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『华雨集第四册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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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 契理而又适应世间的佛法

什麽是「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朴」?佛弟子所应特别重视的,是一切佛法的 根源,释尊的教授教诫,早期集成的圣典「阿含」与「律」[毗尼]。在「阿含 」与「律」中,佛、法、僧三宝,是朴质而亲切的。「佛」是印度迦毗罗卫 的王子,经出家,修行而成佛,说法、入涅簄,有印度的史迹可考。『增壹阿含 经』说:「诸佛皆出人间,终不在天上成佛也」。佛不是天神、天使,是在人间 修行成佛的;也只有生在人间,才能受持佛法,体悟真理[法]而得正觉的自在解脱 ,所以说:「人身难得」。「佛出人间」,佛的教化,是现实人间,自觉觉他的 大道,所以佛法是「人间佛教」,而不应该鬼化、神化的。不过在佛法的长期流 [P34] 传中,由於「佛涅簄后,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」,不免渐渐的理想化、神化, 而失去了「如来两足[人]尊」的特色!「僧」(伽),是从佛出家众弟子的组合。 佛法是解脱道,依圣道修行而实现解脱,在家、出家是一样的。但在当时适 应那时的印度风尚,释迦佛是出家的;佛法的传宏,以佛及出家弟子的游行教化 而广布,是不容争议的。适应当时的社会,在家弟子是没有组织的。对出家众, 佛制有学处戒条,且有团体的与经济的规制。出家众的组合,名为僧伽,僧 伽是和乐清净(健全)的集团。和乐清净的僧伽,内部是平等的,民主的,法治 的,以羯磨而处理僧事的。出家众,除衣、钵、坐卧具,及少数日用品外,是没 有私有财物的。寺院、土地、财物,都属於僧伽所有,而现住众在合法下,可以 使用。而且,这不是「现前(住)僧」所有,佛法是超越民族、国家的,只要是 具备僧格的,从各处来的比丘(及比丘尼),如长住下来,就与旧住的一样。所 以僧伽所有物,原则是属於「四方僧」的。僧伽中,思想是「见和同解」,经济 是「利和同均」,规制是「戒和同遵」。这样的僧伽制度,才能和乐共住,精进 [P35] 修行,自利利他,达成正法久住的目的。但「毗尼[律]是世界中实」,在律制的原 则下,不能没有因时、因地的适应性。可惜在佛法流传中,重律的拘泥固执,渐 流於繁琐形式。而一分专重修证,或重入世利生的,却不重毗尼,不免形同自由 的个人主义。我想,现代的佛弟子,出家或在家的(现在也已有组织),应重视 律制的特质。

律是「法」的一分。法的第一义,是八正道正见,正思惟,正语,正业 ,正命,正精进,正念,正定。依正确的知见而修行,才能达成众苦的解脱。如 约次第说,八正道是闻、思、修(正定相应)慧的实践历程。这是解脱者所必修 的,所以称为「古仙人道」,离此是没有解脱的。修行者在正见(而起信愿)中 ,要有正常的语言文字,正常的(身)行为,更要有正命正常的经济生活。 初学者要这样的学,修行得解脱的更是这样。佛法在中国,说圆说妙,说心说性 ,学佛者必备的正常经济生活,是很难得听到的了!依正见而起正语、正业、正 命,然后「自净其心」,定慧相应而引发无漏慧,所以在五根(信、精进、念、 [P36] 定、慧)中,佛说慧般若如房屋的栋梁一样,是在先的,也是最后的。佛法 是理性的德行的宗教,依正见而起信,不是神教式的信心第一。依慧而要修定, 定是方便,所以也不是神教那样的重禅定,而眩惑於定境引起的神秘现象。佛弟 子多数是不得根本定的,没有神通,但以「法住智」而究竟解脱,这不是眩惑神 秘者所能理解的。有正见的,不占卜,不持咒,不护摩(火供),佛法是这样的 纯正!正见如实知见的,是缘起「法」的又一义。世间一切的苦迫,依 众生,人类而有(依人而有家庭、社会、国家等),佛法是直从现实身心去了解 一切,知道身心、自他、物我,一切是相依的,依因缘而存在。在相依而有的身 心延续中,没有不变的非常,没有安稳的苦,没有自在的(自己作主而 支配其他)无我。世间是这样的,而众生、人不能正确理解缘起(「无明」 ),对自己、他人(他众生)、外物,都不能正见而起染着(「爱」)。以无明 ,染爱而有造作(业),因行业而有苦果。三世的生死不已是这样,现生对自体 (身心)与外境也是这样,成为众生无可奈何的大苦。如知道「苦」的原因所在 [P37] 「集」(无明与爱等烦恼),那从缘起的「此生故彼生」,理解「此灭故彼灭」 ,也就是以缘起正见而除无明,不再执着常、乐、我我所了,染爱也不起了。这 样,现生是不为外境(及过去饫染的)所干扰而解脱自在,死后是因灭果不起而 契入「寂灭」不能说是有是无,只能从一切苦灭而名为涅簄,涅簄是无上法 。佛法是理性的德行的宗教,以解脱生(老病)死为目标的。这是印度当时的思 想主流,但佛如实知缘起而大觉,不同於其他的神教。这是佛法的本源,正确、 正常而又是究竟的正觉。修学佛法的,是不应迷失这一不共世间的特质!

