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妙云集下编之三『以佛法研究佛法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五 从经论的集出看大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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了解圣典的性质,知道他怎样流布人间,那一定能信谅大乘的如实。经论的 出现,可依印度佛教的五期去观察。五期是:一、声闻为本的师资同(一解)脱 ,二、菩萨倾向的声闻分流,三、菩萨为本的大小兼畅,四、如来倾向的菩萨分 流,五、如来为本的佛梵一体。佛世的佛教,学者泛称声闻,声闻即闻佛声教而 修行的弟子(本不局限於己利)。佛与弟子获得同样的解脱,佛的教授、教诫, 简练为一定的文句,传诵在僧团中;僧团的生活,由佛的示范指教,而在大众的 实行中。释尊化世的事业,也被传说着。至於佛陀的大行大果,由释尊的本身活 动来表现,影入每个弟子的心中,有本生、未曾有等传说。佛灭以后,迦叶系的 少数结集,我以为是:一、属於达磨的,分修多罗与夜(杂阿含经的前身), 是释尊(与弟子及诸天)的言教的类集。二、属於毗奈耶的,分修多罗(戒经) 与夜(法随顺偈),是僧伽规制的类集。此外,伽陀与优陀那(法句),传诵 於教界。而有关佛与弟子事行的因缘、譬喻、未曾有、本生、本事等,都还在傅 说中。初期的结集,虽多少是偏於厌世的,但声闻行者所认识的佛法,有关佛陀 [P180] 行果的菩萨法,也常不自觉的流露出来,特别是本生本事的传说。到佛元百年, 学派分裂的前夜,佛典已不这麽简单。达磨,已综合了新得的遗闻,旧义的推阐 ,会入因缘譬喻等事实,编组为中部,长部;又依增一法,编集为增一部;加上 原有的相应教杂部,合为四阿含。毗奈耶的经分别,已经成立。「法随顺偈 」,即摩算理迦,逐渐分别解说,形成毗奈耶的一大部,近於『僧律』的「杂 跋渠」。(上座部系律师,后来又将「杂跋渠」分别编集为小品、大品,或七法 八法等)。优婆提舍论义方面,当时至少已有两大学流:一是学出舍利弗的 『阿毗昙』,一是学出摩诃迦旃延的『勒』。这些,是佛弟子所共认的(除论 ),但学派的分裂,也由於此。『长含』与『增壹阿含』是怎样接近大乘呀!所 以,我以为大乘思想的胚胎,在分裂前已经存在。吠舍离结集,促成二部的分裂 。分别说系重『长含』,大众系重『增壹阿含』,这岂是无所谓的!从此,初期 佛教的圣典,已达到凝固的阶段。尽管出入不同,已不许随便更张。佛教界渐用 文字记录,该是重要的理由。当时的佛教,已移入菩萨倾向的声闻分流时代了。 [P181] 初期的圣典,已相当固定。佛弟子,或又采集得佛陀的遗言遗行;自己作佛 法的体验;从事对佛法的研求,推演他,抉择他;为了适应新环境,又需要摄取 。换句话说,整理的时代过去,现在要发挥,弘扬。佛弟子们,虽说身教为先, 但不能无所表现。自己所认识的妙法,自然要求他人的共鸣,这就要从事着述了 。这研求故典,发挥新知的工作,迦王以后,一天天隆盛起来。