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『空之探究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第二章 部派空义之开展

一 空义依闻思而开展

佛说的一切法门,是随顺於解脱的。解脱的道,是如实知无常,苦,(空),无我;依厌, 离欲,灭,无所取着而得解脱。解脱要依於慧般若prajn~a^,pan~n~a^;修行如实观慧而能离 烦恼的,主要的方便,是空s/u^^nya,sun~n~a,无所有a^kim!canya,a^kin~can~n~a,无相animitta 。空於贪、絈、痴的,也是无相、无所有的究竟义;所以在佛法的发扬中,空更显着的重要起 来。

在圣道的修习中,空、无所有、无相,都重於观慧的离惑。但空与无相,显然有了所观察的 理性意义。如无相,本是「不作意一切相」,「不取一切相」,而『有明大经』说:「二缘入无 相心解脱:一切相不作意,及作意无相界」(1)。这样,要入无相心解脱(或作「无相心三昧」) 的,不但不作意一切相,而且要作意於无相。无相界animitta-dha^tu,是无相寂静的涅簄。 涅簄的体性如何,部派中是有诤论的,但都表示那是众苦寂灭而不可戏论的。所以「作意无相界 [P80] 」,涅簄是所观想的境界义理或理性的。空也是这样:无我无我所是空,空是一切法遍通的 义理,也是所观的。又立「出世空性」,以表示空寂的涅簄。这样,空与无相,不只是实践的圣 道三昧,解脱,也是所观、所思的法义了。

佛法重於修行,修行是不能没有定的,但真能离烦恼得解脱的,是如实智,平等慧如实观(2) 。与定相应的慧学,在次第修学过程中,有四入流分(预流支):亲近善士,听闻正法,如理作 意,法随法行(3)。佛的化导,以语言的教授教诫为主,所以弟子们要由闻、思、修的学程,才能 引发无漏智慧,知法见法,得预流果。『杂阿含经』中,每对「愚痴凡夫」,说「多闻(或作「 有闻」)圣弟子」。「见圣人,知圣人法,善顺圣人法;见善知识,知善知识法,善顺善知识法 」。亲近善士,经闻、思、修习,才能引发无漏智,所以对从佛而来的文句,从事於听闻、思惟 ,是慧学不可或缺的方便。为了佛法的正确理解,为了适应外界的问难而有所说明,佛教界渐渐 的注重於教法的闻思,於是乎论阿毗达磨,论毗陀罗出现了。佛教初期的闻思教法,虽重於事类 的分别抉择,而「空」义也依闻思而发扬起来,这是部派佛教的卓越成就!

部派佛教的文献,现存的以说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,赤铜钿部Ta^mras/a^t!i^ya为详 备,其他也有多少传述。初期大乘论,如『大智度论』,『瑜伽师地论』,也有可叁考的。部派 佛教思想,本来都是依经的。但各部所诵本,文句不完全相同,相同的也解说不一致,所以在空 [P81] 义的开阐中,当然也有所不同。事实上,部派佛教在印度,演进到「一切法空」的大乘时代。


注【12-001】『中部』(四三)『有明大经』(南传一0·一九)。『中阿含经』(二一一)『大拘遌罗经』(大正一 ·七九二中)。
注【12-002】平等慧如实观,或译为如实正观,真实正观。平等慧,巴利原语为samma^ppan~n~a^,即正慧。
注【12-003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三0(大正二·二一五中)。『相应部』(五五)「预流相应」(南传一六下·二二八)。



二 胜义空与大空

说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是特长於法义论究的部派。说一切有部内,有二大系:重经的 是持经、譬喻者su^tradhara da^rs!t!a^ntika,重论的是阿毗达磨abhidharma论师。后来,阿 毗达磨论师系,成为说一切有部的正宗,於是乎持经譬喻者演化为说经部Su^trava^din。有部 与经部的法义,对大乘佛教,大乘论师的主流,中观Ma^dhyamika与瑜伽Yoga^ca^ra二派 ,思想上有密切的关联。

汉译『杂阿含经』,是说一切有部的诵本,与赤铜钿部Ta^mras/a^t!i^ya的『相应部』相当 。『杂阿含经』中,有以空为名的二经,是『相应部』所没有的,可以说是属於部派的(但也不 只是有部的)。一、『第一义空经』,如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三(大正二·九二下)说: [P82] 「眼,生时无有来处,灭时无有去处。如是眼,不实而生,生已尽灭,有业报而无作者, 此阴灭已,异阴相续,除俗数法。耳,鼻,舌,身,意,亦如是说」。 「俗数法者,谓此有故彼有,此起故彼起,┅┅纯大苦聚集起。又复此无故彼无,此灭故 彼灭,┅┅纯大苦聚灭。比丘!是名第一义空法经』。