什麽是「宏传中期佛教之行解」?中期是「大乘法」的兴起,是菩萨行为本 而通於根本佛法的。依涅簄而开展为「一切法不生」,「一切法空」说。涅簄是 最甚深的,当然可说是第一义悉檀,但重点的开展,显然存有「对治」的特性。 如一、「佛法」依缘起为本,阐明四谛、三宝、世出世法。在佛法流传中,显然 是异说纷绁,佛教界形成异论互诤的局面。大乘从高层次涅簄超越的立场, 扫荡一切而又融摄一切,所以说:「一切法正,一切法邪」(龙树说:「愚者谓 [P38] 为乖错,智者得般若波罗蜜故,入三种法门无所碍」,也就是这个意思)。二、 佛说缘起,涅簄是缘起的寂灭,是不离缘起「此灭故彼灭」而契入的。在佛法流 传中,倾向於世间与涅簄有为与无为的对立,所以大乘说「色(等五蕴)即 是空,空即是色(等)」,说示世间实相。与文殊有关的教典,说「烦恼即菩提 」等;依『思益经』说:这是「随(人所)宜」的对治法门。三、传统的僧伽, 在寺塔庄严的发展中,大抵以释尊晚年的僧制为准绳,以为这样才是持戒的,不 知「毗尼是世界中实」,不能因时、因地而作合理的修正,有些就不免徒存形式 了!专心修持的,不满拘泥守旧,倾向於释尊初期佛教的戒行(正语、正业、正 命,或身、语、意、命四清净),有重「法」的倾向,而说「罪[犯]不罪[持]不 可得故,具足尸罗[戒]波罗蜜」。如「对治悉檀」而偏颇发展,那是有副作用的。 然『般若经』的深义,专从涅簄异名的空性、真如去发扬,而实是空性与缘起不 二。如广说十八空(性),而所以是空的理由,是「非常非灭故。何以故?性自 尔」,这是本性空。「非常非灭」也就是缘起,如『小品般若经』,举如焰烧炷 [P39] 的譬喻,而说「因缘[缘起]甚深」。怎样的甚深?「若心已灭,是心更生否?不也 ,世尊!┅┅若心生,是灭相否?世尊!是灭相。┅┅是灭相当灭否?不也,世 尊!┅┅亦如是住,如(真)如住不?世尊!亦如是住,如(真)如住。┅┅若 如是住,如如住者,即是常耶?不也,世尊」!从这段问答中,可见缘起是非常 非灭的,与空性不二。所以经说如幻如化,是譬喻缘起,也是譬喻空性的。『般 若经』深义,一切法如幻如化,涅簄也如幻如化。这一「世间即涅簄」的大乘法 ,如不知立教的理趣,会引起偏差的。龙树作『中论』,依大乘法,贯通『阿含 』的中道缘起,说不生不灭,不常不断[非常非灭],不一不异,不来不出的八不缘起 。一切法空,依空而四谛、三宝、世出世法都依缘起而成立。遮破异计,广说一 切法空,而从「无我我所」契入法性,与释尊本教相同。一切法依缘起而善巧成 立,特别说明『阿含』常说的十二缘起。在龙树的『智度论』中,说到缘起的一 切法相,大体与说一切有系说相近(但不是实有而是幻有了)。「三法印即一实 相印」,依根性而有巧拙的差异:这是「通」於『阿含』及初期大乘经的!说到 [P40] 「大乘佛法」的修行,主要是菩提愿,大悲与般若(无所得为方便)。由於众生 根性不一,学修菩萨行的,也有信愿增上,悲增上,智增上的差异(经典也有偏 重的),但在修菩萨行的历程中,这三者是必修而不可缺少的。如有悲而没有菩 提愿与空慧,那只是世间的慈善家而已。有空慧而没有悲愿,那是不成其为菩萨 的。所以大乘菩萨行,是依此三心而修,主要是六度,四摄。布施等是「佛法」 固有的修行项目,大乘是更多的在家弟子发心,所以布施为先。菩萨大行的开展 ,一则是佛弟子念佛的因行,而发心修学;一则是适应世间,悲念世间而发心。 龙树论阐扬的菩萨精神,我在『印度之佛教』说:「其说菩萨也,一、三乘同入 无馀涅簄,而(自)发菩提心,其精神为忘己为人。二、抑他力为卑怯,自力不 由他,其精神为尽其在我。三、三僧劫有限有量,其精神为任重致远。菩萨之 精神可学,略可於此见之」。菩萨行的伟大,是能适应世间,利乐世间的。初期 「大乘佛法」与「佛法」的差异,正如古人所说:「古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 人」。 [P41]

什麽是「(梵化之机应慎)」?梵化,应改为天化,也就是低级天的鬼神化 。西元前五0年,到西元二00年,「佛法」发展而进入「初期大乘」时代。由 於「佛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」,理想化的、信仰的成分加深,与印度神教,自然 的多了一分共同性。一、文殊是舍利弗与梵天的合化,普贤是目犍连与帝释的合 化,成为如来(新)的二大胁侍。取象湿婆天(在色究竟天),有圆满的毗卢遮 那佛。魔王,龙王,夜叉王,紧那罗王等低级天神,都以大菩萨的姿态,出现在 大乘经中,虽然所说的,都是发菩提心,悲智相应的菩萨行,却凌驾人间的圣者 ,大有人间修行,不如鬼神天的意趣。无数神天,成为华严法会的大菩萨, 而夜叉菩萨执金刚神,地位比十地菩萨还高。这表示了重天神而轻人间的心 声,是值得人间佛弟子注意的!二、神教的咒术等,也出现於大乘经中,主要是 为了护法。但为了护持佛法,诵咒来求护持,这与「佛法」中自动的来护法不同 ,而有祈求的意义。神教的他力护持,在佛法中发展起来。三、「念佛」(「念 菩萨」)、「念法」法门,或是往生他方净土,或是能得现生利益消灾,治 [P42] 病,延寿等。求得现生利益,与低级的神教、巫术相近。「大乘佛法」普及了, 而信行却更低级了!我不否认神教的信行,如去年有一位(曾叁禅)来信说:「 否则,┅┅乃至奥义书、那教诸作者圣者就是骗子了」!我回信说:「不但奥 义书、那教不是骗子,就是基督教┅┅其至低级的巫术,也不完全是骗人的。 宗教(高级或低级的)总有些修验(神秘经验),┅┅如有了些修验,大抵是信 心十足,自以为是,如说给人听,决不能说是骗子。┅┅不过,不是骗人,并不 等於正确,否则奥义书、那教也好,何必学佛」?「初期大乘」的神化部分, 如看作『长阿含经』那样,是「世界悉檀」、「吉祥悦意」,那大可作会心的微 笑。如受到「方便」法门功德无边(佛经的常例,越是方便,越是功德不可思议 )的眩惑,顺着世俗心而发展,那是会迷失「佛出人间」,人间大乘正行而流入 歧途的。

