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佛学的目的,可以有各方面的不同,现在单从复兴佛教的观点来谈研究 佛学。我国佛教由宋以后,就渐渐衰落了,明太祖虽洞悉僧人的种种病象,而加 以整顿,可是因没有把握到根本,结果也没有真能复兴。清初历代君主,皆信仰 佛教,保护佛教,但是佛教仍旧衰落下去。到清末民初,真是一蹶不振,莫此为 甚了!
佛教的兴盛,并不能单靠国家的保护与整顿,主要的问题,在乎佛教本身, 有否坚强的信仰与思想。隋唐在佛教史上称为黄金时代,原因就在各宗学者,有 求真的真诚;佛教的思想界,可说全盘是活泼泼地。后因种种原因,禅宗独盛, [P82] 偏重行持,忽略了教理的研究,以致佛教的思想界,一天天贫乏,凝固,而佛教 也就一天衰颓一天了!
虚大师看到这点,知道要复兴佛教,必须从阐扬真理始,欲阐扬真理,应先 造就僧材,於是有佛学院的设立。一面发挥固有的家珍,一面吸收外来(藏文系 ,巴利文系)新的思想,资助自己,充实自己,希望发展佛教文化为人生的指针 ,造福人类。虽然造就出来的人材有限,而且也没有如大师的理想,但这是因为 中国佛教的衰落过久,积习太深,不能在短时间内成功。
现在僧青年,有一个普遍的现象,就是对於祖教,缺乏深切的信心,这实在 是复兴佛教过程中的严重问题。我以为复兴要有动力,动力从信念中来,信念的 基础在思想。依佛法说:佛教徒对於佛法,要有正确坚固的认识「胜解」。 胜解是信仰的前因,胜解后的信仰,才是真诚的信仰,理智的信仰,不是迷信。 有信仰就有「欲」与「精进」,信得切,自然行得真,自然会要求信仰的实现而 努力去实行。中山先生也曾说:「有思想而后有信仰,有信仰而后有力量」,这 [P83] 实是非常确切的。力量,是由於个人及群众的努力(精进)去实现;精进的起因 ,基於信仰的真切;真切的信仰,是因为有真切认识。可是在佛教的现阶段,有 些人,信心还强,但都是透不过理智的信仰,或没通过理智的信仰,一种传统的 愚妄的自信,只能抱残守缺而已。有些人,满腔热情,想复兴佛教,但大都是不 堪现实的打击而引起的冲动,缺乏佛法本质上的理解与信仰。他们重视利济人类 的实行;过激者,甚至轻视佛法的修学与深造。缺乏自信,结果常常是与佛教无 缘,自家的脚跟却动摇了。
我们要复兴佛教,非研究佛法不可,必须要将佛教的思想加以研究发挥,奠 定我们的信仰,造成复兴佛教的动力。如现在国民党与共产党等,为了政治的胜 利与实现,无不注重主义,都在继续不断的研究与宣传,才得到现在的成果。政 党尚且如此,何况乎宗教?再说日本佛教复兴,虽因为他们从事社会活动,但他 们研究佛法,也大有成就。西藏的佛教徒,虽还是保守的;但他们能维持宗风, 确乎亏了宗喀巴的改革重教学,重戒律。他们常开辩论会,佛教中心力量 [P84] 活佛、格西们,大抵能贯通几大部经论。佛教的复兴决不是偶然的,决非单 靠外力而能成功。
我希望自己,希望多数的同人,要从佛法的研究中,确立一个坚强的信念: 佛教是确能利己利人的,唯有佛教,才是伟大的而究竟彻底的宗教。说到这, 顺便说一个故事:「从前楚国有一个卞和,他献一块璞玉给楚王,说面有宝玉 。当时察看的人,都说没有,说他欺骗,结果,楚王割掉他一只脚。后来,第二 次又来献,结果,又被割掉一只脚。第三次仍然来献,终於被人承认,琢磨出一 块高贵的宝玉来了」。卞和是怎样的不惜牺牲,怎样的自信!因为他真切的认识 面有无价的宝玉,不能让他埋没呀!我说这个故事,比喻吾人学佛,如对佛法 ,确实能认识他是人类文化中最可贵者;欲救全人类的痛苦,舍此无由。那他必 能由坚强的信念而发生力量。我们要宣传佛法,复兴佛教,纵或一时不能得到他 人的同情,被人骂为顽固,腐化┅┅但我们仍旧是要宣传佛法,为佛法复兴而努 力。今天在此处行不通,再到明天与别处,再不行,还有后天与别处。纵然人类 [P85] 都不信佛法,都把我轻视,我还是不退失我的信仰。世尊在世时,富楼罗尊者要 到印度边地去行化,佛说:「那边不能去,人民野蛮哩」。尊者说:「因为他们 野蛮,所以我要去感化他们」。佛说:「假使他们骂你怎麽样」?尊者说:「还 好!他们还没有打我」。佛说:「他们打你又怎麽样」?尊者说:「还好,他们 还没有伤我」。┅┅富楼罗尊者愿意去,勇敢地去,原因就是认识得真,信仰得 切。如我们能深切研究佛法,确见佛法的伟大,引发这样恳切的信心,佛法焉有 不复兴的?大家来此研究,应认识责任的重大,努力吧!(广净记) [P87]
吴老择居士来,说到高雄菩妙法师,发起进行『南传大藏经』的翻译,这是 中国佛教界的一件大事,菩妙法师的大心与卓见,值得随喜赞叹!