第一义空,是胜义空parama$rtha-s/u^nyata^的异译;赵宋施护的异译本,就名『佛说胜义 空经』。经中,以眼等六处的生灭,说明生死相续流转中,有业与报(报,新译作「异熟」), 而作者ka^raka是没有的。这是明确的「法有我无」说。没有作业者,也没有受报者(作者 ,受者,都是自我的别名),所以不能说有舍前五阴,而续生后五阴的我。不能说有作者我 ,有的只是俗数法。俗数法是什麽意义?『阿毗达磨顺正理论』引经(1)说:

 「如世尊说:有业有异熟,作者不可得,谓能舍此蕴及能续馀蕴,唯除法假」。 「胜义空经说:此中法假,谓无明缘行,广说乃至生缘老死」。

依玄奘所译的『顺正理论』,可知俗数法是法假的异译。法假即法施设dharma-prajn~apti ,施设prajn~apti可译为安立或假名。法施设法假,就是无明缘行等十二支的起灭。 鸠摩罗什Kuma^raji^va所译『成实论』,译此经文为:「诸法但假名字;假名字者,所谓无明 因缘诸行┅┅」(2)。『瑜伽论』解说法假为:「唯有诸法从众缘生,能生诸法」(3)。『胜义空经 [P83] 』作:「别法合集,因缘所生」(4)。所以经义是:唯有法假施设,缘起的生死相续,有业有异熟 ,而没有作业受报的我。缘起法是假有,我不可得是胜义空。『胜义空经』的俗数法(法假)有 ,第一义空,虽不是明确的二谛说,而意义与二谛说相合,所以『瑜伽论』就明白的说:「但唯 於彼因果法中,依世俗谛假立作用」(5)。法假施设是假(名),胜义空是空;假与空,都依缘 起法说。依缘起说法,『杂阿含经』是称之为:「离此二边,处於中道而说法」的(6)。龙树 Na^ga^rjuna的『中论』说:「诸佛依二谛,为众生说法」;「众缘所生法,我说即是空,亦为 是假名,亦是中道义」(7)。二谛与空假中义,都隐约的从这『胜义空经』中启发出来。

『第一义空经』的前分,有关生灭的经义,留在下一节,与其他有关的经文一同解说。

二、『大空经』:如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二(大正二·八四下、八五上)说:

 「云何为大空法经?所谓此有故彼有,此起故彼起,谓缘无明行,缘行识,乃至纯大苦聚 集。缘生老死者,若有问言:彼谁老死?老死属谁?彼则答言:我即老死;今老死属我, 老死是我所。言命即是身,或言命异身异,此则一义而说有种种。若见言命即是身,彼梵 行者所无有;若复见言命异身异,梵行者所无有。於此二边,心所不随,正向中道,贤圣 出世如实不颠倒正见,谓缘生老死。┅┅」。 「诸比丘!若无明离欲而生明,彼谁老死,老死属谁者,老死则断则知,断其根本,如截 [P84] 多罗树头,於未来世成不生法。┅┅。若比丘!无明离欲而生明,彼无明灭则行灭,乃至 纯大苦聚灭,是名大空法经」。

『大空经』所说,是否定「老死(等)是我」,「老死属我」的邪见,与「命即是身」,「 命异身异」的二边邪见相同,而说十二缘起的中道正见。

 命即是身我即老死(以身为我)

命异身异老死属我(以身为我所)

命ji^va是一般信仰的生命自体,也就是我a^tman别名。身是身体(肉体),这里 引申为生死流转(十二支,也可约五阴,六处说)的身心综合体。假如说:我即老死(生、有等 ),那是以身为自我「命即是身」了。假如说:老死属於我,那是以身为不是我「命异 身异」了。身是属於我的,我所有的,所以命是我而身是我所mama-ka^ra。这一则经文,『 相应部』「因缘相应」中,也是有的,但没有『大空经』的名称(8)。那末,有部所诵的『杂阿含 经』,特地称之为『大空经』,到底意义何在?『瑜伽论』解说为:「一切无我,无有差别,总 名为空,谓补特伽罗无我及法无我。补特伽罗无我者,谓离一切缘生行外,别有实我不可得故。 法无我者,谓即一切缘生诸行,性非实我,是无常故。如是二种略摄为一,彼处说此名为大空」 (9)。依『瑜伽论』说:补特伽罗无我pudgala-naira^tmya与法无我dharma-naira^tmya,总 [P85] 名为大空maha^s/u^nyata^。补特伽罗无我,是「命异身异」的,身外的实我不可得。法无我是 「命即是身」的,即身的实我不可得,这二种无我,也可说是二种空,所以总名为大空。所说的 法无我,与「一切法空」说不同,只是法不是实我,还是「法有我无」说。不过,有的就解说「 大空」为我法皆空了。