佛元三世纪,中 印受法难以后,佛教更显然分化为南方佛教与北方佛教(这与欧洲人所说的不同 )。他们着述的作风,也不同。在西北方,起初,虽也有编集为经的,像『正法 念处经』等;但主要是:佛弟子的着述,一律称为论,收在论藏里。不过,遇到 特别珍重的东西,虽说是论,也常自夸为佛说。如经部师的摩算理迦,阿毗达磨 论师的『发智论』。南方的佛教,大众系与分别说系,在经律论以外,又有「杂 藏」的结集。「杂藏」中,像『法句』、『义足』等,是古型的精粹的小集。也 有本生、本事、譬喻、方等,这里面含有丰富的大乘思想。这在迦王时代,已经 如此了。不久,据『分别功德论』说,杂藏的内容更充实,也就是说,佛菩萨行 [P182] 果的成分更多了。「文义非一,多於三藏,故曰杂藏」。试问这部帙浩大的杂藏 ,从何而来?大众分别说系的论藏不发达,传译来中国的很少;这不是中国学者 有意鄙弃他,实在他本来就不多。但他们,重智慧,重化他,重融摄,他们焉能 无所述作!我敢说,杂藏就是他们作品的汇集。后来,大乘思想更丰富,旧瓶装 不了新酒,这才离开杂藏。自立体系,编集为大乘藏。初期大乘经的公开广大流 行,应该是佛元五世纪的事,佛教渐渐移入第三期菩萨为本的大小兼畅的时代了 。关於大乘经的编集出现,我们不能把他看为作伪。无论如何,古人是并不如此 。有人说,四福音,不是耶稣的事迹,也不是那一个作伪,这是耶稣门徒无意识 歌唱出来的东西。这说得相当好,大乘经也应该这样看。有传说中的佛言佛行, 有论究出的事理真相,有佛弟子成佛的心愿,有社会救济的事实要求:这一切, 渐成为佛弟子间的共同意识。在不断的流行中,结构为几多理论与事实。自己没 有听见佛说,但却是展转从人得来,并非凭空撰出。从理论上看,从实践的道上 看,这不能不说是佛法,是佛法的必然结论,非此不足以表现佛陀的真精神!在 [P183] 进步的佛学者看来,这真是道出自己心中的深奥。起初,大乘思想是潜流、酝酿 ,在不断的演绎充实中。但也是流行中的演化,非某一人有意的增饰。一到成熟 的阶段,自然有人把他编集出来。是佛说,当然加上如是我闻了。有意的推演补 充,在古人或者也有,但必然自觉是忠实的吻合佛意。入佛法相,也就不妨是佛 法了。这南北方的佛教,是怎样的作风不同呀!南方的佛教,抉择而特重摄取, 在赞仰佛陀行果的立场上,流出无数的摩诃衍经。北方的佛教,抉择而特重推演 ,在阐述世间集、灭的立场上,流出很多的阿毗达磨论。论典,是对释尊的言教 有渊源,加以推演,在自己的园地上创新。经典,是对释尊的身行有所见,加以 抉择发挥,却忘却自我,愿与古圣同流。大乘经,保存了佛教传统的行践中心, 富有生命力;阿毗达磨论,不免讲道理,流为偏枯的理智主义,繁琐得讨厌。但 论典,不称为佛说,内外的分限较严;这比大乘经的融摄世俗(神化的气味加深 ),把本源佛说与流行佛法,搅成一片,自也有他的长处。这两者,一是佛道中 心的,一是声闻道中心的;一是侧重缘起寂灭性,趣向一理常空;一是侧重缘起 [P184] 生灭相,趣向诸法皆有。这两大学流,我们应该站在古型的圣典中,去观察他们 ,接受他们宝贵的成果。如果硬要说大乘非佛法,是印度教徒神化佛教的膺品, 这真是释迦的不肖子孙!

