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树Na^ga^rjuna菩萨,对空义有独到的阐扬,为学者所宗仰,成为印度大乘的一大流。 在中国,或推尊龙树为大乘八宗的共祖。印度佛教史上,龙树可说是释尊以下的第一人!但龙 树的传记,极为混乱,主要是『楞伽经』中,「证得欢喜地,往生极乐国」的那位龙树,梵语 Na^ga^hvaya,应译为龙叫、龙名或龙猛,与Na^ga^rjuna龙树,是根本不同的。多氏『印度佛 教史』说:南方阿霨黎耶龙叫Na^ga^hvaya,真实的名字是如来贤Tatha^gata-bhadra,阐 扬唯识中道,是龙树的弟子(1)。月称Candraki^rti的『入中论』,引『楞伽经』,又引『大云 经』说:「此离车子,一切有情乐见童子,於我灭度后满四百年,转为衛刍,其名曰龙,广宏我 教法,后於极净光世界成佛」(2)。这位本名一切有情乐见的,也是「龙名」,月称误以为『中论 』的作者龙树了。与『大云经』相当的,昙无谶Dharmaraks!a所译的『大方等无想经』说: 「一切众生乐见梨车,后时复名众生乐见,是大菩萨、大香象王,常为一切恭敬供养、尊重赞叹 [P202] 」(3)。大香象的象,就是「龙」 (或译「龙象」)。为一切尊重赞叹,也与『楞伽经』的「吉祥 大名称」相当。这位龙叫,弘法於(西元三二0)旃陀罗崛多Candragupta时代,显然 是迟於龙树的。传说为龙树弟子(?);那时候,进入后期大乘,如来藏、佛性思想,大大的流 传起来。
鸠摩罗什Kuma^raji^va译出的『龙树菩萨传』,关於龙树出家修学,弘法的过程,这样(4) 说:
「入山,诣一佛塔,出家受戒。九十日中,诵三藏尽,更求异经,都无得处」。 「遂入雪山,山中有塔,塔中有一老比丘,以摩诃衍经典与之」。 (欲)「立师教戒,更造衣服,令附佛法而有小异」。 「大龙菩萨┅┅接之入海。於宫殿中,开七宝藏,发七宝华函,以诸方等深奥经典无量妙 法授之。龙树受读,九十日中,通解甚多。┅┅龙树既得诸经一相,深入无生,二忍具足 。龙还送出,於南天竺大弘佛法」。 「去此世以来,至今始过百岁。南天竺诸国为其立庙,敬奉如佛」。
龙树青年出家时,佛像初兴。佛的舍利塔,代表三宝之一的佛,为寺院的主要部分。大乘行 者总称佛塔及附属的精舍为塔,声闻行者总称为精舍、僧伽蓝,其实是一样的。所以龙树在佛塔 [P203] 出家,就是在寺院中出家。出家,都是在声闻佛教的各部派寺院中出家,所以先读声闻乘的三藏 。其后,又在雪山的某一佛寺中,读到了大乘经典。雪山,有大雪山、小雪山,都在印度西北。 初期大乘是兴起於南方,而大盛於北方的。北方的大乘教区,是以乌仗那Udya^na山陵地带 为中心,而向东、西山地延申的;向南而到犍陀罗Gandha^ra(5)。『小品般若经』说:「后五 百岁时,般若波罗蜜当广流布北方」(6)。晚出的萨陀波仑Sada^pararudita求法故事,众香城就 是犍陀罗。众香城主,深入大乘,书写『般若经』恭敬供养,可看出大乘在北方的盛况。龙树在 雪山佛寺中,读到大乘经,是可以论定为史实的。
龙树有「立师教戒,更造衣服」的企图。我以为,问题是大乘佛教,虽离传统的声闻佛教, 独立开展,但重法而轻律仪,所以大乘的出家者,还是在部派中出家受戒,离不开声闻佛教的传 统,这是龙树想别立大乘僧团的问题所在。可能为了避免诤执,或被责为叛离佛教,这一企图终 於没有实现。在传说中,说他有慢心,那是不知佛教实况的误会。
龙树入龙宫取经,传说极为普遍。龙树在龙宫中,读到更多的大乘经,「得诸经一相」,「 一相」或作「一箱」。所得的经典,传说与『华严经』有关。我曾有『龙树龙宫取经考』(7),论 证为:龙树取经处,在乌荼Ud!ra,今奥里萨Orissa地方。这里,在大海边,传说是婆楼 那Varun!!a龙王往来的地方。这里有神奇的塔,传说是龙树从龙宫得来的。这里是『华严经』 [P204] 「入法界品」善财Sudhana童子的故乡,有古塔庙。所以龙树於龙宫得经,应有事实的成分 ,极可能是从龙王的祠庙中得来的。后来龙叫七次入海的传说,也只是这一传说的夸张。乌荼, 在(东)南印度,当时属於安达罗Andhra的娑多婆诃S/a^tava^hana王朝。龙树在南印度 弘法,受到娑多婆诃王朝某王的护持,汉译有『龙树菩萨劝诫王颂』(共有三种译本),名为『 亲友书』,就是寄给娑多婆诃国王的。依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,龙树也在中印度弘法。从龙树在 雪山区佛寺中研读大乘,对北方也不能说没有影响。总之,龙树弘法的影响,是遍及全印度的。 依『大唐西域记』,龙树晚年住在国都西南的跋罗末罗山Bhra^managiri,也就在此山去世。
