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接触佛法到现在,已整整的六十年,这是一个不算太短的时间。出家以 来,在「修行」、「学问」、「修福」三类出家人中,我是着重在「学问」 ,也就是重在「闻思」,从经律论中去探究佛法。回想起来,经过了这麽长的时 间,虽然也讲了一些,写了一些,但成就有限,未免惭愧!民国(以下略)四十 六年夏天,道源长老曾问我:「你是重学问、重智慧的,为什麽修建道场,要叫 福严精舍呢」?我说:「老学长!福德因缘不足,智慧也难得成就呀」!我研求 佛法而成就有限,只由於自己的福缘不足。
我出身於农村,家庭并不富裕。七年,我十三岁,在高等小学毕业,为经济 [P2] 所限,就从此失学了。所以,论中国的固有文化,汉学、宋学、程、朱、陆、王 ;西方的新学,哲学、科学、社会┅┅,我都没有修学过。最多与现在初中相等 的程度,要研究高深而广大的佛法,绠短汲深,未免太勉强了!二十年春天,到 厦门南普陀寺的闽南佛学院求学,已是旧历二月。五月中,暑期考试没有终了, 我就病倒了,也就从此没有再受佛学院的正式教育。世学与佛学,我都没有良好 的基础。
我学过外文。高小时,学了两年的英文。我是插入二年级的;从字母学起, 没有语言方面的才能,实在跟不上。当时不知道英文有什麽用处,学得并无兴趣 ;毕业以后,没有接触英语、英文的机会,所以字母以外,什麽都忘了。我又学 过日文,那是在闽南佛学院的时候。不幸得很,又是插入甲班的第二学期(『平 凡的一生』,误作「二年级」)。从中间插入,又是从字母学起,时间不到半年 ,能学到些什麽!日文老师神田先生点名时,我会答应一声,但日语的「印顺」 ,我却没有学会,想起来也觉得有点好笑。英、日二种语文,都从中间学习起, [P3] 结果是等於没有学。在四川时,有学习藏文的机会,由於多病而没有学。梵文与 巴利文,那就更不用说了。在现代的佛学界,想探究佛法而不通外文,实在是不 及格的。学力不足,这该是我探究有心而成就有限的原因之一。
更重要的原因,应该是一生多病。十九年秋天出家,二十年夏天开始,就似 乎常在病中。肠胃的消化吸收不良,体力衰弱到一再虚脱(休克)。自以为只是 衰弱,却不知患有严重的肺结核。二十六年夏到二十七年夏,四十四年秋到四十 五年秋,六十年秋末到六十四年夏,都因病而长期停止了佛法的进修。由於身体 衰弱,所以有了事务,或舟车往来,或到海外去,都是停止阅读经论的。太多的 宝贵时间,浪费在事务,主要是衰弱多病的因缘中!求学而没有能长期的接受教 育,自修而又常为病魔所困,这不都是没有福报的明证吗!福缘不足,是无可奈 何的事,只有凭着坚定的意愿,不知自量的勉力而行! [P4]
六十年的漫长岁月,我在佛法中的进修,经历了几个不同的阶段。
十四年(二十岁),我读到冯梦桢的『庄子序』:「然则庄文、郭注,其佛 法之先驱耶」,而引起了探究佛法的动机。出家前的我,生活圈子极小,不知佛 法到底是什麽。探求佛法,只能到附近几处小庙中去求,得到了『金刚经石(成 金)注』,『龙舒净土文』,『人天眼目』残本等。前二部,读了有点了解,却 觉得意义并不相同。读了『人天眼目』,只知禅宗有五家宗派而已。无意中,在 商务印书馆的目录中,发现有佛书,於是购到了『成唯识论学记』,『相宗纲要 』,『三论宗纲要』。因『三论宗纲要』而知道三论,设法购得『中论』与『三 论玄义』;其后又求到了嘉祥的三论疏。我没有良好的国文基础,却修学这精深 的法门,艰苦是可想而知的!记得初读『中论』(青目注本),可说完全不了解 [P5] 。然而,不了解所以更爱好,只怪自己的学力不足,佛法是那样的高深,使我向 往不已!那时,不知道佛法有辞典。在商务本的『辞源』中,发现佛法的术语极 多,但没有钱买,就一条条的摘录下来。经过这一番抄录,对一般佛学常识,倒 大有帮助,但这样的费时费力,简直是愚不可及!我的修学佛法,一切在摸索中 进行,没有人指导,读什麽经论,是全凭因缘来决定的。