菩萨为本,大小兼畅的大乘经,从南方到北方,是南方案达罗,北方贵霜二 王朝的极盛时代。不久,南北二王朝,都一天天衰老。中印的摩竭陀民族,要兴 起,正在预备一个梵文复兴时代的婆罗门帝国。这时候,大众分别说系的学者, 承受初期流出的大乘经,有意无意的又在开始发挥适应新时代的佛法。梵我化的 真常、唯心,在佛教界起着酝酿作用,又开始出现新经。正在这转变的大时代, 佛教中产生了伟大的圣者,就是龙树菩萨。他长在南印,久受大乘的饫沐,又出 家在北印的说一切有部。他起来综贯南北佛教,发挥弘通一切性空,一切幻有, 三乘同归的菩萨本位佛教。他反对北方佛教的极端者,『发智』『婆沙』的实有 、琐碎;又抨击南方佛教的病态学者,方广道人的执理拨事。他立足在古典的缘 起观,从缘起的寂灭性,贯通一切空;从缘起的生灭相,贯通三世有、我法有、 [P185] 有为无为有的一切有。幻的显现,幻的空寂,合成现空无碍的中道观。他的即有 而空,是缘起空寂的开显,是不碍入世的大乘特见。他的如幻一切有,虽取舍各 家,特别重用上座传统的古义。他是南方初期的大乘经,与北方初期的毗昙论的 综合,综合得达到预期的成功。他承受北方的精神,所以他的作品称为论。当时 ,真常、一乘、唯心的后期大乘经,已开始出现。龙树窥见了这个气运,很想加 以阻抑,所以说:他力念佛,是为志性怯劣者说的。假如一定是一乘,那唯有『 法华经』可信(可见当时的一乘经很少),一切说三乘的都要废置或修正了。因 为人执着实有外境,所以特别说一切依心起;如执着心是真实常住,那不过是梵 王(婆罗门教)的旧说。本来是一切空,因为有人怕听说空,所以又称之为一切 清净。他这样的坚固而洗炼了大乘,给北方佛教界一种重大的影响,引起西域大 乘佛教的隆盛。但随着笈多王朝的兴起,在梵文复兴的气运中,中印的佛子们, 融摄了大众系、犊子系的思想,对一切法性空,给以新解释、新抉择;真常、唯 心、一乘的大经,又大大流出,佛教又移入如来倾向的菩萨分流时代了。这一个 [P186] 思潮,立刻反映到西北方,伟大的综合者,又出现了,这就是无着师资的学系。 他们学出北方,从重禅的瑜伽师中出来,倾向经部师,也尊重毗昙。总摄了说一 切有三系的学说,起来回心向大。因为偏於北方,所以对大众分别说的思想,比 龙树要隔碍得多(但龙树后学的容易流入真常,也就因为这一点)。初期的性空 大乘经,也就是久在北方流行的,他们很重视他,但用现在实有的见地去解说。 当时真常、唯心的思潮,无法拒绝他,又不愿全盘接受,可说又厌他又爱他。於 是,在缘起自相有的见地说不空,间接的显示真常不空。不同情真心的在缠妄现 ,所以从虚妄生灭心中谈唯识。虽一天天弘扬大乘不共的唯识道,但在北方佛教 的事实昭彰下,终於用密意一乘去修正他。这一到随理行派手上,弘扬在中南印 ,就彻底的一乘究竟了。用别时意趣解说念佛,不谈真言秘密。他们有北方的浓 厚特色,制作很多严密的论典。这一系,也像龙树系一样,是伟大的南北综合者 ;也想对南方后期的佛法有所修正,但时代思潮的狂流,已不能不遮遮掩掩的接 受了!这样,大乘经与大乘论,是各有源流的。大概说,经是大众、分别说,也 [P187] 有犊子系(一切有系)在内,偏於东南的。大乘论是南北佛教的综合,有修正净 化大乘经的倾向。可以说,不透过说一切有系,大乘是不重论的。龙树学与无着 学,是更理想的大乘学,但不能说大乘只有中观与唯识两派。这因为龙树学很逼 近性空经,但经中未始没有不同的见解。后期的中道大乘经,说真常、唯心、一 乘,更与无着学相距很远,到护法更远了。真常唯心,不是虚妄唯识者发展所成 ;虚妄唯识,却是从北方佛教的观点,接受真常唯心,又想净化他。古人说,经 富论贫。那过分重视如是我闻了。西藏人以为大乘经像一团面团,拉长就长,压 扁就扁,真意难得了解。惟有龙树、无着的中观、唯识学,才是大乘的正义,那 也不知经论性质的差别。事实上,龙树、无着在大乘教中的地位与价值,需要更 深的认识。