注【13-001】『阿毗达磨顺正理论』卷二五(大正二九·四八五上)。又『论』卷二八(大正二九·四九八中下)。
注【13-002】『成实论』卷一二(大正三二·三三三上)。
注【13-003】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九二(大正三0·八二六下)。
注【13-004】『佛说胜义空经』(大正一五·八0七上)。
注【13-005】(3)
注【13-006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二(大正二·八五下)。
注【13-007】『中论』卷四(大正三0·三二下)。又卷四(大正三0·三三中)。
注【13-008】『相应部』(一二)「因缘相应」(南传一三·八八九五)。
注【13-009】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九三(大正三0·八三三中)。 [P86]



三 无来无去之生灭如幻

说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说「三世实有,法性恒有」,似乎与大乘法空义背道而驰,其 实,在说一切有思想的开展中;对「一切法空」是大有影响的,真可说是「相破相成」。这再 举三经来说。

一、『胜义空经』『第一义空经』,说有业报而没有作者,上文已说过了。怎样说明有 业有报呢?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三(大正二·九二下)这样说:

 「眼(等),生时无有来处,灭时无有去处。如是眼(等)不实而生,生已尽灭,有业报 而无作者」。

眼等六处,是依前业所生起的报体,所以初生时,是「诸蕴显现,诸处获得」;「得阴,得 界,得入处,得命根,是名为生」(1)。为了说明依业招感报体,没有作者,所以先说眼等报体的 生灭情形。这一段经文,玄奘所译『阿毗达磨顺正理论』卷五一(大正二九·六二五下六二六中)这 样说:

 「如胜义空经中说:眼根生位,无所从来;眼根灭时,无所造集;本无今有,有已还去。 ┅┅有业有异熟,作者不可得」。 [P87]

眼等根是从缘而生灭的,生灭是「无所从来」,「无所造集」的,这是什麽意义呢?佛法中 ,在没有生起以前,可能生起,有生起的可能,那就与没有不同,所以说「未来有」,「当有」 。眼等是生而又刹那灭去的,虽已成为过去,不可能再生,但有生起后果的作用,不可能说没有 ,所以说「过去有」,「曾有」。「现在有」,是当前的生灭。如眼根是色法,是微细的色(物 质)。眼极微从因缘生,名为从未来来现在。说眼根未生起时,在未来中,但未来没有空间性, 不能说从未来的某处来,所以说「无所从来」。现在的眼极微,是依能造的地等四大极微等和集 而住的。刹那间灭入过去,不能说没有了;成为过去的眼根,不再是四大等极微和集而住,所以 说「灭时无所造集」。无所造集,『瑜伽论』解说为:「灭时,都无所往积集而住,有已散灭」 (2)。眼根等「来无所从,去无所至」(往),所以说:「不实而生,生已尽灭」。「尽灭」,玄 奘译为「有已散灭」,或「有已还去」;散灭与还去,都不是没有。这样,从缘生灭的眼根,有 三世可说,而实是来无所从,去无所至的。

说一切有部说三世实有,说过去与未来是现在的「类」,是同於现在的。但在未来与过去中 ,色法没有极微的和集相,心法也没有心聚的了别用。却说过去与未来的法性,与现在的没有任 何差异,所以说「三世实有,法性恒住」。说一切有部的法性实有,从现在有而推论到过去与未 来;过去与未来的实有,有形而上「有」的倾向。这才从现在的眼根生灭,而得出「生时无所从 [P88] 二、『抚掌喻经』:『抚掌喻经』,从「譬如两手和合相对作声」的譬喻得名,『杂阿含经 」卷一一(大正二·七二下)说:

 「比丘!诸行如幻,如炎,刹那时顷尽朽,不实来实去」。

『顺正理论』引此经说:「诸行如幻,如焰,暂时而住,速还谢灭」(3),『瑜伽论』作了分 别的解说:「又此诸行,以於诸趣种种自体生起差别不成实故,说如幻事。想、心、见倒迷乱性 故,说如阳焰。起尽法故,说有增减。刹那性故,名日暂时。数数坏已,速疾有馀频频续故,说 为速疾。现前相续,来无所从,往无所至,是故说为本无今有,有已散灭」(4)。『抚掌喻经』从 刹那生灭,来无所从,去无所至,说明诸行的虚伪不实,与『胜义空经』的见解,是完全一致的 。

三、『幻网经』:『十诵律』所传的「多识多知诸大经』中,有「摩那霨蓝,晋言化经」(5) 。「摩那」应该是摩耶,ma^ya^的误写;「摩耶霨蓝」ma^ya^-ja^la,译为「幻网」。「幻网」与 「抚掌」,都是有部所诵的。『幻网经』没有汉译,『阿毗达磨顺正理论』卷四引此经(大正二 九·三五0下)说: [P89] 「佛告多闻诸圣弟子,汝等今者应如是学:诸有过去、未来、现在眼所识色,此中都无常 性、恒性,广说乃至无颠倒性,出世圣谛,皆是虚伪妄失之法」。

『成唯识宝生论』也引述此经,「都无常性」以下,译为:「无有常定、无妄、无异(的) 实事可得,或如所有,或无倒性,悉皆非有,唯除圣者出过世间,斯成真实」(6)。这是说:一切 世间法,都是虚伪妄失法,没有常、恒、不异的实性可得。『幻网经』也有如「见幻事」的譬喻 (7),与『抚掌喻经』相同。

以上三经,是有部与经部Sautra^ntika所共诵的,而解说不同。有部以为:三世法性是 实有的,为了遣除常、恒、我我所等妄执,所以说虚妄、如幻喻等。经部解说为没有实性,并引 用为无缘也可以生识的教证。经文的本义,也许近於有部,但不可能是有部那样的实有。我 a^tman,外道虽有妄执离蕴计我的,其实,「沙门、婆罗门计有我,一切皆於此五受阴计有我 」(8)。如五阴一一法是常、是恒、是不变易,那一一法可说是我了。但五阴等诸行,无常, 无恒,是变易,所以实我是不可得的。『中阿含经』『想经』说:「彼於一切有一切想,一切即 是神(我的旧译),一切是神所,神是一切所。彼计一切即是神已,便不知一切」(9)。如於一切 法而有所想着,一切就是我我所。所以通达无我,要如实知一切(行)是无常,变易,虚伪妄失 法,不着於相(想)。如实知诸行无常、无恒等,正是为了显示我不可得。然我所依、所有的诸 [P90] 行,从生无所从来,去无所至,虚伪不实,如幻、如焰去观察,那末实我不可得,诸行也非实有 的思想,很自然的发展起来。

有为法是虚伪不实的,『杂阿含经』早已明确的说到了。如五阴譬喻:色如聚沫,受如水泡 ,想如野马(阳焰的异译),行如芭蕉,识如幻(事)。所譬喻的五阴,经上说:「谛观思惟分 别,无所有,无牢,无实,无有坚固;如病、如痈,如刺、如杀,无常、苦、空、非我」(10)。『 相应部』也说:「无所有,无实,无坚固」(11)。五譬喻中,聚沫喻,水泡喻,都表示无常,不坚 固。芭蕉喻,是外实而中虚的。幻事喻,是见也见到,听也听到,却没有那样的实事。野马喻, 如『大智度论』说:「炎,以日光风动尘故,旷野中见如野马;无智人初见谓之为水」(12)。野马 ,是迅速流动的气。这一譬喻的实际,是春天暖了,日光风动下的水汽上升,远远的望去,只见 波浪掀腾。渴鹿会奔过去喝水的,所以或译为「鹿爱」。远望所见的波光荡漾,与日光有关,所 以译为炎,焰,阳焰。远望所见的大水,过去却什麽也没有见到。阳焰所表示的无所有、无实, 很可能会被解说为虚妄无实空的。

还有琴音的譬喻,如『杂阿含经』卷四三(大正二·三一二下)说:

 「有王闻未曾有好弹琴声,极生爱乐。┅┅王语大臣:我不用琴,取其先闻可爱乐声来! 大臣答言:如此之琴,有众多种具,谓有柄,有槽,有丽,有弦,有皮,巧方便人弹之, [P91] 得众具因缘乃成音声。┅┅前所闻声,久已过去,转亦尽灭,不可持来。尔时,大王作是 念言:咄!何用此虚伪物为」(13)