『龙树菩萨传』说:「去此世以来,始过百岁」。依此,可约略推见龙树在世的年代。『传 』是鸠摩罗什於西元五世纪初所译的,罗什二十岁以前,学得龙树学系的『中』、『百』、『十 二门论』。二十岁以后,长住在龟痀。前秦建元「十八年九月,(苻)坚遣骁骑将军吕光,┅┅ 西伐龟痀及乌」。龟痀被攻破,罗什也就离龟痀,到东方来(8)。建元十八年,为西元三八二年 。『龙树传』的成立,一定在三八二年以前;那时,龙树去世,「始过百年」,已有一百零年了 。所以在世的时代,约略为西元一五0二五0年,这是很寿长了。后来传说「六百岁」等, 那只是便於那些后代学者,自称亲从龙树受学而已。
龙树的着作,据『龙树传』说:「广明摩诃衍,作优波提舍十万偈。又作庄严佛道论五千偈 [P205] ,大慈方便论五千偈,中论五百偈,令摩诃衍教大行於天竺。又造无畏论十万偈,中论出其中」 (9)。西藏所传,『中论』释有『无畏论』,或说是龙树的自释:「造无畏论十万偈,中论出其中 」,就是依此传说而来的。龙树寿很高,大乘佛教由此而大大的发扬,有不少着作,论理是当然 的,现依汉译者略说。
龙树的论着,可分为三类:一、西藏传译有『中论』 (颂),『六十颂如理论』,『七十空 性论』,『回诤论』,『大乘破有论』,称为五正理聚。汉译与之相当的,1.『中论』颂释,有 鸠摩罗什所译的青目释『中论』;唐波罗颇迦罗蜜多罗Prabha^karamitra所译,分别明(清 辨Bha^vaviveka)所造的『般若灯论』;赵宋惟净所译的,安慧Athiramati所造的『大乘中 观释论』三部。2.后魏毗目智仙Vimoks!aprajn~a^r!s!i与瞿昙(般若)流支Gautamaprajn~a^ruci 共译的『回诤论』。3.宋施护Da^napa^la所译的『六十颂如理论』;及4.『大乘破有 论』。5.『七十空性论』,法尊於民国三十三年(?),在四川汉藏教理院译出。这五部,都是 抉择甚深义的。鸠摩罗什所译的『十二门论』;瞿昙般若流支译的『壹输卢迦论』,都属於抉择 甚深义的一类。二、属於菩萨广大行的,有三部:1.『大智度论』,鸠摩罗什译,为「中本般若 」经的释论。僧棼序说:「有十万偈,┅┅三分除二,得此百卷」(10)。『论』的后记说:「论初 品三十四卷,解释(第)一品,是全论具本,二品以下,法师略之,┅┅若尽出之,将十倍於此 [P206] 」(11),这部『般若经』的释论,是十万偈的广论,现存的是略译。有的说:这就是『龙树菩萨传 』所说:「广明摩诃衍,作优波提舍十万偈」。2.『十住毗婆沙论』,鸠摩罗什译。这是『十地 经』『华严经』「十地品」的释论,共一七卷,仅释初二地。此论是依『十地经』的偈颂, 而广为解说的。3.『菩提资粮论』,本颂是龙树造,隋达摩笈多Dharmagupta译。三、唐义 净译的『龙树菩萨劝诫王颂』;异译有宋僧伽跋摩Sam!ghavarman的『劝发诸王要偈』;宋 求那跋摩Gun!avarman的『龙树菩萨为禅陀迦王说法要偈』。这是为在家信者说法,有浅有 深,有事有理,自成一例。
西藏所传的,是后期中兴的龙树学。在佛教史上,龙树与弟子提婆A^ryadeva以后,龙树 学中衰,进入后期大乘时代(12)。到西元四、五世纪间,与无着Asan%ga、世亲Vasubandhu 同时的僧护Sam!gharaks!ita门下,有佛护Buddhapa^lita与清辨,龙树学这才又盛大起来 。后期的龙树学,以「一切法皆空」为了义说,是一致的,但论到世俗的安立,不免是各说各的 。如佛护的弟子月称Candraki^rti,是随顺说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的;清辨是随顺经部 Sautra^ntika的;后起的寂护S/a^ntiraks!ita,是随顺大乘瑜伽Yoga^ca^ra的。世俗安立的 自由择取,可说适应的不同,也表示了无所适从。这由於后期的龙树学者,只知龙树所造的『中 论』等五正理聚,但五正理聚抉择甚深空义,而略於世俗的安立。龙树为大乘行者,抉择甚深空 [P207] 义,难道没有论菩萨广大行吗!西元四、五世纪间,由鸠摩罗什传来的,有『般若经』(二万二 千颂本」的释论『大智度论』,『华严经』「十地品」的释论『十住毗婆沙论』。这两部 龙树论,是在甚深义的基石上,明菩萨广大行;对於境、行、果,都有所解说,特别是声闻与菩 萨的同异。龙树曾在北方修学;『大智度论』说到声闻学派,特重於说一切有系。龙树学与北方 (声闻及大乘般若)佛教的关系极深,宏传於北方,很早就经西域而传入我国。北印度的佛教, 渐渐的衰了。后起的佛护、清辨,生於南方;在中印度学得中观学,又弘传於南方。这所以西藏 所传的后期中观学,竟不知道『大智度论』等。世俗安立,也就不免无所适从了!近代的部分学 者,由於西藏没有『大智度论』,月称、清辨等没有说到『大智度论』等,而『大智度论』论文 ,也有几处可疑,因此说『大智度论』不是龙树造的。我以为,简译全书为三分之一的『大智度 论』,是一部十万偈的大论。『大智度论』的体例,如僧棼『序』所说:「其为论也,初辞拟之 ,必标众异以尽美;卒成之终,则举无执以尽善」(13)。这与『大毗婆沙论』的体例:「或即其殊 辩,或标之铨评」(14),非常近似。这样的大部论着,列举当时(及以前)的论义,在流传中,自 不免有增补的成分,与『大毗婆沙论』的集成一样。如摭拾几点,就怀疑全部不是龙树论,违反 千百年来的成说,那未免太轻率了!无论如何,这是早期的龙树学。