因了中观学的复兴,空有相争,闹得兴高采烈。但另一机运成熟,新经典又 开始流行了。起初,北方的瑜伽师,说自证,谈神通,渐渐与北方的咒师有缘。 杂乱的流出些杂密,这时间相当的早。南方真常论者的圣典中,密咒的成分也加 [P188] 多。笈多朝大统一以后,婆罗门教更盛;佛元九、十世纪间,佛教大受摧残。真 常的大乘佛教者,有意的在真常、唯心、一乘的基础上,使佛法更梵化,更神秘 。他总摄大乘空有的成果,融合了世俗的迷信、俗习、甚至房中术。这样作风, 本是婆罗门教所采用,曾经收有复兴效果的。行部、瑜伽部的密典出现,佛教思 想大变,这又移入如来为本的佛梵一体时代了。接着,南北方佛教都衰,中印佛 教,却在波罗王朝的护翼下,秘密教发扬到至矣尽矣,无上瑜伽又出现。病态的 发展,到了此路不通,创新的源泉也枯了,坐待外道的侵入而灭亡。

从这经论的出现去看,初期大乘经,可以有想像(无意识的居多)的成分, 但不是伪托。他是学有所见,从佛教大众的共同意识流露出来的妙法。至少,他 与声闻乘的阿毗达磨,有同等的价值。实际上,高得多。大乘经论各有特色,我 们赞成继承龙树、无着抉择又综合的精神,但不否认真常唯心系的存在。否认他 ,就不能窥见佛法流行的真相。大乘经,我们是尊重初期的。真常唯心,我们认 为是适应梵学复兴而离宗的,但他保存佛法的精华不少,值得我们叁究。现存的 [P189] 声闻经论,大乘经论,如一定要考实佛口亲说的,那恐怕很难。这一切,都是释 尊的三业大用,影现在弟子的认识中,加以推演、抉择、摄取,成为时代意识而 形成的。可以称为佛说,却不能说那一章,那一句是释尊亲说。尽信书不如无书 ;离却糟粕又从那里去洗炼精华!古书不易读,佛典似乎更难了(本节,重排时 略有修正)。



六 从思潮的递代看大乘

依多数大乘经的三时教,把五期佛教总束为无常实有的声闻行,性空幻有的 菩萨行,真常妙有的如来行三期。这三个时代思潮的代兴,是前一思潮发扬到极 高的时候,后一思潮已潜在的形成;前一思潮将衰落,后者就立刻用新的姿态飞 快的发展起来,形成新的时代。三时中,性空幻有的菩萨行,是根本结集圣典的 正常开显;真常妙有的如来行,却因为适应而多少有点离宗。这是可以诤论的, 再为一谈。 [P190]

佛世的佛教,是无限差别而一味的。三法印,在释尊的证觉中,自然是一贯 无碍。从初期圣典所表现的看来,这是行践的理性,是厌苦、离欲、向灭的法则 ,是知苦、断集、证灭的所修圣道的历程。所以在初期声闻行者的认识上,这含 有很大的厌离情绪。他把生死无常与涅簄寂静截为两件事,所以特别深切的痛感 无常故苦,形成无常为门的声闻行了!原来,三法印是依缘起而开显的:缘起的 生灭,是诸行无常;缘起的寂灭,是涅簄寂静。初期急於厌离的学者,从缘起生 灭相去看,所以见他的历别而三法印分离了。但真能从无常入无我,从无我证无 生寂灭的圣者,也决不别执(他的四谛,也称生灭的,有量的,有作的)。菩萨 行者,从缘起的生灭中彻见寂灭性,体现一切法的无差别性。从这毕竟空寂的观 点看一切,三法印即是一实相印(他的四谛,也称不生灭的,无量的,无作的) 。一从差别的见地,渐入而会归一灭;一从无别的见地,见性空而遍通三法印。 古人说的拙度、巧度,也只是这个。这样,生灭相即寂灭性,生死即涅簄,不妨 离声闻厌离行而别走菩萨等观的性空行了!我们的见解,『第一义空经』,『大 [P191] 空经』等,本是圣典旧物。所以性空门的发扬,决非否定,抨击根本的圣典,反 而是开显他。即空的一切,只是蕴、界、处、缘起等;无我(三解脱门)是入道 的不二门;无馀涅簄,是三乘共证而究竟的;但为菩萨说,而二乘也应该列席学 般若。这一切,是怎样的阐发释尊正觉的本怀,不违旧来的声闻行!