一开始,就以三论、唯 识法门为探究对象,当然事倍而功半。经四、五年的阅读思惟,多少有一点了解 ,也就发现了:佛法与现实佛教界间的距离。我的故乡,寺庙中的出家人(没有 女众),没有讲经说法的,有的是为别人诵经、礼忏;生活与俗人没有太多的差 别。在家信佛的,只是求平安,求死后的幸福。少数带发的女众,是「先天」、 「无为」等道门,在寺庙修行,也说他是佛教。理解到的佛法,与现实佛教界 差距太大,这是我学佛以来,引起严重关切的问题。这到底是佛法传来中国,年 代久远,受中国文化的影响而变质?还是在印度就是这样高深的法义,与通 俗的迷妄行为相结合呢!我总是这样想:乡村佛法衰落,一定有佛法兴盛的地方 [P6] 。为了佛法的信仰,真理的探求,我愿意出家,到外地去修学。将来修学好了, 宣扬纯正的佛法。当时意解到的纯正佛法,当然就是三论与唯识。
十九年秋天,我在普陀山福泉庵出家了。一般的寺院,是不可能专心修学的 ,修学也没有人指导。所以二十年春天,在师长的同意下,到厦门闽南佛学院求 学。院长是太虚大师,而实际的主持者,是大醒、芝峰二位法师。一学期中,听 了『三论玄义』,『杂集论』与『俱舍论』的小部分,就因病而休学了。在家时 的暗中摸索,是从三论、唯识入门的;恰好那时的闽院,也着重三论与唯识,所 以在这一学团中,思想非常契合。虚大师的「人生佛教」,对我有重大的启发性 。读『大乘宗地引论』与『佛法总抉择谈』,对虚大师博通诸宗而加以善巧的融 会贯通,使我无限的佩服。我那年的创作『抉择三时教』,对於智光的三时 教,唯识宗的三时教,抉择而予以融贯,就是学习虚大师的融贯手法。民国以来 ,由於「南欧(阳渐)北韩(清净)」的提倡唯识,唯识宗受到了学界的重视。 [P7] 虚大师的思想,根源在『楞严』、『起信』,但也推重法相唯识,所以说:知「 整僧之在律,而摄化学者世间,需以法相」(『相宗新旧二译不同论书后』); 「立言善巧,建义显了,以唯识为最」(『起信论唯识释』)。梅光羲作『相宗 新旧二译不同论』,虚大师有『书后』,都推重玄奘的新译。镇江守培长老,作 『读相宗新旧二译不同论之意见』,以为旧的相宗(「地论」,「摄论」)都对 ,新的相宗都不对。不但玄奘不对,窥基不对,说「护法妄立有宗」,连世亲菩 萨也有问题。在同学们不满守老的气氛下,我起来反驳,写了长篇的『评破守培 上人读相宗新旧二译不同论之意见』,为唯识宗作辩护者,当然是新的都对,旧 的都不对。虚大师的融贯善巧,我是由衷钦佩的;但对内学院刊行的『内学』, 梁启超的『起信论考证』,也有浓厚的兴趣。对於大乘佛法,我赞同内学院的见 解,只有法性(三论)与法相(唯识)二宗。虚大师所提倡的佛教改革运动,我 原则上是赞成的,但觉得不容易成功。出家以来,多少感觉到,现实佛教界的问 题,根本是思想问题。我不像虚大师那样,提出「教理革命」;却愿意多多理解 [P8] 教理,对佛教思想起一点澄清作用。
那年下学期,住福建名刹鼓山涌泉寺。年底回闽院,醒公命我为同学们 讲『十二门论』。由於相宗二译不同论的论辩,渐渐引起了自己内心的反省:这 是千百年来的老问题,旧译与新译的思想对立,难道都出於译者的意见?还是远 源於印度论师的不同见解,或论师所依的经典不同呢?这是佛法中的大问题,我 没有充分理解,又那能够决了!同时偶然的因缘,引起自己的警觉:我是发心 求法而来的,学不到半年,就在这当法师,未免不知惭愧!觉得不能老是这样 下去,还是自求充实的好。就这样,离开厦门而回到了普陀。
