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『华雨集第四册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四 法身尚在人间

经典记载如来的正法,因之被称为法身。「如来生身虽灭,法身尚存」,这 是生在佛灭后二十六纪的我们所应该欣幸的。现存人间的佛典,数量多而有广大 信众的,可以分为三系:一、巴利文系:三世纪中,摩隋陀到锡兰,开始传入佛 教。四世纪末年,在大寺结集三藏。这是有名的巴利文佛教,成为今日南方佛教 的圣典。二、华文系:七世纪(汉桓帝时)起,到十五世纪(汴宋时)止,我国经过九 世纪的长期翻译,成为六千卷的大藏;从我国内地又流传到海东。三、藏文系: 从十二世纪(唐太宗时)到十六世纪,佛经传入我国的西藏。除藏卫外,还流行康青 蒙古一带。

巴利文系,纯粹属於初期佛教,它是上座中的分别说系,分别说系的铜钿部 ,并且是依九世纪的觉音尊者为标准的,所以有人称它为新上座部。它有七部毗 昙;在制度上,它维持一种接近原始佛教的僧制,这是从事巴利文的修学者所应 该注意的地方。 [P87]

华文系的传译,已是印度第二期佛教发扬的时代,所以最初传来,已大小并 盛。它与西域的佛教,特别有关。在华文圣典中,初期佛教有化地、法藏、大众 、有部的广律,还有饮光部的戒经,法藏、正量、铜钿部的律论,这在佛陀制戒 与组织僧团的原则的探讨上,实为人间佛典中的宝。在论典上,除说一切有系 的身、义、六足等以外,有非常古型的『舍利弗阿毗昙论』;富有新意的『成实 论』。第二期佛教,除大乘经以外,龙树的『大智度论』与『十住毗婆沙论』, 洋洋巨制,根本而详备的龙树学,是华文佛教无上的光荣!传译者罗什三藏不朽 的功绩,使吾人生起无限的敬意。后期佛教关於无着系的,传译得非常完备又 精严,『成唯识论』是着名的代表作。发扬『楞伽』、『胜謦』等的论典,有马 鸣、坚慧论,特别是『起信论』,它虽只短短两卷,却有与『智论』、『成唯识 论』同等的价值。『智论』、『成唯识论』、『起信论』,是华文大乘论的精髓 ,代表大乘法门的三个体系。后期佛教的空宗论典,是我们所欠缺的,但不是没 [P88] 有翻译的机会,这不得不要怪玄奘师资了!在密典,前三部大体完具,少有无上 瑜伽。为甚麽少?赵宋的帝王,认为中国系礼义廉耻之邦,伪经不容乱传,有的 译出而被禁止了的。从这简短的叙述看来,华文佛教是具足三期的圣典,初期比 巴利文系更有价值;中期是它的光荣;后期有所缺也有所长。还有一点,隋唐以 前传译的大乘经,译笔虽或者拙劣些,但保存了初期大乘(中期)的几多古义,而 是后期佛教所忽略的东西。华文佛教反映了印度三期佛教的全貌。

藏文系的精彩在后期。初期佛教,它的欠缺太多,连四阿含也没有;论是偏 重十世纪的『俱舍论』与论疏;律是有部后期的。中期佛教的经典很丰富。西藏 虽然盛行性空法门,但龙树提婆的论典,仅有几部小品的着作,而且还是偈颂。 后期佛教,无着系的论典很详备,特别是陈那、法称的因明。因明虽属於外明, 但也大可注意;不但后期印度佛教的大、小、空、有都在因明辩论(现在还盛行西藏) 的指导之下;并且因明论,还含有陈那、法称的随理行的唯识学。后起的空宗 ,是藏文佛学的骄傲!不但论典多,派别多,且受了时代的影响,所以还是非常 [P89] 精严的。密典的数量,异常庞大,可说应有尽有。无上瑜伽的『集密』、『胜乐 』、『欢喜』、『大威德』、『时轮』等,代表了印度佛教最后的一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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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 无常·性空·真常

