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『华雨集第四册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六 放生

放生,是『梵网经』,『金光明经』等所说到的。佛法「不杀生」,还要「 [P143] 护生」,从救护人类而扩大到救护(人以外的)众生,当前动物的生命,而有放 生的善行,正是慈悲心的表现。经论中怎样的放生呢?有见到鱼池乾涸,运水来 救活鱼类,有见水中浮有蚁群,快要被淹死了,设法引蚁类到达乾燥的地方;也 有见市上卖,用钱买来放入池中的。动物在死亡边缘,设法救护他,使他免於 死亡,这是放生的本意。我国自梁武帝禁断肉食,放生就开始流行起来,智者大 师就是放生的一位。在天台山临海,辟一放生池,得到国王支持,严禁采捕放生 池的鱼、。唐、宋以来,国王与民间,有多数放生池的成立。我所见到的,福 建鼓山涌泉寺,寺内有放生院。信徒送来放生的鸡好多!还有一只牛,一只马, 常住特地立鸡头、牛头、马头(如库头,园头,门头,「头」是主管的意思)来 负责管养。还有,西湖一带寺院,多有引溪水成池而放鱼的。溪水浅而清彻,游 鱼五色斑烂,「玉泉(寺)观鱼」,多少变质而成为观赏娱乐的地方。这是我所 知道的,放生都放在受保护的特定地区,被放的动物,能平安的度过一生。

台湾的放生池不多,放生的风气却很盛(也许是从大陆传来的)。寺院举行 [P144] 法会,信徒们会自动的集款放生;也有由寺方主办,信徒们发心乐施;还有成立 放生会而定期放生的。放生是慈悲心行,是功德,据说还能消灾益寿,我理当赞 叹。但现今的放生方式,副作用太大,我真不敢赞同。因为,现在一般的放生, 不是见到众生的生命垂危,心不忍而放生,让他平安的生活下去,而是为了功德 ,定期的、大量的买来放生。所放的,主要是麻雀等小鸟、小鱼、泥鳅、乌龟等 动物。定期的、大量的放生,市场上那有这麽多!所以要事先向市场去定购;出 卖鸟雀、鱼等为业的商人,要设法去捉来应付买主。买了回来,也不问笼子、 竹篓、水桶的小鸟们,懂不懂国语或闽南语,先请法师来为他们归依,然后 把这些被关了好久的小鸟们,运到山上、水中放生,功德也就完成了。试问:如 你们不放生,这些可怜的小动物,会被捉吗?他们的被捕,是为了成就你们的功 德,这是什麽功德!如犯法而被关在监狱中的囚犯,国家举行大赦,那可说是「 德政」。如为了施行德政,出动军警,把无辜的民众,大批捉来禁闭,然后宣布 大赦,让大家回去,这能说「德政」吗?善心的佛弟子,少为自己的功德打算, [P145] 也该为无辜的麻雀们想想呀!民国七十七年十二月十九日,『联合报』有一则新 闻:某寺举行大法会,大量连不会飞的小鸟也捉来放生。恰遇寒流来袭,放 生的第二天,到处是死伤的小鸟。一位少年,检了十几只还不会飞的小鸟回去养 着,等他们会飞了,让他们自由的飞翔天空。读了这则报导,我有说不出的感触 。这位少年,才是真正的放生者,功德无量!那些自以为放生的,不但没有功德 ,还要负起间接杀伤小鸟的罪业!为了放生而捕捉,使小鸟、小鱼们,受到恐怖 ,不自由,这是功德吗?有的定期放生,在一定的水域内放鱼,时间久了,渔人 们到时会来等着。等放生者功德圆满而去,渔人会立刻出来捕捉。鱼儿们被重叠 的放在水桶中,时间久了,不大灵活,当下捕捉,十有六七被捉起来了。这次可 没有人再来放生,他们的被杀,放生者应负间接的责任!佛法不只是信仰,不要 专为自己着想,迷迷糊糊的造罪业!以放生为事业的法师、居士!慈悲慈悲吧! [P146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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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 传戒