从二十一年夏天,到二十五年年底,除了在武昌佛学院(那时名义是「世界 佛学苑图书馆」)专修三论章疏半年,又到闽院半年,及其他事缘外,都住在普 陀佛顶山慧济寺的阅藏楼,足足有三年。那时候,看大藏经是一般人求之不得的 。这的环境,是这一生中觉得最理想的。白天阅读大藏经,晚上还是研读三论 与唯识。三年阅藏的时间,对我来说,实在所得不多。因为清刻的大藏经,七千 [P9] 馀卷,每天要读七、八卷(每卷平均约九千字)。这只是快读一遍,说不上思惟 、了解。记忆力不强的我,读过后是一片茫然。不过阅藏也还是有所得的:从所 读的大藏经中,发见佛法的多采多姿,真可说「百花争放」,「千岩竞秀」!这 是佛教的大宝藏,应该是探求无尽的。知道法门广大,所以不再局限於三论与唯 识。对於大乘佛法,觉得虚大师说得对,应该有「法界圆觉」一大流。大乘经不 是论书那样的重於理论,到处都劝发修持,是重於实践的。还有,读到『阿含经 』与各部广『律』,有现实人间的亲切感,真实感,而不如部分大乘经,表现於 信仰与理想之中。这对於探求佛法的未来动向,起着重要的作用。
二十六年上学期,住在武昌佛学院。读到了日本高楠顺次郎与木村泰贤合编 的『印度哲学宗教史』;木村泰贤着的『原始佛教思想论』;还有墨禅所译的, 结城令闻所着的,关於心意识的唯识思想史(书名已记不清,译本也因战乱而没 有出版)。这几部书,使我探求佛法的方法,有了新的启发。对於历史、地理、 考证,我没有下过功夫,却有兴趣阅读。从现实世间的一定时空中,去理解佛法 [P10] 的本源与流变,渐成为我探求佛法的方针。觉得惟有这样,才能使佛法与中国现 实佛教界间的距离,正确的明白出来。
二十七年七月,因日军的逐渐逼近武汉,到了四川缙云山的汉藏教理院。身 体虽比前更差,不过多住在山上,环境与气候好些,身体也觉得舒服些。二十九 年,住贵阳的大觉精舍。三十年初秋到三十三年夏天,住四川合江的法王学院。 三十五年春天,离开了四川,先后安住在缙云山的,约有四年。这次离川,与演 培、妙钦同行,经西北公路而东返的。因病在开封佛学社住了三个月,等到想动 身时,兰封的铁路被八路破坏了,不得不折返武昌。三十六年正月,回到了江浙 ,遇上了虚大师的圆寂。为了编纂『太虚大师全书』,住奉化雪窦寺一年馀。三 十七年,住杭州香山洞半年;冬天到了厦门南普陀寺。三十八年夏天,到了香港 。四十一年秋天,又离香港到台湾。从入川到来台,共有十四年。这是国家动乱 多难的十四年!而我,是身体最虚弱(曾虚脱三次),生活最清苦,行止最不定 [P11] ,而也是写作最勤、讲说最多的十四年。
一、二十九年,读到虚大师所讲的:『我怎样判摄一切佛教』,『我的佛教 改进运动略史』,『从巴利语系佛教说到今菩萨行』,每篇都引起我深深的思惟 。大师分佛教为三期,所说的「依天乘行果趣获得大乘果的像法时期」,「依天 乘行果」,不就是大师所说:「融摄魔梵(天),渐丧佛真之泛神(天)秘密乘 」(『致常惺法师书』)吗?「中国所说的是大乘教,但所修的却是小乘行」, 为什麽会如此?思想与行为,真可以毫无关联吗!在大师的讲说中,得到了一些 新的启发,也引起了一些新的思考。我虽然曾在佛学院求学,但我的进修,主要 是自修。虚大师给我思想上的启发,也是从文字中来的。自从在汉藏教理院,遇 到了法尊法师,才觉得有同学之乐。法尊法师是我的老学长,读他从藏文译出的 :『菩提道次第广论』,『辨了义不了义论』,『密宗道次第广论』,『现观庄 严论略释』,月称的『入中论』等,可说得益不少!空宗为什麽要说缘起是空, 唯识宗非说依他起是有不可,问题的根本所在,才有了进一步的理解。我为『密 [P12] 宗道次第广论』润文,也就请问过、讨论过面的一些问题。问问西藏佛教,修 学的情形,甚至谈到「饮智慧汤」(活佛的小便),「捉妖」等怪事,也增长知 识不少。有两点不妨一提:一、由於我的请求,译出了『七十空性论』,论中有 一段文字,文义前后不相合,经审细推究,断定藏文原典有了「错简」。将这段 文字移在前面,就完全吻合了。二、他编写『西藏政教史』(书名已记不明白) ,从达朗玛灭法到西藏佛法重兴,这中间的年代,对照中国历史,始终不能配合 。原来他所依的西藏史料,是以干支纪年的,中间空了六十年,无话可说。如中 间多六十年,那麽西藏所记的年代(干支),就与中国的完全相合了。法尊法师 的记忆力强,理解力也强,是我一生中得益很多的学长。他的思想,已经西藏佛 教化了,与我的意见,距离得非常远,但彼此对论,或者辩诘,从没有引起不愉 快,这是值得珍视的友谊!