无常论、性空论、真常论,可以从两方面去解说:一、从体悟真理(宗)上看 ;二、从安立圣教上看。

从体悟真理上看:佛教解脱,重在体悟宇宙人生的真理。因学者所悟证的有 浅、深、偏、圆的差别,所以各派的见解也有不同。有的以为现观一切法的刹那 生灭(无常),就是通达真理。像有部的八忍八智见四谛理,通达无常也在悟见真 理之内。在佛法中,虽没有但见无常的,但以见无常为悟真理,确是初期佛教特 色之一,(小乘不一定如此)所以就称之为无常论。有的以为不然,见无常不一定见理 ,要通达内而身心外而世界的一切皆空无我,才是正见实相。通达我法无自性空 ,是中期大乘的特色,所以就称之为性空论。性空是说它没有自体,没有自体怎 麽就是真理呢?无常只是现象的幻相,也不是真实,所以要证悟真实不空、常恒 不变、清净周遍的万有实体,才是证悟实相。这是后期大乘的特色,所以就称为 真常论。这三种悟解,也始终存在,但从时代主流上着眼,可以把它作为三期佛 教的标帜。

从安立圣教上看:佛法有杂染世间的流转门、清净出世的还灭门,(就是四谛、 三法印)不论大、小、空、有,都必须把它在理论上建立起来;这就需要有个基本 的法则,作为说明的出发点。因学者的见解不同,就分成三系:一、出世清净, 要依杂染而有:如果没有杂染,也就无从说明离染的清净;因此,问题就侧重在 杂染缘起。不论杂染世间的轮流六道,或离恶行善,转染还净,都得在生灭无常 的因果中建立,依生灭无常的因果法则,说明一切,不论是一切有为法,或心心 所法,或细心,都可以称为无常论。二、杂染清净的可以转变,是因为它没有固 定的自性,没有自性就是空。因为无自性空,所以有从缘的必要;从缘起灭,所 以诸行是无常的。如果在一切法上,通达性空无我,那就契证不生不灭的真相了 [P91] 。这依性空出发,说明一切,所以叫性空论。三、一切法不能没有所依的实体, 变化之中,还有不变者在,非有真常的本体,不能建立一切。我们迷却真常,所 以有虚妄变幻的生死;如果远离妄倒,真常寂静的本体,自然全体显现了。这依 真常说明一切的,叫它做真常论。这三种所依的见解,也彻始彻终都存在。它与 所证的三论,并不一定合一。但初期的婆沙师,中期的中观家,后期的真心派, 所依与所证,都是贯彻统一了的;它也就是时代的主流。