注【32-001】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(寺本婉雅日译本一三九)。
[P208]
注【32-002】『入中论』卷二(汉藏教理院刊本二三)。
注【32-003】『大方等无想经』卷五(大正一二·一一00上)。
注【32-004】『龙树菩萨传』(大正五0·一八四上一八五中)。
注【32-005】拙作『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』(四五四)。
注【32-006】『小品般若波罗蜜经』卷四(大正八·五五五中)。
注【32-007】『龙树龙宫取经考』『妙云集』『佛教史地考论』二一一二二一)。
注【32-008】『高僧传』卷二(大正五0·三三一中)。
注【32-009】『龙树菩萨传』(大正五0·一八四下)。
注【32-010】『摩诃般若波罗蜜经释论序』(大正二五·五七中)。
注【32-011】『大智度论』(大正二五·七五六下)。
注【32-012】中国旧传:提婆的弟子罗!7亩罗跋陀罗Ra^hulabhadra,「以常乐我净释八不」,显然已倾向於『大般
涅簄经』(前分)的「如来藏我」了。西藏传说:罗!7亩罗跋陀罗弟子,有罗!7亩罗密多罗Ra^hulamitra
,再传弟子龙友Na^gamitra,龙友的弟子僧护。西元三世纪末以下,约有一百年,龙树学是衰
落了;虽说传承不绝,实没有卓越的人物,中国佛教界,竟不知他们的名字。
注【32-013】『摩诃般若波罗蜜经释论序』(大正二五·五七上)。
注【32-014】『出三藏记集』卷一0(大正五五·七四上)。
[P209]
论书,有「释经论」,「宗经论」。释经论,是依经文次第解说的。有的以为:如来应机说 法,所集的经不一定是一会说的,所以不妨说了再说,也不妨或浅或深。有的以为:如来是一切 智人,说法是不会重复的,所以特重先后次第。『大智度论』与『十住毗婆沙论』,是释经论而 属於前一类型的,有南方(重)经师的风格;与(重)论师所作的经释,如无着Asan!ga的 释经论,体裁不同。宗经论,是依一经或多经而论究法义,有阿毗达磨abhidharma传统的 ,都是深思密察,审决法义,似乎非此不可。『中论』是宗经论,但重在抉择深义。其实,论书 还有「观行论」一类,以观行(止观)为主。『中论』二十七品,每品都称为「观」,所以古称 『中论』为中观。如僧肇『物不迁论』说:「中观云:观方知彼去,去者不至方」(1)。『中论』 是宗经论,以观行为旨趣,而不是注重思辨的。龙树Na^ga^rjuna所学,综贯南北、大小,而 表现出独到的立场。现在论究龙树的空s//u^nya, s/u^nyata^义,以『中论』为主,这是后期中观 学者所共通的;以『大智度论』等为助,说明『中论』所没有详论的问题。
『中论』开宗明义,是:「不生亦不灭,不常亦不断,不一亦不异,不来亦不出:能说是因 缘;善灭诸戏论」(2)。『中论』所要论的,是因缘,(新译为缘起prati^tya-samutpa^da,是八 [P210] 不的缘起;八不的缘起,就是中道madhyama^-pratipad。八不缘起的含义,可说与『般若经 』相同;而以缘起为论题,以八不来阐明,却不是『般若经』的。我以为:「中论是阿含经的通 论;是通论阿含经的根本思想,抉择阿含经的本意所在」。「中论确是以大乘学者的立场,确认 缘起、空、中道为佛法的根本深义。┅┅抉发阿含的缘起深义,将佛法的正见,确树於缘起中道 的磐石」(3)。这一理解,我曾广为引证,但有些人总觉得『中论』是依『般若经』造的。这也难 怪!印度论师『顺中论』、『般若灯论』等,已就是这样说了。我也不是说,『中论』与『 般若经』无关,而是说:龙树本着「般若法门」的深悟,不如有些大乘学者,以为大乘别有法源 ,而肯定为佛法同一本源。不过一般声闻学者,偏重事相的分别,失去了佛说的深义。所以就『 阿含经』所说的,引起部派异执的,一一加以遮破,而显出『阿含经』的深义,也就通於『般若 』的深义。从前所论证过的,现在再叙述一下(4):
一、『中论』的归敬颂,明八不的缘起。缘起是佛法不共外道的特色,缘起是离二边的中道 。说缘起而名为「中」(论),是『阿含』而不是『般若』。中道中,不常不断的中道,如『杂 阿含经』说:「自作自觉[受],则堕常见;他作他觉[受],则堕断见。义说、法说,离此二边,处於 中道而说法,所谓此有故彼有,此起故彼起,┅┅」(5)。不一不异的中道,如『杂阿含经』说: 「若见言命即是身,彼梵行者所无有;若复见言命异身异,梵行者所无有。於此二边,心所不随 [P211] ,正向中道,贤圣出世如实不颠倒正见,谓缘生老死,┅┅缘无明故有行」(6)。不来不出的中道 ,如『杂阿含经』说:「眼生时无有来处,灭时无有去处。┅┅除俗数法,俗数法者,谓此有故 彼有,此起故彼起」(7)。中道的不生不灭,『阿含经』约无为涅簄说(8)。涅簄是苦的止息、 寂灭,在『阿含经』中,是依缘起的「此无故彼无,此灭故彼灭」而阐明的。以八不说明中道的 缘起说,渊源於『杂阿含经』说,是不庸怀疑的!
