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的治学方法,我完全不会,也没有学习过。也就因此,我不会指导同学 去怎样学习。自己讲了一些,写了一些,就有人问我治学的方法,这真使我为难 !其实,我是笨人笨办法;学习久了,多少理解佛法,就渐渐的应用佛法来处理 佛法。
一、起初,根本说不上方法。阅读大藏经以后,知道佛门中是多采多姿。记 起「佛法与中国现实佛教界的差距」,决意要探求佛法的真实意义,以及怎样的 [P40] 发展,方便适应而不断演化。1.「从论入手」:我从研读论书入门,本是偶然的 。有些论典,烦琐、思辨,对修持有点泛而不切。但直到现在,还是推重论书。 因为论书,不问小乘、大乘,都要说明生死流转的原因何在。知道生死的症结所 在,然后对治、突破,达成生死的寂灭。抉发问题,然后处理解决问题;这是理 智的而不只是信仰的。决不只说这个法门好,那个法门妙;这个法门成佛快,那 个法门很快了生死。从不说明更快更妙的原理何在,只是充满宣传词句,劝人来 学。我觉得论书条理分明,至少修学几部简要的,对於佛法的进修,明智抉择, 一定是有帮助的。2.「重於大义」:佛法的内容深广,术语特别多,中国人又创 造了不少。重视琐细的,就不能充分注意重要的。所以十八地狱,三十二相,八 十种好等,看过了事,知道就好,不用费心力的记忆他(久了,自会多少知道些 )。佛法不出於三宝,如释尊化世的方法与精神,制律摄僧的意义,法义的重要 理论,修持的主要方法,却非常注意。重於大义,也就注意到佛法的整体性。我 的写作(与讲说),虽是一分一分的,但与部分的研究者,没有对佛法的整体印 [P41] 象,只是选定论题,搜集资料来详加研究,不大相同。3.「重於辨异」:不知道 佛法中有什麽问题,那就阅读经论,也不容易发现问题,不知经论是怎样的处理 问题。由於我从修学论书入手,知道论师间有不少异义,后来知道部派间的异义 更多。如『成实论』所说的「十论」,就是当时最一般的论题。『大般涅簄经』 (卷二三、二四),『显宗论』「序品」,都列举当时佛教界的异论。大乘法中 ,阐提有没有佛性,一乘究竟还是三乘究竟,阿赖耶是真是妄,依他起是有是空 ,异说也是非常多。世间法是「二」,也就是相对的。佛法流传世间,发展出不 同意见,也是不可免的。如不知道异义的差异所在,为什麽不同,就方便的给以 会通,「无诤」虽是好事,但可能是附会的、笼统的、含混的。我在(第一部讲 说成书的)『摄大乘论讲记』「自序」中说:「非精严不足以圆融」(在台湾再 版,原序被失落了)。我着重辨异,心记得不少异论,所以阅读经论时,觉得 到处是可引用的资料。我的立场是佛法,不是宗派,所以超然的去理解异论,探 求异说的原因。如『摄大乘论讲记』的「附论」中,列举唯识经论对唯识变的说 [P42] 明,条理出:重於阿赖耶种子识的,成为「一能变」说;重於阿赖耶现行识的, 成为「三能变」说。这都是渊源於印度的,真谛与玄奘所传,各有所重,何必偏 新偏旧,非要「只此一家」不可呢!我先要知道差别,再慢慢来观察其相通。4. 「重於思惟」:佛法,无论从人或从经论中来,都应该作合理的思惟。我的记忆 力弱,透过思考,才能加深印象,所以我多运用思惟。学习所得到的,起初都是 片段片段的。如认真记忆而不善思惟,死读死记,即使刻苦用功,将来写作,也 不过将别人的拼凑成篇。如经过思惟,片段的便能连贯起来。有时在固有的知识 堆,忽而启发得新的理解,触类旁通。不过思惟要适可而止,一时想不通,不 明白,苦思是没有用的,可以「存疑」。知道某一问题、某一意义不明白,那末 在阅读的过程中,会慢慢明白过来。或是见到了解说、答案,或因某一问题的了 解而连带解决了。对於某些问题,为什麽彼此见解不同?彼此有什麽根本的歧见 ?为什麽会如此?我常常凭藉已有的理解,经思惟而作成假定的答案。在进修过 程中(也许听到见到别人的意见),发现以前的见解错了,或者不圆满,就再经 [P43] 思惟而作出修正、补充,或完全改变。总之,决不随便的以自己的见解为一定对 的。这样的修正又修正,也就是进步更进步,渐渐的凝定下来。这样,我的理解 ,即使不能完满的把握问题,至少也是这问题的部分意义。
