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云集下编之三『以佛法研究佛法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佛教从印度传来,在中国文化史上,有着辉煌的业绩,创开了隋唐的佛学时 代,启发了宋明的理学时代。一直到现在,佛书部帙的庞大,寺院佛像的普遍, 对於社会心理及文化因素,还是有着重要的地位。中国佛教的值得尊重,值得提 倡发扬,应该是每一中国人所有的责任!
中国佛教,就是二千年来流行於中国的佛教。其中有两大类:一是印度传来 中国的佛教;一是经过中国佛教徒的研求修习,发展为独到体系的佛教,如台、 贤、禅、净。我们应该发扬中国特有的佛教,但佛教到底是从印度传来的,所以 也应研究印度传来中国的佛教。惟有从这两方面去研习阐扬,对於中国佛教的特 长,才能有正确的认识;对於现代的中国佛教,才能有所补益,因为许多固有的 法宝,被我们遗忘了;对於国际佛教思想界的协调,才能得到恰当的方针。 [P218]
本文略说有关印度传入中国的佛教。想从印度佛教的完整体系中,理解(传 入)中国佛教的地位;对於在中国发扬完成的佛教渊源,给以简要的叙说。
佛法的真义,当然是超越时空的。但自释迦佛证觉说法以来,起初是流布於 印度,后来又传入中国。佛法既活动於现实的时空中,义理、教典、宗派、制度 等,便为时空所局限。中国所承受於印度的佛教,自然也有时代与区域的关系。 印度佛教,从佛陀初转法轮起,到回教侵入东方而衰灭(西元一二00年顷 )止,约经历了一千六百多年。末后的二百年(波罗王朝晚期以后),印度佛教 已濒临衰亡边缘。在此以前,虽或兴或衰,大体上都有独到的发扬。这一千五百 年的印度佛教史,太虚大师分之为三个时期,每期(大数)五百年。第一个五百 年,约当西元以前,为「小行大隐时期」。佛灭不久,佛教界开始结集圣典。到 阿育王时,四阿含经与广律,大体凝定,为佛教界所公认。四阿含法义的阐扬, [P219] 佛弟子有了不同的论义,分为舍利弗的阿毗昙系(上座部所本),迦旃延的!8句勒 系(大众部所本)。由於阿育王的信佛,及推动国际布教运动,使佛教向印度的 东南与西北发展,促成佛教部派的急剧分化。阿育王时代,大众部与上座部,说 一切有系)以外,还有源出上座而多少接近大众部的分别说部,当时盛行於中印 度。中国古代传说:优波!5裨多(与阿育王同时)以后,有五部盛行;而五部中的 化地、法藏、饮光三部,都属於分别说系。锡兰传说:阿育王子摩哂陀,傅 佛法人师子国(今锡兰),是属於分别说的赤铜钿部。此期的圣典与学派,以声 闻道的阿罗汉果为终极,被称为小乘教。西元前一八0年顷,饫迦王朝采取排佛 的措施,中印的政教渐衰。东南印与西北印的佛教,日趋於发展。西元前,大乘 佛教还在潜流与待缘兴起的阶段,所以称之为「小行大隐」。
第二个五百年(一五世纪),为「大主小从时期」。大乘以菩萨道为主 ,以成佛为标极。到西元初,大乘显着的流行起来。大乘经中,每说「佛灭四百 年后」,「佛灭后五百年」,大乘经才宏布人间,这可以说是信史。西元前二七 [P220] 年,中印度的王朝覆亡,而南方的安达罗王朝,北方的贵霜王朝,代之而大盛; 大乘就是与此同时而勃兴的佛教。西元三二0年,旃陀罗笈多建笈多王朝於中印 度。与此同时,大乘也有了新的发展。试分经与论来说:当贵霜与安达罗王朝时 代,初期传出的大乘经,如『般若』、『十地』、『维摩』、『法华经』等,大 多为源出於东南而集成於西北;以一切法空为究竟了义的。笈多王朝为有名的梵 文学复兴,印度教复兴的时代,与此气运相呼应的大乘教,又传出『涅簄』、『 法鼓』、『胜謦』、『楞伽经』等。这是以一切法空为不了义,以如来藏(佛性 )真实不空,唯心为究竟的教典。从论典来说:安达罗王朝的龙树,宏法於西元 二世纪,宗性空大乘,作『般若』与『华严十地经』的释论。『中论』最为着名 ,成为中观大乘(空宗)的始祖。无着与世亲(三四0 ---四四0),生於笈多 王朝的盛世,在大乘不空唯心的基石上,摄取一切有系(有部及经部)的精英, 而阐扬唯识宗(有宗),着了很多的精严的论典。大乘经与论,同样的有先空后 有的发达程序。依佛教的实情来说,大乘虽然勃兴,传统的小乘佛教,还保有广 [P221] 大化区与众多信徒,只能说大小并行。然从印度佛教的思潮来说,此第二五百年 ,实以大乘佛教为主流,所以称之为「大主小从」。