第二期是无我法印的开显,第三期是涅簄法印的开显:我曾这麽说,但大有 语病,容易起误会。要知三法印是依缘起的生灭与寂灭而说的,法印有三,生灭 与不生灭,却只有二义。性空大乘的空寂,是我空、法空,是人无我与法无我, 这自然是无我我所的开显。但一切法空,就是诸法寂灭性,这就是涅簄;在诸法 本空上,显示诸法本寂灭,所以空也就是涅簄寂静印的开显。在同一的性空中, 显示无我与涅簄二义。这第一、法印有三,生灭与寂灭只有二。诸法无我是遍通 的,从生灭边说,无常是相续中的非常,无我是和合中的非实。从寂灭边说,无 我约所无说,寂灭约所无的当处说。性空行,就是从无常的非实自性中,离自性 而见空寂。第二、在圣典中,涅簄是不许拟议的。因为一切是有馀的,是世间的 [P192] ;如用世间的去作着相的描写拟议,那就必然要神化。他只能从无常无我中去体 现,要加以言说思惟,只能说空、无、非、不、离。第三、无可说明中的说明, 不出二途:生死是此有故彼有;所以涅簄是此无故彼无,就是无性空。无自性空 ,自性涅簄,这是用实有非有的空来显示的。又,生死是此生故彼生,所以涅簄 是此灭故彼灭,就是寂灭。以生灭故,寂灭为乐,这是用生者不生的无生来显示 的。所以说三时思潮的递代,是三法印的次第开显;这在后期的大乘者,他们确 是自觉为发挥真常妙有的大寂灭的,其实却不尽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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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诸行无常从缘起生灭相说三法印的渐入一灭声闻行时代
                  /     无常┅┅无我┅┅不生 证入涅簄         
      诸法无我  /                 (无常性)\               己利行
               \        无自性空{(无我性)- 自性寂灭      普贤行
                 \                (无生性)/                 
      涅簄寂静从缘起寂灭性说一实相的圆见三印菩萨行时代

[P193]

什麽是真常妙有?就是说,空是无其所无,因空所显性,却是超越的大实在 。这在性空幻有发扬的时代,有见根深的学者,不见一切如幻,一切唯名,一切 性空,他是很可以把性空误会作显示真常的。天台家说,通教的幻有即空,如因 空而见非空非不空(不离一切法的外在)的,是但中;如因空而见非空非不空, 而空而不空,空中具足一切法的(不离一切法而内在的),那是圆中了。含中二 谛,不是三乘共空的本义,是真常论者的一种看法,一种解说,很可以看出从空 到不空的思想过程。难怪真常论者的心目中,『华严』、『般若』等都是真常, 说空是为了破外道小乘。从空而入的,是大实在,是一切法的实体,与诸佛法身 平等平等。他是凡圣一如的,染净不变的。虽是万有的实体,遍一切一味,但为 了无始妄染,使他局促在狭小的世界中(或者闭锁在肉团心中)。他是生死中作 业受苦乐者,在蕴界处中,为三毒所染,但还是常住的,周遍的,清净的,真实 的,像矿中的金性,秽物中的摩尼。他是阴界六入(在有情身)中的至善妙明; 不即五蕴不离五蕴的真我。他叫如来藏,如来界,如来性,佛性┅┅;他与心性 [P194] 本净合流,所以也叫圆觉,本觉,常住真心。他是常住,非无常;他是具足恒沙 净德的不空;他不从缘生,不如幻化。无常,空,这都是世间虚幻的缘起,他决 不能如此。他有时也叫空性,这是因他不与妄染相应,因离妄而证。也可以叫无 我,这是无即蕴我与离蕴我,他实在是真我。把从空所显的大实在(妙有)作为 核心,他本身具足一切;清净圣德,是从他开显出来,不是新生;饫习,那不过 引发而已。他具足一切清净功德,必然要走到佛智常住,菩提本有。这可不能不 骂无常是外道,讥笑无我是旧医用乳。真常妙有论的特徵如此,他是什麽?是梵 ?是我,回顾根本的圣典,渺不相及。在初期大乘经中,也不能容许。有人说, 这是不共大乘。是的,这确是不共的。

