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:在『妙云集』常提到「佛陀的本怀」,而在『华雨香云』一书第一六 八页有提示到:「大乘的真谛,在立足在出世上广利众生,众生就在世间的事业 上直入解脱。这是释尊成佛的本怀┅┅」。请问导师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?
答:一般人的观念,学佛就是要解脱;当然释尊时代适应当时的出家制度 出家制度当然是离开家庭,专心於修行弘法;而释尊当时的在家弟子也很多 ,我们现在听到在家弟子学佛就想到「菩萨」,好像「小乘」只有出家人,其实 不然。在家弟子当中也有证初果、二果、三果的,不过传说证四果就要出家了; 有一派则认为有「在家阿罗汉」证阿罗汉也不一定出家。换句话说,修行解 [P164] 脱不一定非要出家,释尊在世就是这样。在家,当然是各做各的行业:农夫的做 农夫,工人的做工人,从事政治的从事政治,从事教育的从事教育。随着这一精 神的发展而有后来「大乘」法门的产生;但是另一方面,佛灭后的出家团体制度 扩大了,庙宇增多,寺塔庄严┅┅,佛教史上知名的出家人与在家人比起来,在 家知名的只有阿育王等少数人。其实不一定如此,像「大乘」佛教所传播出来的 『入法界品』,善财童子所叁访的善知识,各式各样的人都有语言学者、建 筑师、法官、家庭主妇等等,当然出家人也有。从各人的本位,一方面自己用功 ,一方面以自己行业有关的做譬喻,在自己的活动范围当中影响他人。佛世的在 家弟子修行并不叫做「菩萨」,也不叫做「成佛」,而是称做「解脱」。释尊的 意思,修行并不是都来出家,什麽事情都不问了。每一个宗教不能没有「出家」 众,例如天主教有神父,就是基督教也有牧师等专职人员;说得世俗化一点,党 要有党工来专门从事党的工作,否则便没有办法发展。佛法也是要有专门人员来 发展;照理这应以出家众为主,但并不是说学佛法就是要这个出家的样子,而是 [P165] 各人就其本位去学佛法,这样子佛法才能普及。
问:这会不会牵涉到男女的问题?男女问题对修行有什麽影响?
答:释尊的时代,在家证初果、二果的一样有家庭,到了三果以后,那就离 欲了。佛法讲,真正的生死根本,是执着「我」┅┅我、我所爱。组织了家庭, 男女问题牵牵扯扯,苦恼不少,上有老的、下有小的,这种情形看来,在家修行 好像不太容易。等到庙宇发展以后,出家人事情可多了,特别是中国佛教,最大 的坏处是什麽呢?就是庙有信徒来的时候,就忙得团团转。所以现在看起来, (寺庙)修行也并不是很容易。修行,主要在能将佛法的理解应用到日常生活当 中,行为不会像一般人那样放纵;没有「闲」下来的时候┅┅;假使做事就是做 事,修行就是修行,这就有困难了。
问:『佛法概论』二三0页:「大乘净土中,有菩萨僧而没有出家众,即是 这社会理想的实现」┅┅
答:实际上,这讲的净土只是一部份人的理想没有在家、出家的分别 [P166] 。不过净土甚至男人、女人的分别也没有了,也就是一般家庭问题也解决了。 ┅┅东方净土还有男女之别,或者生产没有痛苦,像现在科学发展到无痛生产一 样。佛法认为世间并不只我们这一个世界,有众生的也不只我们这个世界;佛法 也不把这一世界看成理想的,更好的世界就是没有现世界的种种苦恼┅┅肤色、 种族、男女等差别所引起的问题。有了差别,不是东风压倒西风,就是西风压倒 东风,世间的事情有了「两种」,就难得平等,例如资本家和劳工┅┅,所谓真 正理想的社会是难得实现的,只有尽可能地减少差距。(笔者细想:大乘经典所 载的各种净土,可以理解为各时代印度佛教徒对当时人间问题或社会问题的反应 ,出家制度是适应当时印度社会,随着社会型态的变迁,消除出家、在家的分别 是可能在这个世界实现的;然而没有男女的差别,则要寄望於他方世界了。在现 实世界努力去实现理想和期待未来他方世界,两种意向还是有差别。)
问:旧版『佛法概论』谈到北俱卢洲的问题,它是不是佛教的理想?
答:不是,它是原始社会的遗形,有人拿这段叙述当作共产思想来指控我。 [P167] 这是共产党所说的原始社会形态:男女生孩子,不属於父亲或母亲所有,没有家 庭组织,也没有私有经济制度。现存的一些原始部落还是这样。┅┅
问:这在早期佛法说它是「八难」之一吗?