琴是虚伪的,琴音是从众缘生,刹那灭去的。依此譬喻,可见一切为有为法,都是虚伪不实 的。「虚妄劫夺法者,谓一切有为」(14)。有为是虚妄的,虚伪的,由於刹那生灭的探求,得出「 生时无所从来,灭时往无所去」不来不去的生灭说。这无疑为引发一切法空说的有力因素。


注【14-001】『相应部』(一二)「因缘相应」(南传一三·四)。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二(大正二·八五中)。
注【14-002】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九二(大正三0·八二六中)。
注【14-003】『阿毗达磨顺正理论』卷一四(大正二九·四一一下)。
注【14-004】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九一(大正三0·八二0下)。
注【14-005】『十诵律』卷二四(大正二三·一七四中)。
注【14-006】『成唯识宝生论』卷四(大正三一·九一下)。
注【14-007】『阿毗达磨顺正理论』卷五0(大正二九·六二三中)。
注【14-008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三(大正二·一六中)。『相应部』(二二) 「蕴相应」(南传一四·七二)。
注【14-009】『中阿含经』 (一0六)『想经』(大正一·五九六中)。『中部』(一)『根本法门经』(南传九·二)。
注【14-010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一0(大正二·六八下)。 [P92]
注【14-011】『相应部』(二二)「蕴相应」(南传一四·二一九二二一)。
注【14-012】『大智度论』卷六(大正二五·一0二中)。
注【14-013】『相应部』(三五)「六处相应」(南传一五·三0六三0七)。
注【14-014】『般若灯论释』卷八(大正三0·九0上)。『中论』卷二,译作「虚诳妄取」(大正三0·一七中)。



四 声闻学派之我法二空说

声闻部派中,有说一切法空的。由於文献不充分,不明了究竟是那些部派,但说法空的部派 ,确实是存在的。如龙树Na^ga^rjuna『大智度论』,说到三种法门;「一者、勒门,二者 、阿毗昙门,三者、空门」(1)。三种法门中的「空门」,有的属於声闻,引声闻三经来说明。又 於说「一切法空」时,引六(或七)经,明「三藏中处处说法空」(2)。『智论』又说:「若不得 般若波罗蜜法,入阿毗昙门则堕有中,若入空门则堕无中,若入勒门则堕有无中」(3)。这可见 ,广引声闻经而说一切法空的,不是龙树自己,而是声闻的部派。以下,依『智论』所引的经说 ,可以了解「空门」是怎样解说法空的。

一、『大空经』:上文已说到了说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的见解。汉译『杂阿含经』说 :「若有问言:彼谁老死?老死属谁?彼则答言:我即老死;今老死属我,老死是我所」;并与 [P93] 「命即是身」,「命异身异」相配合(4)。依「空门」的见解,这是说法空的,如『大智度论』(5) 说:

 「声闻法中,法空为大空。┅┅是人老死,(人不可得),则众生空。是老死,(老死不 可得),是法空」。 「若说谁老死,当知是虚妄,是名生空。若说是老死,当知是虚妄,是名法空」。

生空众生空sattva-s/u^^nyata^,法空dharma-s/u^nyata^,「空门」是成立二空的。经说 「今老死属我,老死是我所」,是邪见虚妄的,因而说「是老死,是法空」。这是以无我为我空 ,无我所是法空的。与『成实论』所说:「若遮某老死,则破假名;遮此老死,则破五阴」 (破 五阴即法空)的意见相合(6)

二、『梵网经』:如『大智度论』卷一八(大正二五·一九三上)说:

 「梵网经中六十二见。若有人言:神常、世间亦常,是为邪见。若言神无常、世间无常, 是亦邪见。神及世间常亦无常,神及世间非常亦非非常,皆是邪见。以是故知诸法皆空是 为实」。

『梵网经』是『长阿含经』的一经(7)。经说六十二见,是综举印度当时外道们的异见,内容 为过去十八见,未来四十四见。『论』文所引神及世间常、无常等,是六十二见的前四见。常、 [P94] 无常等四见,在『杂阿含经』中,是十四不可记的前四见(8)。本来只是世间常、无常等,而『梵 网经』作神及世间常、无常等。神,是我a^tman的古译。世间loka,『杂阿含经』约六 根、六境、六识、六触、六受说(9),是众生的身心活动。『长阿含经』分别为神我与世间,那是 我与法对举,也可说以众生自体与山河大地相对论,也就是一般所说的众生(世间)与(器)世 间了。