第三个五百年,为「密主显从时期」。大乘与小乘显教,虽依旧流行, 而时代的佛教,属於秘密教。西元五世纪末,笈多王朝分化而衰落了。北印因!2醫 哒的侵袭,佛教受到空前的损害。中印兴起的伐弹那王朝(六、七世纪间),护 法有名,但国力有限,国祚也不长。中印与南印的佛教,由於印度教的隆盛,日 渐衰落下来。西元六六0年,瞿波罗王在恒河下流,创建波罗王朝。虽局促於东 方,却维持了佛教一期的隆盛,这便是密教领导的时代。密典的传出,越初是事 部(杂密)、行部(胎藏界)、瑜伽部(金刚界),其后又有无上瑜伽部。传说 为龙树的弟子龙智(长寿婆罗门),难陀,都是此期密乘的重要大师。达磨波罗 王(七六六八二九)建超岩寺,规模弘大,为秘密教的重镇。到磨醯波罗王 时(八四八八九九),毗!9波传出了时轮金刚,密教才算完备了。此后,只 是维持馀势而已。 [P222]
从印度三期佛教来看中国佛教,就明白中国佛教,不同於锡兰(又传入缅、 泰),不同於西藏(又传入蒙、满),有着时代的关系。一、中国佛教的最初传 入,早在汉明帝以前,但有弘化的事迹可考,占有中国佛教的一页者,要算汉桓 帝时代(一四七一六七)的安世高与支娄迦谶为最早。此时,印度正是大小 并行,大乘为主的时期。所以中国没有锡兰那样,有过专弘小乘时期,而造成小 乘佛教深固的根柢。中国是一开始,便是大乘为主,小乘为从的局面。虽也偶有 偏宗小乘的,如僧伽提婆(四世纪末)说:「无生方等之经,皆是魔书」;虽大 量译传阿含经、广律、阿毗昙论,而大乘始终为中国佛教的重心。中国佛教主要 为印度的中期佛教,从支娄迦谶的传译,经竺法护(三世纪后半)而到鸠摩罗什 的(四0一)来华,都着重於大乘经论的传宏。所传译的大乘经,可说都是龙树 『大智度论』所引用过的性空大乘经;论典还只是龙树及弟子提婆的作品。略后 ,中国所译传的,有一显着的不同。如昙无谶(四一六顷)的『大般涅簄』、『 大云经』;佛陀跋陀罗(四二0顷)的『如来藏经』;求那跋陀罗(四四0顷) [P223] 的『楞伽』、『深密』、『胜謦』、『法鼓』等经;菩提流支(五一0顷)等的 『楞伽经』、『十地论』;真谛(五六0顷)的『摄大乘论释』等;波罗颇迦罗 (六三0)的『大乘庄严经论』;玄奘(六五0前后)的大量论典,这都重在龙 树所不曾引用过的真常大乘经,与无着、世亲系的唯识论。这一先性空经论而后 真常唯心经论的次序,印度与中国完全一致。
二、印度后期佛教的主流密教,属於事部的,东晋以来,多少杂乱的传 出。唐开元四年(七一六),善无畏来传『大日经』(行部);开元九年(七二 一),金刚智来传『金刚顶经』(瑜伽部)。号称两部大法,其实还只是前期的 密典。不久,唐代衰乱,佛教的传译也就停顿了。直到赵宋开国(九六0),国 运复兴,五六十年中,又有梵僧东来。但大抵来自佛教久衰的北印,不是密乘重 镇的东方。所以虽传译密典,也有属於无上瑜伽部的,但不能影响中国佛教。宋 代的译经,不过编入大藏经而已。无上瑜伽不曾宏通於中国(除元代),晚唐的 衰乱,为一主要原因。这与西藏恰好不同,佛教的最初传入西藏,已是西元七世 [P224] 纪中,印度早是密乘勃兴的时代了。西藏所传的,为印度后期「密主显从」 的佛教;中国是中期佛教,「大主小从」,含得初期与后期的一分。