『南传大藏经』,是巴利语三藏的日文译本。巴利语,是从河流域而向西 南传布的,优禅尼一带佛法所使用的当地方言。阿育王时(西元前三世纪),开 始传入锡兰(今名斯里兰卡),展转传诵;西元前一世纪末,为了圣教的保存, 才全部记录下来。但流传久了,有些已经转译为锡兰文。西元五世纪初,摩竭陀 的觉音三藏,南来锡兰,深究三藏与各家注疏。觉音不但为经律论作释,着佛法 的纲要书『清净道论』,还将三藏圣典,全部以巴利语写定。巴利语三藏, 从此确定的流传下来。在现存的佛教圣典中,巴利语三藏可说是最古老的了(现 存的「混合梵语」圣典,大抵是西元七世纪写下的)!释尊本着人类平等的原则 [P88] ,对於佛说的教法,是「听随国俗言音所解,学习佛经」的,所以印度佛教界所 用的语言,传说有四大类,巴利语就是其中的一种。但在现在,巴利语是从印度 传下来的,代表初期的「佛法」,所以受到近代佛法学界的重视。巴利语三藏, 是上座部的。上座部有分别说与说一切有二系;分别说又分出化地、法藏、饮光 、赤铜钿四部。巴利语三藏,属於分别说中的赤铜钿部;世亲的『成业论』 ,就这样的称呼他。所以锡兰佛教界,自称上座部,也自称分别说者,或赤铜钿 部。这虽然是部派的,但所传经律,应用印度中古时期的方言,到底去佛世不远 ,便於探求印度初期「佛法」的实态。把握佛法的特质,成为佛弟子的信行,在 佛法的研究中,可说是太重要了!
巴利语三藏中,「律藏」近於(同一系的)法藏部的『四分律』。「经藏」 分五部:前四部与四阿含相当;第五「小部」,其他部派是称为「杂藏」的。「 小部」共十五种,有些成立要迟一些(语音也小有差别)。「小部」中的「佛譬 喻」(「譬喻」的一分),说到了十方佛的来集;「佛种姓」与「所行藏」,说 [P89] 菩萨的波罗蜜多行;「本生」共五百四十八则,从传说的事迹中,显出了菩萨的 德行与风格。有的部派,依「杂藏」而别立「菩萨藏」,可以想见其间的关系了 。「论藏」有七部:六部是阿毗达磨;第七「论事」传说是阿育王时,目犍连子 帝须所造(有些内容是后起的),评破其他部派的异义集。巴利语的「论藏」有 七部,而说一切有部的「一身六足」,也是七部(赤铜钿部传五师相承,有部也 有五师相承说),这应有古代共同的传说吧!