答:「难」是困难的难,不是灾难的难;梵文的意思是「八无暇」,没有空 闲来修学佛法,从事精神文明,并不是有什麽灾难。
问:北俱卢洲为什麽学佛困难?
答:这个地方不可能学佛法,佛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。
问:像非洲是不是也类似八难呢?
答:这是「边地」,只要有人传,也有可能学。
问:『佛法概论』二四三页:「菩萨入世利生的展开,即是完成这出家的真 义,做到在家与出家的统一」。
答:佛所讲的「出家」的基本意义是没有家庭,这是一般人所了解的,但有 一个观念一般人可能不了解,就是没有私有经济,只有三衣一钵,多一件就叫做 [P168] 「长衣」,长衣就要公开,只有使用权,没有所有权;只有公共的(僧团的)而 没有私人的财产。现在已经走样了,有的人还在钱上面打滚。寻求世间好的现象 也就是佛法最高的理想,中国人叫做「大同世界」。能不能实现是另一回事,但 是在理想还没有实现之前,对於一切困难、苦痛就要努力去寻求改善。就现实来 讲,有了身体,不论医药怎麽发达,能够解决老病死的问题总是有限;佛法所讲 求的是身苦而心不苦,解脱者和常人一样免不了;出世的理想,一方面要得到究 竟解脱,另一方面就是要使现实的活动慢慢简化,达到佛法中净土的理念。净土 的理念那就是与出家的意义差不多;没有男女家庭的组织也就没有经济的私有制 度,由这些引生的一切苦恼也就跟着解决了。当然真正的苦,还是自己的烦恼; 有了「人」,一切问题都来了,没有「人」的话,什麽问题也就没有了。
世间是缘起的,缘起是相对性的,好的方法过了时又不好了。普通说「失败 为成功之母」,我却说「成功为失败之母」。为什麽会失败呢?因为成功的条件 本身就含有将来失败的因缘在头。世间是永不彻底的,一般人说佛法是悲观, [P169] 其实佛法是彻底的了解世间。当然能够相对地改善还是好的。
问:所谓僧团「六和」的原则是否可以应用?
答:当然这是最好的了。「见和同解」是同一个理想、共同的见解;「戒和 同守」遵守共同制定的规律制度;「利和同均」,同一的经济生活。但是人类的 思想很难硬性定於一,中国汉朝把思想定於一,结果导致僵化。人类有个「我」 在那里,总是认为我是主要的,所以思想朝向多元化,各走各的,┅┅佛教见 和同解,基本观念┅┅缘起、无常、苦、空、无我是同,但解释上就有所不同, 结果就慢慢分派了。究竟解脱,只能够经验,等到话说出来成为语言文字,制定 了规榘制度,这就成了世间法,世间就是无常,不能不因时因地而有所变化。僧 团虽然有人固执,不愿增减法规,还是阻挡不了分化的趋势。应用到学问或一 切事情也是一样。
问:「见和」的「见」是一般世间的知见,或是对「无我」的共同体会?
答:僧团的成员并不都是得解脱的,有初出家的、有正在进步的,假使都是 [P170] 解脱的圣者,自然没有问题,但是「现前僧伽」是「世俗僧伽」,世俗僧伽就像 大海一样,浅浅深深,有大鱼也有小鱼,不能统一。对佛法的基本原则,其中有 的能够体解,有的能够尊重。我们一方面必需了解佛教的基本思想,一方面要了 解一切不能不随时应变。我总希望在变的当中,与佛法的基本思想还能够相应的 ,还能够融摄它;这是我对佛法与现实的基本观念。但不是说从前所说的「诸行 无常、无我、无我所」是错的,而是解释不同,甚至用了同样的名词而内容不同 了。总之,谈理想要顾虑到现实,现实与理想有距离,纯粹理想化很难行得通。
问:导师在『游心法海六十年』(六二页)曾说到,可能的话,把佛陀制立 僧团的精神原则,用现在的方式搞一套僧团组织?(按:此段问意与『游心法海 六十年』六二页的文义不符。)
答:佛法要兴,不能靠个人主义,人多了就免不了要有组织;释迦牟尼佛就 是重组织的,面的成份,用现代的话说,就是「民主」。这个时代是组织的时 代,佛教却倾向於个人。过去大庙虽是不理想,但它还有一些共住的规范;现在 [P171] 佛教不但没有一个共同的办法去做事,而且还要各搞各的才有办法,┅┅佛法不 是单靠理论的,现在出家人的很多观念有问题,但是也很难讲,我也不大敢讲, 讲出来,人家看了不合口味。
问:不合口味是另一回事,总是要指出一个方向。