二、在这长期动乱不安中,我开始成部的写作,与讲说而由别人记录成书。 一方面,有几位同学演培、续明、妙钦他们,希望我作些课外的讲说;一方 [P13] 面,是我对全体佛法的看法,逐渐凝定,也有了表示意见的意欲。如三十年所写 的『佛在人间』,『佛教是无神论的宗教』,『法海探珍』,都是阐扬佛法的人 间性,反对天(神)化;探求佛法本质,而舍弃过了时的方便。「佛法与现实佛 教界有距离」,是一向存在於内心的问题。出家来八年的修学,知道为中国文化 所歪曲的固然不少,而佛法的渐失本真,在印度由来已久,而且越来越严重。所 以不能不将心力,放在印度佛教的探究上。这一时期的写作与讲说,也就重在分 别解说,确定印度经论本义,并探求其思想的演化。当时,我分大乘法义为三论 性空唯名论,虚妄唯识论,真常唯心论。这一分类,大致与虚大师的大乘三 宗法性空慧宗,法相唯识宗,法界圆觉宗相同。在『法海探珍』中,曾以三 法印诸法无我,诸行无常,涅簄寂静,作为三系思想的不同所依。着重於三 系的分解,所以写的与讲的,着重於此。如属於性空唯名论的,有『金刚般若波 罗蜜经讲记』,『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讲记』,『中观论颂讲记』,『中观今论』 ,『性空学探源』。属於虚妄唯识论的,有『摄大乘论讲记』,『唯识学探源』 [P14] ,『解深密经』。属於真常唯心论的,有『胜謦经讲记』,『大乘起信论讲记』 ,『阿跋多罗楞伽宝经』。我在师友间,是被看作三论宗的,而第一部写作,是 『唯识学探源』;第一部讲录成书的,是『摄大乘论讲记』,这可以证明一般的 误解了!在所讲的经中,『解深密经』仅讲『胜义了义』章,在演培的『解深密 经语体释』,可能含有我的部分意见。『楞伽经』,没有讲圆满。后来在台湾 又讲了二次,应该有记录,但没有成书。现在仅保留我对『楞伽』全经的科判 五门,二十章,五十一节的名目。我的讲解,从不会拈出一字一句,发挥自 己的高见,也没有融会贯通。虽然所说的未必正确,但只希望阐明经论的本义。 为了理解三系经论的差别,所以讲解时,站在超宗派的立场,而不是照着自己的 见解去解释一番。以现在的理解来说,『性空学探源』一书,虽搜集了不少资料 ,而说到「探源」,似乎差一点!