建立圣教的基本法则,彼此之间虽在互相否认,但佛教史上,确有这三个体 系,这可以拿后期佛教的三大派作一例证。无着师资是无常论的,依『摄大乘论 』看,一切法不出三性(染净),依他起是染净的中心,一方面「是无所有非真实 义显现所依」,一方面是「若无依他起,圆成实亦无」。依他起是虚妄生灭法, 染妄的阿赖耶识,是其中最根本的,称为「所知依」。从这生灭无常的中心出发 ,无自性空是不能安立染净因果的;这从『瑜伽』的破「恶取空」,到『成唯识 论』的破「执遣相空理为究竟者」,是一贯的见解。染净因果,要在生灭上建立 [P92] ,种子六义中的「刹那灭」,不但否认真常是杂染因,也不许它是清净因。清辨 月称他们是性空论,是中期大乘的复兴,不妨从龙树论去看。「以有空义故,一 切法得成」,揭出了基本的特点。如一法有毫厘许的自性,它就无须乎因缘;有 自性的东西,彼此隔别,也不能成立前后的联系;所以要无自性的生灭,才能相 续,「虽空亦不断,相续亦非常」,这是空的无常论。「离三解脱门,无道无果 」;「无所得故,能动能出」;一切法性空,所以正见性空,就得解脱出离。「 心行既灭,言语亦断,不生不灭,法如涅簄」,这是空的真常论。不许空,无常 是断灭的邪见;常心不变,不过是梵王(就是梵天)的旧说而已。龙树抨击非无自性 的无常与真常,也够明显了。『起信论』是真常论,但否认他的很多,不妨根据 经典来解说:「如来藏是依,是持,是建立,依如来藏故有生死,依如来藏证得 涅簄」。如来藏是常住不变的,清净周遍的,依真常建立一切,已非常明显。与 这如来藏不异不离的有那非刹那灭的无漏习气,就是称性无为功德。这如来藏与 无漏习气的融然一体,成为厌苦求乐的根本动力,也就是离染所显的真常法身。 [P93] 同时,它也是离异的刹那有漏习气的依止,这本净的真相与客尘的业相,在不思 议的交织之下,展开了虚妄变幻的生死。真常的如来藏,是轮转中的受苦受乐者 ,它「譬如伎儿,变现诸趣」。这与瑜伽派的妄心为依止,与有漏习气无异无杂 ,无漏习气(也不是无为非刹那)反而依附赖耶,转了个一百八十度角。无常论者,虽 想用「迷悟依」一句话,把它拉在自己的体系,但总觉得有点奇突,於是乎有 人说「楞伽体用未明」。其实『楞伽』等别有体系,根本的见解,无常生灭是不 能建立一切。「譬如破瓶不作瓶事,譬如焦种不作芽事,如是若阴界入性已灭今 灭当灭,自心妄想见,无因故」。为甚麽要依如来藏呢?「其馀诸识有生有灭, 意意识等念念有七」;这刹那生灭的「七识,不流转,不受苦乐,非涅簄因」。 所以不成为流转中的受苦乐者,只因它念念生灭。所以依「离无常过」的清净如 来藏,才能建立轮转生死。如果不理解这一原则,无常论者还是别谈『楞伽』好 !攻讦『起信论』,更不免多事了。在真常论的见地上,「空者,即是遍计性」 。如来藏不与杂染相应,所以叫空,不是说它的自体是空。「如来藏不同外道之 [P94] 我」,所以说「无我之藏」,「离於我论」。如果性空论者要曲解它,也是同样 的笑话。这三系,都在建立自己,否认别系,或说另一系不了义。偏依一宗,或 者可以否认对方是正确,但经论中有这三系存在,却不容否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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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 融贯与抉择

三期佛教与三大思想系的开展,不出缘起三法印的解说;因时众的需要,或 观点的偏重,成为不同的体系。从说教的立场说,众生根机无量,绝不能用机械 划一的方法去摄受,所以经上说:「如来不得作一定说」;「虽有五部,不妨如 来法界」。但从时代风尚这一点说,就不妨侧重某一系,更为时众需要的法门。 释尊出世时,印度沉浸在苦行的空气中,初期佛教的谨严、头陀行、无常厌离的 思想,自然是当机的。印度教复兴以后,后期佛教适应吠檀多哲学的梵我论、真 常、唯心、因乐得乐,自然会风行一时。因根性的众多,所以不必偏废;但时代 思潮的适应,绝不容漠视。如果从受法者的立场说:「各各自依见,戏论起诤竞 [P95] ,知此为知实,不知为谤法」;那种自是非他的见解,是愚者的妄执。在善於修 学的人,像龙树说:「智者得般若波罗蜜故,入三种法门无所碍」,在这个见解 中,看你会不会学,此外就无话可说。

如把佛教的思想,从学术的见地去处理它,能不能说有浅深呢?虽然可以说 相破相成,因彼此意见的出入,互相评论,使佛法正确深刻的内容开显出来;但 自有暴露缺点而衰落的,或因思辨而成为支离破碎,甚至忽略违失佛意的。但这 并不容易,非要理解各家思想的动机不可;否则,不是受了形式上的欺骗,就是 用自己的主观去评判一切。