二、『中论』所引证的佛说,多出於『阿含经』。1.「观本际品」说:「大圣之所说,本际 不可得」,出於『杂阿含经』说:「无始生死,┅┅长夜轮回,不知苦之本际」。「无始生死」 的经说,龙树引归「何故而戏论,谓有生老死」的空义(9)。2.「观行品」说:「如佛经所说,虚 诳妄取相」。以有为诸行,由妄取而成的虚诳[妄],以涅簄为不虚诳;龙树解说为:「佛说如是事 ,欲以示空义」(10)。3.「观有无品」说:「佛能灭有无,於化迦旃延,经中之所说,离有亦离无 」。此出於『杂阿含经』说:「世间有二种依,若有、若无。┅┅世间集如实正知见,若世间无 者不有(离无);世间灭如实正知见,若世间有者无有(离有):是名离於二边,说於中道」(11) 。离有无二边的缘起中道,为『中论』重要的教证。4.「观四谛品」说:「世尊知是法,甚深微 妙相,非钝根所及,是故不欲说」。这如『增壹阿含经』说:「我今甚深之法,难晓难了,难可 觉知,┅┅设吾与人说妙法者,人不信受,亦不奉行。┅┅我今宜可默然,何须说法」(12)。各部 [P212] 广律,在梵天请法前,也有此「不欲说法」的记录。5.「观四谛品」说:「是故经中说:若见因 缘法,则为能见佛,见苦集灭道」,如『稻!8缁经』说(13)。见缘起即见法(四谛),如『中阿含』 『象迹喻经』说(14)。6.「观涅簄品」说:「如佛经中说:断有断非有」。这是『杂阿含经』说: 「尽、离欲、灭、息、没已,有亦不应说,无亦不应说。┅┅离诸虚伪[戏论],得般涅簄,此则佛 说」(15)。
三、『中论』凡二十七品。『青目释』以为:前二十五品,「以摩诃衍说第一义道」,后二 品「说声闻法入第一义道」(16);『无畏论』也这样说。然依上文所说,缘起中道的八不文证,及 多引『阿含经』说,我不能同意这样的判别。『中论』所观所论的,没有大乘法的术语,如菩提 心,六波罗蜜,十地,庄严佛土等,而是「阿含」及『阿毗达磨」的法义。『中论』是依四谛次 第的,只是经大乘行者的观察,抉发『阿含经』的深义,与大乘深义相契合而已。这不妨略为分 析:一、「观(因)缘品」观缘起的集无所生;「观去来品」观缘起的灭无所去。这二品,观缘 起的不生(不灭),(不来)不去,总观八不的始终;以下别观。二、「观六情品」,「观五阴 品,「观六种[界]品」,即观六处、五蕴、六界,论究世间苦的中道。三、「观染染者品」 ,观烦恼法;「观三相品」,观有为烦恼所为法的三相。「观作作者品」,「观本住品」, 「观然可然品」,明作者、受者不可得。与上二品合起来,就是论究惑招生死,作即受果的深义 [P213] 。四、「观本际品」,明生死本际不可得,「观苦品」,明苦非自、他、共、无因作,而是依缘 生。「观行品」,明诸行的性空。「观合品」,明三和合触的无性。「观有无品」,明缘起法非 有非无。「观缚解品」,从生死流转说到还灭,从生死系缚说到解脱。「观业品」,更是生死相 续的要事。从「观染染者品」以来,共十二品,论究世间集的中道。五、「观法品」,明「知法 入法」的现观。六、「观时品」,「观因果品」,「观成坏品」,明三世、因果与得失,是有关 修证的重要论题。七、「观如来品」,明创觉正法者。八、「观颠倒品」,观三毒、染净、四倒的无 性。「观四谛品」,明所悟的谛理。「观涅簄品」,观涅簄无为、无受的真义。从「观法品」到 此,论究世间集灭的中道。九、「观十二因缘品」,正观缘起。「观邪见品」,远离邪见。这二 品,论究世间灭道的中道。
『中论』与「阿含经』的关系,明确可见。但『阿含』说空,没有『中论』那样的明显,没 有明说一切法空。说种种空,说一切法空的,是初期大乘的『般若经』。『般若经』说空,主要 是佛法的甚深义,是不退菩萨所悟入的,也是声闻圣者所共的。『阿含经』说法的方便,与『般 若经』有差别,但以空寂无戏论为归趣,也就是学佛者的究极理想,不可说是有差别的。龙树的 时代,佛法因不断发展而已分化成众多部派,部派间异见纷绁,莫衷一是。『中论』说:「若人 说有我,诸法各异相,当知如是人,不得佛法味」!「浅智见诸法,若有若无相,是则不能见, [P214] 灭见安隐法」(17)。声闻各部派,或说有我有法,或说我无法有;或说一切法有,或说部分有而部 分无。这样的异见纷绁,与『阿含经』义大有距离了!所以『中论』引用『阿含经』说,抉择遮 破各部派(及外道)的妄执,显示佛法的如实义。如(第十八)「观法品」,法dharma是 圣者所觉证的(18)。「观法品」从观「无我我所」而契入寂灭,正是『阿含经』义。品末说:「不 一亦不异,不常亦不断,是名诸世尊,教化甘露味。若佛不出世,佛法已灭尽,诸辟支佛智,从 於远离生」(19)。上一偈,总结声闻法,下一偈是出於无佛世的辟支佛;二乘圣者,都是这样悟入 法性的。所以,或以为前二十五品明大乘第一义,后二品明声闻第一义,是我所不能赞同的。又 如(第二十四)「观四谛品」说:「以有空义故,一切法得成;若无空义者,一切则不成」(20)。 依空而能成立的一切法,出世法是四谛法,四果僧,佛,也就是三宝;世间法是生死的 罪福业报。总之,依『阿含经』说,遮破异义,显示佛说的真义,确是『中论』的立场。当然这 不是说与大乘无关,而是说:『中论』阐明的一切法空,为一切佛法的如实义,通於二乘;如要 论究大乘,这就是大乘的如实义,依此而广明大乘行证。所以,龙树本着大乘的深见,抉择『阿 含经』(及「阿毗达磨论」)义,而贯通了『阿含』与『般若』等大乘经。如佛法而确有「通教 」的话,『中论』可说是典型的佛法通论了!
注【33-001】『肇论』(大正四五·一五一上)。
[P215]
注【33-002】『中论』卷一(大正三0·一中)。
注【33-003】拙作『中观今论』(『妙云集』『中观今论』一八、二四)。
注【33-004】叁阅拙作『中观今论』(『妙云集』『中观今论』一八二三)。『中观论颂讲记』『妙云集』『中观论
颂讲记』四三四六)。
注【33-005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二(大正二·八五下)。
注【33-006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二(大正二·八四下)。
注【33-007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三(大正二·九二下)。
注【33-008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二(大正二·八三下)。
注【33-009】『中论』卷二(大正三0·一六上、中)。『杂阿含经』卷一0(大正二·六九中)。
注【33-010】『中论』卷二(大正三0·一七上)。
注【33-011】『中论』卷三(大正三0·二0中)。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二(大正二·八五下)。
注【33-012】『中论』卷四(大正三0·三三上)。『增壹阿含经』卷一0(大正二·五九三上中)。
注【33-013】『中论』卷四(大正三0·三四下)。『佛说稻!8缁经』(大正一六·八一六下)。
注【33-014】『中阿含经』(三0)『象迹喻经』(大正一·四六七上)。
注【33-015】『中论』卷四(大正三0·三五中)。『杂阿含经』卷九(大正二·六0上)。
注【33-016】『中论』卷四(大正三0·三六中)。
[P216]
注【33-017】『中论』卷二(大正三0·一五下)。又卷一(大正三0·八上)。
注【33-018】『中论』「观法品」,汉译『般若灯论』与『大乘中观释论』,品名相同;而西藏所传,月称注本作
「观我品」,无畏等作「观我法品」,「法」的古义,有些人是忘失了!