这一思想系,印度的佛教中,是存在的,不能否认。不能否认他,但进步的 大乘学者,或者说是回眺根本圣典的大乘学者,那都要批评他,修正他。龙树说 得彻底,这是梵王的旧说。无着系不谈如来藏藏识,专从唯妄唯染的赖耶谈起; 不直谈圆成实的妙有,却从依他起的自相有说起;给如来藏以新的解说,虽不能 [P195] 彻底,到底净化得多。他的后学,对真常显现诸法的思想,永远在反对,也有评 责真心系为妄说的。龙树的后学,说圆具德相的如来藏,是不了义的,如来藏是 依性空而假说的;宗喀巴也要大破觉曩巴派的真常妙有。我觉得,如果说龙树、 无着间有一种一贯的精神,那就是综合南北佛教,对后期的真常妙有论者,加以 批评、洗炼。我把印度的佛教史,分为无常、性空与真常,对真常多少有点指摘 ,这在自己,觉得是继承龙树、无着一贯的精神。时代不同,他的病更深,不免 说得更彻底。但虚大师批评我,将马鸣、龙树、无着的一贯,糅成支离破碎了。 起初,使我惊奇得有点不敢相信,龙树、无着的一贯是什麽?但现在,我渐渐明 白了。好在问题也等於过去,虚大师也觉得「於大乘教理上,从空到不空,证之 多分的大乘经论,盖无问题」。不过,总以龙树以前的马鸣作『起信论』为理由 ,维持先真常而后性空的见地。我想,龙树以前的马鸣,有没有作『起信论』, 这在今日,应该是共明的事实,不必再劳研讨的了! [P196]



七 从大乘的内容看大乘

大乘学的内容,确实一言难尽!现在从两点去看:一、世间集灭的解说,二 、佛陀行果的赞仰。世间怎样集起,又怎样还灭,这是一种生命中心的世间观, 是人生动向的指针。在初期(后期都不同)的大乘经中,立足在业感缘起的理论 上,十九是圣典之旧。但也有差别:像声闻行者,是一切法向缘起的生灭,多从 差别的观点说。大乘学是一切法趣空,特别从空寂无二的观点说。这是正常的开 显,上面已略为谈到。还有,无常、苦迫的世间,不是说非无常、非苦,却不像 声闻者的急求厌离,说更应该为众生的无常与苦而努力。另又提出一种清净的他 方佛土,这是初期佛教中北俱卢洲、弭勒净土等的精制。仗佛菩萨的力量,等死 了去享受,这决非净土教的本义。主要是往生净土,在良好的环境中,修学到不 退菩提。但如了解他是菩萨与同行、同愿者广修善法而出现的,提贡优美的理想 ,促使他在人间实现,这就很有意义了。并且,秽浊的人间,在大乘经中,也常 [P197] 是清净的,常是从秽土而转净土的,净土不就是人间的净化吗?

释尊的三业大用,菩萨的本生谈,经长期的融合而使他普遍化,综合为一般 菩萨的大行,与一切诸佛的妙果。我觉得,大乘的真价值,大乘的所以可学,不 在世间集灭的解说,却在这菩萨的大行。菩萨学一切法,有崇高的智慧。度一切 众生,有深彻的慈悲。他要求解脱,但为了众生,不惜多生在生死中流转。冷静 的究理心,火热的悲愿,调和到恰好。他为法为人,牺牲一切,忍受一切,这就 是他的安慰,他的庄严了!他只知应该这样行,不问他与己有何利益。那一种无 限不已的大精进,在信智、悲愿的大行中横溢出来,这确是理想的人生了。菩萨 比声闻更难,他是综合了世间贤哲(为人类谋利益)与出世圣者(离烦恼而解脱 )的精神。他不厌世,不恋世,尽他地覆天翻,我这里八风不动;但不是跳出天 地,却要在地覆天翻中去施展身手。上得天(受乐,不被物欲所迷),下得地狱 (经得起苦难),这是什麽能耐!什麽都不是他的,但他厌恶贫乏。他的生命是 丰富的,尊贵的,光明的。他自己,他的同伴,他的国土,要求无限的富馀,尊 [P198] 严,壮美;但这一切,是平等的,自在的,圣洁的。所以,我说菩萨是强者的佛 教;是柔和的强,是济弱的强,是活泼泼而善巧的强。他与声闻行者,似乎是很 不同的。有人说:叔本华的悲观哲学,到尼采的超人论,看来不同,而尼采却真 是叔本华精神的继承发扬者。大乘佛教,仰宗释尊的大雄,从声闻佛教中透出来 ,也实在如此。这其中,从独善的己利行,到兼济的普贤行,是一个重要的转捩 点。这像『净名经』,『华严』的「入法界品」,表显得特别明显。说到佛果, 我在印度之佛教说过,从现实人间的释尊,到万德庄严的法身佛,也是从本生谈 的启发而来。大众系已经成立,不是大乘学者新创。大抵现证法性以前的菩萨( 般若道),常人是可以随分行践的。成圣以上,可以看作人生的终极理想。好在 大乘行者,在无限不已的前进过程中,不急求断惑而证实际(后期佛教,声闻的 急证思想复活,这才使大乘逆转)。我以为大乘学者,不该专在判地位,讲断证 上下工夫,或专在佛果妙严上作玄想。这是神学式的整理,仅能提高信愿,而不 能指导我们更正确深刻的体解法相,也不能使行践有更好的表现。也不该专在事 [P199] 理上作类於哲学的研究,他使我们走上偏枯的理智主义,或者成一位山林哲学者 。大乘经不可不读,自然要会读。大乘经是行践中心的;读者应体贴菩萨的心胸 ,作略,气象。有崇高的志愿,诚挚的同情,深密的理智,让他在平常行履中表 现出来!使佛法能实际而直接的利济人群。自然,初学者作一期的专修,调伏自 己,净化自己,充实自己,也是必需的。

