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『华雨集第五册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六、『台湾当代净土思想的动向』读后

『台湾当代净土思想的动向』,江灿腾先生所作,是一篇有意义的文字。该 文说到我的地方,似乎过分推崇了,期待也就不免高了些。有关佛教思想的史实 ,我想略作补充。

一、我是太虚大师门下的后进,受虚大师思想的影响很大。大师说:「律为 三乘共基,净为三乘共庇」,广义的净土说,就是我论列净土思想的原则。民国 二十九年,虚大师讲『我怎样判摄一切佛法』,分佛教为三期:「一、依声闻乘 行果趣发大乘心的正法时期」。「二、依天乘行果趣获大乘果的像法时期,在印 度进入第二千年的佛法,正是传於西藏的密法;中国则是净土宗」。「三、依人 乘行果趣进修大乘行的末法时期。┅┅到了这时候(现代)┅┅依声闻行果,是 要被诟为消极逃世的;依天乘行果(密、净),是要被谤为迷信神权的,不惟不 [P100] 是方便,而反成为障碍了」。这是虚大师的晚年定论,方便的融摄了密与净,而 主张现在应弘扬「人生佛教」。关於净土,二十一冬,大师在厦门成立慈(弭勒 )宗学会;并合编『弭勒上生经』,『瑜伽师地论真实义品』,『瑜伽菩萨戒本 』为『慈宗三要』。三十五年,还在上海玉佛寺,讲『弭勒大成佛经』。我的赞 扬弭勒净土,就是依这一思想而来的。一般说,大师是中国佛教传统,其实游化 欧美归来,已大有变化。二十年七月,在北平讲『大乘宗地图释』,说到:「今 后之佛学,应趋於世界性,作最普遍之研究、修证与发扬。┅┅今后研究佛学, 非复一宗一派之研究,当於经论中选取若干要中之要,作深切之研究,而后博通 且融会一切经律论,成圆满之胜解」。那时已不是早期「上不徵五天,下不徵各 地」的中国传统,而趋向世界性的佛教了。所以二十九年从锡、缅回来,要说中 国佛教,「说大乘教,修小乘行」;缅甸、锡兰方面,「所说虽是小乘教,所修 的却是大乘行」,有采取南传佛教长处的意思。(上来所引大师说,都可在『太 虚大师年谱』中找到。)有世界性的佛教倾向,所以对「天乘行果」的大乘,不 [P101] 反对而认为不适宜於现代;针对重死重鬼的中国传统而说「人生佛教」,大师是 深入中国佛学而又超越了旧传统的。至於我,秉承大师所说的研究方针。着重印 度佛教,正因为这是一切佛教的根源;从印度长期发展演变的佛教去研究,才能 贯摄世界不同类型的佛教。

我与大师是有些不同的:一、大师太伟大了!「大师是峰峦万状,而我只能 孤峰独拨」。二、大师长於融贯,而我却偏重辨异。如我论到迦叶与阿难,大师 评为:「点到为止」。意思说:有些问题,知道了就好,不要说得太清楚。我总 觉得还是说得明白些好,那知说得太明显了,有些是会惹人厌的。三、大师说「 人生佛教」,我说「人间佛教」:「一般专重死与鬼,太虚大师特提示人生佛教 以为对治。然佛法以人为本,也不应天化、神化。不是鬼教,不是(天)神教, 非鬼化非神化的人间佛教,才能阐明佛法的真意义」(『游心法海六十年』)。其实, 大师也说:「融摄魔梵,渐丧佛真之ζ神秘密乘,殊非建立三宝之根本」。可是 「点到为止」,只说不适宜於现代而已。四、在印度大乘佛教中,大师立三宗, [P102] 我也说三系,内容大同。不过我认为:在佛教历史上,「真常唯心论」是迟一些 的;大师以此为大乘根本,所以说早於龙树、无着。我与大师间的不同,除个性 不同外,也许我生长的年代迟些;遵循大师的研究方针,世界性(佛教)的倾向 更多一些。我虽「不为民族情感所拘蔽」,而对流行於印度或中国的「怪力乱神 」,「索隐行怪」的佛教,与大师同样的不会尊重他们,也许我还是个真正的中 国人!