二 阅读经论,听讲,我不会写心得之类的笔记;也不问别人,是怎样搜集 资料而加以整理的。记忆力不强,三藏的文义又广,只有多多的依赖笔录。严格 的说,我起初只是抄录而已。1.上面曾说到,在家摸索时,曾愚不可及的抄录『 辞源』中的佛学词类。出家以后,修学三论。在嘉祥大师的章疏中,录出南朝法 师们的种种见解;有关史事的,也一并抄出。这对於研究中国佛学,是有帮助的 ,可惜资料在动乱中遗失了!来台湾以后,抄录了『阿含经』与『律藏』中,有 关四众弟子的事迹,法义的问答。后来从日本买到一部赤沼智善编的,『印度佛 教固有名辞词典』,内容(包含了巴利语所传的)更广。只怪自己的见闻不广, 这一番心血,总算白费了!又将『大毗婆沙论』的诸论师,一一全文录出他们的 见解,有关异部与可作佛教史料的,也一一录出。『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 [P44] 师之研究』中,「说一切有部的四大论师」,「大毗婆沙论的诸大论师」二 章,就是凭这些资料写成的。2.『大智度论』是『大品般若经』释,全文(经论 合)长一百卷。经释是依经解说,与有体系的宗经论不同。论文太长,又是随经 散说,真是读到后面,就忘了前面。於是用分类的方式,加以集录。如以「空」 为总题,将全论说空的都集在一处。实相,法身,净土,菩萨行位,不同类型的 菩萨,连所引的经论,也一一的录出(约义集录,不是抄录)。这是将全部论分 解了,将有关的论义,集成一类一类的。对於『大智度论』,用力最多,曾有意 写一专文,说明龙树对佛法的完整看法。但因时间不充分,只运用过部分资料, 没有能作一专论。四『阿含经』,也都这样的分类摘录,不过没有像『智度论』 那样的详细。3.在四川时,又曾泛读大乘经部。阅览以后,将内容作成「科判」 那样的表式。如有特殊的事,可注意的文义,就附记在经的科判以后。这样的略 读,费时不多,而留下科判的表式,如要检查内容,却非常便利。在略读而加以 科判时,发见了:玄奘所译『大菩萨藏经』(编入宝积部),除第一卷外,其馀 [P45] 的十九卷,是『陀罗尼自在王经』,『密迹金刚力士经』,『无尽意经』的纂集 。『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』,是『宝云经』,『金刚密迹力士经』,『无上依经 』的改写。『大方广总持宝光明经』,是以『十住品』,『贤首品』为主,窜入 密咒而编成的。部分相同的还不少,凭表式真可说一目了然。4.以上只是平时的 整备资料,如要作某一问题的研考写作,对於问题所在及组织大纲,至少心中要 有一轮廓的构想;然后分类的集录资料,再加以辨析、整理。热门的问题,在某 经某论中说到,就有资料可得,这是比较容易的。有些问题,在众多经典中,偶 而露出些形迹可注意的事与语句,要平时注意。将深隐的抉发出来,是比较 费力的。『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』中,对与文殊有关的圣典,曾费力气的 摘录、分类、比较,这位出家的文殊菩萨,在初期大乘中的风范,种种特出的形 象,才充分的显现出来。我在读『般若经』时,直觉得与龙树的空义,有某种程 度的差异。所以详细的录出『般若经』的空义,又比较『般若经』的先后译本, 终於证明了:『般若经』的自性空,起初是胜义的自性空,演进到无自性的自性 [P46] 空这是『空之探究』的一节。从无边的资料中,抉发深隐的问题,要多多思 惟以养成敏锐的感觉;还要采用笨办法,来充分证明这一问题。我不知一般学者 ,有什麽善巧的方便。