释迦佛时,佛教本只流行於恒河两岸,律典称此为「中国」。阿育王时代, 佛教向南北扩展。南方到达磨醯沙漫陀罗,婆那婆私;又越过大海,传入锡兰, 成为分别说系赤铜钿部的化区。北方到达礓宾,又扩展到西北及东北。锡兰、礓 宾及以北地区(回教侵入为止),不属於印度,而文化是印度佛教化的。在当时 ,南北都还是初期佛教。到五百年顷(西元前后),印度全境从南到北,到 处有大乘兴起。礓宾及以北地区,为北方的大乘重镇。南方是:东印的乌荼,南 印的安达罗,(南)濠萨罗,都是大乘区。锡兰孤立海中,所以虽有大乘传入, 而多少保持旧有的传统。北方是大陆相连,所以礓宾东北,都成为大乘盛行的地 方。大乘佛教是南北呼吸相通的。从发达的情况来说,在安达罗与贵霜王朝时, [P225] 大乘是由东南而西北的。笈多王朝时,南北同向中印会合。后期佛教是由西北而 流向东南。
佛教传入中国的通道,主要为陆路,越过葱岭,从西北而来。由海道而从南 方来的,到南朝才有重要的地位。由於交通的着重陆路,所以西北印度礓宾 区的佛教,与中国佛教的关系最密切,尤其是汉、魏、两晋时期。说到礓宾区, 汉、晋以来,一向指犍陀罗、乌仗那一带,(先是赊迦,后是)贵霜王朝的政治 中心(隋唐才以迦湿弭罗及迦毕试为礓宾)。从此向东,是迦湿弭罗、支那仆底 、霨烂陀罗等。向西,是那揭罗曷、迦毕试、梵衍那、缚喝(吐火罗政治中心) ;又从缚喝影响到安息(西)、康居(北)。向北,深入山区,是乌仗那、商弭 ,到达葱岭的羯盘陀(今新疆的蒲犁)。从羯盘陀向东北,是沙勒、龟兹、焉 ;向东,是斫句迦、于阗。这一区域,文化的重心是犍陀罗一带。而从佛教来说 ,是以大雪山、雪山(葱岭)为中心,而向东南西三方扩展的。葱岭以东, 北道的沙勒、龟痀等,是小乘区;而南道的莎车、于阗,为大乘的教区。葱岭以 [P226] 西,吐火罗、康居,都是小乘教;安息也以小乘为主。山南,乌仗那、迦毕试、 算叉始罗,是大乘重镇;迦湿弭罗却是小乘。在这区域里,犍陀罗是大小并盛的 佛教中心。佛教传入中国,大家知道初期是安息、康居、大月氏。大月氏在汉代 ,是占领阿姆河上流,统治着大夏的国家。但在西元二世纪前后,大月氏是贵霜 王朝的别名,也就是礓宾中心大佛教区的王朝。所以传入中国的月氏佛教,除早 期外,实从犍陀罗等来,不应该看作吐火罗或缚喝的。
礓宾区(从印度河上流山地到新疆西南山地)是着名的禅观胜地;从此发扬 出来的佛教,有小乘也有大乘。初期,这里是属於阿难系统的重经派。由於研经 习禅而分化出来的,首先是阿毗达磨论师,以迦旃延尼子(前二世纪)的『发智 论』为宗;『发智论」作於支那仆底,成为说一切有部。以一切有为宗的极端派 ,是『大毗婆沙论』一系,此论集成於迦湿弭罗(二世纪中)。破『俱舍论』的 『顺正理论」主众贤(四、五世纪间),也属於此系。温和些的,被『婆沙论』 称为犍陀罗师或西方师的,如『品类论』作者西方摩罗的世友(前一世纪) [P227] ;『甘露味毗昙』的作者妙音(二世纪),『阿毗昙心论』的作者法胜(三世纪 ),都是吐火罗人,『杂心论』的作者法救(四世纪),是犍陀罗人。而生於犍 陀罗的世亲(四、五世纪间),作『俱舍论』,也属於此系。
其次发展完成的,是经部师譬喻师,到鸠摩罗陀而大成(二、三世纪间)。 鸠摩罗陀是算叉始罗人,后来宏化到葱岭羯盘陀。经部师或譬喻师,本为说一切 有部的别系,如持经者大德法救、觉天;经部异师世友(「尊婆须密集论」的作 者);僧伽罗叉、!6虎、马鸣等都是。他们是禅师,又是努力宏化的布教师,引用 种种譬喻本生、故事、比况来说明经义。依『西域记』,释迦的本生谈,都 指定在犍陀罗、算叉始罗、那揭罗曷、乌仗那、僧诃补罗,这就是贵霜王朝的政 教中心,犍陀罗艺术的发皇地,譬喻大师的教化区。譬喻大师的作品,富有文艺 性。凡是譬喻大师,中国佛教一律称之为菩萨。他们与大乘取协调的态度,兼容 大乘而决不拒斥的。鸠摩罗陀以后,经部师向南方宏化。世亲同时的室利逻多, 在中印度阿瑜陀作经部毗婆沙。经部理论的严密化,不再像譬喻大师宏法的活力 [P228] 了!