二、民国四十年冬,我在香港讲『净土新论』,「是依虚大师所说,净为三 乘共庇,说明佛法中的不同净土,在往生净土以外,还有人间净土与创造净土」 (『游心法海六十年』)。『念佛浅说』,是四十二年冬,在弭陀佛七法会中所讲,由 人记录下来的。『念佛浅说』中说:「照着经论的意趣说,不敢抹煞,也不敢强 调。┅┅并没有贬低净土法门的价值」。弭陀诞以后,「漫天风雨」,「在我平 凡的一生中,成为最不平凡的一年」。「年底年初,传播的谣言,也越来越多。 有的说:印顺被捕了。有的说:拘禁了三天(最近还有杂志,说到我被拘)。有 [P103] 的说:┅┅」。传说『念佛浅说』被「少数教徒」焚毁,也就是那个时候。江文 以为:「少数教徒,即指大名鼎鼎的李炳南先生」,那是传说中的「少数教徒」 ,又转而成为一人了。那时的流言、传说非常多,传说是越说越多的;传说就是 传说,是不用过分重视的。民国四十二、三年间,我受到「漫天风雨」的侵袭( 一直影响下去),主要是「一、我来台去日本出席世佛会。┅┅二、我(到台湾 )来了,就住在善导寺」(以上引文,都见於『平凡之一生』)。 我在台湾佛教界,大家「 不以为然」,这才是主因;衰落的中国佛教界,思想只是附带的成分。五十四年 三月,日本藤吉慈海教授来访。他「这次访问台湾佛教界,一提到印顺,似乎都 表示不以为然,但到底什麽事不对,大家又说不出来。我不好意思说别的,只说 也许与净土有关吧」(『法海微波序』)!「我不好意思说别的」,在国际佛教友人 面前,我还能说「漫天风雨」问题吗!「大家又说不出来」,我想也是不愿提到 具体问题。对藤吉教授的谈话,如推想为大家对印顺「不以为然」,就是为了『 净土新论』,那可不免误会了。 [P104]

三、江文末后说:「『净土新论』的高超理想┅┅,却不被台湾佛教界广为 接受。显然存在着:理想与现实的差异」。这句话说得非常正确!现实的中国佛 教,或称之为「庶民的宗教」,那是佛教已与民间习俗相结合的(不只是「念佛 」)。流行民间而成为习俗,要改革谈何容易!然不能适合现实,也并非毫无意 义。如虚大师倡导改革佛教,没有成功,但对现代佛教界,多少有些启发性。孔 子怀抱大志,周游历国,毫无成就,但他的思想,由弟子传述而流传后世。至於 我,如『游心法海六十年』说:「虚大师所提倡的改革运动,我原则是赞成的, 但觉得不容易成功。出家以来,多少感觉到,现实佛教界的问题,根本是思想问 题。我不像虚大师那样,提出教理革命,却愿意多多理解教理,对佛教思想起一 点澄清作用」。「理论和现实是有差距的」,写一本书,就想「台湾(或他处) 佛教界广为接受」,我从没有这种天真的想法。我只是默默的为佛法而研究,为 佛法而写作,尽一分自己所能尽的义务。我从经论所得到的,写出来提贡於佛教 界,我想多少会引起些启发与影响的。不过,也许我是一位在冰雪大地撒种的愚 [P105] 痴汉! [P107]



七、论三谛三智与赖耶通真妄

读『佛性与般若』

三年前,杨君惠南寄赠一部牟宗三先生着的『佛性与般若』,并说书中有论 到我的地方,问我有什麽意见。我的体力衰弱,正专心於某一论题的探讨,所以 一直搁下来。最近在妙云兰若小住,才读完了这部书。我直觉得,这是一部难得 的佳作!一、传统的中国学者,从前的理学大师,论衡佛法,大都只是受到些禅 宗的影响。近代的『新唯识论』,进一步的学习唯识宗,所以批评唯识,也依唯 识宗的见地而说空说有。现在,『佛性与般若』,更广泛的论到地论师、摄论师 、天台学与贤首学。在「讲中国哲学之立场」,「展示其教义发展之关节,即为 南北朝隋唐一阶段佛教哲学史之主要课题」。在更深广的理解佛学来说,即使我 [P108] 不同意作者的方法,也不能不表示我由衷的赞叹!二、全书以般若与佛性为纲领 ,大概的说,般若(实相)与佛性,代表了印度的初期大乘(西元二00年以前 )与后期大乘(西元二00五00)。佛法传来中国,通过中国学者的思想 方式,形成中国独到的佛学,如天台与贤首宗(禅宗重於行)。天台学为『法华 经』圆义,贤首学为『华严经』圆义。其实,『法华』与『华严』,是初期大乘 经(『华严经』少分属於后期),而天台与贤首的圆义,是西元七世纪,中国学 者的卓越成就!三、作者「欣赏天台宗」,自称「主观的感受,不能不与个人的 生命气质有关」。欣赏天台学,所以依天台的义例来衡量佛法。但对於通教,有 他自己的一番看法。在别教中,赖耶缘起为「始别教」,如来藏缘起为「终别教 」,调和了天台与贤首的意见。法界缘起为「别教一乘圆教」,表示『法华经』 ,应该说天台法华义的纯圆独妙。我以为,「别教一乘圆教」,到底也是圆教。 「圆」,正是古代中国佛学者的理想,从出入经论,统贯该综而形成的中国佛学 。读了这部书,觉得可讨论的地方很多;但这,只想对有关论到我的部分,略 [P109] 作说明。