三、在佛法的进修中,渐渐的应用佛法,作为我研究佛法的方法。四十二年 底,写了『以佛法研究佛法』的短文。我说:「所研究的问题,不但是空有、理 事、心性」。「所研究的佛法,是佛教的一切内容;作为能研究的方法的佛法, 是佛法的根本法则」,也就是缘起的「三法印」。佛法的自觉自证,是超时空的 ,泯绝戏论的(一实相印)。但为了化度众生,宣说而成为语句(法),成为制 度(律),就是时空中的存在。呈现於一定时空中的一切法与律,是缘起的,没 有不契合於三法印的。我以为:
在研求的态度上,应有「无我」的精神。「无我,是离却自我(神我)的倒 见,不从自我出发去摄取一切。在佛法的研究中,就是不固执自我的成见,不( 预)存一成见去研究」,让经论的本义显现出来。「切莫自作聪明,预存见解, [P47] 也莫偏信古说」。
在方法上,诸行无常,是「竖观一切,无非是念念不住,相似相续的生灭过 程」。诸法无我,是「横观(也通於竖观)一切,无非是展转相关,相依相成的 集散现象」。一切都依於因缘,依缘就不能没有变化,应把握无性缘生的无常观 。「有人从考证求真的见地出发,同情佛世的佛教,因而鼓吹锡、暹(泰)式的 佛教而批评其他的。这种思想,不但忽略了因时因地演变的必然性,并漠视后代 佛教,发掘佛学真义的一切努力与成果」。「有些人,受了进化说的眩惑,主张 由小乘而大乘,而空宗,而唯识,而密宗,事部、行部一直到无上瑜伽,愈后愈 进步愈圆满。┅┅愈后愈圆满者,又漠视了畸形发展与病态的演进」。所以,「 我们要依据佛法的诸行无常法则,从佛法演化的见地中,去发现佛法真义的健全 发展与正常适应」。
诸法无我呢?「一切法无我,唯是相依相成的,众缘和合的存在」。自他的 「展转相关,不但是异时的、内部的,也与其他的学术(等),有着密切的关联 [P48] ;这是无我诸法的自他缘成」。「是众缘和合,所以在那现起的似乎一体中,内 在具有多方面的性质与作用」;「因此(佛法的)种种差别,必须从似一的和合 中去理解;而一味的佛法,又非从似异的种种中去认识不可:这是无我诸法的总 别相关」(相关,原文作无碍,今改)。「从众缘和合的一体中,演为不同的思 想体系,构成不同的理论中心,佛法是分化了。他本是一体多方面的发挥,富有 共同性,因此,在演变中又会因某种共同点而渐渐的合流。合而又离,离而又合 ,佛法是一天天的深刻复杂。这面也多有畸形与偏颇的发展,成为病态的佛教 :这是无我诸法的错综离合」。总之,从诸行无常、诸法无我的法则去研究,那 末「研究的方法,研究的成果,才不会是变了质的违反佛法的佛法」!
在立场上,涅簄寂静是研究者的信仰与理想,应为此佛法的崇高理想而研究 。「佛法的研求者,不但要把文字所显的实义,体会到学者自心;还要了解文字 的无常无我,直从文字去体现寂灭」。我在『入世与佛学』一文中,认为:「契 合於根本大法(法印)的圣教流传,是完全契合的史的发展,而可以考证论究的 [P49] 。在史的论证中,过去佛教的真实情形,充分的表现出来。佛法(思想与制度) 是有变化的,但未必进化。说进化,已是一只眼;在佛法的流传中,还有退化、 腐化。(试问:)佛法为什麽会衰落呢」!然对於佛法中,为学问而学问,为研 究而研究,为考证而考证的学者,不能表示同情。我以为:「一、研究的对象 佛法,应重视其宗教性」。「二、以佛学为宗教的,从事史的考证,应重於 求真实」。「三、史的研究考证,以探求真实为标的。在进行真实的研究中(从 学佛说,应引为个人信解的准绳),对现代佛学来说,应有以古为鉴的实际意义 」。佛法与佛学史的研究,作为一个佛弟子,应有纯正高洁的理想涅簄寂静 是信仰,是趣求的理想。为纯正的佛法而研究,对那些神化的,俗化的,偏激的 ,适应低级趣味的种种方便(专重思辨也不一定是好事),使佛法逐渐走上衰运 ,我们不应该为正法而多多反省吗?