出家的,要受沙弭(女性名「沙弭尼」)十戒,比丘(女性名「比丘尼」) 具足戒,才能完成僧格,成为僧伽的一员。这是成立僧伽根本,出家的第一大事 ,所以在「律部」犍度中,「受具足」是第一犍度。在南传佛教区,发心出家的 ,只要师长及大众同意,就可以集众为他受戒,几点钟就完成了,是隆重而又平 常化的。由於我国是大乘佛教,所以出家受戒的,还要受(通於在家的)菩萨戒 ,合称「三坛大戒」。不知什麽时代开始,我国是举行大规模的集团受戒,有五 十三天的,有三十五天的(极少数是七天的)。时间长而人数多,成为中国特有 的盛大戒会。

佛教在印度,由於僧众的分化,出家所依据的「律部」,也就大同而有些差 别。传到我国来的,东晋时译出了五部律,所以早期中国僧寺所依的戒律,是并 不统一的。在流行中,『四分律』渐呈优势。探究律部而大成的,是以『四分律 [P147] 』为宗的唐初(终南山)道宣律师,为以后中国出家众所尊重。经唐末衰乱,北 宋时有台州允堪,杭州元照,探究发扬,使南山律中兴起来。宋代的寺院,分禅 寺、讲寺、律寺,可见当时是有「依律而住」的僧伽。痛心的是元代信佛,特重 「西番僧」(即喇嘛),弄得僧制废弛,经忏法事泛滥。到明初,佛寺就分为禅 寺,讲寺,瑜伽应付经忏的教寺,而律寺没有了。虽还有传戒的,没有了律寺, 当然没有「依律而住」的「六和僧」。直到明末清初,有古心律师,在金陵(南 京)弘传戒法。弟子三昧光,与弟子们移住宝华山(今名)隆昌寺,每年传戒, 一直到近代。论传戒,宝华山第一!虽不能促成僧伽的清净,但到底维持了出家 的形象,功德是值得肯定的!然依三昧光弟子,见月律师『一梦漫言』所说:见 月提议「安居」,同门都嫌他标新立异。可见这是一个专门传戒的集团,对戒律 是没有多少了解的。传戒而不知戒,当然会流於形式。我是民国十九年冬,在禅 、讲、律并重的名刹天童寺受戒的,戒和尚是[上]圆[下]大和尚。由於我国是集团 受戒,人数众多,所以在三师七证外,有好多位引礼师(女众的名「引赞师」) [P148] ;引礼师的领袖,称为开堂,大师父。论到正式传授戒法,没有引礼师的事,但 是平常管教戒子的,大师父的地位,好像非常重要。我是出了家就去受戒的,佛 门中事,什麽都不懂。引礼师要我们记住「遮难文」,主要是记住:「无,无, 非,非,非;非,非,无,无,无」(可能有些记错了)。就是问一句,就答一 句「无」,或答一句「非」,依着问答的次第答下去,不能答错就是。引礼师教 导我们,如答错了,是要杨柳枝供养(打)的。等到正式受戒,就是答错了,没 关系,好在三师们都没有听见。我莫明其妙的记住,又莫明其妙的答复,受戒就 是要这样问答的。后来读了「律部」,才知「问遮难」,等於现代的审查资格。 如有一条不合格的,就不准受具足戒,所以一项一项的询问,称为「问遮难」。 能不能受戒,完成受戒手续,这是最重要的一关。这应该是要根据事实的,而引 礼师却教我们要这样回答!这样,来受戒的没有不合格的,原则上人人上榜,那 又何必考问?有形式而没有实际意义,在受戒过程中,没有比这更无意义了!不 知宝华山怎样?近来台湾的戒会怎样?又如佛制:出家的要自备三衣、一钵,如 [P149] 没有衣钵,是不准受戒的。所以要问:「衣钵具否」?引礼师教我们说:「具」 。其实我国传戒,衣钵由戒常住(向信徒募款)办妥,临时发给戒子。常住早准 备好了,还要问「衣钵具否」,不觉得多此一问吗?我受戒时,常住给我一衣( 「七衣」)一钵;受比丘戒时,临时披了一次三衣。「五衣」,我没有再接触过 (这本是贴身的内衣);「大衣」,是到台湾来才具备的。现在台湾传戒,戒子 们都有三衣一钵,比我受戒时好得多了。不过,常住预备好了,何必多此一问? 不!这是受戒规制,不能不问。脱离了实际意义,难怪在受戒过程中,尽多的流 於形式。形式化的传戒受戒,可说到处如此,有何话说!不过我觉得,在戒期中 ,引礼师管教严格,还挨了两下杨柳枝,对一个初出家的来说,不失为良好的生 活教育!