什麽是「摄取后期佛教之确当者」?如「后期大乘」的如来藏、佛性、我, 经说还是修菩萨行的。如知道这是「各各为人生善悉檀」,能顺应世间人心,激 [P43] 发人发菩提心,学修菩萨行,那就是方便了。如说如来藏、佛性是(真)我,用 来引人向佛,再使他们知道:「开引计我诸外道故,说如来藏,┅┅当依无我如 来之藏」;「佛性者实非我也,为众生故说名为我」,那就可以进一步而引入佛 法正义了。只是信如来藏我的,随顺世俗心想,以为这才是究竟的,这可就失去 「方便」的妙用,而引起负面作用了!又如「虚妄唯识论」的『瑜伽师地论』等 ,通用三乘的境、行、果,「摄事分」还是『杂阿含经』「修多罗」的本母呢! 无着,世亲的唯识说,也还是依无常生灭,说「分别自性缘起」(称十二缘起为 「爱非爱缘起」)。这是从说一切有部、经部而来的,重於「果从因生」的缘起 论。如知道这是为五事不具者所作的显了解说,那与龙树的中道八不的缘起论, 有相互增明的作用了。古代经论,解理明行,只要确立不神化的「人间佛教」的 原则,多有可以采用的。人的根性不一,如经说的「异欲,异解,异忍」,佛法 是以不同的方法世界,对治,为人,第一义悉檀,而引向佛法,向声闻,向 佛的解脱道而进修的。这是我所认为是能契合佛法,不违现代的佛法。 [P44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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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 少壮的人间佛教

宣扬「人间佛教」,当然是受了太虚大师的影响,但多少是有些不同的。一 、(民国二十九年)虚大师在『我怎样判摄一切佛法』中,说到「行之当机及三 依三趣」,以为现在进入「依人乘行果,趣进修大乘行的末法时期」;应「依着 人乘正行,先修成完善的人格,┅┅由此向上增进,乃可进趣大乘行」。这是能 适应现代根机,但末法时期,应该修依人乘而趣大乘行,没有经说的依据,不易 为一般信徒所接受。反而有的正在宣扬:称名念佛,是末法时期的唯一法门呢! 所以我要从佛教思想的演化中,探求人间佛教的依据。二、大师的思想,核心还 是中国佛教传统的。台、贤、禅、净(本是「初期大乘」的方便道)的思想,依 印度佛教思想史来看,是属於「后期大乘」的。这一思想在中国,我在『谈入世 与佛学』中,列举三义:一、「理论的特色是至圆」;二、「方法的特色是至简 」;三、「修证的特色是至顿」。在信心深切的修学者,没有不是急求成就的。 [P45] 「一生取办」,「三生圆证」,「直指人心见性成佛」,「立地成佛」,或「临 终往生净土」,就大大的传扬起来。真正的大乘精神,如弭勒的「不修(深)禅 定,不断(尽)烦恼」,从广修利他的菩萨行中去成佛的法门,在「至圆」、「 至简」、「至顿」的传统思想下,是不可能发扬的。大师说:中国佛教「说大乘 教,修小乘行」,思想与实行,真是这样的不相关吗?不是的,中国佛教自以为 最上乘,他修的也正是最上乘行呢!迟一些的「秘密大乘佛法」,老实的以菩萨 行为迂缓,而开展即身成佛的「易行乘」,可说是这一思想倾向的最后一着。我 从印度佛教思想史中,发见这一大乘思想的逆流佛德本具(本来是佛等)论 ,所以断然的赞同「佛法」与「大乘佛法」的初期行解。三、佛法本是人间的, 容许印度群神的存在,只是为了减少弘传的阻力,而印度群神,表示了尊敬与护 法的真诚。如作曼荼罗,天神都是门外的守卫者,少数进入门内,成为外围分子 。「大乘佛法」,由於理想的佛陀多少神化了,天(鬼神)菩萨也出现了,发展 到印度的群神,与神教的行为、仪式,都与佛法融合。这是人间佛教的大障碍, [P46] 所以民国三十年,写了『佛在人间』,明确的说:「佛陀怎样被升到天上,我们 还得照样欢迎到人间。人间佛教的信仰者,不是人间,就是天上,此外没有你模 棱两可的馀地」!

从印度佛教的兴起,发展,衰落而灭亡,我譬喻为:「正如人的一生,自童 真、少壮而衰老。童真充满活力,是可称赞的,但童真而进入壮年,不是更有意 义吗?壮年而不知珍摄,转眼衰老了。老年经验多,知识丰富,表示成熟吗?也 可能表示接近死亡」。存在於世间的,都不出「诸行无常」,我以这样的看法, 而推重「佛法」与「初期大乘」的。童真到壮年,一般是生命力强,重事实,极 端的成为唯物论,唯心论是少有的。由壮年而入老年,内心越来越空虚(所以老 年的多信神教),思想也接近唯心(唯我、唯神)论。是唯心论者,而更多为自 己着想。为自己身体的健在着想,长生不老的信行,大抵来自早衰与渐老的。老 年更贪着财物,自觉年纪渐老了(「人生不满百,常有千岁忧」),多为未来的 生活着想,所以孔子说:老年「戒之在得」。印度「后期佛教」与「秘密大乘」 [P47] ,非常契合於老年心态。唯心思想的大发展,是一。观自身是佛,进而在身体上 修风、修脉、修明点,要在大欢喜中即身成佛,是二。后期的中观派,瑜伽行派 ,都有圆熟的严密思想体系,知识经验丰富,是三。我在这样的抉择下,推重人 间的佛陀,人间的佛教。我初学佛法三论与唯识,就感到与现实佛教界的距 离。存在於内心的问题,经虚大师思想的启发,终於在「佛出人间,终不在天上 成佛也」,而得到新的启发。我不是宗派徒裔(也不想作祖师),不是讲经论的 法师,也不是为考证而考证、为研究而研究的学者。我只是本着从教典得来的一 项信念,「为佛法而学」,「为佛教而学」,希望条理出不违佛法本义,又能适 应现代人心的正道,为佛法的久住世间而尽一分佛弟子的责任!