答:我们如果希望让佛法有一点办法的话,便要有一点组织,志同道合的人 共住在一起,彼此有一些共同的原则,慢慢求发展。我自己的组织能力很差,而 且重在佛法的研究上,也没有把庙子看成自己的,有很多事情我觉得不对的,我 只能自己不做,虽然这样子是不够的,但我只能这样子。
另一件事,佛教是宗教,真正的重心是庙子,有庙子就要利用庙子,能够怎 麽发展,一方面要看自己的智慧福报,一方面要看环境因缘。有理想不一定要求 非要怎样,否则就要失望。基本的知能,每个出家人都应该知道,高深的学问则 是少数人的事。庙子不是一个人的庙子,组织制度能符合佛法一点,大家对佛法 的信念能够加强一点,这是我对佛教的一点希望。(记录:显如) [P173]
大师讳唯心,字太虚,籍浙江崇德。年十六出家,受具於天童,寄禅和尚深 器之。尝阅藏於慈溪,掩关於普陀,契悟日深,为教救世之悲心乃日切。时值国 运丕变,世局纷乱,大师主复兴中华佛教以救国救世,而此必先之以整僧。缘是 兴学院,议僧制,谋中国佛教会之健全;献身心於佛教,终其身而未尝贰焉!大 师本『楞严』、『起信』以启化;善唯识之精密,得天台之融贯。初以中华大乘 为量,谋八宗之平等发扬。及乎晚年,判摄一切佛法:教之佛本及三期三系;理 之实际及三级三宗;行之当机及三依三趣。依人乘而趣菩萨行者,名人生佛教, 上契佛之本怀,下适今之国情。大师於此反复叮咛,则其悲慧之所在也。大师有 见於护国乃能护教,护教则应联合国际佛教,化彼西方。以是创开世界佛教联合 会於庐山,出席东亚佛教大会於日本;游化欧美,阐扬大乘;率佛教访问团,访 [P174] 问缅、锡、印度,致力於国民外交。大师应机游化,遍及全国,而武汉之法缘为 深。尝应奉化蒋公请,住持雪窦寺。抗战胜利,主持中国佛教整委会。过武汉, 还京沪,备受缁素之尊礼。中佛会整理就绪,而大师示寂沪滨,时民国三十六年 三月十七日也。世寿五十有九。荼毗而舍利灿然,塔於奉化之雪窦。政府明令褒 扬,以彰忠哲。呜呼!僧界先觉,末世之护法菩萨,舍大师其谁欤!中华民国五 十五年八月。 [P175]
中华民国三十六年六月二十四日,恭逢 师座示寂百日之期,弟子大醒、象 贤、亦幻、印顺,敬以香花蔬果,供奉於本师虚公大师舍利前曰: 懿欤大师!乘愿而来,顺时以去,去何所至! 或前或后,如在左右。永怀师德,高明峻极! 法海常恒,时潮澎湃,惟我大师,别出手眼: 贯旧融新,扶偏抉弊,承先启后,震古烁今。 世变时衰,俗化僧夺,惟我大师,建僧护教; 或毁或仇,不疑不夺,雄猛无畏,卅年一日! 道在人弘,奈何不学?惟我大师,兴僧教育: 慧风初扇,若鄂若闽;法雨普润,乃冀乃蜀; [P176] 焰续灯分,光光无尽。二乘解脱,人嫌独善, 天行欲乐,世病神怪。惟我大师,正知正见: 佛乘初基,世间常道,贯彻始终,人生佛教。 横超尘界,即身成佛,心大行小,有言无实。 惟我大师,修菩萨行,不断烦恼,不修禅定, 大心凡夫,弭勒疑是!道术分歧,文化破碎, 东西新旧,妄生取舍。惟我大师,狮吼象顾, 既摄且折,令契中行。三十年来,化缘普洽, 道通南北,法施中外,忧时护国,觉世牖人, 宗教联谊,道德新论,惟我大师,当代一人! 懿欤大师!无得而名;无常真常,德业常新。 佛会召开,典型犹昔,克遵遗教,是师之志。 缙云春深,武汉化普,狮弦继响,是师之声。 [P177] 潮音永亮,觉群流光,道与时行,是师之舌。 惟兹雪窦,弭勒旧都,舍利建塔,功德树铭, 遗文编集,诸事进行。台接妙高,亭邻飞雪, 游斯憩斯,来歆来格!呜呼大师!往且百日, 百日一念,共策群力;思以告慰,既惭且感, 倍深哀恋。大师往矣,往何不复!嗟予小子, 幸及师门,师门渊旷,钻抑无尽。示我深义, 导我悲行,开我知见,教我精进;呵之弃之, 护之慰之,感悔追随,惟师所之。咄哉无常, 邈兮难寻,而今而后,何依何怙?大师往矣, 往何不复!诸子狂愚,群魔乱舞,安内攘外, 刹竿谁扶?大师往矣,往何不复!众生迷蒙, 如聋若瞽,火宅狂走,瓦砾竞捉,示明示导, [P178] 孰行正令?呜呼! 大师智慧,日月光明;大师悲愿,山高海深! 天国欲乐,他方偷逸,如刀切土,何可片刻? 本愿有在,人间正觉,此其时矣,无往不复。 呜呼!惟我大师,明鉴不远!尚飨! [P179]
前年冬天,道安长老去世了;去年冬天,东老又撒手而去。面对佛门的人才 寥落,使人有迟暮凄凉的感慨!