台湾佛教,本从国内传来,夹杂些罗祖下的道门(斋教)。受了日本五十年 的统治,出家中心的佛教,变得面目全非。光复后,民国四十一年,中国佛教会 发起,首次在大仙寺传授「三坛大戒」,以后每年传戒一次,出家中心的佛教, [P150] 从此有了转机。这一传戒运动,白圣老法师的功德不小!传戒的流於形式,由来 已久,到处皆然,是不能归咎於谁的。在白老指导下,有新的发展,也有值得注 意的事。一、「二部受戒」:比丘尼受具足戒,刘宋以来,一向是从大德比丘受 的,现在举行二部受,可说是「律部」古制的恢复。在印度,比丘僧与比丘尼僧 ,称为二部僧;住处,是完全分别居住的。由於佛世的女众,知识低一些而感情 又重,难免不如法。为了维护比丘尼僧的清净,所以这样的立制:受比丘尼戒的 ,先由大德比丘尼(在尼寺)如法受戒。接着到比丘僧住处(寺院),请大德比 丘们再依法传授,也就是由大德比丘加以再审查,核准,这是二部受戒的意义。 台湾举行律制的二部受戒,应该是大好事。不过台湾举行的「三坛大戒」,受戒 的男众、女众,一来就住在同一寺院,与古制不同。既然共住一处,倒不如直 接向大德比丘受,也可省些手续。否则,又只有二部受戒的形式,没有二部的实 际意义!二、「增益戒」:曾受具足戒的,再来戒会受一次具足戒,称为增益戒 。依佛法,通於在家出家的菩萨戒,受了戒不妨再受,可以增益戒的功德。但受 [P151] 出家具足戒的,如犯重而破戒的,逐出僧团,不准再出家受戒。如犯了或轻或重 的戒,可依律制忏悔,随所犯的轻重而给以不同的处分,出罪(与大乘的忏法不 同)。「忏悔则清净」,回复清净比丘或比丘尼的僧格,精进於修行得证。所以 受了出家的具足戒,再受增益戒是不合律制的。虽然提倡出家的增益戒,女众来 受戒的会更多,传戒的法会更盛大,但这只有法会盛大的形式而已。这两点,我 也只是听说,可能与事实不符!

有关传戒受戒,问题多多,无从说起,说起我也无法做到,就这样结束了吧 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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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 还俗与出家

佛教有出家制,出家的可以还俗吗?还了俗可以再出家吗?这是个很实际的 问题。依「律部」说:出家的可以舍戒还俗,佛教与社会,都不应轻视他;出家 与还俗,每人有自决的权利。还俗的原因很多,做一个如法而行的在家弟子,不 [P152] 也同样的可以修行解脱吗?不过,还俗要合法的,公开的舍戒而去,不能偷偷的 溜走(以便偷偷的回来)。男众(比丘)还了俗,可以再出家:落发,受沙弭戒 ,受具足戒,又成为僧伽的一分子。但不论过去出家多久,年龄多高,对佛教的 贡献多大,这些资历,由於舍戒而全部消失了,现在还要从末座最小的比丘 做起。女众如舍戒还俗,是不准再出家的。为什麽不准再出家?律师们也许会知 道原因的。总之,出家是大丈夫事,还俗并不等於罪恶:佛法是这样说的。