我早期的作品,多数是讲记,晚年才都是写出的。讲的写的,只是为了从教 典自身,探求适应现代的佛法,也就是脱落鬼化、神(天)化,回到佛法本义, 现实人间的佛法。我明确的讨论人间佛教,民国四十年曾讲了:『人间佛教绪言 』,『从依机设教来说明人间佛教』,『人性』,『人间佛教要略』。在预想中 [P48] ,这只是序论而已。这略述『人间佛教要略』的含义。一、「论题核心」,是 「人,菩萨,佛从人而发心修菩萨行,由学菩萨行圆满而成佛」。从人而发 菩萨心,应该认清自己是「具烦恼身」(久修再来者例外),不可装腔作势,眩 惑神奇。要「悲心增上」,人而进修菩萨行的,正信正见以外,一定要力行十善 利他事业,以护法利生。二、「理论原则」是:「法与律合一」。「导之以法, 齐之以律」,是「佛法」化世的根本原则。重法而轻律,即使心在入世利他,也 只是个人自由主义者。「缘起与空性的统一」:这是「缘起甚深」与「涅簄甚深 」的统一,是大乘法,尤其是龙树论的特色。「自利与利他的统一」:发心利他 ,不应忽略自己身心的净化,否则「未能自度,焉能度人」?所以为了要利益众 生,一定要广学一切,净化身心(如发愿服务人群,而在学校中努力学习一样) ;广学一切,只是为了利益众生。不为自己利益着想,以悲心而学而行,那所作 世间的正业,就是菩萨行。三、「时代倾向」:现在是「青年时代」,少壮的青 年,渐演化为社会中心,所以要重视青年的佛教。这不是说老人不能学菩萨行, [P49] 而是说应该重视少壮的归信。适应少壮的佛教,必然的重於利他。人菩萨行的大 乘法,是适应少壮唯一契机的法门。现在是「处世时代」:佛教本来是在人间的 ,佛与弟子,经常的「游化人间」。就是住在山林,为了乞食,每天都要进入村 落城邑,与人相接触而随缘弘化。修菩萨行的,应该作利益人类的事业,传播法 音,在不离世事,不离众生的原则下,净化自己,觉悟自己。现在是「集体(组 织)时代」:摩诃迦叶修头陀行,释尊曾劝他回僧伽中住;优波离想独处修行, 释尊要他住在僧中;释尊自己是「佛在僧数」的。佛法是以集体生活来完成自己 ,正法久住的,与中国人所说的隐遁,是根本不同的。适应现代,不但出家的僧 伽,要更合理(更合於佛意)化,在家弟子学修菩萨行的,也应以健全的组织来 从事利他而自利(不是为个人谋取名位权利)。四、「修持心要」:菩萨行应以 信、智、悲为心要,依此而修有利於他的,一切都是菩萨行。我曾特地写了一篇 『学佛三要』,三要是信愿(大乘是「愿菩提心」),慈悲,(依缘起而胜解空 性的)智慧。「有信无智长愚痴,有智无信长邪见」;如信与智增上而悲心不足 [P50] ,就是二乘;如信与慧不足,虽以慈悲心而广作利生善业,不免是「败坏菩萨」 (修学菩萨而失败了)。所以在人间而修菩萨行的,此三德是不可偏废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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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 解脱道与慈悲心行

虚大师提倡「人生佛教」(我进而称之为「人间佛教」),民国四十年以前 ,中国佛教界接受的程度是微小的;台湾佛教现在,接受的程度高些。但传统的 佛教界,可能会不愿探究,道听涂说而引起反感;在少数赞同者,也可能忘却自 己,而陷於外向的庸俗化。世间是缘起的,有相对性,副作用,不能免於抗拒或 俗化的情形,但到底是越减少越好!

「人间佛教」是重於人菩萨行的,但对「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朴」,或者会 觉得离奇的。一般称根本佛教为小乘,想像为(出家的)隐遁独善,缺少慈悲心 的,怎麽能作为「人间佛教」人菩萨行的根本?不知佛法本来无所谓大小, 大乘与小乘,是在佛教发展中形成的;「小乘」是指责对方的名词。释尊宏传的 [P51] 佛法,适应当时的社会风尚,以出家(沙门)弟子为重心,但也有在家弟子。出 家与在家弟子,都是修解脱行的,以解脱为终极目标。解脱行,是以正确的见解 ,而引发正确的信愿(正思惟正志)。依身语的正常行为,正常的经济生活 为基,而进修以念得定,引发正慧(般若、觉),才能实现解脱。八正道的修行 中,正命是在家、出家不同的。出家的以乞求信施而生活,三衣、钵、坐卧具及 少许日用品外,是不许私有经济的。在家的经济生活,只要是国法所许可的,佛 法所赞同的,都是正当的职业,依此而过着合理的经济生活。出家的可说是一无 所有,财施是不可能的。出家人一方面自己修行,一方面「游化人间」(除雨季 ),每天与一般人相见,随缘以佛法化导他们。佛法否定当时社会的阶级制,否 定求神能免罪得福,否定火供护摩,不作占卜、瞻相、咒术等邪命,而以「 知善恶,知因果,知业报,知凡圣」来教化世人。人(人类也这样)的前途,要 自己来决定:前途的光明,要从自己的正见(正确思想),正语、正业、正命 正当的行为中得来;解脱也是这样,是如实修行所得到的,释尊是老师(所 [P52] 以称为「本师」)那样,教导我们而已。所以出家弟子众,是以慈和严肃、朴质 清净的形象,经常的出现於人间,负起启发、激励人心,向上向解脱的义务,称 为「法施」(依现代说,是广义的社会教育)。在家弟子也要有正见,正行,也 有为人说法的,如质多长者。在家众多修财物的施予,有悲田,那是慈济事业; 有敬田,如供养父母、尊长、三宝;有「种植园果故,林树荫清凉(这是印度炎 热的好地方),挢船以济度,造作福德舍,穿井供渴乏,客舍供行旅」的,那是 公共福利事业了。佛教有在家出家四众弟子,而我国一般人,总以为佛教就 是出家,误解出世为脱离人间。不知「出世」是超胜世间,不是隐遁,也不是想 远走他方。佛制比丘「常乞食」,不许在山林中过隐遁的生活,所以我在『佛在 人间』中,揭示了(子题)「出家,更接近了人间」,这不是局限於家庭本位者 所能理解的。

