传来的真是佛说(佛法),而不知在那里 说,那末,不妨说在王舍城的竹园说,舍卫城的园说,或六大城随说一处就好 了。如不知为谁说,那末,比丘,即不妨说是为阿难说;国王,即不妨说是为频 婆沙罗王说,为波斯匿王说;长者,即不妨说是为须达多说。『阿含经』与广律 中的说处与听众,一部分的来源,就是如此。特别如本生谈,谁能精确的考定, 佛在那里说,为谁说?菩萨往昔行因的所在地,广律说,这是过去的事情,说是 迦尸国的波罗奈就得了。有关的国王,说是梵授王就得了。事实上,这只是老和 尚们(「先轨范师」、「旧诸师」)的传说如此!这可见,初期的圣典,自称 王舍城结集的原始圣典,早就如此。大乘经无非继承这种作风,发展得更成为民 族宗教型的圣典罢了!生活於印度文化中的印度的佛弟子,他们能契会这种精神 ,所以信受一切大乘经为佛说,而不被限於「佛说」而自拘的。印度佛教的开展 [P173] ,是怎样的自由而活泼!在中国,在锡兰,一般都不能理解这种印度文化特性, 以佛说为佛口亲说。於是乎,是呢,全盘接受;不是呢,根本取消。再不能有深 确的认识,不能把握核心,不能抉择取舍而作新的适应了。近代的中国佛徒,愚 昧而动摇,连老祖家风都神圣视之,想他们在全体佛法中,抉择佛法的真实,顶 天立地的杀活自由,真是过分的奢望了!你们是大乘佛教的信解者,我不能不告 诉你们大乘经的性质是什麽!

在古代流行的佛法上看,大体上有守旧与创新的两派。有注重归纳、演绎的 ,也有注重直觉的。他们所采的态度,不外推演、抉择、摄取三类。推演是根据 旧说,加以分析或引申的;这里面,就有旧说所不曾说破的,略说而没有广说的 东西。抉择,是从不同的旧说中,分别他的了义不了义,假名说实相说,真实与 方便,正确与不当。这抉择的狂风,常扬弃了那些轻浮不实的,现实所不需要的 东西。抉择的巨浪,常使佛教的重心转易,代以新的时代(三者中,抉择才真是 革命性的)。摄取,这或者是在自宗的根本见地上,贯摄了佛法内别宗的见解; [P174] 或是在佛法的见地上,融摄了世俗的学术、风俗或者其他,这出入可大了!这三 者,都可以用,也应该用。因为固有的佛法,需要详明、发挥。佛法是一味而普 应的,是随众生的根性所及而影现的,这自然需要抉择他的真义,抉择佛陀的本 怀,使影像的佛法,更逼近本质的佛法。佛法需要面面充实,不能因学者的分化 而割裂。他需要新的适应,怎麽可以不讲求摄取?这都可以是佛法,但推演、抉 择、摄取得不当,都可以成为错误的。这三者,作大体的分别:抉择是时代的开 创者,振古复兴,更非此不可!惟有抉择,才能使我们有生气,把握固有的精粹 ,扬弃那些糠。但用得不当,就会黑白颠倒,成为黄锺毁弃,瓦釜雷鸣的现象 。至於推演的穷精微,融摄的极广大,是出现在抉择而确立某一根本思想系以后 。他是发展,但如不保持基本的原则、精神,不照顾一贯的体系,那推演势必走 上繁琐、纤巧、枝离、衰老;融摄更可怕的走上邪正不分,是非不辨。看来是不 断的创新,其实是畸形的病态发展,加速的灭亡。我所说的佛法流行,就是从变 的观点,从史的演化去观察。历史需要考真伪,但这与古董的鉴别不同,特别是 [P175] 因为佛法是无限错综、复杂的大流行。就是伪作(其实多是时代意识从无意识中 形成的),其中并非没有思想上的渊源,有他的时代背景,也就是某一时代一部 分人思潮的叙述。所以,并不能就此断定他的是不是。我们要从佛法的流行中, 看出他前后的一贯性,种种中的共通性;看出他的演化倾向,是向上,或者停滞 ,或者堕落。我们要从佛法的流行中,探索他的精髓,使他在新的时代中流行!