探索三大思想系的教典,性空论到底是正确而深刻的。在虚妄唯心者所依的 『解深密经』,它本身就表示这个见解:五事具足的利根,它无须乎解深密。五 事不具足的钝根,或者怀疑否认,或者颠倒乱说,於是不得不作浅显明了的解说 。它的分离俗有,与龙树「为初学者作差别说」的见解,完全一致。真实唯心, 是方便假说的,『楞伽经』不曾这样说吗?「若说真实者,心即无真实,言心起 [P96] 众相,为化诸愚夫」。龙树说:对治境实心虚(唯物论)的妄执,所以说唯心,这 确定了唯心在佛教中的价值。

从佛教思想开展中去研究,更使我们理解性空的深刻正确,这不妨从三法印 去观察。「诸行无常印」,在初期佛教中,或觉得刹那生灭不能说明业果的相续 与缚脱间的联系;它们要求用中之体,动中之静,犊子系的不可说我,经量本计 的胜义我,大众系的意界是常,一心是常,走向真我常心论。或者觉得假名相续 ,可以成立前后的联系,但三世实有者,看做机械式的累积;现在有过未无者, 有此无彼,有彼无此,也无法打开困难。比较有办法的,分别说系的上座一心二 时,在预备粉碎微粒子的刹那,化地部的诸行生灭无常,心色都有转变,是性空 论的前驱。理智不断的探发,中期佛教的性空论者,建立起无性从缘的如幻生灭 论。「虽空亦不断,相续亦不常,业报果不失,是名佛所说」,才给它完全解决 。一切皆空的雷音,震动了法界!无常的假名相续的一心论者,在现在幻有(自相 有)过未假立的思想中,发扬起来。还有真我常心论者,在真实一如的平等中, [P97] 三世迁流的不变中合流,构成后期佛教的两大唯心论。但究竟怎样相续流转,在 原则上,与初期佛教者毫无差别。谈到「诸法无我印」,无我无我所或空无我, 根本佛教早已明确的宣说,并把它规定为从凡入圣的必经之道。初期佛教中,有 多种不同的见解:有为无为实有而没有我的,像有部;有为实有(还有一分空)而无 为无实的,像经部;有为虚妄而无为真实的,像大众系的多闻分别部;我法皆空 ,分别说系虽已说到,但还不能理解毕竟性空。小乘学者谈空,有时用「分破空 」,在空间上,分析到最微细的色法(极微);在时间上,分析到不可再分析的时 间单位(刹那),这样的空,最后还是实有的。有时用「观空」,所认识的一切, 只是能知的影像;它不但不能空心,还从二元的见地,在认识界的背后,主张有 一一法的自体。他们的内心,总觉得非有点实在才行。这一点实在,就是神的别 名。性空论者理会到一一人的自我(灵魂),全宇宙的创造主,一一法的真实体, 全宇宙的实体,这一切从同一根源出发,一切是「神我」的别名。唯有在性空论 中,才能圆见诸法无我的真义,佛法不共世间的特色。经一切皆空的启发,无常 [P98] 者与真常者走上新的园地。虚妄唯心者,折衷经部、有部的见解,从认识的二元 论,演变到唯心。境空心有,滞留在观空的圈子。『成唯识论』把它回复到『 瑜伽』之古,「有为无为有,我及我所无」,是更毗昙化了。真常论者,从有情 本位的真我常心,演化到万有的大我与真心。佛性、如来藏,虽因无始尘染,把 它局促在小我中;一旦离系,就成为遍通万有的实体了。虚妄唯心者,立足在有 心无境的据点,心固然是有,无为也是真实。真常论者要进步些,它认为有为的 心境,都是生灭无常而无实的,唯无为是实有。性空论者看来,有为无为都是缘 起性空的,达到空无我的最高峰。从「涅簄寂静印」看:涅簄是圣者的圣境,本 不必多说;如从名相上去推论,完全落在拟议中。一切有者,分离了生灭与不生 灭,灰身灭智,使涅簄枯寂得一无生气。大众系中,像多闻分别部,主张「道通 无为」,积极的大涅簄,又转上常乐我净,佛寿无量。中期的性空论者,在通达 法性空中,才打破了闷葫芦,唯有在涅簄如幻如化的正见中,才能体会融然空寂 的圣境。这「法相如涅簄」的名言,后期佛教的真常论,把它看为真常不空的万 [P99] 有实体,於是要「离远离幻」,到离无可离了。这一点,妄心论者也得跟它走。 拟议圣境的风尚,在中国盛极一时。探索佛教思想的关要,性空者的最为深刻正 确,可说明白如绘。不过真常者与妄心者,虽多少有所滞,但某些理论的开发, 不能不钦佩他们!