记得民国二十年腊月底,我从鼓山回到闽院,听说有东初、窥谛二位,最近 从镇江来。我是不会交际的,所以与同学们都没有深交。加上这次回去,只教了 半年课,就回普陀去阅藏。所以对当时的东老,仅有一般的印象,没有较多的接 触与了解。廿五年秋天,我到了镇江的焦山,来访闽院的同学静严。那时,静严 已是焦山定慧寺的住持。东老也已在焦山受记,在焦山佛学院任教务,也邀我为 同学们作了一次讲演。从此一别,很久很久都不知消息。一直到民国四十一年秋 天,我到台湾来,才知道东老在法藏寺闭关,我曾去探望他。第二年冬天,我也 叁加了东老出关的盛会。我来台湾,住在善导寺,引起些无谓的风风雨雨。等我 [P180] 自己明白了,也就更少到各处去走动了!
我与东老是有关系的,但交往不深。原则的说,我们都在为佛教文化而尽着 自己的一分力量。由於兴趣不同,对佛教文化重点的看法也不一致,所以是各作 各的,没有在意见上或理论上,作过友谊的切磋。不过即使方向不同,总都是为 佛教文化而努力。
我记得最清楚的,也许就是最后一次的晤谈。民国五十四年,华僧大会开会 前夕,道安长老与东老,同来慧日讲堂,提议创办佛教大学。事情是这样的:张 尚德先生与佛教文化馆东老有联系。经张尚德先生,知道中国文化学院张晓峰先 生,想在文化学院旁边,建佛寺(佛塔),讲佛学,希望与佛教界合作。东老想 趁世界华僧长老回国的机会,发动倡办佛教大学。在文化学院旁边,佛学以外, 可以在文化学院受课,减去不少的人力物力;而与文化学院合作,也可以免除立 案等困难。这是好机缘,所以东老约道安长老合作;道老又提议邀我叁加。这件 事,我是万分赞成的。不过我以为:办佛教大学,是大事,怕三人的力量还不够 [P181] 。而且,这个时代的通病,尽管是好事,如没有自己一分,每每会从中破坏。如 有人在华僧长老面前,说几句泄气话,也就不成啦。所以建议,最好将办大学一 事,推介到华僧大会,由海内外大德来通力合作。我的意见,得到东、道二老的 赞同,决定由道老向筹备华僧大会负责人提议。起初,反应相当良好;张晓峰先 生并在中国文化学院,举行茶会,招待华僧大会的代表们。但事情的发展,往往 出於意外。华僧大会决议筹办佛教大学,但在筹备人中,却没有原始建议者东老 ,东老也许无所谓,我总觉得岂有此理!大会结束后,一切由会长白圣老法师及 悟一秘书长负责。听说曾遍访侨界长老,请作经济的支持;在国内,也曾一再召 集尼师们开会。不过后来如何,谁也不得而知了。这件事,我应该负点责任。我 固守原则,不知通变,总以为佛教大事,得大家通力合作才行。不知这个时代, 除了为自己,是没有办法的。二十多年来,佛教界的大事,除了为自己而大干大 吹外,那一件是为佛教全体着想的!当时,如支持道老与东老合作,也许勉强的 成立起来,不理想而渐有进步。当然事实不一定这样,但还有万一希望,但一经 [P182] 推介过去,就命定的不成了!这件事是过去了,不过回忆起来,对东老实在抱歉 得很!
道安长老去世了,我写了半截文字而没有成篇。现在东老又去世了,有关系 而没有深交的我,是写不出什麽的。想起五十四年的一段因缘,所以勉强的写出 来。道老与东老,比我都小一二岁,却那样轻松的先走了!在这个时代,谁能说 不是福报!想自己大病以来,等於废人,却还在活下去。后死者不能尽其情,真 是惭愧!惭愧! [P183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