人间佛教的人菩萨行,以释尊时代的佛法为本,在以原始佛教为小乘的一般 人,也许会觉得离奇的。然佛法的究竟理想是解脱,而解脱心与利他的心行,是 [Pl/82] 并不相碍的。虽受时代的局限,不能充分表达佛的本怀,但决不能说只论解脱, 而没有慈悲利他的。举例说:佛的在家弟子须达多,好善乐施,被称为给孤独长 者。梨师达多弟兄,也是这样。摩诃男为了保全同族,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。这 几位都是证圣果的,能说修解脱道的没有道德意识吗?佛世的出家比丘,身无长 物,当然不可能作物质的布施,然如富楼那的甘冒生命的危险,去教化犷的边 民,能说没有忘我为人的悲心吗?比丘们为心解脱而精进修行,但每日去乞食, 随缘说法。为什麽要说法?经中曾不止一次的说到。如释尊某次去乞食,那位耕 田婆罗门,讥嫌释尊不种田(近於中国理学先生的观点,出家人是不劳而食)。 释尊对他说:我也种田,为说以种田为譬喻的佛法。耕田婆罗门听了,大为感动 ,要供养丰盛的饮食,释尊不接受,因为为人说法,是出於对人的关怀,希望别 人能向善、向上、向解脱,而不是自己要得到什麽(物质的利益)。解脱的心行 ,决不是没有慈悲心行的。释尊灭后,佛教在发展中,有的被称为小乘,虽是大 乘行者故意的贬抑,有些也确乎远离了佛法的本意。如佛世的质多长者,与比丘 [P54] 大德们论到四种三昧(或作「解脱」)无量三昧,空三昧,无所有三昧,无 相三昧。无量三昧是慈、悲、喜、舍四无量心。慈是给人喜乐,悲是解除人 的苦恼,喜是见人离苦得乐而欢喜,舍是怨亲平等:慈悲等是世间所说的道德意 识了。但在离私我、离染爱空於贪、絈、痴来说,无量与空、无所有、无相 三昧的智证解脱,却是一致的,这是解脱心与道德心的不二。但在(小乘)佛教 中,无量三昧被解说为世俗的,也就是不能以此得解脱的。又如戒,在律师们的 心目中,是不可这样,不可那样,纯属法律的,制度的。有的不知「毗尼是世界 中实」,不知时地的适应,拘泥固执些烦琐事项,自以为这是持戒。然三学中戒 [尸罗]的本义,并不如此,如说:「尸罗(此言性善)。好行善道,不自放逸,是 名尸罗。或受戒行善,或不受戒行善,皆名尸罗」;「十善道为旧戒。┅┅十善 ,有佛(出世)无佛(时)常有」(『大智度论』卷一三、四六)。尸罗,古人一向译作 「戒」,其实是「好行善道,不自放逸」,也就是乐於为善,而又谨慎的防护( 自己)恶行的德行。这是人类生而就有的,又因不断为善(离恶)而力量增强, [P55] 所以解说为「性善」,或解说为「数习」。尸罗是人与人间的道德(狭义是「私 德」)轨范,十善是印度一般的善行项目,所以不只是佛弟子所有,也是神教徒 ,没有宗教信仰者所有的。尸罗,是不一定受戒(一条一条的「学处」,古人也 译为戒)的,也是可以受的。受戒,本是自觉的,出於理性,出於同情,觉得应 该这样的。如十善之一不杀生,经上这样说:「断杀生,离杀生,弃刀杖, 惭愧,慈悲,利益安乐一切众生」(『增支部』「十集」)。「若有欲杀我者,我不喜 ;我若所不喜,他亦如是,云何杀彼?作是觉已,受不杀生,不乐杀生」(『杂阿 含经』卷三七)。不杀生,是「以己度他情」的。我不愿意被杀害,他人也是这样, 那我怎麽可以去杀他!所以不杀生,内心中含有惭愧「崇重贤善,轻拒暴恶 」的心理;有慈悲「利益众生,哀愍众生」的心理(依佛法说:心是复杂心 所的综合活动)。不杀生,当然是有因果的,但决不是一般所说的那样,杀了有 多少罪,要堕什麽地狱,杀不得才不杀生,出於功利的想法。不杀生(其他的例 同),实是人类在(缘起的)自他依存中,(自觉或不自觉的)感觉到自他相同 [P56] ,而引发对他的关怀与同情,而决定不杀生的。释尊最初的教化,并没有一条条 的戒学处,只说「正语,正业,正命」;「身清净,语清净,意清净,命清 净」。一条一条的戒,是由於僧伽的组合,为了维护僧伽的和、乐、清净而次第 制立的。制戒时,佛也每斥责违犯者没有慈心。可见(在僧伽中)制定的戒行( 重於私德),也还是以慈心为本的。我曾写有『慈悲为佛法宗本』,『一般道德 与佛化道德』,可以叁阅。总之,佛说尸罗的十善行,是以慈心为本的;财与法 的布施;慈、悲、喜、舍三昧的修习,达到遍一切众生而起,所以名为无量,与 儒者的仁心普洽,浩然之气充塞於天地之间相近。但这还是世间的、共一般的道 德,伟大的而不是究竟的;伟大而究竟的无量三昧,要通过无我的解脱道,才能 有忘我为人的最高道德。