以佛法的「法印」来研究佛法,我虽不能善巧地应用,但深信这是研求佛法 的最佳方法! [P50]
我立志为佛教、为众生人类而修学佛法。说了一些,写了一些,读者的 反应不一。不满意我所说的,应该有其立场与理由,不必说他!有些人称赞我, 也未必充分的了解我,或可能引起反面作用。有人说我是三论宗,是空宗,而不 知我只是佛弟子,是不属於任何宗派的。有人称我为论师,论师有完整而严密的 独到思想(近於哲学家),我博而不专精,缺乏论师的特性。我重於考证,是想 通过时地人的演化去理解佛法,抉示纯正的佛法,而丢下不适於现代的古老方便 ,不是一般的考据学者。现在年纪大了,避免或者的误解,或断章取义的恶意诽 毁,所以觉得有明白交代的必要。古代传下来的佛法,我的基本见解,在写『印 度之佛教』时,已大致确定,曾明白表示於『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 究』的「自序」。我这样说:
「一、佛法是宗教,佛法是不共於神教的宗教。如作为一般文化,或一般 [P51] 神教去研究,是不会正确理解的。俗化与神化,不会导致佛法的昌明。中 国佛教,一般专重死与鬼,太虚大师特提示人生佛教以为对治。然佛法以 人为本,也不应天化、神化。不是鬼教,不是(天)神教,非鬼化非神化 的人间佛教,才能阐明佛法的真意义。
二、佛法源於佛陀的正觉。佛的应机说法,随宜立制,并不等於佛的正觉 。但适合於人类的所知所能,能依此而导入於正觉。佛法是一切人依怙的 宗教,并非专为少数人说,不只是适合少数人的。所以佛教极其高深,而 必基於平常。本於人人能知能行的常道(理解与实行),依此而上通於圣 境。
三、佛陀的说法立制,并不等於佛的正觉,而有因时、因地、因人的适应 性。在适应中,自有向於正觉,随顺正觉,趣入正觉的可能性所以名 为方便。所以佛的说法立制,如以为地无分中外,时无分古今而可行,那 是拘泥锢蔽;如不顾一切,师心不师古,自以为能直通佛陀的正觉,那是 [P52] 会漂流於教外的。太过与不及,都有碍於佛法的正常开展,甚至背反於佛 法。
四、佛陀说法立制,就是世谛流布。缘起的世谛流布,不能不因地、因时 、因人而有所演变,有所发展。尽管法界常住,而人间的佛教思想、 制度、风尚,都在息息流变过程中。由微而着,由浑而划,是思想演进的 必然程序。因时、因地的适应,因根性的契合,而有重点的或部分的特别 发达,也是必然现象。对外界来说,或因适应外学而有所适应,或因减少 外力压迫而有所修正,在佛法的流行中,也是无可避免的事。从佛法在人 间来说,变是当然的,应该的。(然而)佛法有所以为佛法的特质,怎麽 变,也不能忽视佛法的特质。重点的部分的过分发达(如专重修证,专重 理论,专重制度,专重高深,专重通俗,专重信仰┅┅),偏激起来,会 破坏佛法的完整性,损害佛法的特质。象皮那麽厚,象牙那麽长,过分的 部分发达(就是不均衡的发展),正沾沾自喜,而不知正障害着自己。对 [P53] 於外学,如适应融摄,不重视佛法的特质,久久会佛魔不分。这些,都是 存在於佛教的事实。演变,发展,并不等於进化,并不等於正确。
五、印度佛教的兴起,发展又衰落,正如人的一生,自童真、少壮而衰老 。童真,充满了活力,(纯真)是可称赞的,但童真而进入壮年,不是更 有意义吗!壮年而不知珍摄,转眼衰老了。老年经验多,知识丰富,表示 成熟吗!也可能表示接近衰亡。所以我不说愈古愈真,更不同情於愈后、 愈圆满、愈究竟的见解。
六、佛法不只是理论,不只是修证就好了。理论与修证,都应以表现於实 际事行(对人对事)来衡量。说大乘教,修小乘行;索隐行怪:正表示了 理论与修证上的偏差。
七、我是中国佛教徒。中国佛法源於印度,适应(当时的)中国文化而自 成体系。佛法,应求佛法的真实以为遵循,所以尊重中国佛教,而更(着 )重印度佛教(并不是说印度来的样样好)。我不属於宗派徒裔,也不为 [P54] 民族情感所拘蔽。
八、治佛教史,应理解过去的真实情况,记取过去的兴衰教训。佛法的信 仰者,不应该珍惜过去的光荣,而对导致衰落的内在因素,惩前毖后吗? 焉能作为无关於自己的研究,而徒供庋藏叁考呢」!