礓宾中心区的大乘佛教,是非常活跃的,但没有宏通大乘的事迹可考。除从 我国译经史上,推得大乘经论的流通情况外,有两点可为明证:一、据古代游历 者的报告,北印的乌仗那、迦毕试、那揭罗曷、算叉始罗;新疆的于阗、斫句迦 ,都是大乘佛教盛行的地带。中国与印度间,隔着千山万岭,而对於入山专修及 游化的僧众,是能克服来往障碍的。以大雪山为中心而延展到南北,都是习禅的 胜地(羯盘陀、乌铩、斫句迦山地,都有比丘入定久住的记载),也是大乘佛教 传通的道场。传说龙树入雪山,从老比丘得大乘经;斫句迦山区有大量的大乘经 ;陀历的山岩中藏有大乘经等,都可看出此一山区与大乘佛教的关系。二、『般 若经』说到后五百年,『般若经』大行於北方;『大悲经』说到宏法於北印的大 师;『华严经』说到菩萨住处,也重在北方,还说到于阗的牛角山寺;『大集经 』晚译部分,说到从北印,经雪山而到达西域(今新疆)一带的地理志。这些, 都可以看出大乘经流传在这一区域的情形。 [P229]
佛教的传入中国,始於汉哀帝时(西元前二年),景宪从大月氏使者受佛经 。明帝时(六四顷),从月氏请来『四十二章』。这都与月氏有关,但那是吐火 罗时代的月氏,不外乎小乘法门。据玄奘所见,吐火罗一带都是小乘教。号称小 王舍城的缚喝,有丰富的圣迹,也没有大乘的形迹。小乘论师妙音、法胜,来中 国译小乘经的昙摩难提,都是吐火罗人,可以想见吐火罗是小乘佛教为主的。从 此向西向北而到安息与康居,佛教的情形,与吐火罗相近。如康居的康巨、康孟 祥(康僧会是汉化的康居人),安息的安世高与昙无谛,所有的译典,都以小乘 为主。可见礓宾区的小乘教,传到西方的吐火罗,再向安息、康居。再从吐火罗 、康居、安息,越过葱岭,到达西域的沙勒与龟兹。据近代的发现,龟兹一带, 使用吐火罗语。早期的小乘教,是由此路线而传入的。到东晋的苻秦时代(三八 0顷),礓宾的僧侣东来,如僧伽跋澄、僧伽提婆、卑摩罗叉、弗若多罗,除吐 [P230] 火罗的昙摩难提以外,都是犍陀罗一带的小乘学者。他们对小乘三藏,开始作大 部的翻译,如『中』、『长』、『增壹阿含经』;『十诵』与『四分律』;『八 犍度』、『阿毗昙心』、『杂心』、『顯婆沙』等。中国佛教史上所见的毗昙学 者,就是以这些论为主的。但中国初期所传的小乘,并非局限於自称有部正统的 『婆沙』系,反而以西方师、譬喻为多。如安世高译出的『修行道地经』(僧伽 罗叉造),『阿毗昙五法行经』(世友「品类论」的初分),『心论』,『杂心 论』,曹魏失译的『甘露味阿毗昙』,都属於西方系。其他如『尊婆须蜜菩萨所 集论』,『阿育王传』,『出曜经」,都是譬喻师宗。『三法度论』(属犊子部 )也是譬喻者的作品。所以,从西北印而传入中国的小乘教,可说从来不与大乘 相冲突。『西域记』说:大乘极盛的乌仗那,有五部律。『四分律』译者佛陀耶 舍,是礓宾人,律序说是「昙无德部体大乘三藏」。小不碍大的礓宾佛教,成为 中国古代小乘教的特色,并深刻影响了中国的大乘佛教。