出家与还俗,与世间的入籍、出籍,入党、退党一样,都有一定的制度,决 不能要去就去,说来就来的。我出家以后,一直往来於闽院,武院,普陀佛顶山 阅藏楼,对中国佛教的实际情况,实在知道得太少。民国二十六年,抗日战争开 始,我却在武院病倒了,恹恹无生气,一直无法康复。忽有三位僧青年,从宁波 来到武院,大家爱国情深,决心要投入抗战阵营。三位去了半月,又回武院来了 。他们曾去了延安,叁观,共党表示欢迎,但勉励他们到华中方面宣传抗日。他 们有点失望,乙同学回湖南去,丙同学不知怎样的到了云南。甲同学知道了沈君 [P153] 儒到了汉口,就渡江去拜访。沈君儒为他介绍,到山西李公朴主办的民族大学去 学习。於是甲同学脱下僧装,叁加革命阵营去了。似乎不到三四个月,由於日军 的侵入晋南,民族大学瓦解,甲同学随着民大同学,又渡河去延安访问,但还是 回到了武院,重披僧装。似乎有些失望了,所以赋诗说:「再探赤域力疲殚」。 不久,去香港宏法,成为宏法海外的大德。那时,我感到非常难过。虚大师门下 的僧青年,竟这样的来去自由!新僧!新僧!我不禁为虚大师的革新运动而悲哀 。在我出家的岁月中,国难,教难,而自己又半生不死,这一年是我最感到沮丧 与苦恼的日子(其实,这种情形,中国佛教由来已久,只怪自己无知,自寻苦恼 )。三十八、九年间,在香港见到了又一位,使我更感到震惊。一位天台宗传人 ,本来在香港弘法。抗战期间,到了后方。响应蒋公「十万青年十万军」的号召 ,决心还俗从军,以身报国,这是多难得呀!后来,他陷身在北平。由於香港某 教团的需要,设法请他来港。一到香港,马上披起大红袈裟,讲经说法,大法师 又回来了。等某教团的事务办妥,又一声不响的去了台湾,从事党务工作。天台 [P154] 宗被称为老派,而竟与新僧同一作风,这是我意想不到的。这位天台传人,一直 到退休,才以居士身分,与佛教界相见。过了好几年,台湾中部某寺,举行住持 晋山典礼,长老们大多来了。他宣布重行出家,据说长老们为他证明,他就是老 法师了。从此弘法中外,住持道场。脱掉又穿上,穿上又脱下,一而再的自由出 入,我这才知道,在中国佛教界,是由来久矣!以上还可说爱国爱教,事难两全 ,而另一位优秀的僧青年,却大为不同。弘法多年,忽而与同居人改装还俗。由 於生活艰难,只好再度出家,在台北临济寺闭关。槟城某法师来台,想请一位法 师,於是关中的青年法师,被推介而出关了。槟城的极乐寺,是福建鼓山涌泉寺 的下院,历届的监院与大护法,都是闽北人。这位去槟城的青年法师,恰好是闽 北人,所以得到护法们的拥护供养。大概一年吧,青年法师得到了不少供养,所 以一回台湾,就重过家庭的生活。为什麽要闭关,原来这是有旧例的。清末民初 ,上海租界有一位知名人物黄中央,得到哈同夫人罗迦陵的赏识。中央劝迦陵发 心,由他自己主编了一部『(迦陵)频伽大藏经』;中央与中山先生等往来,对 [P155] 国民党的革命事业,有相当的贡献;这真是一位为教为国的伟人!二次革命失败 后(那时,罗迦陵又赏识了一位伊斯兰教友),黄君回到了镇江金山寺。据说: 原来他本名宗仰,是接了金山寺法(有资格当住持)的法师。金山寺是江南名刹 ,还了俗的不好意思让他再当住持,赶快闭关吧!掩关三年,金山寺推介到另一 名刹去任住持。这样看来,还俗的只要闭关一次,就恢复了完全的僧格,可说中 国人自己想出来的制度。我以为,这决不是创新,而是中国佛教的惯例。以上几 位,有的根本不认识,总之与我说不上恩怨。我所以说起,毫无对人的攻讦意义 ,而只是略举一例,慨叹佛教界的法纪荡然,由来已久。「入僧」与「出僧」, 没有法纪可言,传戒有什麽意义?如说佛教(出家众)要组织化,那真是缘木而 求鱼了!