「初期大乘」是菩萨道。菩萨道的开展,来自释尊的本生谈;「知灭而不证 」(等於无生忍的不证实际)的持行者,可说是给以最有力的动力。菩萨六度、 四摄的大行,是在「一切法不生」,「一切法空」,「以无所得为方便」(空慧 [P57] )而进行的。不离「佛法」的解脱道般若,只是悲心要强些,多为众生着想 ,不急求速证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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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 人菩萨行的真实形象

修学人间佛教人菩萨行,以三心为基本,三心是大乘信愿菩提心, 大悲心,空性见。一、发(愿)菩提心:扼要的说,是以佛为理想,为目标,立 下自己要成佛的大志愿。发大菩提心,先要信解佛陀的崇高伟大:智慧的深彻( 智德),悲心的广大(悲德),心地的究竟清净(断德),超胜一切人天,阿罗 汉也不及佛的圆满。这不要凭传说,凭想像,最好从释迦牟尼佛的一代化迹中, 理解而深信佛功德的伟大而引发大心。现实世间的众生,多苦多难,世间法的相 对改善,当然是好事,但不能彻底的解决。深信佛法有彻底解脱的正道,所以志 愿修菩萨行成佛,以净化世间,解脱众生的苦恼。依此而发起上求佛道,下化众 生的愿菩提心,但初学者不免「犹如轻毛,随风东西」,所以要修习菩提心,志 [P58] 愿坚定,以达到不退菩提心。二、大悲心,是菩萨行的根本。慈能予人安乐,悲 能除人苦恼,为什麽只说大悲心为本?佛法到底是以解脱众生生死苦迫为最高理 想的,其次才是相对的救苦。悲心,要从人类,众生的相互依存,到自他平等、 自他体空去理解修习的。如什麽都以自己为主,为自己利益着想,那即使做些慈 善事业,也不能说是菩萨行的。三、空性见,空性是缘起的空性。初学,应於缘 起得世间正见:知有善恶,有因果,有业报,有凡圣。进一步,知道世间一切是 缘起的,生死是缘起的生死。有因有缘而生死苦集(起),有因有缘而生死苦灭 。一切依缘起,缘起是有相对性的,所以是无[非]常不可能常住的。缘起无常 ,所以是苦不安稳而永不彻底的。这样的无常故苦,所以没有我[自在、自性], 没有我也就没有我所,无我我所就是空。空,无愿,无相三解脱门:观无我 我所名空,观无常苦名无愿,观涅簄名无相。其实,生死解脱的涅簄,是超越的 ,没有相,也不能说是无相。大乘显示涅簄甚深,称之为空(性),无相,无愿 ,真如,法界等。因无我我所而契入,假名为空,空(相)也是不可得的。在大 [P59] 乘「空相应经」中,缘起即空性,空性即缘起,空性是真如等异名,不能解说为 「无」的。这是依「缘起甚深」而通达「涅簄(寂灭)甚深」了。在菩萨行中, 无我我所空,正知缘起而不着相,是极重要的。没有「无所得为方便」,处处取 着,怎麽能成就菩萨的大行!这三者是修菩萨行所必要的,悲心更为重要!如缺 乏悲心,什麽法门都与成佛的因行无关的。『曲肱斋丛书』说到:西藏一位修无 上瑜伽的大威德法门,得到了大成就,应该是成佛不远了吧!大威德明王是忿怒 相,这位修大威德而得大成就的,流露出凶暴残酷的神情,见他的都惊慌失措, 有的竟被他吓死了!这位大成就者原来没有修慈悲心。可见没有慈悲心,古德传 来的什麽高明修法,都不属於成佛因行的。菩提心,大悲心,空性见三者是 修菩萨行所必备的,切勿高推圣境,要从切近处学习起!我曾写有『菩提心的修 习次第』,『慈悲为佛法宗本』,『自利与利他』,『慧学概说』等短篇。

依三心而修行,一切都是菩萨行。初修菩萨行的,经说「十善菩萨发大心」 。十善是:不杀生,不不与取[偷盗],不邪淫(出家的是「不淫」),这三善是正 [P60] 常合理的身行。不妄语,不两舌,不恶口,不绮语,这四善是正常合理的语(言 文字)行。不贪,不絈,不邪见,这三善是正常合理的意行。这的不贪,是不 贪着财利、名闻、权力;不絈就是慈(悲)心;不邪见是知善恶业报,信三宝功 德;知道前途的光明解脱、成佛,都从自己的修集善行中来,不会迷妄的求 神力等救护。这十善,如依三心而修,就是「十善菩萨」行了。或者觉得:这是 重於私德的,没有为人类谋幸福的积极态度,这是误会了!佛法是宗教的,不重 视自己身心的净化,那是自救不了,焉能度人!经上说:「未能自度先度他,菩 萨於此初发心」。怎样的先度他呢?如有福国利民的抱负,自己却没有学识,或 生活糜烂,或一意孤行,他能达成伟大的抱负吗?所以菩萨发心,当然以「利他 为先」,这是崇高的理想;要达成利他目的,不能不净化自己身心。这就是理想 要高,而实行要从切近处做起。菩萨在坚定菩提,长养慈悲心,胜解缘起空性的 正见中,净化身心,日渐进步。这不是说要自己解脱了,成了大菩萨,成了佛再 [P61] 来利他,而是在自身的进修中,「随分随力」的从事利他,不断进修,自身的福 德、智慧渐大,利他的力量也越大,这是初学菩萨行者应有的认识。