礓宾区禅法的传来,是很早的。安世高与竺法护,译传了初期大瑜伽师僧伽 [P231] 罗叉的『修行道地经』。鸠摩罗什来,又译传「婆须密、僧伽罗叉、沤波崛、僧 伽斯那、勒(!6虎)比丘、马鸣、(鸠摩)罗陀禅要」。中国初期禅法,是礓宾区 譬喻师的禅法。譬喻师是不障碍大乘的,罗什也就附出法华、弭陀、法身等禅观 ,流传在中国北方。此外,专修禅法的礓宾禅匠,在西元四世纪勃兴。第三代的 佛大先(又译佛陀斯那,卒於四一0顷),是最杰出的禅师。佛陀跋陀罗与沮渠 京声,学得而传来中国。佛大先的禅法,有新从天竺达摩多罗传来的顿禅,礓宾 一向传习的渐禅(但佛陀跋陀罗传出的禅经,只是二甘露门的渐禅),所以也是 大小协调的。如佛陀跋陀罗译有『观佛三昧海经』;沮渠京声译有『观弭勒』、 『观世音经』。接着,礓宾禅师又(四二四)来了昙摩密多,译传『观虚空藏菩 萨』、『观普贤行法』、『观无量寿经』;!7淋良耶舍(四二四来)译有『观无量 寿佛』、『观药王药上二菩萨经』。这可以看出,那时的礓宾禅者,已转重於大 乘禅观,近於密宗的修天色身了。因当时中国的北方衰乱,这后起的礓宾禅法, 流传在江南。 [P232]
初期传入大乘佛教的大师,主要为月氏的支娄迦谶(及支道根,支疆梁接等 );原籍月氏,生长炖煌,曾游历西域的竺法护(弟子有聂道真、竺佛念等); 原藉印度,生长龟兹,曾游学礓宾的鸠摩罗什。他们的译籍,可以看作大月氏( 贵霜王朝)时代的大乘佛教。主要的佛典,如『华严经』的「十住」、「十地」 与「入法界品」;『宝积』的「宝严」、与「阿!B覭佛」、「阿弭陀佛」的净土经 ;『大集』的「般舟三昧」等;『法华经』,『维摩经』;『首楞严三昧经」等 。最重要而引人重视的,是『般若经』的「大品」与「小品」。初期大乘经的译 传,雪山东北的斫句迦与于阗,是值得重视的。朱士行(二七0前后)到于阗, 求得『大品般若』,后由于阗沙门罗无叉译出。支法领西游(四一0顷),在于 阗求得『华严经』,后由佛陀跋陀罗译为六十卷(就是唐代新译的八十『华严』 ,梵本也还是从于阗得来的)。支法领所得的,不止『华严』一部,罗什曾译出 一部分。昙无谶译的『大般涅簄经』,本来与法显(在中印度)所得的相同,十 卷以后,是从于阗得来而补译的。于阗与中国的大乘经教,关系是何等重要!与 [P233] 于阗毗连的斫句迦,玄奘传说王宫有『般若』、『华严』、『大集』等十部(或 传「十二部」),都是部帙庞大的大乘经。鸠摩罗什的大乘空学,从莎车王子学 来,莎车就是斫句迦的别名。于阗与斫句迦,大乘教的隆盛,比北印度并不逊色 。反而六世纪后,礓宾区的佛教衰落,于阗与斫句迦,还保持大乘盛行的光荣。 从地理上看,大乘是从犍陀罗,乌仗那,通过大雪山及葱岭而东来的(法显等西 去,玄奘回国,也都是这一路线)。中国初期(汉、魏、晋)的大乘教,受到这 一地区的深切影响。
这一期的大乘译师,鸠摩罗什是最杰出的!他的译典,如『大品』、『小品 』、『金刚般若』、『法华』、『维摩』、『阿弭陀经』、『中论』等,一直到 现在,仍受到读者的爱好,为一切后起的异译所不及。罗什所传的大乘论,如龙 树的『大智度论』,『十住毗婆沙论』(竺法护及弟子们,已经抽译过),都是 部帙庞大,为印度佛教久已失传了的。龙树的性空大乘学,早期流传北印,经斫 句迦而传入中国。比起印度晚期的中观学,有点不同。印度晚期的中观,理论更 [P234] 严密化,但不见龙树的大论,自不免有违失原意的地方。宏传罗什学的,一向说 是道生,其实道生是首先离去罗什的人。