巴利语三藏的译为华文,是非常有意义的:
一、扩大华文佛教的内容:华文佛教,是以中期「大乘佛法」为主,前有初 期「佛法」的三藏,下通后期「秘密大乘佛法」的教典。初期三藏,主要从北道 经西域而传入。从南方海道来的,在宋、齐、梁间(西元四二四五一八年) ,有师子国比丘尼来,依律授比丘尼戒(二部得戒);广州方面,译出『五百本 生经』,『他毗利[上座]律』(两部都佚失了);建康译出『善见毗婆沙律』,『 解脱道论』(觉音的『清净道论』,是依此而修正充实的)。这些,都从巴利语 [P90] 佛教中来,但没有能受到当时佛教界的重视。现在全部翻译过来,是以弭补这方 面的偏缺。
二、从比较研究而正确理解「佛法」:我国过去所译的初期「佛法」三藏, 属於众多部派,部帙繁多,但没有巴利语的三藏。如译出而作公正的比较研究, 那一定有更好的理解。如「律藏」,过去译有大众部的『摩阿僧律』、化地部 的『五分律』、法藏部的『四分律』、说一切有部的『十诵律』与『根本说一切 有部律』五部广律;还有饮光部的『解脱戒经』,正量部的律论等。以过去 所译的,与赤铜钿部律作比较,在组织方面,可以理解律部的成立过程;内容方 面,可以发见释尊的「依法摄僧」,制立僧伽律制的原则与实施,更能从部派分 化,理解适应不同地区民情而有所差别。
三、探求「佛法」与「大乘佛法」间的通道:佛法本来是一味的,因根机、 传承等而有不同的开展。我国以「大乘佛法」为主,一向以巴利语三藏等「佛法 」为小乘。然深一层探究,大乘甚深义,本於「杂阿含」「相应部」等四部 [P91] 阿含;而十方世界有佛,菩萨波罗蜜多广大行,是从「小部」「杂藏」中来 的。我国佛教界,应依巴利语三藏的华译本,探求「佛法」与「大乘佛法」的通 道,互相尊重,现在佛教已进入世界性的时代了!
巴利语三藏,传入锡兰,又传到缅、泰、高棉等地区。巴利语有语音而没有 书写的文字,所以各地都用当地的字母,写下巴利语三藏;近代又有英文、缅文 、日文等译本。『南传大藏经』,就是日文的译本。从昭和十年到十六年(西元 一九三五四一),由「高楠博士纪念会」译编刊行的。四十多年前,我国曾 发起『普慧大藏经』,编有依『南传大藏经』而分别译出的部分。抗战胜利,太 虚大师东还,提议改名为『民国大藏经』。依日文翻译部分,主张依锡兰巴利语 本,叁考英译本而加以订正。由於政情的急剧变化,不能实现全译与刊行,对中 国佛教来说,真是一大憾事!现在,菩妙法师发起来翻译印行,真是太好了!我 一心祝愿,愿译藏的完善而能顺利的完成! [P93]
检周君之文,要义有四:一、真如能生非随缘义;二、真如实有非性空义; 三、起信饫智非饫种义;四、缘起法中无真如义。前二后一,应加分别;其第三 义,倒说难信。略叙愚见如下:
一、真如能生非随缘义者:其能生义,约依持义,约所缘义,弹内院诸师真 如不生,文义可资叁考。非随缘义,破贤首论师似多不宜。一、周氏以唯识不许 随缘,乃想像『起信』同于唯识亦不随缘,言随缘者是贤首臆见创说。今谓『起 信』、唯识,思想渊源不同,明义有异,『起信』未必同于唯识。『起信』谈心 性本净客尘所染,心净即是本觉,学承大众心性本净。唯识谈心性无记,言本净 者心体非烦恼故,学承有部心是相应善恶,体实无记。唯识纵言约心所显空理名 心本净,亦不得言是本觉(觉是有为非空性故),其异一也。『起信』但立染净 [P94] ,学承大众但有二性,不立无记。唯识立于三性,还同有部等说,二也。唯识有 漏无漏不俱,『起信』分觉已上,心识未尽即有无明,学出大众末计道与烦恼容 俱现前,其异三也。『起信』梨耶,生灭不生灭和合而成,梨耶还具本觉不觉二 义。其自真相即是本觉,不觉即是客体。唯识赖耶唯妄唯染,纵有无漏种子,但 是依附,主客之势互倒,其异四也。『起信』梨耶但摄本觉及根本不觉,馀变现 根尘等摄于意中(学同地论师)。唯识「意」但取执我我所一义,馀属赖耶,心 意含义之广狭大异,五也。唯识真如能生(约增上缘、所缘缘)而非随缘,『起 信』何必相同耶?二、周氏谓中国学无师承,不知贤首梨耶即真如,渊源十地论 师,真如随缘,非贤首首创。十地论师迷真起妄,真随妄转;天台家一理随缘; 三论家亦有此意,周氏那得谓贤首创说,妄肆攻讦!三、『起信』究竟有无随缘 义!周氏谓有和合义无随缘义,有随缘义无和合义,似乎势不两立。今谓自有和 合而非随缘,凡随缘者必有和合。如二人共举一石,可言和合非随缘义。随缘必 和合者,且举三例:如摩尼净珠,与青染色合,现似青珠。净珠与青染色合,和 [P95] 合义也;净珠随青色缘而现似青珠,则随缘也。如水本无味,取盐入中,水成咸 水。盐入水中,即是和合;水随盐缘而名咸水,随缘义也。如水本不动,因风波 动。风水不离,和合义也;水以风缘而成动水,随缘义也。应知贤首随缘之义, 无碍和合。周氏侧重不生灭与生灭和合,定言生灭是名词非动词,详如风动水之 喻,无明(周氏每偏指境界,非也)饫(饫染含有动作)真之旨,可谓妙见『起 信论』意,岂守文作解可窥仿佛?四、梨耶是否即是真如,此义极难。最好依『 楞伽』、『密严』,考核如来藏者何,阿赖耶者何,二者关系云何?惟学说转变 ,非无异义。梨耶即真,实承十地论师之学。地论谓阿梨耶即是第一义谛,非出 贤首臆说。以『起信』本论而谈:生灭不生灭和合非一非异名阿梨耶,梨耶具本 觉不觉二义,似与唯真相乖。然流支既主唯真,而十卷『楞伽疏』,亦云梨耶有 二,一真,二妄。唯真与真妄和合,实不相违。言唯真者,寻其实体(藏识之自 真相);言真妄者,主客合论,何所乖违?五、若谓真如不与生灭相应,真如不 作生灭,何得言随缘?不知地论乃至贤家,既云不变随缘,亦言随缘不变。如水 [P96] 随盐缘而名咸水,实则盐相盐中住(出『百论』文),水还非咸。又如珠唯似青 ,体还本净。总之,论真如于动静之间,早成戏论。若能细味『起信』建立本觉 不觉等之微意,庶或稍得超越手眼乎!