三、从现实世间的一定时空中,去理解佛法的根源与流变,就不能不注意到 佛教的史地。大乘三系,也还是开展、流行、演化於某时某地的。妙钦编了一部 [P15] 『中国佛教史略』,我加以补充修正,使中国佛教史与印度佛教史相关联,作为 二人的合编。从佛教典籍中,论证释迦族是属於印度东方的,所以是东方的沙门 文化,有反对印度阿利安人传统的真常梵我论的特性,这就是『佛教之兴起与东 方印度』一文的主要意义。『太虚大师年谱』,是近代佛教大师,有关近代中国 佛教的种种史实。最重要的一部,当然是三十一年所写的『印度之佛教』。印度 佛教史的流变,我分判为五期:一、声闻为本之解脱同归;二、菩萨倾向之声闻 分流;三、菩萨为本之大小兼畅;四、如来倾向之菩萨分流;五、如来为本之梵 佛一体。印度佛教的先后五期,从创立到衰灭,正如人的一生,自童年、少年、 壮年、老年到死亡。我以为,佛法不能没有方便,不能不求时地的适应,但「对 於方便,或为正常之适应,或为畸形之发展,或为毒素之羼入,必严为料简,正 不能率以方便二字混滥之」。觉得「中国佛教,为圆融、方便、真常、唯心、他 力、顿证之所困,已奄奄无生气;神秘、欲乐之说,自西(康、藏)而东,又日 有泛滥之势」(『自序』)。『印度之佛教』是史的叙述,但不只是叙述,而有 [P16] 评判取舍的立场。所以这部书的出版,有人同情,也有人痛恨不已。不过痛恨者 ,只是在口头传说中咒咀,而真能给以批评的,是虚大师与王恩洋居士(还有教 外人一篇)。我称印度佛教末期为「佛梵一体」,与虚大师所判摄的「依天乘行 果」,大致相同。虚大师的批评重心在:我以人间的佛陀释迦为本;以性空 唯名、虚妄唯识、真常唯心三系,为大乘佛法的开展与分化。而虚大师是大 乘别有法源(在『阿含经』以外)的,是中国佛教传统,以『楞严』、『起信』 等为准量,也就是以真常唯心法界圆觉为根本的。虚大师所以主张,『大乘 起信论』造於龙树『中论』等以前,以维持真常唯心为大乘根本的立场。不过, 说『起信论』的造作,比龙树作『中论』等更早,怕不能得到研究佛教史者的同 意!其实,我对印度的佛教,也不是扬龙树而贬抑他宗的。我是说:「佛后之佛 教,乃次第发展而成者。其方便之适应,理论之阐述,如不适於今者,或偏激者 ,或适应低级趣味者,则虽初期者犹当置之,况龙树论乎?乃至后之密宗乎!其 正常深确者,适於今者,则密宗而有此,犹当取而不舍,而况真常系之经论乎! [P17] 其取舍之标准,不以传於中国者为是,不以盛行中国者为是,着眼於释尊之特见 、景行,此其所以异(於大师)乎」(『敬答议印度佛教史』)!存有扬清抑浊 ,淘沙取金的意趣,没有说千百年来所传,一切都是妙方便,这就难怪有人要不 满了。王恩洋是着名的唯识学者,他不满真常唯心论,称之为「入篡正统」,那 是不承认他是佛法的。对於末期的秘密乘,当然没有好感。他所以要批评『印度 之佛教』,只是为了辨论空宗与有宗,谁是了义的,更好的。我写了『空有之间 』,以表示我的意见。以上几种,都是自己写作的。
四、我在『印度之佛教』的「自序」中说:「立本於根本(即初期)佛教之 淳朴,宏阐中期佛教之行解(梵化之机应慎),摄取后期佛教之确当者,庶足以 复兴佛教而畅佛之本怀也欤」!那时,我多读「阿含」、「戒律」、「阿毗达磨 」,不满晚期之神秘欲乐,但立场是坚持大乘的(一直到现在,还是如此)。锡 兰等南方佛教,以为他们所传的三藏,是王舍城结集的原本;以为大乘佛教,是 印度教化的,非佛说的。这种意见,多少传入当时的抗战后方,而引起某些人的 [P18] 疑惑。我为续明他们,讨论这个问题,后来题为『大乘是佛说论』(依现在看来 ,说得不太完善)。慧松法师留学锡兰返国,法舫法师在锡兰边学边教,都有以 传入锡兰的为纯正佛法,而轻视印度所有,传入中国佛教的倾向。所以为慧松写 『!2寻!2踑文集序』,表示我的意见;因法舫法师而写『与巴利语系学者论大乘』。 我到台湾来,有人说我反对大乘,那不是恶意,就是误会了!