因北方政局衰乱,僧肇早死,学众都散 去。所以罗什的译典虽传遍了,而龙树的大乘空义,却一时隐没(潜行)了。要 等到梁代的高丽僧朗,到江南来揭起「关河古义」,宏扬三论『中』、『百 』、『十二门论』,从来发展为三论宗。陈代的慧思,又到南方来,唱道龙树所 傅的法门,后来成为天台宗。三论与天台宗,都根据罗什的译典,但经过了中国 学者的研求修习,发展为有独到体系的综合学派。大概的说,三论宗重於论,传 到南方较早,更近於罗什所传的。天台宗南传迟了些,受到北方真常唯心大乘的 饫染较深。至於摄山(三论)、衡岳(慧思)、天台(智者),都是教观并重, 不失龙树大乘的风格。
龟兹为岭东小乘佛数的典型,但也多少有大乘流通,特别是早期的秘密教。 龟兹国王姓白,龟兹的僧徒到我国来,也都称「白」或「帛」。如「善诵神咒, 役使鬼神」的佛图澄,本姓帛。「善持咒术」,译出『大灌顶神咒经』的尸梨蜜 [P235] 多罗,也姓帛(三二0顷)。龟兹有大乘而重密咒,与于阗不同。
罗什时代以后,佛教的传入中国,主要为笈多王朝、伐弹那王朝时代的佛教 ,真常的唯心的大乘学。无论是华僧的西去求法,或梵僧的来华传法,都不再偏 於北印的礓宾区,而是全印度的。海道的往来,也频繁起来。
先说从海道来华,有关锡兰的佛教。锡兰的佛教,是阿育王时代传去的,为 大寺派的赤铜钿部。不久,又有佛教传入,住无畏山寺,成为无畏山寺派,兼学 大乘,与大寺派的争执很热烈。说到从海道而来中国的佛教,当然是很早的。有 人以为安世高从海道来,这不过推想而已。维难(二二四)来武昌,译出『法 句经』,有二十六品,五百偈,与锡兰所传的『法句』相近。我以为,这是锡兰 传来最早的佛典。维难的同行者竺律炎,补充为三十九品,七百五十偈。 从「无常品」到「梵志品」部分,近於北方有部的『法句』。锡兰方面的佛教, [P236] 一开始就不能在中国流通,真是不可思讥!法显(三三九)去西方求经,归途经 过师子国,住在无畏山寺,得到『弭沙塞律』。这是化地部的『五分律』,与铜 钿部的『善见律』相近,后由佛陀什译出。大概是宋代吧!师子国的僧伽跋弭, 译出『弭沙塞律抄』。但在中国『五分律』从来没有弘通过。礓宾学者昙摩耶含 ,(四00顷)到达广州,这当然是从海道来的。他译出的『舍利弗阿毗昙论』 ,可断为分别说系,近於化地部的本典。他的弟子法度,宣说:「专学小乘,禁 学方等。唯礼释迦,无十方佛」,分明为锡兰小乘佛教面目。这在中国,当然是 行不通的。元嘉元年(四二四),求那跋摩经师子国而到广州。尼众想请他授戒 ,他要等外国尼来,满足十数。后师子国的比丘尼来,建业的尼众再受戒。锡兰 的戒津,是被中国应用了;但不久就被禁止再受。永明中(四八三四九三) ,摩诃乘在广州译出『五百本生经』,『他毗利(译义为「上座」)律」,这无 疑是锡兰的。永明六年(四八八),僧伽跋陀罗从海道来,在广州译『善见律毗 婆沙』,为铜钿部的律释。有名的『众圣点记』,就是从此传出的。梁僧伽婆罗 [P237] ,在西元五一五年,译出『解脱道论』,这是铜钿部的要典觉音『清净道论 』所依据的。锡兰的佛教,不能说没有传入中国,但比起礓宾来,缺少精深的义 学,微密的禅思,终於为中国佛教所遗忘了!