出家受戒,舍戒还俗,是僧伽「依律而住」的基石,这才能达成「正法久住 」的目的。大概的说:佛法传来中国,最没有成就的,就是律。早在宋代,离律 寺别有禅寺、讲寺;等到只有「传戒训练班」式的律寺,持律只是个人的奉行, [P156] 无关於僧伽大众了。我国出家与还俗的杂乱,原因是:一、中国文化以儒家为主 流,儒家重道德而不重法治,佛弟子受到影响,总觉得律制繁琐,学佛应重内心 的解脱。在来台湾以前,听说「天理,国法,人情」,现在台湾上下,改为「情 ,理,法」。提倡法治而人情第一,可说是「甚希有事」。佛教中,大家人情第 一,这样的来去自由,也没有人提出异议。见多了成为常态,只要回来了就好。 二、重定慧而轻戒律:唐无着文喜去五台山,遇到有人(据说是文殊)问:「南 方佛法如何住持」?文喜答:「末法僧尼,少修戒律」。文喜反问:「此地佛法 如何住持」?那人说:「这是龙蛇混杂,凡圣交叁」。文喜不忘律制的佛法立 场,那人所说,就是大乘佛教了。「龙蛇混杂,凡圣交叁」,等於中国佛教隆盛 期的忠实描写。等到蛇多龙少,大家向经忏看齐,大德如凤毛鳞角,在社会人士 的眼光中,到底佛法是怎样的宗教?三、与佛教的受迫害有关:西元千年以前, 中国佛教已经历了「三武一宗」的法难;赵宋以后,又经历了多少的折磨(如宋 徽宗,明世宗)。严重的僧尼被杀,轻的也被迫还俗。好在法难时间不久,佛教 [P157] 恢复,心存佛法的又回来了,不一定再受戒。例如禅宗的沩山灵,在唐武宗毁 佛时,被迫还俗。他觉得道在内心的修证,不在乎有没有落发,后由门人劝请, 才再度落发的。还有政府(如唐肃宗)为了筹措经费,大批的出卖度牒(出家的 可以免兵役与免丁税),这样的出家众,怎能如法清净?如真是「王难」,「贼 难」(如衣服被盗贼剥光,只能临时找衣物来蔽体,再来乞化僧衣,也不能说是 还俗),那是佛教的大不幸!但一再遭受迫害(被迫还俗又出家),引起的副作 用还俗而又自由出家,是相当大的。中国出家众,是多苦多难的!如民国三 十七、八年间,有的出家人,被强迫的抓来从军,有的为了避难而混在军中(大 陆的十年文革,更彻底的被消灭了)。来台湾后,再设法次第的回到僧中(有的 就一去不返)。又如服兵役后出家,逢到临时召集,还得改装去叁加几天。这样 的脱却僧衣,重新穿上,是「王难」一类,出於无奈,是可以谅解的。不过被迫 改装再出家,还是会引起副作用的,僧伽是会一天天杂滥起来的。如要整顿佛教 ,要先将一切出家的纳入组织,有出家与舍戒的档案可查(及「王难」而被迫的 [P158] ),进一步做到破戒(不是犯戒)的勒令还俗,不得再出家,僧团才会有清净的 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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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 供僧

供僧,就是供众。佛教的出家弟子,专心於自利利他的法业,生活所需,是 依在家众的供施而来的。在印度,佛与出家弟子,每日去村落、城中乞食。布施 饮食的,不能说是供僧,因为这是随来乞求的而施与,不是平等的施给多数人。 如在家弟子,请多少(不定)众去他家受供养,平等的供给每一位,那就是供 僧了。在供僧中,「安居施」七月十五日最隆重。佛制:比丘、比丘尼,在 夏三月(四月十五七月十五日)中「雨安居」。这虽由於雨季,不适宜到处 游行,而三月中安居修行,也是好事,古人多有在安居中成圣的。所以安居终了 ,俗称「解夏」。那一天,附近的信众都来供养,称为「安居施」。除丰盛的饮 食外,还有供养布疋(做新衣用)的,日常用品的,这是佛教的大节日。佛法是 [P159] 平等的,但法在世间,也不能没有限制。安居施只布施给在这安居的,人数是 一定的。如有听说这的安居施丰厚,他处的出家人临时赶来,那安居施是没有 他这一分的。出家众三月安居,到这天,受比丘戒的年龄,长了一岁,所以比丘 (及比丘尼)的年龄,古称多少「夏」。中国佛教不重安居,与世俗的年节混合 ,所以变成「僧腊」了。这一天,比丘、比丘尼都大了一岁,如父母见儿女长大 一样,所以称为「佛欢喜日」。可是中国佛教,七月十五日与饿鬼相结合,成为 超度鬼魂的佳节。唉!佛法的演化,有些真是出人意外的!