修人菩萨行的人间佛教,「佛法」与「初期大乘」有良好的启示。如维摩诘 长者,六度利益众生外,从事「治生」,是从事实业;「入治政法」,是从事政 治;在「讲论处」宣讲正法;在「学堂(学校)诱开童蒙」,那是从事教育了。 「淫坊」,「酒肆」也去,那是「示欲之过」,「能立其志(不乱)」。普入社 会,使别人向善、向上,引发菩提心,这是一位在家大菩萨的形象。善财童子的 叁访善知识,表示了另一意义。善财所叁访的善知识,初三位是出家的比丘;开 示的法门,是(系)念佛,观法,处众[僧],正确的信解三宝,是修学佛法的前提 。其他的善知识,比丘、比丘尼以外,有语言学者,艺术工作者,建筑的数学家 ,医师,国王,鬻香师,航海者,法官;总之,出家菩萨以外,在家菩萨是普入 各阶层的;也有深入外道,以外道身分而教化外道入佛法的。善知识(后来又加 了一些鬼神)们的诱化方便,都是以自己所知所行来教人,所以形成了「同愿同 行」的一群;也就是从不同事业,摄化有关的人,同向於成佛的大道(我依此而 [P62] 写有『青年的佛教』)。以自己所作而教人的,『阿含经』已这样说:如修行十 善,那就「自作」,「教他作」,「赞叹(他人)作」,「见(他人)作(而心 生)随喜」,就是自利利人了。这是弘扬佛法的善巧方便!试想:修学佛法(如 十善)的佛弟子,在家庭中能尽到对家庭应尽的义务,使家庭更和谐更美好,能 得到家庭成员的好感,一定能诱导而成为纯正的佛化家庭。在社会上,不论是田 间、商店、工厂┅┅中,都有同一事务的人;如学佛者能成为同事中的优良工作 者,知识与能力以外,更重要的是德性,不只为自己,更能关怀他人,有布施、 爱语、利行、同事的表现,那一定能引化有缘的同事,归向佛道的。又如做医师 的,为病人服务,治疗身病,心病,更为病人说到身心苦恼根源的烦恼病,根治 烦恼病的佛道,从自己所知所行而引人学菩萨行,正是善财叁访各善知识利他的 最理想的方法!

从「初期大乘」时代到现在,从印度到中国,时地的差距太大。现代的人间 佛教,自利利他,当然会有更多的佛事。利他的菩萨行,不出於慧与福。慧行, [P63] 是使人从理解佛法,得到内心的净化;福行,是使人从事行中得到利益(两者也 互相关涉)。以慧行来说,说法以外,如日报、杂志的编发,佛书的流通,广播 、电视的弘法;佛学院与佛学研究所,佛教大学的创办;利用寒暑假,而作不同 层次(儿童,青年┅┅)的集体进修活动;佛教学术界的联系┅┅重点在介绍佛 法,锥除一般对佛法的误解,使人正确理解,而有利於佛法的深入人心。以福行 来说,如贫穷、疾病、伤残、孤老、急难等社会福利事业的推行;家庭、工作不 和协而苦痛,社会不同阶层的冲突而混乱,佛弟子应以超然关切的立场,使大家 在和谐欢乐中进步。凡不违反佛法的,一切都是好事。但从事於或慧或福的利他 菩萨行,先应要求自身在佛法中的充实,以三心而行十善为基础。否则,弘化也 好,慈济也好,上也者只是世间的善行,佛法(与世学混淆)的真义越来越稀薄 了!下也者是「泥菩萨过河」(不见了),引起佛教的不良副作用。总之,菩萨 发心利他,要站稳自己的脚跟才得! [P64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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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0 向正确的目标迈进

人菩萨行人间佛教的开展,是适合现代的,但也可能引起副作用。我以 为,佛法有不共一般神教的特性,是应该确认肯定的。记得二十年前,有人问我 :为什麽泰、锡等(小乘)佛教区,异教徒不容易发展,而大乘佛教徒却容易改 信异教?我当时只叹息而无辞以对。这应该与佛法的宽容特性有关,但释尊的原 始佛法,宽容是有原则的。如不否认印度的群神,而人间胜过天上,出家众是不 会礼拜群神的,反而为天神所礼敬;「佛法」是彻底否弃了占卜,咒术,护摩, 祈求印度神教(也是一般低级)的宗教行仪。大乘佛教的无限宽容性(印度 佛教老化的主因),发展到一切都是方便,终於天佛不二。中国佛教的理论,真 是圆融深妙极了,但如应用到现实,那会出现怎样情形?近代太虚大师,是特长 於融会贯通的!三十年发起组织「太虚大师学生会」,会员的资格是:返俗的也 好,加入异教的也好,「去陕北」的也好。在大师的意境中,「夜叉、罗刹亦有 [P65] 其用处」(『太虚大师年谱』)。后来,学生会没有进行。会员这样的杂滥不纯,如真 的进行组织活动,夜叉、罗刹(如黑社会一样)会对佛教引起怎样的负面作用? 大乘佛教的宽容性,在有利於大乘流通的要求下,种种「方便」渐渐融摄进来, 终於到达「天佛一如」的境界。我不反对方便,方便是不可能没有的,但方便有 时空的适应性,也应有初期大乘「正直舍方便」的精神。如虚大师在『我怎样判 摄一切佛法』中说:「到了这时候,┅┅依天乘行果(天国土的净土,天色身的 密宗),是要被谤为迷信神权的,不惟不是方便,而反成为障碍了」!虚大师长 於圆融,而能放下方便,突显适应现代的「人生佛教」,可说是希有希有!但对 读者,大师心目中的「人生佛教」,总不免为圆融所累!现在的台湾,「人生佛 教」,「人间佛教」,「人乘佛教」,似乎渐渐兴起来,但适应时代方便的多, 契合佛法如实的少,本质上还是「天佛一如」。「人间」、「人生」,「人乘」 的宣扬者,不也有人提倡「显密圆融」吗?如对佛法没有见地,以搞活动为目的 ,那是庸俗化而已,这不必多说。重要的,有的以为「佛法」是解脱道,道德 [P66] 意识等於还在萌芽;道德意识是菩萨道,又觉得与解脱心不能合一,这是漠视般 若与大悲相应的经说。有不用佛教术语来宏扬佛法的构想,这一发展的倾向,似 乎有一定思想,而表现出来,却又是一切神道教都是无碍的共存,还是无所不可 的圆融者。有的提倡「人间佛教」,而对佛法与异教(佛与神),表现出宽容而 可以相通的态度。一般的发展倾向,近於印度晚期佛教的「天佛一如」,中国晚 期佛教「三教同源」的现代化。为达成个己的意愿,或许是可能成功的,但对佛 法的纯正化、现代化,不一定有前途,反而有引起印度佛教末后一着(为神教侵 蚀而消灭)的隐忧。真正的人菩萨行,要认清佛法不共世间的特性,而「适应今 时今地今人的实际需要」,如虚大师的『从巴利语系佛教说到今菩萨行』(以锡 兰等佛教为小乘,虚大师还是承习传统,现在应作进一步的探求)所说。