其他,关於内外、天人之际,我想另外讨论。还有,大乘经中的人物叙述, 时地因缘,是不必把他看为史实的。这些,不是理智所计较的真伪,是情意所估 计的是否,应从表象、写意的心境去领略他(与大乘论不同)。他常是一首诗, 一幅昼,应带一付艺术的眼光去品鉴他。「明月向我微笑」,「天为催诗放雨来 」,这在艺术的境界中,该不是妄语吧!要读大乘经,艺术的修养是必要的。懂 得一点神话学,民俗学,有一点宗教的情绪才行。否则,不是「辟佛者迂」,就 是「佞佛者愚」! [P200]



八 什麽是初期的大乘经

我只能说什麽是比较初期的大乘经,不能说那一部是佛口亲说的。这在上面 的解说中,大概已能相当了解了。凡是大部的典籍,都不是一时编集的;有先出 的,有后出的,也有后出而羼入先出中的。这不容易考察判明,要认识初期大乘 佛教的基本精神以后,才能分别出来。譬如『般若经』,这是一部比较初期的。 但龙树所知的,只有三部,就是奘译的第一会、第二会、第四会。到罗什来时, 他的弟子僧棼,已说有四部,这加了『金刚般若』了。似乎是同时在西北译出的 『仁王般若』,已说有五部了。元魏菩提流支的『金刚仙论』,就说八部般若。 唐玄奘译的,更多到十六会。但后来,还有『帝释问般若』、『开觉自性般若』 等。从这累代递增看来,我们要读初期的般若经,应先读十六会中的前五会。前 五会事义不同,文字的广略,差得很远。四五两会,直从佛命须菩提说般若起, 转教菩萨,反映声闻中的先见者,用大乘法教化在家弟子,而声闻集团,反而还 [P201] 不能接受。『法华经』的管理家务,应该正是般若的特色。前三会,多了舍利子 一章。我们不妨先读第四会第五会。此外,如唯识学者所用的经本,多了「弭勒 问品」,大谈三相,这自然是后起而羼入的了。(这不是真伪问题,所以唯识学 者不必着急)。这些,我也不能一一的分别,也不必。我以为,『华严经』应先 读「净行品」、「十住品」与「入法界品」。『净名经』,『诸法无行经』,『 思益梵天所问经』,『持世经』,『大树紧那罗王经』,『首楞严三昧经』,『 无尽意经」,『宝积经』的「迦叶会」,『璎路经』,『华首经』,『六度集经 』;再加读『贤护经』,『阿经』,『大阿弭陀经』等。『法华经』也不妨一 读,可用什译的;除去羼入的「提婆达多品」;「嘱累品」以后附加的成分,可 以不赞。如对这一类初期(自然也有先后)的圣典,得一根本而扼要的认识,再 去读后期的圣典,那更好的阐述、发挥,或开始转变,就多少有点判别力了!

有关大乘的问题极多,我们来多多研究,多多的去理解他吧!佛法的真相, 等待着我们的发掘! [P203]

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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