信众(出家人也可以)到寺院「打斋」(西藏称为「放茶」),平等供养 ,就是供僧。我受戒时,天童寺「打斋」的分供众,如意斋,上堂斋,那是依供 养金钱多少而分类的。现在台湾戒会,在上堂斋以上,又有××斋,××斋,而 最高的是护法大斋。一般人总说佛教守旧,其实创新的也着实不少呢!

七月十五日供僧,中国佛教早变质(度鬼)而忘记了。似乎菩提树杂志社, 发起七月十五日供僧,由信徒发心集合,购买些日用品,选定对象,到时分别寄 [P160] 去,每人一分。虽不是安居施,而确是唤起供僧的先导者!台北莲华佛学院,多 年来也发起这样的供僧。不到十年吧!中国佛教界,在七月十五日,有斋(比丘 、比丘尼)僧大会。元亨寺等,局限於南部县市;台北方面,是全国(全省)性 的,真可说盛况空前!四方僧到处远来,见面,晤对,可以增进佛教僧团的和合 (团结),也许有些作用的。不过,一、全省(国)性的斋僧,地区未免太广了 。遥远的乘车(有的可以搭飞机),远地是要早一天动身的。为了叁加一餐午斋 (也许还有物品),而要费二、三天时间,总觉得不偿失。将来全国统一,如主 办斋僧大会,远地的飞机往来,也要好几天呢!二、某次斋会,是中佛会与城隍 庙合办的(也许是中佛会名义被利用一下)。城隍庙的神像,是属於中国道教的 ;与中佛会合办,可能城隍爷已经信佛了?两(?)年前,曾接到一份城隍庙的 「月(?)讯」,似乎也在努力宣扬。有一篇文字,主题是「佛由心成,教因魔 兴」八个字。「佛由心成」,似乎肯定佛教的即心是佛,而「教因魔兴」, 显然是反对出家教团的。这八个字,原本是「道门」的老话。从城隍庙通讯看来 [P161] ,即使是自称信佛,或者加入中佛会,而城隍庙份子的反佛教(出家)特性,明 显的存在。我建议,要办斋僧大会,切不可与城隍庙,某某宫等合作。将来大家 神佛不分,佛魔不分,谁来负因果的责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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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0 拈华微笑

盛唐以下,佛法日渐在起伏中衰落,能始终维持佛法形象,受到一般人尊敬 的,是禅宗。虽然禅宗已多少中国化了,但从维系佛法来说,对中国佛教的功绩 ,是首屈一指的!佛法有师承的传授,师长并以护持正法相付嘱,如西晋译的『 阿育王传』说:佛「告摩诃迦叶言:於我灭后,当撰(结集)法眼」(卷三);「 迦叶付嘱阿难而作是言:长老阿难!我今欲入涅簄,以法付汝,汝善守护」;「 阿难语商那和修:┅┅我今欲入涅簄,汝当拥护佛法」(卷四);「商那和修语优 波多言:┅┅我今以法付嘱於汝」(卷五);「优波多┅┅语提多迦言:我今 以法付嘱於汝」(卷六)。在自己要入灭时,这样一代代的付嘱下去。「法藏」, [P162] 是佛法藏,如摩诃迦叶等所结集的;「法眼」,是悟入佛法的清净知见。可见付 嘱的,是结集的法藏,与佛法的如实知见;付嘱后人,要后来的护持佛法,以达 成「正法久住」的目标。这一临终付嘱的传说,元魏所译『付法藏因缘传』,共 二十四代,到师子尊者为止,都是这样的付嘱。禅宗是菩提达磨传来的,起初也 是这样的临终付嘱,一代一人。到了黄梅五祖以后,来学而得益的不少,所以形 成了:从师长修学而有深悟的,就得师长的付嘱。在形式的付嘱外,还有「密传 心印」。受付嘱不一定在临终,受付嘱的也不止一人,所以传说有达磨的预言: 「我本来大唐[兹土],传法度迷情,一华开五叶,结果自然成」(炖煌本『坛经』)。「 五叶」是五代;从此以后,果实累累,不再单传一人了。禅宗所传的西天二十八 祖,还是依『付法藏因缘传』,略加补正而成的。六祖以后,师资授受,分为五 宗。在宋代,出现了释迦付法的新传说,如(西元一一八八年)宋智昭的『人天 眼目』(卷五)说:「世尊登座,拈华示众,人天百万,悉皆罔措。独有金色头陀 ,破颜微笑。世尊云:吾有正法眼藏,涅簄妙心,实相无相,分付摩诃迦叶」。 [P163] (一一0九年撰)『禅门续灯录』,(一一八三)『联灯会要』,也有这一记录 ;但契嵩在皇年中(一0四九一0五三)所着『传法正宗记』(卷一),对 这一付嘱,还不敢肯定。这是过去禅家所没有的传说,大抵是宋代(西元九六0 )以来所传出的。这一传说出现的意义是:释迦化世,一向以声教为主,所 以说:「此方真教体,清净在音闻」。达磨西来,还是以「楞伽印心」;『付法 藏因缘传』,也只是付嘱护持。而禅宗接引学众的方便,马祖(弘法於西元七五 0后)等以后,作风大有变化,如弹指謦咳,扬眉瞬目,推倒禅床,棒喝交施┅ ┅可能会引起怀疑过去传法说的可信性。那末,「拈华示众」,「破颜微笑」的 心心相印而付嘱,就适合当前的禅风了。而且,禅师们轻视经论,自称「最上乘 」,这一传说也是很适合的。从此,「拈华微笑」,被一般看作「禅源」,禅宗 是从「拈华微笑」而来的。后来,甚至有「抹杀五家宗旨,单传释迦拈华一事, 谓之直提向上」的(『五宗原』序)。这可能是不满宗派偏执,专在师资授受上起诤 论的反响! [P164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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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 付法与接法