我想再作一个简单忠实的评判:诸行无常,是偏於有为的;它的困难,在转 染成净,引发无漏,是它最脆弱的一环。涅簄寂静,是偏於无为的;它的困难, 在依真起妄,不生不灭的真常,怎样的成为幻象的本质?唯有诸法无我,才遍通 一切,「生灭即不生灭」,无性的生灭与无性的常寂,在一切皆空中,达到「世 间与涅簄,无毫厘差别」的结论。

三法印与一实相印的关系如何?在性空论者的见地,像龙树菩萨说:三法印 即是一实相印。如果无常不合实相,就不成其为印了。不过,初期似乎是多说三 法印;后期多说一实相印。唯有在中期佛教中,才能一以贯之,没有离一实相的 三法印,也没有离三法印的一实相。 [P100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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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 中道之行

佛教是实践的人生宗教。「诵习千章,不如一行」,就是教理的探索,目的 也在获得正知正见,以指导行践。理解与行践,必然一贯;这在三期佛教的行践 中,可以完美证实。佛法中的神奇与臭腐,行践就是试金石。佛陀的本怀,唯有 在行践中,才能突破空谈的邺索,正确的把握它。

初期佛教,比较接近原始佛教,它的行践特色,可以从佛陀适应时代的根机 中去理解。当时的印度,可以分为两大流:一、是出家的苦行者,目的在个人的 解脱;除实行严酷的苦行外,注重禅定的修养,以达到廓然无累的解脱。这解脱 ,在佛陀看来,只是一种定境而已。二、是在家的乐行者,目的在五欲的享受; 在后世人、天的快乐;所用的方法,是布施、持戒、祭祀天神。佛陀适应时代的 根性,唱道中道之行。反对祭祀,但承认诸天是众生之一。批评无益的苦行,但 也赞叹合理的淡泊知足。大体上,初期佛教的声闻(出家)弟子,衣食知足,淡泊 [P101] 、清净、少事少业,修习禅定,是适应这出家苦行者的。释尊的常随众,不多是 从外道中来吗?不同的,在注重出世的「无我正见」,与不许有害身心的苦行。 其实,在家经营事业,生育男女,也还是可以解脱(兼摄乐行者)。那还不能接受出 世法的,佛常说「端正法」,就是布施、持戒、生天之法。这主要的,是适应在 家的乐行者。释尊反对他们的祭祀生天,但劝导他们布施持戒,这可以得人间天 上的果报。不过,要生高级的色无色天,那非修禅定不可,这又是兼摄苦行者了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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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祭  祀
                    ┏乐行者┳布  施人  乘┓
                            ┏--┗持  戒┓┏┛      
    印度的时代根性┫        ┣苦  行  ┗╋天  乘╋佛教中道之行
                            ┣淡  泊┓┗┓      
                    ┗苦行者┻禅  定╋出世法┛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无我慧┛
        另:布施以虚线连接天乘、出世法;淡泊以虚线连接天乘,
            苦行者系以虚线连接持戒

[P102]