我的修学佛法,为了把握纯正的佛法。从流传的佛典中去探求,只是为了理 解佛法;理解佛法的重点发展及方便适应所引起的反面作用,经怎样的过程,而 到达一百八十度的转化。如从人间成佛而演进到天上成佛;从因缘所生而到达非 因缘有;从无我而到达真常大我;从离欲梵行得解脱而转为从欲乐中成佛;从菩 萨无量亿劫在生死中,演变为即身成佛;从不为自己而利益众生,到为了自己求 法成佛,不妨建立在众生苦难之上(如弭勒惹巴为了求法成佛,不妨以邪术降雹 ,毁灭一村的人、畜及庄稼)。这种转化,就是佛法在现实世间中的转化。泛神 化(低级宗教「万物有灵论」的改装)的佛法,不能蒙蔽我的理智,决定要通过 人间的佛教史实而加以抉择。这一基本见解,希望深究法义与精进持行者,能予 [P55] 以考虑!确认佛法的衰落,与演化中的神化、俗化有关,那末应从传统束缚,神 秘催眠状态中,振作起来,为纯正的佛法而努力!
我着重印度佛教,但目前的印度,说不上有佛教,只剩少许佛教的遗迹。然 现存於世间的,如锡兰为主的巴利语系,我国内地为主的华文系,西藏为主的藏 文系,根本的圣典,都是从印度来的,也就是印度佛教。我只识中国字,与印度 佛教有关的梵、巴、藏文,一字不识;在探究的历程中,每自感福薄。在四川时 ,法尊法师译出部分的藏文教典(藏文着作的为主),我是非常钦佩的。最近, 华宇出版社拟出版『世界佛学名着译丛』,我认为:「无疑的将使中国佛学界, 能扩大研究的视野,增进研究的方法。特别是梵、巴、藏文有关国际佛学语 文的重视与学习,能引导国内的佛学研究,进入世界佛学研究的领域」!研究的 绩效,要渐渐的累积而成,是不能速成的。最好,能养成梵、巴、藏文的学者, [P56] 将巴、藏及少数梵文圣典,译成华文,从根本上扩大我们研究的领域。佛法是要 依赖语文而传的,但语文只是工具,通语文的未必就能通佛法。修学有关佛教的 语文,应发心为佛法而学。经语文而深入巴、藏、梵文佛典的佛法,才能完满的 传译出来,便利我们这些不通外语的人。
印度的佛教,可以分为三期,依内容来说:一、「佛法」;二、「大乘佛法 」;三、「秘密大乘佛法」。从印度而流传世界的,不出此三类。现在流行於锡 、缅、泰,被称为「南传」的巴利语系,是「佛法」中的一派赤铜钿部。传 入西藏的藏文系,主要是「秘密大乘佛法」。传入中国的,中国所宏通的,以「 大乘佛法」为主。中国所传的华文圣典,当然不及梵文与巴利语(印度语文)原 典,也不及藏译(藏文是仿梵文造的)的接近原典。然源出印度的一切佛教,如 作史的论究,理解其发展与演化的历程,华文所译圣典,却有独到的、不可忽视 的价值,而不是巴、藏、梵文圣典所可及的!四十一年,曾写『华译圣典在世界 佛教中的地位』,就是说明这一点。 [P57]
中国佛教是以中期的「大乘佛法」为主的,但中国佛教,经历了近千年的长 期翻译,内容实包含了三期的圣典。分别来说:初期的「佛法」经律论三藏 ,译有各部派所传的教典;数量与内容,都非常丰富,最适宜於作比较的研究。 有些经律论,多少露出了接近「大乘佛法」的端倪。藏译所传的初期「佛法」, 少而又少;巴利圣典很完整,但只是一家之学。在研究上,特别是佛教史的研究 上圣典的集成;「佛法」演进到「大乘佛法」,华文的「佛法」圣典,有他 独有的价值。说到「大乘佛法」,巴利三藏中是没有的。藏译的大乘经论,也还 丰富(有些是从华文转译过去的)。