『智论』依「空门」,以神我及世间常、无常等邪见,解说为「诸法皆空,是为(如)实」 。依经文,并没有法空说的明文,这经过怎样的理解而论定是空呢?神我是不可得的,所以说我 是常是无常等,都是邪见。但「佛处处说有为法,无常、苦、空、无我,令人得道,云何(『梵 网经』)言(世间)无常堕邪见」?在佛的不同教说中,似乎存有矛盾!『大智度论』引经而加 以解说,如卷一八(大正二五·一九三上中)说:

 「佛告摩诃男┅┅若(人)身坏死时,善心意识,长夜以信、戒、闻、施、慧饫心故, 必得利益,上生天上(以上引经,以下解说)。若一切法念念生灭无常,佛云何言诸功德 饫心故必得上生!以是故知非无常性」。 「佛随众生所应而说法:破常颠倒,故说无常。以人不知不信后世故,说心去后世,上生 天上;罪福业因缘,百千万劫不失。是对治悉檀,非第一义悉檀,诸法实相非常非无常。 [P95]

佛亦处处说诸法空,诸法空中亦无无常。以是故说世间无常是邪见,是故名为法空」。 佛说无常,使人得道,这是原始佛教的事实。「诸行无常」的无常,原语为anitya;无常性 是anityata^。佛不但说无常,也说无恒、变易、不安隐等。『瑜伽论』依经说:「於诸行中,修 无常想行有五种,谓由无常性,无恒性,非久住性,不可保性,变坏法性」(10)。佛说无常等,不 是论究义理,而是指明事实。如四非常偈说:「积聚(财富)皆销散,崇高(名位、权势)必堕 落,(亲友)合会要当离,有生无不死」。这是要人对这现实世间(天国也在内),不可迷恋於 不彻底的,终究要消失的福乐,起厌离心而向於解脱。然而,一切凡夫,都是寄望於永恒而恋着 这世间的,所以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二(大正二·八一下)说:

 「愚痴无闻凡夫,於四大身,厌患、离欲、背舍而非识」。 「愚痴无闻凡夫,宁於四大身系我我所,不可於识系我我所。所以者何?四大色身,我见 十年住,二十、三十乃至百年;若善消息,或复小过。彼心意识,日夜时刻须臾转变,异 生异灭」(11)

愚痴无闻的一般人,对於四大色身肉体,有的还能生厌离心,而对於心识,却不能厌离 ,固执的执我我所。依佛的意思,对於四大色身,执我我所而不能厌离,多少还可以原谅。因为 我们的色身,有的活了十年,二十年,有的能活到一百岁。如将护调养得好,有的还少少超过了 [P96] 一百岁。有这样的长期安定,所以不免迷恋而执着。我们的心意识,是时刻不停的在变异,前灭 的不同於后起的,所以说异生异灭。这样的刹那生灭变异,而众生却固执的执为我我所,如一般 所说的灵魂,玄学与神学家,称之为真心、真我。这都以为在无常变化中,有生命的主体不变, 从前生到今生,从今生到后世。佛针对世俗的妄执,对生死流转中的一切,宣说「诸行无常」。 无常,是要人不迷恋於短暂的福乐,而向於究竟的解脱;这是被称为「如实知」与「正见」的。 说到世间(常与)无常是邪见,无常的原语是as/a^s/vata,虽同样的译为无常,但与诸行无常不同 。邪见的世间无常,是以为:有情世间是一死了事,没有生死流转,是断灭论者,顺世的唯物论 者的见解。在佛陀时代的印度,顺世Loka^yata派是少数。诸行无常是正见,世间无常是邪见 ,在原始佛教里,应该是没有矛盾的。