注【33-019】『中论』卷三(大正三0·二四上)。
注【33-020】『中论』卷四(大正三0·三三上)。
『中论』所要阐明的,是中道madhyama^-pratipad的缘起prati^tya-samutpa^da。『 论』初的归敬偈,就充分的表示了,如说:「不生亦不灭,不常亦不断,不一亦不异,不来亦不 出:能说是因缘[缘起],善灭诸戏论,我稽首礼佛,诸说中第一」(1)。佛所开示的教法,在世间一 切学说中,是最上第一的。佛说的所以最上第一,不是别的,是佛说的因缘缘起说。佛依缘 起说法,能离一切戏论而寂灭,这是不共世间学的,所以说:「能说是因缘,善灭诸戏论」。缘 起为佛法宗要,是各部派所公认的,但解说不一。龙树Na^ga^rjuna所要阐扬的,是不生不灭 等「八不」的缘起,也就是中道的缘起。『杂阿含经』所说:「处中说法」,「宣说中道」,就 是不落二边一见、异见、常见、断见等的缘起。阐明不落二边的缘起,所以名为『中论』。 [P217]
中道的缘起说,为佛法宗要。阐明这一要义,龙树是通过空s/u^^nyata^义而显扬出来的, 如(2)说:
1. 「由一切诸法,自性皆是空,诸法是缘起,无等如来说」。 2.「诸说空、缘起、中道为一义:无等第一语,敬礼如是佛」。
1.是『七十空性论』,明一切法是空,一切法是缘起。2.是『回诤论』,列举了空、缘起、 中道三名,而表示为同一内容。这两部龙树论,都表示了空与缘起的关系。说得更完备的,如『 中论』卷四(大正三0·三三中)说:
「众因缘生法,我说即是空,亦为是假名,亦是中道义。未曾有一法,不从因缘生,是故 一切法,无不是空者」。
缘起法为什麽是离二边的中道?因为缘起法是空的。在『阿含经』中,空是无我我所,也就 是离我见、我所见的。假名施设prajn~apti,虽也是『阿含经』所说过的,但显然由於部 派的论究而发展;为了『般若经』的一切但是假名,所以『中论』将缘起、空、假名、中道统一 起来。不过龙树学的宗要,说空说假名,而重点还是中道的缘起说。空以离一切见为主,与离二 边见的中道相同,所以在缘起即空、即假、即中道下,接着说:「未曾有一法,不从因缘生,是 故一切法,无不是空者」。结归於一切空,也就是归於中道。龙树依中道的缘起说,论破当时各 [P218] 部派(及外道)的异见;着重离见的空中道,正是『阿含』与『般若经』义。如来说法,宗 趣在此,所以『中论』结赞说:「瞿昙大圣主,怜愍说是法,悉断一切见,我今稽首礼」(3)。 以下,依缘起、假名、空、中道,一一的分别加以论究。
注【34-001】『中论』卷一(大正三0·一中)。
注【34-002】『菩提道次第广论』卷一七所引(汉藏教理院刊本三二上)。毗目智仙等所译『回诤论』,作「空自体
因缘、三一中道说,我归命礼彼,无上大智慧」(大正三二·一五上)。
注【34-003】『中论』卷四(大正三0·三九中)。
『中论』依缘起prati^tya-samutpa^da而明即空s/u^^nyata^的中道madhyama^-pratipad 。空是离诸见的,「下本般若」确是这样说的:「以空法住般若波罗蜜,┅┅不应住色若常若无 常,┅┅若苦若乐,┅┅若净若不净,┅┅若我若无我,┅┅若空若不空」 (受等同此说)(1)。 但经文说空,多约涅簄超越说,或但名虚妄无实说。依缘起说中道,「下本般若」末后才说到, 如『小品般若波罗蜜经』卷九(大正八·五七八下)说:
「须菩提!般若波罗蜜无尽,(如)虚空无尽故,般若波罗蜜无尽。┅┅色无尽故,是生 [P219] 般若波罗蜜;受、想、行、识无尽故,是生般若波罗蜜。须菩提!菩萨坐道场时,如是观 十二因缘,离於二边,是为菩萨不共之法」。
『阿含经』说,佛是顺逆观十二缘起而成佛的。「下本般若」末后,正是说明菩萨坐道场, 得一切智(智)的般若正观。不落二边(中道)的缘起,『般若经』说是「如虚空不可尽」。但 如虚空不可尽,经上也约五蕴、十二处等说,所以不能说是以缘起来阐明中道,因为在『般若经 』的历法明空中,缘起与蕴、处、界、谛、道品等一样,只是种种法门的一门而已。
中道的缘起说,出於『杂阿含经』。「阿含经」是以因缘来明一切法,作为修行解脱的正见 。经中的用语,并不统一:或说因hetu;或说缘pratyaya;或双举因缘,如说「二因二 缘,起於正见」(2);或说四名,「何因nida^nam!、何集samudaya、何生ja^tikam!、 何转」pabhavam!生起义(3)。这些名词,是同一意义的异名。当然,名字不同,在文字学者 解说起来,也自有不同的意义。因缘,原是极复杂的,所以佛弟子依经义而成立种种因缘说。如 南传赤铜钿部Ta^mras/a^t!i^ya『发趣论』的二十四缘;流行印度本土的,分别说Vibhajyava^din 系『舍利弗阿毗昙论』的十因十缘;说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『发智论』的六因、四缘 ;大众部 Maha^sa^m!ghika也立 「先生、无有等诸缘」(4)。在不同安立的种种缘中,因缘 hetupratyaya、次第缘anantara-pratyaya、(所)缘缘a^lambana-p.、增上缘adhipati-p. [P220] 四缘,最为先要,也是 『般若经』与龙树论所说的。此外,『杂阿含经』提到了缘起 prati^tya-samutpa^da,pat!icca-samuppa^da与缘生(或译「缘所生」、「缘已生」 prati^tya-samutpanna,pat!icca-samuppanna(5),同时提出而分别解说,当然是有不同意义的,如『阿毗 达磨法蕴足论』卷一一引经(大正二六·五0五上)说:
「云何缘起?谓依此有(故)彼有,此生故彼生,谓无明缘行,┅┅如是便集纯大苦蕴。 衛刍当知!生缘老死,若佛出世,若不出世,如是缘起,法住、法界。┅┅乃至无明缘行 ,应知亦尔」。 「云何名为缘已生法?谓无明、行、识、名色、六处、触、受、爱、取、有、生、老死, 如是名为缘已生法。衛刍当知!老死是无常,是有为,是所造作,是缘已生,尽法,没法 ,离法,灭法。生┅┅无明亦尔」。