二、真如实有非性空义者:真如因空所显,体非即空,第三时教意正如此。 王化中先生之说,似小难。唯周氏涉及龙树学,多不应理。即以无我而言,无我 即实相,『智论』有明文。非我非无我为实相,『中论』、『智论』并有此义。 周氏偏取双非为胜义有,而遗一空,盖未见圆旨。龙树言实相超四句,双非何独 是耶?中论「一切实一切非实,一切亦实亦非实,一切非实非不实,是名诸法之 实相」,四句皆是,何为于中偏生取舍?离执寄诠,胜义称有;寄诠离执,胜义 必空。究论实相,心行处断,言语亦灭,空有之谈,何是何非?『解深密经』谓 五事具足之人,闻一切皆空即悟实相;五事不具之人,或信而未解,或解而成倒 ,劳我世尊曲垂方便。偏依第三时教其言可通,遍论『般若』及龙树之学,翻成 摸象之谈! [P97]
三、『起信』饫智非饫种义者:彼见『起信』、唯识饫习不同,妄生臆见, 正违『起信』。依『起信』文,真如饫习有二:一、体饫习:即在缠众生本具如 来藏,内在饫发,自生厌苦求乐之动机(内因)。二、用饫习:即诸佛菩萨,於 如来藏满分清净,即体起用,为平等缘而起报身,为差别缘而起化身,现通说法 ,三轮示导(外缘)。众生以内具厌求之因,外遇知识之缘,染法渐去,净法渐 生。如是饫习,岂是真如等流圣教起闻饫习?岂是从真如所缘缘生无漏智?总缘 主观太深,以是非解『起信』者谬,即解唯识者谬,乃至不惜违背『起信』,杜 撰理由。一念之乖,失常千里,可不惧哉!
四、缘起法中无真如义者:众生无量,法门非一,自有缘起即真,(离倒寂 灭者方显,不可以凡夫之妄染缘起为论,但可言本真)自有离缘起而有实相。『 般若经』云:「为新学菩萨说生灭如化,不生不灭不如化」,此离幻化而说实也 。「为久学菩萨说生灭不生灭一切如化」,此即幻离倒(实生实灭等)为实相也 。离倒缘起即实相,『法华经』文最显,如云:「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」 [P98] ,然所谓实相,只是因、果、业、力、性、相等。又云:「如来见於三界,不如 三界所见」。「是法住、法位,世间相常住」,岂必舍诸法而别求实相乎!但倒 不倒异耳。馀经所谓见缘起即见法性,即此意也。依龙树论,则有慧、妙慧之 分。粗慧如淘沙取金,妙慧如指石成金,一切诸法即是实相。观十二缘起如虚空 不可尽,即是菩萨坐道场时不共中道妙观,岂同小乘十二缘起(『智论』分三种 ),离缘起而求一灭。『圆觉经』云:「诸幻尽灭,非幻不灭」等,并是离幻说 实。然寻其意趣,偏指染执边而作此言。若能离诸妄执,岂不五蕴、十八界等, 皆是如来藏妙真如性乎?周氏知於一切法离一切相,不能离一切相即一切法,虽 复不许一理随缘,终是缘理断九之机。离缘起性空别指一实,古人所谓但中,非 即此乎? [P99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