正见的诸行无常,邪见的世间无常,是没有矛盾的。但在佛法法义的论究中,两种无常有点 相同,那为什麽一正一邪呢?世间无常,是前灭而以后没有了,犯了中断uccheda的过失。 诸行无常,是有为生灭的。如经上所说,心是时刻不住的生灭,前前与后后不同。论究起来,即 使是最短的时间刹那ks!an!a,也是有生灭的,这就是「念念生灭无常」。四大色身,不是 十年、二十年┅┅百年没有变异的,也是年异、月异、日异,即使一刹那间,也是生灭无常的。 这样的刹那生灭,前刹那没有灭,后刹那是不能生起的。如前刹那已灭,已经灭了,也就不能生 [P97] 起后刹那。如所作的善恶业,也是刹那灭的,业灭而成为过去,又怎能招感未来,也许是百千万 亿劫以后的善恶报呢?因果相续的诸行无常,由於「刹那生灭」,前灭后生的难以成立,就与世 间无常的中断一样,那为什麽一正一邪呢!为了刹那生灭而又要成立前后相续,说一切有部 Sarva^stiva^din依三世有说,法性恒有,灭入过去而还是存在(有)的,所以能前后相续而起。 经部Sautra^ntika依现在有说,灭入过去,是成为饫习而保存於现在,所以能前后续生。但 部派的意见不一,不是大家所能完全同意的。说法空的部派,以为「佛处处说无常,处处说不灭 」(不灭就是常),「佛随众生所应而说法」。说诸行无常,为了破常颠倒,一切法「非实性无 常」,不能说是灭而就没有了。说「心去后世,上生天上」等,为了破断灭见,并非说心是前后 一如的。这都是随顺世俗的方便,如论究到诸法实相(实相是「实性」的异译),是非常非无常 的。空性也是非常非无常的,是超越常无常等一切戏论执见的,所以佛说十四事不可记(不能肯 定的说是什麽,所以佛不予答覆),六十二见是邪见,正表示了一切法空的正见。

三、『义品』,如『大智度论』卷一八(大正二五·一九三中下)说:

 「佛说义品偈:各各谓究竟,而各自爱着,各自是非彼,是皆非究竟。是人入论众,辩明 义理时,各各相是非,胜负怀忧喜。胜者堕濠坑,负者堕忧狱,是故有智者,不随此二法 。论力汝当知!我诸弟子法,无虚亦无实,汝欲何所求!汝欲坏我论,终已无此处;一切 [P98] 智难胜,适足自毁坏。如是等处处声闻经中说诸法空」。

『义品』一六经,巴利藏编入『小部』的『经集』,与『义品』相当的,有吴支谦所译的『 佛说义足经』,二卷,一六品。法藏部Dharmaguptaka称此为「十六句义」或「句义经」(12) 。句是pada的义译,有足迹的意义,所以译为『义足经』的,可能是法藏部的诵本。『大智度 论』一再引用『义品』,如上明法空所引的五偈外,又明第一义悉檀,引『众义经』三偈;明无 诤法,引『阿他婆经』(阿他婆是义品的音译)三偈;引『利众经』(利众即众利,利是义 利的利),明不取着一切法法空;引『佛说利众经』二偈,明如实知名色(13)。『瑜伽师地论 』也引『义品』,明一切法离言法性(14)。『义品』的成立很早,『杂阿含经』(「弟子记说」) 已经解说到了(15)。从『大智度论』与『瑜伽论』的引用,可见『义品』对大乘法性空寂离言的思 想,是有重要影响的。上文所引的五偈,是论力(『义足经』作勇辞,勇辞是论力的异译。『经 集』『义品』作波须罗)(16)梵志举外道的种种见,想与佛论诤谁是究竟的。佛告诉他:人都是爱 着自己的见解,以自己的见解为真理,自是非他的互相论诤,结果是胜利者长濠慢心,失败者心 生忧恼。这意味着:真理是不能在思辨论诤中得来的,引向法性离言空寂的自证。

说法空的声闻学派,引了『大空经』,『梵网经』,『义品』三经,并说「处处声闻经 中说诸法空」。『大智度论』在说「一切法空」后,又简略的引述了声闻藏的六(或七)经,如 [P99] 『论』卷三一(大正二五·二九五中下)说:

 「有利根梵志,求诸法实相,不厌老病死,着种种法相,为是故说法空,所谓先尼梵志, 不说五众即是实,亦不说离五众是实」。 「复有强论梵志」佛答:我法中不受有无;汝何所论?有无是戏论法,结使生处」。 「及杂阿含中,大空经说二种空,众生空、法空」。 「罗陀经中说:色众破裂分散,令无所有」。 「喻经中说:法尚应舍,何况非法」! 「波罗延经,利众经中说:智者於一切法不受不着,若受着法,则生戏论,若无所依止, 则无所论。诸得道圣人,於诸法无取无舍,若无取舍,能离一切诸见。如是等三藏中处处 说法空」。