缘起与缘生,同样的是无明、行等十二支,而意义却显然不同。缘生法,是无常灭尽的有为 法,是缘已生从缘所生的果法。而缘起,是佛出世也如此,佛不出世也如此的。「法住法界 」,是形容缘起的。『相应部』经作:「法定、法住,即缘性」idappaccayata^(6);缘性,或 译为相依性。『法蕴足论』所引经,下文还说到:「此中所有法性、法定、法理、法趣,是真、 是实、是谛、是如,非妄、非虚、非倒、非异」(7)。这些缘起的形容词,使大众部Maha^sa^m!ghika [P221] 一分,及化地部Mahi^s/a^saka等说:缘起是无为(8);『舍利弗阿毗昙论』也这样说。 这是离开因果事相,而论定为永恒不变的抽象理性。然依『杂阿含经』,佛为须深Susi^ma 所说,缘起应该是不能说是无为的。『杂阿含经』卷一四(大正二·九七中下)说:
「须深!於意云何?有生故有老死,不离生有老死耶?须深答曰:如是,世尊!有生故有 老死,不离生有老死。如是生,┅┅有无明故有行,不离无明而有行耶?须深白佛:如是 ,世尊!有无明故有行,不离无明而有行」。 「佛告须深:无生故无老死,不离生灭而老死灭耶?须深白佛言:如是,世尊!无生故无 老死。不离生灭而老死灭。如是乃至无无明故无行,不离无明灭而行灭耶?须深白佛:如 是,世尊!无无明故无行,不离无明灭而行灭」。 「佛告须深:作如是知、如是见者,为有离欲恶不善法,乃至身作证具足住不?须深白佛 :不也,世尊!佛告须深:是名先知法住,后知涅簄」。
须深出家不久,听见有些比丘们说:「生死已尽,┅┅自知不受后有」,却不得禅定(9),是 慧解脱prajn~a^-vimukti阿罗汉。须深听了,非常疑惑。佛告诉他:「彼先知法住,后知涅簄 」。慧解脱阿罗汉,没有深定,所以没有见法涅簄dr!s!t!idharma-nirva^n!a的体验,但正确而深 刻的知道:「有无明故有行,不离无明而有行」;无无明故无行,不离无明灭而行灭」 (馀支 [P222] 例此)。这是正见依缘起灭的确定性法住智,而能得无明灭故行灭,┅┅生灭故老死灭的果 证。这样的缘起依缘而有无、生灭的法住性,怎能说是无为呢!又如『长阿含』的『大缘方 便经』,说一切有部编入『中阿含』,名『大因经』,也就是『长部』的『大缘经』Maha^nida^na-suttanta 。经文说明「缘起甚深」,而被称为nida^na尼陀那;尼陀那就是「为因 、为集、为生、为转」的「因」。从这些看来,缘起是不能说为无为的。所以说一切有部等,不 许「有别法体名为缘起,湛然常住」(10),而是「无明决定是诸行因,诸行决定是无明果」(11)。 如经中说缘起是法住dharma-sthitata^,dhammat!t!hitata^,法住是安住的,确立而不可改易的 ;缘起是法定dharma-niya^mata^,dhamma-niya^mata^,法定是决定而不乱的;缘起是法界 dharma-dha^tu,dhamma-dha^tu,界是因性(缘性)。这样,缘起与缘生,都是有为法,差别 在:缘起约因性说,缘生约果法说。缘起是有为,在世俗的说明中,龙树论显然是与说一切有部 相同的。依我的理解,如来或说因,或说缘等,只是说明依因缘而有(及生),也就依因缘而无 (及灭),从依缘起灭,阐明生死集起与还灭解脱的定律。如马胜As/vajit为舍利弗S/a^riputra 说偈:「诸法从缘起,如来说是因,彼法因缘尽,是大沙门说」(12)。「诸法从缘起」,『四分 律』作「若法所因生」,与『赤铜钿部律」相合;『五分律』作「法从缘生」;『智度论』译为 「诸法因缘生」(13)。所说正是缘起的集与灭,除『根本说一切有部律』 (『智度论』的「诸法因 [P223] 缘生」,可能为缘起的异译)以外,分别说系律,都没有说是「缘起」,可见本来不一定非说缘 起不可的。为了阐明起灭依缘,缘性的安住、决定性,才有缘起与缘生的相对安立,而说「缘起 甚深」。阿毗达磨论师,着重於无明、行等内容的分别,因、缘的种种差别安立,而起灭依於因 缘的定律,反而渐渐被漠视了! 「下品般若」说到了缘起甚深,如『小品般若波罗蜜经』卷七(大正八·五六七上中)说:
「如然灯时,┅┅非初焰烧,亦不离初焰;非后焰烧,亦不离后焰。┅┅是(灯)炷实燃」。 「是因缘法甚深!菩萨非初心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亦不离初心得;非后心得阿耨多罗 三藐三菩提,亦不离后心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。
「是因缘法甚深」,玄奘译为:「如是缘起理趣甚深」。在『阿含经』中,缘起是约众生生 死的起灭说,身外的一切,也被解说为缘起,所以立「内缘起」及「外缘起」,如『稻!8缁经』与 『十二门论』所说(14)。以无明、行等生灭说缘起,是有支的缘起;圣道的修行得果,如所引的『 般若经』说,可说是圣道的缘起。佛法,达到了一切依缘起的结论。菩萨是发菩提心,修菩提行 ,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果的。但发心、修行在前,得菩提果在后,前心、后心不能说是同时的 ,那怎麽能依因行(前心)而得后心的果呢?经上举如火焰烧灯炷的比喻,来说明缘起的甚深。 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不能说是(因行)前心;也不离前心,没有修行的前心,是不可能得果 [P224] 的。不能说是后心,如只是后心一念,那里能得果?当然也不能离后心而得果。这样,前心、后 心的不即不离,依行得果,是缘起的因果说。『般若经』文,接着说「非常非灭」的意义。这里 ,约如幻的因果说缘起;缘起即空(空的定义是:「非常非灭」),可从统贯全经而抉发出来。 不过,在文句繁广的『般若经』中,这样的缘起深义的明文,只是这样的一点而已!