这样看来,人乘是侧重施戒的,天乘又加禅定;出世法再加无我慧。当时出 世法,虽可说全部是声闻乘,但也还偶有菩萨,菩萨是侧重利他的。在一般声闻 弟子看来,菩萨虽在僧中持戒,但「不修禅定,不断烦恼」。所以声闻是侧重因 定发慧的,菩萨是注重布施持戒的。据初期佛教的解说,在智慧上讲,声闻、菩 萨,都是观察无常而厌离世间的。总结起来作大体上的分别,人乘是世间乐行者 的改善;天乘是世间苦行者的救济;声闻、缘觉乘是引导苦行者出世的,菩萨乘 是引导乐行者出世的。从世间到出世的层次上看,布施不如持戒,持戒不如禅定 ,禅定不如智慧。但从以智慧为主的出世法看,那又声闻的戒定(自利的),不如 菩萨的侧重施戒(利他的)了。这一点,将成为佛教徒行践的尺度。

从声闻乘为主的,转入人身菩萨(适应积极的、入世的)为主的,就是中期佛教。 声闻弟子,已不是教化的对象主机,它需要修学般若,已在埋怨自己为甚麽不想 做菩萨了。初期佛教中的在家弟子,像贤护等十六开士、宝积净名等五百人,王 公、宰官,乃至妇女、童子,成为佛教的中心人物。印度的群神天,也在渐 [P103] 露头角。梵王是三果,帝释是初果,诸天听法,本来初期佛教也有这样的记载。 现在,诸天龙鬼,观世音等已现菩萨身了。因此,修行苦行的外道(天乘行者)领袖 ,也大有菩萨在。

在复杂根性与不同的行践中,可以分为三大类:据龙树菩萨说:一、一分钝 根的菩萨,最初观察五蕴生灭无常不净,要久而久之,才能观察一切法性空;这 是「从无常入空┅┅」的。这一类大乘学者,经上说它「无数无量发菩萨心,难 得若一若二住不退者」。我们要知道:大乘菩萨,要修行六度、四摄去利他的; 像这样充满了厌离世间,生死可痛的心情,焉能克服难关,完成入世度生的目的 ?这样的学者,百分之百是退堕凡小的。二、一分中根菩萨,最初发心,就观察 一切法空不生不灭,这是中期大乘依人乘而趣入佛乘的正机,是「从空入无生┅ ┅」的。唯有理解一切性空,才能不厌世间,不恋世间;才能不着涅簄,却向涅 簄前进。这样的大乘行者,「与菩提心相应,大悲为上首,无所得为方便」,去 实行菩萨的六度、四摄行。它一面培养悲心,去实行布施、持戒、慈忍等利他事 [P104] 业;一面理解性空的真理,在内心中去体验。这需要同时推进,因为悲智不足去 专修禅定就要被定力所拘;不厚厚的培植布施、持戒、慈忍的根基,一心想证空 ,这是邪空;如果智胜於悲,就有退堕小乘的危险。所以在悲心没有深切,悲事 没有积集,它不求证悟;「遍学一切法门」,随分随力去利人。它时常警告自己 :「今是学时,非是证时」。三、一类利根的菩萨,它飞快的得无生忍,也有即 身成佛的。龙树没有谈到从何下手,或者是从涅簄无生入佛道的。这根性的不同 ,性空论者的见解,既不是无始法尔生成的,也不像一分拙劣的学者,把钝根、 利根看为初学与久学。根性的不同,在它「最初发心」以前,有没有积集福智资 粮;成佛要度众生,要福德智慧,这不是可以侥幸的。钝根者(现在盲目的学者,称为 利根),几乎从来没有积集功德(悲事),忽略利他而急求自证的习气异常强。因种 过少分智慧,偶然的见佛发菩提心,但厌离的劣慧,使它立刻失败。这与丝毫无 备,仓卒应战与优势的敌军硬碰,结果是全军覆没一样。那中根者,多少积集智 慧功德;发心以后,它理解事实,采取任重致远的中道之行,不敢急求自证。悲 [P105] 心一天天的深切,功德也渐广大,智慧也同时深入,坦然直进,完成最高的目的 。这像没有充分的准备,而事实上不得不应战,那必须采用消耗战,争取时间, 稳扎稳打,歼灭敌人一样。那利根的,在未曾发心以前,虽没有机缘见佛闻法, 却能处处行利他行,为人群谋幸福。福德广大了,烦恼也就被部分的折伏。因为 入世利他,所以会遇见善友扶助,不致堕落。在世俗学术的研究中,也推论出接 近佛法的见地。这样的无量世来利他忘己,一旦见佛闻法发菩提心,自然直入无 生,完成圆满正觉了。这像充分预备,计划严密,实行闪电战一样。总之,根机 的利钝,全在未发心以前的有没有准备,与正法的浅深无关。醍醐、毒药,并不 是一定的。虽有这三类,钝根与小乘学者所说的相同,容易堕落。后一类,希有 希有,所以无着世亲他们,也就不去说它。要学大乘行,自利利他,那唯有采取 积集悲智,学而不证的正轨。(前机急求自证失败,后机自然的立刻证悟,不是勉强得来)或者认 为非迫切的厌离(无常苦)自己的生死,它绝不能认识他人的苦痛,发大悲心去利 人。他们的意见,非「从无常门入」不可,这是非常错误的。他如果愿意一读『 [P106] 诸法无行经』,就知道行径的各别了。「从空而入」的依人乘而进趣佛乘,不是 贪恋世间,在性空的正见中,才能观生死无常而不致退失呀!从人类菩萨为主, 转化为天身菩萨为主的,是后期佛教。在后期佛教的法会中,已少有小乘圣者叁 加的资格,除非它愿意转变。中期佛教大乘的菩萨,一分已不知去向,一分与印 度群神合流。原来印度的诸天、龙、鬼、夜叉、罗刹它们,竟然都是诸佛菩萨的 示现。因此,从诸天夜叉等传出的法门,虽然近於印度的外道,其实却说得特别 高妙。