六经中第一,先尼S/ren!ika梵志事,见『杂阿含经』(巴利藏缺)。佛与仙尼的问答,是 :色(等五阴)是如来?异(离)色是如来?色中有如来?如来中有色?如来tatha^gata是 我的异名,如如不动而来去生死的如来,不即色,不离色,如来不在色中,色不在如来中(17) 这就是一般所说的:「非是我,异我,不相在」。『论』文所说「不说五众(五阴)即是实,亦 不说离五众是实」,「实」就是如来,无实即无如来我。这是二十句我我所见,而法空说者 [P100] ,依四句不可说是如来,解说为法空。『先尼梵志经』,可能是法空派所诵本,文句略有出入。 『般若经』的原始部分,曾引先尼梵志的因信得入一切智,是继承声闻法空派的解说,集入『般 若经』为例证的(18)

第二,强论梵志,如上面『义品』所说的。「强论』就是「论力」,『义足经』是译为「勇 辞」的。

第三,『大空经』,已在上文说过。

第四,『罗陀经』,见『杂阿含经』,如说:「於色境界,当散坏消灭;於受、想、行、识 境界,当散坏消灭。断除爱欲,爱尽则苦尽」(19)。五阴的散坏消灭,或依此立散空 avaka^ras/u^nyata^

第五,『喻经』,见『中阿含经』的『阿梨吒经』(20)。「法尚应舍,何况非法」的经意是 :佛说的一切法(九分或十二分教),善巧了解,目的是为了解脱。所以闻思法义,对解脱是有 用的,是有必要的;但为了解脱,就不应取着(诤论)文义,因为一有取着,就不得解脱。如一 般所说:「渡河须用筏,到岸不用船」。从此可见,如来说法,只是适应众生说法,引导众生出 离,而不是说些见解,要人坚固取着的。无边法门,都不过适应众生的方便。「法(善的正的) 尚应舍,何况(恶的邪的)非法」,表示了一切法空。 [P101]

第六,『波罗延经』是『经集』的『彼岸道品』。『众利经』是『经集』的『义品』。长行 略引二经的经意,明智者於一切法不受不着,不取不舍。与『义品』的「第一八偈」相当(21)

声闻的法空学派,引声闻经以说法空的,主要的理由是:一、无我所;二、五阴法散灭;三 、不落二边四句的见解;四、佛法是非诤论处;五、智者不取着一切法。法空的学派,与阿 毗昙门的辨析事相,是不同的。这是着眼於佛法的理想,方便引导趣入、修证的立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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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【15-001】『大智度论』卷一八(大正二五·一九二上中)。
注【15-002】『大智度论』卷三一(大正二五·二九五下)。
注【15-003】『大智度论』卷一八(大正二五·一九四上中)。  (4)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二(大正二·八四下)。
注【15-005】『大智度论』卷三一(大正二五·二八八上)。又『论』卷一八(大正二五·一九三上)。  (6)『成实论』卷一二(大正三二·三三三上)。  (7)『长阿含经』(二一)『梵动经』(大正一·八九下以下)。『长部』(一)『梵网经』(南传六·一五 以下)。  (8)『杂阿含经』卷三四(大正二·二四五中二四九上)。『相应部』(三三)「婆蹉种相应」作「十见 」(南传一四·四一八四二七)。 [P102]
注【15-009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九(大正二·五六上下)。『相应部』(三五)「六处相应」(南传一五·六四、八六 八七)。
注【15-010】『瑜伽师地论』卷八六(大正三0·七七八中)。
注【15-011】叁照『相应部』(一二)「因缘相应」(南传一三·一三六一三八)。
注【15-012】『四分律』卷三九(大正二二·八四五下)。又卷五四(大正二二·九六八中)。
注【15-013】『大智度论』卷一(大正二五·六0下六一上) 。又卷一(大正二五·六三下六四上)。又卷三一( 大正二五·二九五下)。又卷二七(大正二五·二五九中)。
注【15-014】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三六(大正三0·四八九上)。
注【15-015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二0(大正二·一四四中下)。『相应部』(二二)「蕴相应」(南传一四·一三 一四)。
注【15-016】『佛说义足经』卷上(大正四·一七九下一八0上)。『经集』『义品』(南传二四·三二0三二三) 。
注【15-017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五(大正二·三二上中)。
注【15-018】『小品般若波罗蜜经』卷一(大正八·五三七下)。
注【15-019】『杂阿含经』卷六(大正二·四0上)。『相应部』(二三)「罗陀相应」(南传一四·三00)。
注【15-020】『中阿含经』(二00)『阿梨吒经』(大正一·七六四中下)。『中部』(二二)『蛇喻经』(南传 [P103] 九·二四七二四八)。
注【15-021】『经集』『义品』(南传二四·三一0三一二)。『佛说义足经』(大正四·一七八上下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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