五、大乘佛法,我以性空为主,兼摄唯识与真常。在精神上、行为上,倡导 青年佛教与人间佛教。在历史上,大乘佛教的开展,确与青年大众有关。所以依 『华严经』的「入法界品」,善财童子的求法故事,写了一部『青年佛教与佛教 青年』。(现在编入『妙云集』,已分为三部分:『青年佛教运动小史』,『青 年佛教叁访记』,『杂华杂记』)。不过我所说的青年佛教,是:「菩萨不是不 识不知的幼稚园(生)。┅┅青年佛教所表现的佛教青年,是在真诚、柔和、生 命力充溢的情意中,融合了老年的人生的宝贵经验」(『杂华杂记』)。因为, 如对佛法缺乏正确而深刻的胜解,那末青年佛教的勇往直前,随宜方便,不可避 [P19] 免的会落入俗化与神化的深坑。虚大师说「人生佛教」,是针对重鬼重死的中国 佛教。我以印度佛教的天(神)化,情势异常严重,也严重影响到中国佛教,所 以我不说「人生」而说「人间」。希望中国佛教,能脱落神化,回到现实的人间 。我讲「人间佛教」,现存『人间佛教绪言』,『从依机设教来说明人间佛教』 ,『人性』,『人间佛教要略』。在预想中,这只是全部的「序论」,但由於离 开了香港,外缘纷繁,没有能继续讲出。
六、三十三年下学期,在汉藏教理院讲『阿含讲要』。第一章「阿含经之判 摄」,提出了四『阿含经』的不同宗趣,这就是龙树「四悉檀」的依据。这表示 了四部「阿含」的编集方针:『杂阿含经』是「第一义悉檀」,其他的或重在「 对治」,或重在启发的「为人生善」,或是适应印度宗教以诱化「世间」。当时 所讲的,主要是境相部分。三十八年在厦门,删去第一章,自己补写了几章,说 明声闻与菩萨的行果,改名为『佛法概论』。这部书,依『阿含经』;依龙树所 决了的「阿含」深义,明三法印即是一实相印;又补入龙树所说的菩萨道二 [P20] 道,五菩提。另一部『净土新论』,是依虚大师所说:「净为三乘共庇」,说明 佛法中的不同净土。在「往生净土」以外,还有「人间净土」与「创造净土」。 这对只要一句弭陀圣号的行者,似乎也引起了反感!
七、我的写作,一向重於自己对佛法的理解,不大欢喜批评别人,但在这一 阶段的后期,写了三篇不太短的批评文字。一、『佛灭纪年抉择谈』:有人依『 众圣点记』等,主张佛灭年代,以锡兰所传的,阿育王登位於佛灭二百十八年说 为可信。我以为:阿育王的年代,是可以考信的。从佛灭到阿育王,锡兰所传, 中国所传阿育王登位於佛灭百十六年,都只是佛弟子间的传说如此。说到『 众圣点记』,佛灭以来,起初并没有书写的戒本,试问每年结夏终了,又在那 去下这一点?我不满一般偏重外来的传说,所以加以评论,而取中国固有的传说 。这可说是对夸大南传的巴利语系,轻视中国所传而引起的反感。来台湾后,知 道还有古老的上座部所传,阿育王登位於佛灭百六十年说,这也许更恰当些。二 、『僧装改革评议』:当时,有人游化锡兰、缅甸,所以主张出家人的服色,应 [P21] 该一色黄,而评中国僧服为「奇形怪状」。有些僧青年,主张废弃固有「腐败落 伍」的,改为与俗服没有明显差别的服装。这可能造成「进(山)门做和尚,出 门充俗人的流弊」,所以写了这篇评议。我以为,中国固有僧服的颜色,是合於 律制的,黄色只是一宗一派的服色。僧服是可以改革的,但必须合乎律制的原则 对外差别而表显僧相,对内统一以表示平等。其实,僧装改革只是形式的改 变,并不能促成僧界的清净,佛教的复兴!三、『评熊十力的新唯识论』:熊先 生的『新唯识论』,在哲学与儒学的立场,自有其地位;道不同,用不着评论。 但他在书中,一再的批评唯识与空宗。其实他所知道的空,是唯识学者有宗 所说的空,根本不知道空宗是什麽。特别是:他的思想,如他自己所说:「大易 其至矣乎,是新论所取正也」。这明明是儒学;佛法的唯识与(唯识家所说的) 空,只是评破的对象。他却偏要说:「本书於佛家,元属创作」;「新论从佛学 演变而来,说我是新的佛家亦无不可耳」!这种淆混视听的故弄玄虚,引起我评 论的决心。 [P22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