一切有部为主的礓宾区,铜钿部为主的师子国,所有小乘教学而有关中国的 ,已约略说到。其他的小乘教学,传译较迟的,应再为叙述。
小乘的四阿含经,各部派是大致相同的。还有不属於阿含部的,如魏瞿昙般 若流支(五三九)译的『正法念处经』。这是一切有与犊子系共传的,但本译属 於(犊子系的)正量部。还有隋霨那崛多等(五八七)译的『佛本行集经』,为 法藏部的佛本行集。上二书,部帙都很大。
关於论典,一切有部的『发智』、六足、『婆沙』,唐玄奘(六四九六 六三)几乎完全译出,只缺一部『施设足论』 (后由宋施护译出一部分)。玄奘 [P238] 对於阿毗达磨的重视,可以推见出来。失译的『三弭底部论』,真谛(五五九) 译出的『立世阿毗昙论』,都是正量部的论典。此外,译来中国而有重要意义的 ,有三部论:一、『成实论』,是鸠摩罗什的译品。论主名诃黎跋摩,为中天竺 人。传说是萨婆多部鸠摩罗陀的弟子,其实就是经部的鸠摩罗陀。他不满有部, 到中印度的华氏城,与容认大乘的大众部学者共住。所以『成实论』的内容,不 但以经部义来评破有部,又转而归向於大众部所信解的空义。法空是三乘所共的 ,不限於大乘的。『成实论』的空义,与大乘的究竟空义,还有小小的距离。『 成实论』在齐、梁时,真是盛极一时,有称之为成实宗的。后经三论与天台学者 ,论证为小乘以后,就渐渐衰落了。二、陈真谛(五六三)初译,唐玄奘(六五 一六五四)再译的『俱舍论』,是世亲所造的,是继承(有部西方师)『杂 阿毗昙心论』而更完成的论典。表面是有部论,而骨子里却倾向经部,所以广引 经部所说,以显出有部立义的不彻底。自从『俱舍论』译出以后,旧有的毗昙宗 ,就转名为俱舍宗了。其实,『俱舍论』没有成为独立的学派,只是唯识学者附 [P239] 习的法门而已。三、婆薮跋摩造的『四谛论』,也是陈真谛译的。论中引用『俱 舍论』及破『俱舍』的『顺正理论』,所以应为五世纪末的作品。『四谛论』也 是出入於有部、经部,更引用大众部学与正量部。『成实』、『俱舍』、『四谛 』三部论,都是经部盛行以后,不满一切有部的作品。但都不是纯粹的经部 ,而是出入各部,自成体系的论典。『成实』与『俱舍』,在中国佛教史上,有 过重大的影响。
附带说到律典:弗若多罗等译的『十诵律』,属於旧有部,齐梁时曾盛行江 淮一带,为中国律学初期的大宗。佛陀跋陀罗与法显译的『摩诃僧律』,属大 众部;佛陀什译的『五分律』,属化地部,都没有什麽流通。佛陀耶舍译的『四 分律』,属法藏部,起初也不大流行。到北魏,尤其是慧光的门下济济,才大大 的弘盛起来。到唐代,中国的律学已为『四分律』所统一。道宣说:『四分律』 有五义通於大乘,所以特别受到大乘为主的中国佛教界所信从。道宣所说,如从 部派的见地看来,也很有意义。因为大众及分别说系的化地、饮光、法藏,都有 [P240] 大乘的倾向,一向与大乘携手并进的。唐义净在武后时(七00七一0)所 译的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』等,是有部的新律,与西藏所传的一致。但在四 分律宗完成的当时,很少人去注意他。此外,魏瞿昙般若流支译的『解脱戒经』 ,为饮光部的戒本。真谛译的『律二十二明了论』,是正量部的律论。传在中国 的律典,包含各宗,可说丰富之极,最便於研究者的比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