以成佛为理想,修慈悲利他的菩萨道,到底要经历多少时间才能成佛,这是 一般所要论到的问题。或说三大阿僧劫,或说四大阿僧劫,或说七大阿僧 劫,或说无量阿僧劫;或说一生取办,即生成佛等,可说众说纷绁,莫衷一是 [P67] 。人心是矛盾的,说容易成佛,会觉得佛菩萨的不够伟大;如说久劫修成呢,又 觉得太难,不敢发心修学,所以经中要说些随机的方便。其实菩萨真正发大心的 ,是不会计较这些的,只知道理想要崇高,行践要从平实处做起。「随分随力」 ,尽力而行。修行渐深渐广,那就在「因果必然」的深信中,只知耕耘,不问收 获,功到自然成就的。如悲愿深而得无生忍,那就体悟不落时空数量的涅簄甚深 ,还说什麽久成、速成呢?印度佛教早期的论师,以有限量心论菩萨道,所以为 龙树所呵责;「佛言无量阿僧劫作功德,欲度众生,何以故言三阿僧劫?三 阿僧劫有量有限」(『大智度论』卷四)!「大乘佛法」后期,又都觉得太久了,所 以有速疾成佛说。太虚大师曾提出『本人在佛法中之意趣』,说到:「甲、非研 究佛书之学者」,「乙、不为专承一宗之徒裔」,「丙、无求即时成佛之贪心」 ,「丁、为学菩萨发心而修学者。┅┅愿以凡夫之身,学菩萨发心修行,即是本 人意趣之所在」(『优婆塞戒经讲录』)。想即生成佛,急到连菩萨行也不要了,真是 颠倒!虚大师在佛法中的意趣,可说是人间佛教,人菩萨行的最佳指南! [P68]

人间佛教的人菩萨行,不但是契机的,也是纯正的菩萨正常道。下面引一段 旧作的『自利与利他』;「不忍圣教衰,不忍众生苦」的大心佛弟子,依菩萨正 常道而坦然直进吧!

「要长在生死中修菩萨行,自然要在生死中学习,要有一套长在生死而能 普利众生的本领。┅┅菩萨这套长在生死而能广利众生的本领,除坚定信 愿(菩提心),长养慈悲而外,主要的是胜解空性。观一切法如幻如化, 了无自性,得二谛无碍的正见,是最主要的一着。所以(『杂阿含』)经 上说:「若有於世间,正见增上者,虽历百千生,终不堕地狱」。惟有了 达得生死与涅簄,都是如幻如化的,这才能┅┅,在生死中浮沉,因信愿 (菩提心),慈悲,特别是空胜解力,能逐渐的调伏烦恼,能做到烦恼虽 小小现起而不会闯大乱子。不断烦恼(絈,忿,恨,恼,嫉,害等,与慈 悲相违反的,一定要伏除不起),也不致作出重大恶业。时时以众生的苦 痛为苦痛,众生的利乐为利乐;我见一天天的薄劣,慈悲一天天的深厚, [P69] 怕什麽堕落!惟有专为自己打算的,才随时有堕落的忧虑。发愿在生死中 ,常得见佛,常得闻法,世世常行菩萨道,这是初期大乘的共义,也是中 观与瑜伽的共义。释尊在(『中阿含』)经中说:「阿难!我多行空」。 『瑜伽师地论』解说为:「世尊於昔修习菩萨行位,多修空住,故能速证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。┅┅大乘经的多明一切法空,即是不住生死,不 住涅簄,修菩萨行成佛的大方便」!

末了,我再度表明自己:我对佛法作多方面的探求,写了一些,也讲了一些 ,但我不是宗派徒裔,也不是论师。我不希望博学多闻成一佛学者;也不想开一 佛法百货公司,你要什麽,我就给你什麽(这是大菩萨模样)。我是继承太虚大 师的思想路线(非「鬼化」的人生佛教),而想进一步的(非「天化」的)给以 理论的证明。从印度佛教思想的演变过程中,探求契理契机的法门;也就是扬弃 印度佛教史上衰老而濒临灭亡的佛教,而赞扬印度佛教的少壮时代,这是适应现 代,更能适应未来进步时代的佛法!现在,我的身体衰老了,而我的心却永远不 [P70] 离(佛教)少壮时代佛法的喜悦!愿生生世世在这苦难的人间,为人间的正觉之 音而献身! [P71]

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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