『摄大乘论讲记』,『中观论颂讲记』,是我四十年前的讲录,该书作者见 到了而有所论列。我以为,『中论』但明二谛,说『中论』明三谛,是「违明文 」,「违颂义」的。该书说:「天台宗根据因缘所生法偈,说空假中三谛,虽不 合偈文之原义,┅┅无不合佛意处,甚至亦无不合龙树之意处」(原书二六页)。「 焉能一见三谛,便觉其与中论相违!说其违原文语势可,不能说其违义也。说违 二谛明文亦可,然二谛三谛相函,并不相冲突,故义亦无相违也」(九七页)。「 说违原文语势可」,「说违二谛明文亦可」,那末我说三谛说违反『中论』的明 文,应该是可以这样说的。我说「违颂义」,该书也说「虽不合偈文之原义」, 似乎也没有什麽不同的意见。我讲『中论』,只是说明『中论』的原义。如依天 台(博涉经论)所立的义例,拿来讲『中论』,如说「五种三谛」等,那又当别 论。这是古(『中论』)为今(天台)用;如依『中论』,我想是不可能悟出「 五种三谛」等妙义的。 [P110]

关於三智一心中得,我说:「天台宗说三智一心中得,以为是龙树智度论说 ,真是欺尽天下人!龙树的智论还在世间,何不去反省一下」!我既没有说明理 由,话也似乎重了一点!该书广引论文,结论说:「今查智论明文如此,何故欺 尽天下人」(一八三七页)!我想,如论意义的可通或不可通,讨论是很难结 果的。既然是重在「智论明文」,我也不妨再引论文,让读者自己去论断。『大 智度论』是解释『大品般若经』的。(初品)经上(以下经论文,并见『智论』 卷二七)说:

 「菩萨摩诃萨欲得道慧,当习行般若波罗蜜。菩萨摩诃萨欲以道慧具足道种 慧,当习行般若波罗蜜」。

 「欲以道种慧具足一切智,当习行般若波罗蜜。欲以一切智具足一切种智, 当习行般若波罗蜜」。

 「欲以一切种智断烦恼习,当习行般若波罗蜜」。

经文是连续的,论文分为三段。第一段,解说道慧,道种慧:「道」,论举 [P111] 一道┅┅一百六十二道,「无量道门」。论文没有明确的分别道慧与道种慧,但 道慧与道种慧,总之是菩萨的二慧。第二段论说:

 「问曰:一切智、一切种智,有何差别」?

答曰:「佛一切智、一切种智,皆是真实。┅┅佛是实一切智、一切种智 。有如是无量名字,或时名佛为一切智人,或时名为一切种智人」。

第二段所论的,是一切智与一切种智,这二智是佛智。或说声闻得一切智, 那是「但有名字一切智」,其实佛才是一切智,佛才是一切智人,一切种智人。 成佛,应该一念心中具足一切的,但经上说:「欲以道种慧(或简称「道智」) 具足一切智」,「以一切智具足一切种智」,「以一切种智断烦恼习」,似乎有 先后的意义,所以论文在第二段末,第三段初说:

 「问曰:如佛得佛道(菩提)时,以道智得具足一切智、一切种智,今何 以言以一切智得具足一切种智?答曰:以道智虽具足得一切智、一切种智 [P112] ,而未用一切种智」(约用有先后说)。 「问曰:一心中得一切智、一切种智,断烦恼习,今何以言以一切智具足 得一切种智,以一切种智断烦恼习?答曰:实一切一时得,此中为令信般 若波罗蜜故,次第差别说。先说一切种智,即是一切智。道智名金刚三昧 ,佛初心即是一切智、一切种智」。