后期佛教,经过的时间很长,意见也不能一致。大体上,菩萨有钝渐之机; 有从无常入空、从空入无生的渐机(后期的初阶段,也有只许这一类的),要三大阿僧劫 才能成佛。有直入顿入的利机,这利机,虽有的主张直入无生,或直入佛道的, 有的以为还是从无常来,不过走得快些;总之是速成的。时代的当机者,是利根 ,我们不妨看看它的行践。它是唯心的,唯心本是后期佛教的特徵,因唯心的理 论,与利他非神通不可的见解,我们认为一般的难行大行,不成其为波罗蜜多, [P107] 因为它不得究竟。如果从定发通,最好体悟清净法相,真俗双运,才能一修一切 修,一行一切行,在定中分身千百亿,度脱一切众生,它要急急的从事禅定的修 习了!它又是速成的:前二期佛教,有一个原则,就是成就愈大,所需的时间事 业愈多。声闻三生六十劫,缘觉四生百劫,菩萨三大阿僧劫;到中期佛教,达 到「三僧劫有限有量」的见解。虽有顿入的,那是发心以前久久修习得来。这 种但知利他,不问何时证悟的见地,在后期佛教中突变,就是法门愈妙,成佛愈 快。「三生取办」、「即身成佛」、「即心即佛」,这当然适合一般口味的。它 又是他力的:「自依止,法依止,不馀依止」,是佛法的精髓。中期佛教也还是 「自力不由他」。诸佛护持,天龙拥护,也是尽其在我,达到一定阶段,才有外 缘来助成。说明白一点,自己有法,它才来护,并不是请托帮忙。易行道的念佛 ,也只是能除怖畏,也是壮壮胆的。有人想找一条容易成佛的方法,给龙树菩萨 一顿教训,怎麽这样下劣的根性!然后摄它,教它念佛,后来再说别的行法,它 说你不是教我念佛吗?龙树说:那有单单念佛可为以成佛呢?但后期的佛教,受 [P108] 着外道的压迫,觉得有托庇诸天,其实是佛菩萨的必要。他力的顶点,达到要学 佛,非得先请护法神不可。它又是神秘的;若行者感到人生无味,有点活不下去 ,实行厌离自杀。如来苦心孤诣,教他们念佛的功德相好,念天上的快乐,这在 初期佛教也有。中期佛教,似乎要发达些,但还不出安心的范围,等到后期佛教 ,佛菩萨与诸天融成一体,不但求生净土是念佛,密宗的三密相应,修天色身, 何尝不是念佛?佛与天既然是合一,印度神教的仪式与修行的方法,自然也可与 佛法合一。茅草可以除罪业,牛粪可以涂地;尸骨大有用处;念念有词的真言, 更是有不可思议的效力;看地理卜善恶;讲星宿定吉凶;求雨、求晴、求子、求 财;烧护摩;修起尸法;「方便为究竟」。印度民俗的一切,在后期佛教中,无 所不包,岂不圆融广大哉!它又是淫欲为道的,初期佛教的浓厚禁欲色彩,本是 适应出家僧团的规则,并不是究竟谈;在家弟子不照样也可以悟道吗?不但说淫 欲不障道,并且还是妙道,这至少也有点深奥。「先以欲钩牵,后令入佛智」, 在中期佛教,是大地菩萨的随机适应。「淫怒痴即是戒定慧」,也是在说佛法 [P109] 不离世间。后期佛教的佛与天统一以后,天有天女,佛菩萨也要明妃。「般若为 母,方便为父」的圣教,索性用男女的关系来表现。适应遍行外道等淫欲为道的 思想,渐渐的从象徵的达到事实的。生殖器称为金刚、莲华;精血称为赤白菩提 心;交合是入定;交合的乐触是大乐;男女的精血,称为灌顶;既可即身成佛, 又可洋洋乎乐在其中,岂不妙极了吗?这唯心的、他力的、速成的、神秘的、淫 欲为道的,后期佛教的主流,当然微妙不可思议!但「大慈大悲,自利利他」的 大乘佛法,能不能在这样的实践下兑现,确乎值得注意。