特别是晚期的大乘论后期的中观学,『 现观庄严论』等,是华文所没有的。藏译於西元七世纪开始,广译於八世纪中, 这还是「前传」。(现存的少部分梵典,也是七世纪以后的写本)。华译的大乘 经论,自西元二世纪起,特别是(五世纪初)罗什及以前的译本,或多或少的与 后起的不同;梵本原是在不断修正补充中的。西藏所传的「大乘佛法」,代表「 秘密大乘佛法」时期的大乘。「华文的种种异译,一概保持他的不同面目,不像 [P58] 藏文系的不断修正,使顺於后起的。所以从华文圣典研求起来,可以明了大部大 乘教典的次第增编过程,可以了解西方原本先后的每有不同。这不但不致於偏执 ,而次第的演变,也可以由此了解」。说到后期的「秘密大乘佛法」,华文所译 的,已有「事部」(杂密)、「行部」(『大日经』)、「瑜伽部」(『金刚顶 经』),并传入了日本。而「无上瑜伽部」,为日本学者称为「左道(即邪道) 密教」的,在赵宋时代,已有部分的译出,但不及西藏多多了!我国所没有的巴 、藏、梵典,希望能渐渐译出;世界佛学者的研究成果,也希望有人能多多介绍 。不过,华译圣典有其独到的价值,作为中国的佛弟子,应该好好的尊重他!
近百馀年来,国家多难,佛教多难,这是五十岁以下的,现住台湾的佛弟子 所不能想像的。在世界佛学研究中,我们的成绩等於零,这也是重要的因素之一 。国家民族多难,受到外来文化的冲击,佛教衰落了,连华文圣典也不受人重视 了(听说日本有译华文圣典为英文的计划)!从前,日本佛教是从中国传去的, 有关佛法的写作,多用华文。现代的日本佛教学者,多数不会华文,而将心力用 [P59] 在巴、藏、梵文方面。在这一风气中,中国佛弟子应不忘自己,在通晓华文圣典 的基础上,修学巴、藏、梵文的佛法。虽然负担是沈重的,而意义却是伟大的! 佛法的研究,最近似乎有些新的形势,研究风气有了新的开始。研究者能为佛法 而研究,为佛法的纯净而研究,这才是有价值的研究!
末了,以三点感想来作为结束。
一、我怀念虚大师:他不但启发了我的思想,又成全了我可以修学的环境。 在一般寺院中,想专心修学佛法,那是不可能的。我出家以来,住厦门闽南佛学 院,武昌世苑图书馆,四川汉藏教理院,奉化雪窦寺,都是与大师有关的地方( 李子宽邀我到台湾来,也还是与大师的一点关系)。在这些地方,都能安心的住 着。病了就休息,好些就自修或者讲说。没有杂事相累,这实在是我最殊胜的助 缘,才能达成我修学佛法的志愿。 [P60]
二、我有点孤独:从修学佛法以来,除与法尊法师及演培、妙钦等,有些共 同修学之乐。但对我修学佛法的本意,能知道而同愿同行的,非常难得!这也许 是我的不合时宜,怪别人不得。不过,孤独也不是坏事,佛不是赞叹「独住」吗 ?每日在圣典的阅览中,正法的思惟中,如与古昔圣贤为伍。让我在法喜怡悦中 孤独下去罢!
三、我不再怅惘:修学没有成就,对佛教没有帮助,而身体已衰老了。但这 是不值得怅惘的,十七年前就说过:「世间,有限的一生,本就是不了了之的。 本着精卫衔石的精神,做到那,那就是完成,又何必瞻前顾后呢!佛法,佛 法的研究、复兴,原不是一人的事,一天的事」(『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 师之研究序』)。 [P6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