禅宗自五祖弘忍以下,分为南北二宗。南宗的六祖慧能门下,也分几大派, 后由南岳怀让、青原行思二大流,发展而分为五宗,被后世称为禅门正宗。 五宗中,沩仰宗与法眼宗,已经衰绝了;云门宗也是断断续续的;只有临济宗与 曹洞宗,最为兴盛,有「临天下」,「曹半边」的称誉。禅宗的师资相承,与印 度所传,临终付嘱护持法藏的意义,不完全相同,而着重於「心心相印」的法门 授受,有「付衣」为凭信的传说。等到禅门兴盛,学众多了,无论是一代付一人 ,还是付嘱多人,凭什麽证明得到了师长的付法,是一个严重的事实问题。唐韦 处厚所作『兴福寺大义禅师碑铭』说:「洛者曰会,得总持之印,独曜莹珠!习 徒迷真,竟成坛经传宗,优劣详矣」(『全唐文』卷七一五)!会,是洛阳的神会,为 六祖传授心印的一位。神会的后人,传法时传付一卷『坛经』为凭信,证明是「 南宗」弟子。韦处厚代表了当时洪州(马祖)门下的意见,对传付一卷『坛经』 [P165] 的形式,采取了批评的态度。现存的炖煌本『坛经』,是神会门下流传的本子。 『坛经』中,叙述了历代传授的法统,又说:「须知法处,年月日,姓名,递相 付嘱」。这是说:在付嘱的『坛经』上,要写明传法处,时间,师长与弟子的姓 名。洪州门下,起初是承认神会「得总持之印,独曜莹珠」的,但后来又否认了 ,说他只是「知解宗徒」。当时被批评的传法方式,后代虽不用『坛经』,而证 明授受法门的「法卷」,内容是叙述法统,从释迦到菩提达磨,从达磨到慧能, 慧能下传到临济(或曹洞)宗初祖,这样的一代一代到传法的法师,接法的法子; 末了也是年月日,与神会门下的「坛经传宗」,完全一致。那是当时被批评的, 现在却又采用了。不要说「见地」,就是传法的形式,也没有是非标准,这就是 宗派意识在作祟!

禅宗兴盛极了,临济,曹洞,云门,一直在兴衰起伏的流传中,但是否代代 相传,代代都能心心相印呢?到明代(以前,还没有见到记录),显然已杂乱不 堪了。憨山德清(西元一五四六一六二三)在『紫柏尊者全集』中说:「然 [P166] 明(朝)国初,尚存典型,此后则宗门法系蔑如也,以无明眼宗匠故耳。其海内 列刹如云,在在皆曰本出某宗某宗,但以字派为嫡(传),而未闻以心印心」( 『擅续藏』一二六册)。『憨山老人梦游集』说:「五十年来,师弦绝响。近则蒲团 未稳,正眼未明,遂妄自尊称临济几十几代。於戏!邪魔乱法,可不悲乎」(『擅 续藏』一二七册)!禅宗到了明末,虽然门庭如旧,而实质已相当衰落。不是说从来 是什麽宗,就是形式的付法,自称临济多少代。当然,真叁实学的,不能说从此 没有了,只是质量越来越差,到近代,真可说一代不如一代了!