龙树以缘起显示中道,肯定的表示缘起法为超胜世间,能得涅簄解脱的正法,如『中论』卷 三(大正三0·二四上)说:
「若法从缘生,不即不异因,是故名实相,不断亦不常。 不一亦不异,不常亦不断,是名诸世尊,教化甘露味」。
从缘所生的,是果法,果法不即是因(不一),也不异於因(不异)。果法并不等於因,所 以不是常的;但果不离因,有相依不离的关系,所以也就不断。不一不异,不常不断,是一切法 的如实相。约教法说,那是如来教化众生,能得甘露味涅簄解脱味的不二法门。依缘起法说 不一不异,不常不断,是『阿含经』所说的。一切法是缘起的,所以龙树把握这缘起深义,阐明 八不的缘起,成为后人所推崇的中观派。
佛说的缘起,是「诸说中第一」,不共世间(外道等)学的。但佛教在部派分化中,虽一致 的宣说缘起,却不免着相推求,缘起的定义,也就异说纷绁了。大都着重依缘而生起,忽略依缘 [P225] 而灭无。不知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」,固然是缘起;而「此无故彼无,此灭故彼灭」,也 还是缘起。『杂阿含经』正是这样说:「有因有缘集世间,有因有缘世间集;有因有缘灭世间, 有因有缘世间灭」(15)。佛的缘起说,是通於集与灭的。这不妨略论缘起prati^tya-samutpa^da 的意义。缘起是佛法特有的术语,应该有他的原始意义。但原义到底是什麽?由於「一字界中有 多义故」,后人都照着自宗的思想,作出不同的解说。佛教界缘起「字义」的论辩,其实是对佛 法见解不同的表示。如『大毗婆沙论』师,列举了不同的五说,却没有评定谁是正义(16)。世亲 Vasubandhu『俱舍论』的正义是:「由此有法,至於缘已,和合升起,是缘起义」。又举异 说:「种种缘和合已,令诸行法聚集升起,是缘起义」(17)。依称友Yas/omitra的论疏,异说 是经部师室利罗多S/ri^ra^ta所说(18)。『顺正理论』的正义是:「缘现已合,有法升起,是缘起 义」(19)。清辨Bhavya,Bha^vaviveka的『般若灯论』说:「种种因缘和合(至·会) 得起, 故名缘起」(20)。『中论』的月称Candraki^rti释『明显句论』,与世亲『俱舍论』说相同(21)。 觉音Buddhaghos!a的『清净道论』,也有对缘起的解说(22)。鸠摩罗什Kuma^raji^va早期传 来我国的龙树学,缘起的字义,极可能是「种种因缘和合而起」。如着名的「空假中偈」,原语 缘起,译作「众缘所生法」(罗什每译作「因缘生法」)。在『大智度论』中,「众缘和合假称 」;「众法和合故假名」(23);「因缘和合生」,更是到处宣说。「众缘和合生」,似乎与『般若 [P226] 灯论』说相近。其实,文字是世俗法,含义有随时随地的变化可能。龙树的「缘起」字义,是探 求原始的字义而说?还是可能受到当时当地思想的影响?或叁综一般的意见,而表达自己对佛说 「缘起」的见解呢?我以为,论究龙树的缘起,从缘起的字义中去探讨,是徒劳的。从龙树论去 理解,龙树学是八不中道的缘起论。中道的缘起说,不落两边,是『阿含』所固有的。通过从部 派以来,经大乘『般若』而大成的「空性」、「假名」的思想开展,到龙树而充分显示即空 、即假的缘起如实义(所以名为『中论』)。一切是缘起的:依缘起而世间集,依缘起而世间灭 。『相应部』说:缘起「是法定、法确立(住),即相依性」(24)。相依性idappaccayata^,或 译「缘性」,「依缘性」。『杂阿含经』与之相当的,是「此法常住、法住、法界」(25)。界 dha^tu也是因义,与「依缘性」相当。所以如通泛的说,缘起是「依缘性」。一切是缘起的, 即一切依缘而施设。
『中论』等遮破外道,更广破当时的部派佛教,这因为当时佛教部派,都说缘起而不见缘起 的如实义,不免落於二边。近代的学者,从梵、藏本『中论』等去研究,也有相当的成就,但总 是以世间学的立场来论究,着重於论破的方法逻辑、辨证法,以为龙树学如何如何。不知龙 树学只是阐明佛说的缘起,继承『阿含』经中,不一不异(不即不离)、不常不断、不来不去、 不生不灭(不有不无)的缘起;由於经过长期的思想开展,说得更简要、充分、深入而已。如『 [P227] 杂阿含经』,否定外道的自作、他作、自他共作、非自非他的无因作四作,而说「从缘起生 」(26)。『中论』的「观苦品」,就是对四作的分别论破(27)。一切法从缘起生,所以「观(因)缘 品」说:「诸法不自生,亦不从他生,不共、不无因,是故知无生」。(28)『中论』归结於无生, 也就是缘生,如『无热恼请问经』说:「若从缘生即无生」(29)。又如有与无二见,『中论』「观 有无品」,是引『删陀迦旃延经』而加以破斥的(30)。「观涅簄品」也遮破涅簄是有、是无:「如 佛经中说,断有断非有,是故知涅簄,非有亦非无」(31)。但世人又执涅簄是亦有亦无,或说是非 有非无,所以又进一步遮破,而破是有,是无,是亦有亦无,是非有非无四执。其实,遮破 四句,是『阿含经』旧有的,如:有边,无边,亦有边亦无边,非有边非无边;常,无常,亦常 亦无常,非常非无常;去,不去,亦去亦不去,非去非不去;我有色,我无色,我亦有色亦无色 ,我非有色非无色(32)。种种四句,无非依语言,思想的相对性,展转推论而成立。又如「观如来 品」说:「非阴非离阴,此彼不相在,如来不有阴,何处有如来」(33)?观我(我与如来,在世俗 言说中,有共同义)与五阴,「不即、不离、不相在」,是『杂阿含经』一再说到的。即阴非我 ,离阴非我,这是一、异根本的二边;不相在是我不在阴中,阴不在我中。这四句,如约五 阴分别,就是二十句我我所见。由於世人的展转起执,『中论』又加「我(如来)不有阴」,成 为五门推求。到月称Candraki^rti时代,大抵异说更多,所以又增多到七门推求。 [P228]