「一心中得一切智、一切种智」,「佛初心即是一切智、一切种智」。一切 智与一切种智,是佛智,「一心中得」。上文说:「道智名金刚三昧」,金刚三 昧是菩萨最后心,下一念就是「佛初心,即是一切智、一切种智」。所以一切智 与一切种智,是佛智;道(种)智是菩萨智,是先后而不能说「一心中得」的。 道,无论是道慧、道种慧,或道智、道种智,总之是菩萨的智慧,论文说得非常 明白,如说:

 「初发心乃至坐道场,於其中间一切善法,尽名为道。此道中思惟分别而 行,是名道智,如此经后说:道智是菩萨事」。 [P113] 「问曰:佛,道事已备故,不名道智;阿罗汉,辟支佛诸功德未备,何以 不名道智?答曰:阿罗汉,辟支佛道,自於所行亦办,是故不名道智,道 是行相故。┅┅(菩萨所修成)佛(之)道,大故,名为道智;声闻辟支 佛(所修之)道,小故,不名道智」。

道智是菩萨智,「道是行相」,也就是修行的道。佛已修行圆满,更无可修 ,所以不名道智,名为一切智与一切种智。二乘中,阿罗汉与辟支佛,也是「所 作已办」,与佛同样的称为「无学」,所以二乘不名为道智。本来,二乘的因行 ,也是可以名为道的,但比佛的因行菩萨遍学一切道来说,微不足道,所以 不名为道智,而道智与道种智,成为菩萨智的专称。总之,在『智论』卷二七中 ,「一心中得」的,是一切智与一切种智佛智;道智或道种智是菩萨智,论 文是非常明白的!

天台学者的「三智一心中得」,应该是取『大品经』『三慧品』的三智,附 合於初品的「一心中得」。『三慧品』的三智是:「萨婆若(一切智)是一切声 [P114] 闻,辟支佛智;道种智是菩萨摩诃萨智,一切种智是诸佛智」。这是将二乘、菩 萨、佛的智慧,约义浅深而给以不同的名称。一切智是佛智,从『小品般若』以 来,为大乘经所通用。『大毗婆沙论』(卷一五)正义,也说一切智是佛智。佛 才是一切智者,二乘那能说是一切智!『智论』引『三慧品』,也说:「佛一 切智、一切种智,皆是真实,声闻,辟支佛但有名字一切智,譬如画灯,但有灯 名,无有灯用」。所以『三慧品』的三智,只是「一途方便」,显示智慧的浅深 次第而已。以二乘、菩萨、佛智的浅深次第,与「一心中得一切智、一切种智」 相糅合,而说「三智一心中得」,是天台宗学而不是『智度论』义。论说「一心 中得一切智、一切种智」,是二智一心中得,论文是这样的明白!

我的『摄大乘论讲记』,提到真谛的思想。真谛的『摄大乘论释』,比对隋 达磨笈多、唐玄奘的译本,无疑是有所增附的。该书说:「真谛本人的思想,是 向往真心派的。┅┅他之解释摄论,不合摄论原义,乃是事实」(三一0页)。但依 我的理解,真谛将如来藏学糅入瑜伽学,如『摄论释』;将瑜伽学糅入如来藏学 [P115] ,如『佛性论』:真谛存有调和二系的意图。调和二系的基本原理,是出於『摄 大乘论』的,真谛是将『摄大乘论』的微言,引申而充分表显出来。所以不能说 真谛「两派的混扰」,应该说是站在瑜伽学的立场,而进行二大系的调和。

论到无漏从何而生,我说唯识学有二系:『瑜伽论』与『大乘庄严论』,立 「本性住种性」与「习所成种性」;『摄大乘论』但立新饫「闻饫习」。不 同意但立新饫的,如护法回复瑜伽学的古说,立本有与新饫二类;或立理性佛性 。该书对我所说立理性佛性一段,认为「有相刺谬处」(三一三三二0页)。我说 得简单了一点,没有说明「原是一个」,所以引起重重的疑难。『瑜伽论』(卷 三五)所说无漏本性住种,是:「本性住种性者,谓诸菩萨六处殊胜有如是相, 从无始世展转传来,法尔所得,是名本性住种性」。『瑜伽论』『菩萨地』的古 译,『菩萨善戒经』(卷一)这样说:

 「言本性者,阴界六入,次第相续,无始无终,法性自尔,是名本性」。

『瑜伽论』的「六处」,只是「阴界六入」的略译。『善戒经』的本性(住 [P116] 种性),与如来藏说对比如下:

 「一切众生有阴界入胜相种类,内外所现,无始时节相续流来,法尔所得 至明妙善」(『无上依经』上)。 「如来法性,在有情蕴处界中,从无始来展转相续,烦恼所染,本性清净 」(『大般若经』卷五六九)。 「如来藏自性清净,转三十二相入於一切众生身中,┅┅阴界入垢衣所缠 」(『楞伽阿跋多罗宝经』卷二)。

如来藏与本性住种,同样是在阴界入中的「胜相」,无始相续流来,法尔所 得的,我所以说「原是一个」。只是『瑜伽论』主不同意性德本有论,转化为事 相的本性住种性。真谛所译的『佛性论』(不可能是世亲造的),以「二空所显 真如」为应得因,就是理性佛性。立本性住种的,三乘究竟,五性各别,立理性 佛性的,说一乘究竟:沿着不同的思想体系而互相对立。我所说的「不读大乘经 的唯识学者」,意指后代的唯识学者。立理性佛性,又立本性住种性,这本来是 [P117] 一事,所以说是「头上安头」。如立理性佛性,就应该『佛性论』那样,「唯是 一乘,不能说有究竟三乘」!一乘,这是唯识学者所不能同意的。如承认了,就 与自宗(瑜伽)的五性各别不合了。这一段,我觉得没有什麽「刺谬处」。该书 说:「此理性佛性,亦不能与如来藏自性清净心为同。印顺以诸法法性本具的一 切无为功德(接近心性本净说),来意指世亲(指『佛性论』)的理性佛性,据 上世亲文,未见其是」(三一八页)。在佛教教典发展史所见,起初,如来藏是「如 来藏(真)我」;后来,与心性本净说相合,成为「如来藏自性清净心」;迟一 些,如来藏与阿赖耶识相合,而有「如来藏藏识心」,如『楞伽经』。对於有真 我、真心模样的如来藏,瑜伽学系以为是不显了说,为诱引计我外道的方便说; 以「清净真如无差别」,解说如来藏,如『大乘庄严经论』(卷三)『菩提品』 ,『摄大乘论释』(卷五)『所知相分』,『楞伽经』(卷二)。所以,真谛以 「二空真如」为理性佛性,在瑜伽学者的论义中,正是如来藏,不能说「未见其 是」。要知道,在佛教中,「经通论别」,经义总是随论者而异说的。如来藏的 [P118] 本义,是另一问题,瑜伽学者是解说为「真如」的。这正如『法华经』的本义是 一回事,三论、贤首、天台,甚至唯识学者,各依自宗的义理来解说,都是觉得 合於自宗的。「经通论别」,是佛教史上的事实,瑜伽学系以真如为如来藏,不 能说不是的。

在我解说「阿赖耶为所知依」处,该书评为:「此解语疏阔,颇有问题」。 解说「果断殊胜」的「附论」,也以为「和他讲摄论开头阿赖耶为所知依一语时 的话完全相同」(四二一四二九页)。当然也是有问题了。我讲『摄论』时,确有 些沟通阿赖耶缘起、如来藏缘起的意图。要知道,阿赖耶缘起,内部有不同的见 解;如来藏缘起说,并不等於中国学者所说的「随缘不变,不变随缘」,更不等 於一心开二门,真妄互相饫。我是研究印度经论,观察这二系是否可以沟通,沟 通的关键何在。我以玄奘所译的『摄论』为讲本,希望取得唯识宗学者的尊重。 我觉得,真谛的「一能变」说,阿赖耶有「解性」说,不是真谛的私意,而与『 摄论』有关。『摄大乘论』,主要是依『阿毗达磨大乘经摄大乘品』而造的。这 [P119] 部经没有译出,但从部分的引文来看,在瑜伽唯识学中,是有特色的!『摄论』 引『阿毗达磨大乘经』说:

 「法有三种:一、杂染分;二、清净分;三、彼二分」。

无着解说为:「遍计所执自性是杂染分,圆成实自性是清净分;即依他起是 彼二分」。举譬喻说:土,如杂染分;金,如清净分;地界(矿藏),如彼二分 。依他起性,如矿藏一样,平时只见到泥土,但经过冶炼,就显出金质,金质是 本有的。所以,在凡夫位分别心中,依他起现虚妄杂染,而内在有不变清净的真 实。因此,『摄论』解释依他起性的定义时,在唯识学共义「依他种子饫习 而生起」以外,别立「依他杂染清净性不成故」。世亲解释为:「如是依他起性 ,若遍计时即成杂染,无分别时即成清净;由二分故,一性不成」。这就是『阿 毗达磨大乘经』,依他起通二分的意义。依他起性,依唯识说:「三界心心所, 是虚妄分别」。而一切心心所,以阿赖耶识为本,为「所知依」。无着引『阿毗 达磨大乘经』二偈,证成阿赖耶识体与名;但在解释中,仅解第二偈。真谛引如 [P120] 来藏说,解初偈为:「此即此阿黎耶识,界以解为性」。这虽是无着本论,世亲 释论所没有的,但以初偈为如来藏(界),『宝性论』旧有此说。而且,矿藏一 般的依他起性,通於二分,即使论无明文,说阿赖耶识有杂染性、清净性二 分,也是不会错的。从依他起通二分中,看出了染净、真妄间的关联所在。如『 辩中边论』初品,分「虚妄分别」(依他,心),「所知空性」(圆成实性)二 段。「所知空性」末了说:「非染非不染,非净非不净,心性本净故,由客尘所 染」:这是说空性、真如为「心性本净」了。『大乘庄严经论』『弘法品』说: 「已说心性净,而为客尘染;不离心真如,别有心性净」。「心性本净」,约圆 成实性说,不是依他起虚妄识相,而是不离依他起识(心)的真如本净。心性本 净是心真实性,这是瑜伽学所共通的。『庄严论』所说的「不离心真如」,梵本 作「不离法性心」。是「法性心」,那也可说「真如心」了。流支所译的『唯识 论』说:相应心是「心意识了」,即一般的虚妄分别心;不相应心是:「第一义 谛常住不变自性清净心」。所以真如,法界,是心的法性,本性清净,也是可以 [P121] 称为「心」的。原来,「心清净,客尘所染」,本出於小乘的『增一阿含经』。 在部派中,就写作「心性本净」。心性本净就是「心本性净」。本性也可以译作 自性(与一切法无自性的自性,梵文不同),所以心性本净,就是心自性净。大 乘经中,多数译作「自性清净心」;自性清净心与心性本净,心自性净,只是译 文不同,梵文可说是一致的。瑜伽学者依真如说如来藏,经依他起性(心)通二 分,而后(唯识学者所宗依的)『楞伽经』,立「如来藏藏识心」。如来藏是真 如别名;「为无始虚伪恶习所饫」,也就是为无始来虚妄遍计所执种子饫,一切 种子心识,名为藏识。藏识是虚妄的,而藏识的自真相,就是自性清净如来藏。 如来藏与阿赖耶的关系,『密严经』更这样说:「我说如来藏,以为阿赖耶,愚 夫不能知,藏即赖耶识」。这样的真心(心真如,法性心)与妄识的关系,印度 大乘是顺於唯识学的,在众生位,妄识与真如(心)不离,『起信论』也是大致 相同的。

「世亲释论曾这样说:若(与有漏种子)有异者,┅┅阿赖耶识刹那灭义亦 [P122] 不应成」。我这样说,认为有漏习气灭尽了,阿赖耶识也就不能成立;「转阿赖 耶识得法身」,「常住为相」。该书不留意『摄论』的特义,专依『唯识论』的 见解,评为「这段附论有问题」(四一五四一六页)。『瑜伽论』『抉择分』,正 智属於依他起性。『成唯识论』依据这一原则,说四智菩提,与智相应的净识, 都是无漏的有为生灭。然而,唯识学不一定是这样说的,如『楞伽经』说:「正 智、真如,是圆成实」;所以能起正智的「无漏习气,非刹那法」,也就是不生 灭的。『摄大乘论』引『阿毗达磨大乘经』偈说:

 「若说四清净,是谓圆成实。自性与离垢,清净道所缘,一切清净法,皆 四相所摄」。

四清净总摄一切清净法,是圆成实性,内涵极为广大。「自性(本性)清净 」:「真如、空、实际、无相、胜义、法界」,如来藏就是依此而说的。「离垢 清净」:真如(等)离垢所显;最清净法界就是成佛。「得此道清净」:如菩提 分法,一切波罗蜜多,是菩萨证得真如,证得究竟佛果的圣道。「生此境清净」 [P123] :法界等流的圣教,(闻饫习),是生此圣道的所缘。这四清净,前二类是「无 有变异」常,所以名圆成实。后二类是「无有颠倒」谛,所以名圆成实 。在这四清净中,佛果德不是「道」,更不是「所缘」。如不是「离垢清净」, 常住的圆成实性,又是什麽?『摄论』(卷下)所说的佛果,是这样的:

 「断,谓菩萨无住涅簄,以舍杂染,不舍生死,二所依止转依为相。此中 生死,谓依他起性杂染分;涅簄谓依他起性清净分;二所依止,谓通二分 依他起性。转依,谓即依他起性,对治起时,转舍杂染分,转得清净分」 。 「诸佛法身以何为相?应知法身略有五相:一、转依为相:谓转灭一切障 杂染分依他起性故;转得解脱一切障,於法自在转现前,清净分依他起性 故」。

大涅簄,法身,都是转依所得的「离垢清净」。转依,是转舍依他起性杂染 分,转得依他起性清净分:约依他起性通二分说,是『摄大乘论』特有的胜义。 [P124] 涅簄,约离执证真寂灭说,是断德;菩萨能分证真如,所以转依通於菩萨。法身 是佛的自性身,「於法自在转现前」,就是无漏功德佛法的圆满自在;「白法所 成」,名为法身,是智德。约依他起性通二分而说转依,安立涅簄与法身,与唯 识宗是不完全相同的。

在转染成净中,『摄大乘论』立「闻饫习」,「虽是世间(有漏),而是出 世心种子性」。等到引生出世心,无漏圣智现前,现证真如,由此而起的无漏饫 习,是否生灭?怕是『楞伽经』那样,「无漏习气非刹那法」!依『摄论』说: 闻饫习是寄在异熟阿赖耶识中的,但非阿赖耶所摄。「虽是世间,应知初业菩萨 所得,亦法身摄」;二乘是「解脱身」摄。所以,阿赖耶识为一切染净种子依止 ,而闻饫习却是摄属法身的(初业菩萨的法身,是法界、如来藏别名,如经说: 法身流转五道,名为「众生」)。『辩中边论』(卷上)说:「由圣法因义,说 为法界,以一切圣法缘此生故」。法身(法界)摄得闻饫习,能起一切圣法(真 谛『摄论释』(卷三)说:「圣人依者,闻饫习与解性和合,以此为依,一切圣 [P125] 道皆由此生」,正是这个意思),一直到究竟离障清净,圆满功德,成为最清净 法界的法身。该书以为,无漏种「摄属於法身,但他本身并不就是法身」(四一六 页)。如说无漏种子不就是法界,也许还可以说。圆满法身是佛的「果智殊胜」 ,如无漏种子并不就是法身,那又属於什麽?从依他起性(阿赖耶识为本)通二 分来说,可说有表层的。表面上,阿赖耶识为一切有漏无漏种子所依止,一直 到成佛为止的;而底,从有漏闻饫习以来,一直属於心本净性真如、法界 ,或称之为如来藏的。无漏习气是属於阿赖耶识的本净性;到了究竟清净,就失 去了阿赖耶识的名字。

阿赖耶识为有漏无漏种子所依止,称为阿赖耶缘起的,『瑜伽师地论』(『 本地分』)的成立最早,兴起於印度北方。如来藏(自性清净心)为依止,有生 死、有涅簄,从众生到成佛的经典,称为如来藏缘起的,兴起於印度南方。妄识 为依,真心(有真我意义)为依,成为不同的二大流。『阿毗达磨大乘经』是阿 赖耶识、唯识说,立依他起通二分:表面上是赖耶缘起,而内在贯通真心说(主 [P126] 新闻饫习,与如来藏说还有多少距离)。『摄大乘论』就是依此,而有其特色的 。『楞伽经』说五法、三自性、八识、二无我,多同於瑜伽唯识学,而立「如来 藏藏识心」,立「无漏习气非刹那」,是在依他起性通二分的基础上,与如来藏 缘起更接近一步。我讲『摄大乘论』,「附论」中涉及真、妄的关系,只是表示 依他起性通二分,有会通真、妄的倾向。如偏据『成唯识论』,阿赖耶识唯妄唯 染,以此来衡量我的讲记,那是由於所依不同,所说也不免不合了! [P127]

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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