惟有在这样的观点下,才能说「大乘是否佛说」,大乘的开展是否确当。



四 从学派的分裂看大乘

现在要开始讨论大乘了。佛世,当然没有后期的大乘经典,可以说大乘经非 释迦佛亲说。但菩萨道修菩萨行,下度众生,上求佛果的思想,应该存在, 也就是大乘是佛说、是佛法。关於菩萨道,释尊自己,就是一个不需要解说的事 实。这菩萨道的思想,在佛教界酝酿,从学派的分裂中,一天天明朗强化起来。 佛灭百年中的吠舍离结集,开始了年上座与青年大众的分流。从传说上看,这 [P176] 是律重根本与适应,和律务琐细与保守的争执(十事非法说)。等到阿输迦王时 代的分争,是声闻未了与声闻究竟的争执(五事非法说)。这都是大乘思想在发 扬,所以我称之为菩萨倾向的声闻分流。追溯得更古些,阿难与迦叶,富楼那与 迦叶的争论,都意味着菩萨倾向的潜流了!起初,沿恒河东岸,以吠舍离为中心 的东方系,演化为大众部,与西方系的上座们抗衡。传说大众部中有大乘经,这 自然不容易证实。但从大众系的本宗同义看来,像佛身无漏,佛寿无量,佛威力 无边,一音说一切法,一念知一切法,关於佛菩萨圣德的赞扬,也就是大乘思想 的法性身论,可说是他们唯一着力的地方。在流转还灭的解说上,像心性本净, 见空成圣,也是大乘的心要所在。所以起初不必有大乘经,但大乘法的基本要义 ,已相当完备了。到了迦王时代,大天更展开扬大抑小的争论。大众系的教化区 ,渐渐的向南方移入。东方的央伽多罗,传说有大乘经。摩诃迦旃延到摩诃剌陀 ,大天到摩醯沙漫陀罗;凡是大众学派所到达的,都是大乘盛行的根源地。案达 罗的学者,传说他们用南印的方言集录大乘经。总之,大乘法的最初传宏努力者 [P177] ,是大众系的圣者们。这一个倾向,飞快的展开。在佛元二世纪的迦王时代,西 方的上座系,有一分人倾向大众而接近了,这就是中印的分别说系。这一系,流 行在大陆上的,像化地、饮光、法藏部,不论是分裂的缘起,圣典的内容(古人 也判法藏部律的分通大乘),都接近大众系。特别是三世纪中印法难以后,大众 系与大陆分别说系的关涉更深。西方的上座系,不久又分为犊子与说一切有两系 。犊子系以拘舍弭为中心而分化到恒河流域,也有进入大众系的故乡,所以他也 倾向大乘。如文殊师利为释迦的老师,犊子部即与大众部有一致的传说。真常唯 心论的完成,与他也很有关系。说一切有系中,流出重经的譬喻师,他的思想是 倾向大众分别说的。譬喻尊者,从健陀罗到羯簄陀。这一线,像乌仗那,通过泊 米尔,到西域的斫句迦、于阗,都是后代大乘的盛行地。譬喻大师世友,不也称 为菩萨吗?根本说一切有部律,不也说善财是贤劫菩萨;舍利子说法,有很多人 发菩提心吗?又有重禅的瑜伽师,他们好谈自证,思想自由得多。像僧伽罗刹, 弭妒路尸利,都传说是菩萨。惟有迦湿弭罗的重论派,才比较上与菩萨道无缘。 [P178] 从声闻学派的分流上看,菩萨道可说是大众系初唱,因佛法的普及大众(菩萨, 在家的更多)而发扬。但以佛陀行果为赞仰的对象,生起佛何人哉,我何人哉, 有为者亦若是的自尊心;在时代要求下,逐渐形成菩萨道的佛法,这几乎是一切 学派的共同倾向。所以不久即弥漫全印,为一切学派先见者所赏识,这焉能看为 少数人的臆说?看为空中楼阁,说他完全是后人的伪造?至少,我不敢闭起眼睛 ,这样的抹煞事实。菩萨倾向的声闻分流期,各派的学者,有的专修声闻行果; 有的赞仰佛陀行果,自修依然是声闻道;有的外现声闻身,内秘菩萨行。声闻道 与菩萨,虽不无矛盾,但大体上是互相依重而和合的。不过,从事菩萨道的研求 与实行者,大众分别说系,比较的多数吧。在北方,一切有部的譬喻师,都是与 大乘有关的。佛元四世纪以后,菩萨道更盛,才渐次移入菩萨本位的时代佛教, 那已是南方案达罗王朝,与北方贵霜王朝的时代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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