这三期的佛教,都有菩萨,从他们的实践看来,初期是依小乘行(厌离为先)而 趣入佛乘的;中期的主机,是依人乘行而趣入佛乘的;后期的主机,是依天(神) 乘行而趣入佛乘的。环顾现实,探索佛心,我们应提倡些甚麽?有眼晴的当看! 有耳朵的当听! [P110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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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 少壮的佛教

印度的三期佛教,在理论上、行践上,都有它一贯的特徵。这三期佛教,正 像人的一生;初期佛教是童年:它活泼天真、切实,批评阶级制、苦行、迷信、 祭天、淫荡、神我,指导了不苦不乐的人生正轨。不过,正法的内容,还没有具 体的开发,理论上幼稚了些。它还在求学时代,重於自利。中期佛教,是少壮时 代:理智正确发达,行动也能切实,它不但自利,还要利他。它不像小孩的乱跳 ,老翁的倚杖闲眺,它富有生命、朝气,大踏步向前走。不过世间的经历渐多, 不随时检讨,惰性、自私怕要跃跃欲试了。后期佛教是衰老,一直向灭亡前进。 它的经验丰富,哲理的思辨,中期也有不及它的地方。它的惰性渐深,暮气沉沉 ,专为子女玉帛打算,却口口声声说为人。上次,虚大师南洋访问回来,说锡兰 教理是小乘,行为是大乘;中国理论是大乘,行为是小乘。我看:南方佛教较有 实际利人的行为,这是初期佛教的本色。现阶段的中国佛教,不但理论是后期的 [P111] 大乘,唯心的、他力的、速成的行践,也都是后期佛教的本色。我们如果要复兴 中国佛教,使佛教的救世成为现实,非推动中期的少壮青年的佛教不可。后期佛 教,可以请他做顾问,取他一分丰富的经验。我们更得发扬初期的天真、切实的 精神。以中国内地特有的中期佛教的思想,摄取藏文系及巴利文系的宝贵成分, 发扬佛陀本怀的即人成佛的佛教! [P113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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