付法的是「法师」,接受法的是「法子」,付法与接法的制度一直沿袭下来 。一般的小庙,以从师出家的关系,也自称什麽宗,也有法派的名字。如我是临 济宗的,因为我出家的师父是临济宗,我师父的师父是临济宗,我也就是临济宗 了。这是不用接法的,也不能付法,只是出家剃度的关系,毫无「法」派的意义 。大寺院,有以传戒为事的律寺,要在本寺受戒的,才有出任住持的可能。有讲 经的讲寺,如天台宗的国清寺,观宗寺,也有付法与接法的,那一定是修学弘扬 [P167] 天台宗学的。最普遍的,当然是禅宗的临济与曹洞了。凡是禅宗丛林(除「子孙 丛林」),就是佛教僧伽共有的,都采取付法与接法的制度,住持是一定接了法 的。泛论付法与接法,略有二类:一是仰慕「法师」的德行、名望,在佛教中的 地位或势力,所以取得「法师」同意而付法;一是付了法,「法子」可以在「法 师」的道场任住持,这可能变质为世俗名位的追求。近代的大寺院,有的采取选 贤制,如天童寺。住持任期圆满前,先由寺众推选一人,本寺或他处的,但一定 要属於同一法系,也就是在同一法系中,选一位较理想的来任住持。原则的说, 选贤制是比较合理的。有的寺院采取本寺付法制,如金山寺。「法师」付法给本 寺的住众三五人,将来大法兄、二法兄,一位位的继任住持。这一制度,广 泛流行於大江(下流)南北。选贤制是推选长老的;本寺付法制是付与青年才俊 的,副作用比较大些。如有的甲寺与乙寺住持,彼此相通,我付法给你的(剃度 )徒弟,你付法给我的徒弟,容易形成佛教中的门阀。再则法兄弟好几位,谁也 想当住持,而住持不一定有年限,法弟要等到那一天呀!於是彼此结合,把(大 [P168] 法兄)现任住持逼退,二法兄登位。不久,三法兄又联络大法兄(已是「退居」 )等,把老二推下去。如心不在佛法而在住持,那就容易引起联合又反对的不断 内部斗争。付法、接法的制度,传到了台湾,不知道传的是曹洞,还是临济宗! 其实是不用知道的,只要接法就得了。那何必要付法、接法?付了法,形成「法 师」与「法子」的法眷关系;「法师」,「法子」,「法兄」,「法弟」,互相 结合,对佛教事务的运作上,多少有些世俗意义的。当然,这是不能与古代禅宗 付法并论的。

再说些付法的有趣问题。依法,法是不能代付的,但没有接过法的我,却曾 代付了一次半的法。民国三十二年初,四川合江法王寺的老和尚、住持和尚相继 的去世了。全县公推了一位新住持,但他没有资格就任。因为法王寺的制度,要 接法王寺的法,才能就任住持。老和尚与住持都去世了,住持无法登位,怎麽办 呢?当时,我是法王寺的「首座」,於是代为付法的责任,推也推不了,只好由 我照本宣科的付法一番,让新住持登位了,这是一次。来台湾后,又与白圣老法 [P169] 师,共同代一位过去了的闽南长老,付了一次法,我只能说半次。现在回想起来 ,付法的本义,可说一些也不存在了,我竟付了一次半,真是愚痴!在香港时, 知道某长老付法给一位比丘尼,「法卷」高高的供着,多麽光荣!这面还有暗 盘,就是港币多少。好在根本没有法,否则真是稗贩如来正法了!传说:接了法 的,一定要把法付出去,否则断绝法种,罪过无量。台湾有一位接了法的,病重 时还没有把法付出去,怎麽得了!苦苦的求他同门的师兄弟,接他的法,以免成 为断绝法种的大罪人。事实是可笑的,但怕断法种而受苦报,一分对佛法的愚昧 信心,末法中也还是难得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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