缘起,依依缘性而明法的有、无、生、灭。有是存在的,无是不存在,这是约法体说的。从 无而有名为生,从有而无名为灭(也是从未来到现在名生,从现在入过去名灭),生与灭是时间 流中的法相。缘起法的有与生,无与灭,都是「此故彼」的,也就是依於众缘而如此的。「此故 彼」,所以不即不离,『中论』等的遮破,只是以此法则而应用於一切。一般的解说佛法,每意 解为别别的一切法,再来说缘起,说相依,这都不合於佛说缘起的正义,所以一一的加以遮破。 随世俗说法,不能不说相对的,如有与无,生与灭,因与果,生死与涅簄,有为与无为等。佛及 佛弟子的说法,有种种相对的二法,如相与可相,见与可见,然(燃)与可然,作与所作,染与 可染,缚与可缚等。如人法相对,有去与去者(来与住例此),见与见者,染与染者,作与作者 ,受与受者,着与着者。也有三事并举的,如见、可见、见者等。这些问题,一般人别别的取着 ,所以不符缘起而触处难通。『中论』等依不即不离的缘起义,或约先后,或约同时,一一的加 以遮破。遮破一切不可得,也就成立缘起的一切,如「观四谛品」说:「以有空义故,一切法得 成」(34)。「观十二因缘品」,说明苦阴[蕴]的集与灭外,『中论』又这样(35)说:
1.「因业有作者,因作者有业,成业义如是,更无有馀事」。 2.「如是颠倒灭,无明则亦灭;以无明灭故,诸行等亦灭」。 3.「 今我不离受,亦不即是受,非无受、非无,此即决定义」。 [P229] 4.「是故经中说:若见因缘法,则为能见佛,见苦集灭道」。
『中论』所显示的、成立的一切法,是缘起的,不能依世俗常谈去理解,而是「八不」 不生、不灭、不常、不断、不一、不异、不来、不出的缘起,也就是要从即空而如幻、如化的去 理解缘起法,如『中论』(36)说:
1.「如幻亦如梦,如乾闼婆城,所说生住灭,其相亦如是」。 2.「如世尊神通,所作变化人;如是变化人,复变作化人。如初变化人,是名为作者;变 化人所作,是则名为业。诸烦恼及业,作者及果报,皆如幻与梦,如炎亦如响」。 3.「色声香味触,及法体六种,皆空如炎、梦,如乾闼婆城。如是六种中,何有净不净? (净与不净)犹如幻化人,亦如镜中像」。 4.「五阴常相续,犹如灯火炎」。
缘起的世间法,如幻、如化;出世的涅簄,「受诸因缘故,轮转生死中,不受诸因缘,是名 为涅簄」(37),也是依缘起的「此无故彼无,此灭故彼灭」而成立。说到如来,是「我」那样的五 种求不可得,而也不能说是没有的,所以说:「邪见深厚者,则说无如来」(38)。总之,如来与涅 簄,从缘起的「八不」说,是绝诸戏论而不可说的:「如来性空中,思惟亦不可(非世俗的思辩 可及)┅┅如来过戏论,而人生戏论」;「诸法不可得,灭一切戏论,无人亦无处,佛亦无所说 [P230] 」(39)。如从八不的缘起说,那如来与涅簄,都如幻、如化而可说了,这就符合了『摩诃般若波罗 蜜经』所说:「我说佛道如幻、如梦,我说涅簄亦如幻、如梦。若当有法胜於涅簄者,我说亦复 如幻、如梦」(40)。
注【35-001】『小品般若波罗蜜经』卷一(大正八·五四0中)。
注【35-002】『增壹阿含经』(一五)「有无品」(大正二·五七八上)。
注【35-003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二(大正二·一四上)。
注【35-004】『般若灯论」卷一(大正三0·五五上)。
注【35-005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一(大正二·八四中下)。『相应部』(一二)「因缘相应」(南传一三·三六三八)。
注【35-006】『相应部』(一二)「因缘相应」(南传一三·三六)。
注【35-007】『阿毗达磨法蕴足论』卷一一(大正二六·五0五上)。
注【35-008】『异部宗轮论』(大正四九·一五下、一七上)。
注【35-009】『相应部』(一二)「因缘相应」,「不得禅定」作「不得五通」。通是依禅定而发的,所以虽所说
各别而大义相合(南传一三·一七六一七九)。
注【35-010】『阿毗达磨俱舍论」卷九(大正二九·五0中)。
注【35-011】『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』卷二三(大正二七·一一六下)。
[P231]
注【35-012】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出家事』卷二(大正二三·一0二七下)。
注【35-013】『四分律』卷三三(大正二二·七九八下)。『赤铜钿部律』「大品」(南传三·七三)。『五分律』卷一
六(大正二二·一一0中)。『大智度论』卷一一(大正二五·一三六下)。
注【35-014】『大乘稻!8缁经』(大正一六·八二四上)。『十二门论』(大正三0·一五九下一六0上)。
注【35-015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二(大正二·一二下)。
注【35-016】『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」卷二三(大正二七·一一七下一一八上)。
注【35-017】『阿毗达磨俱舍论』卷九(大正二九·五0中、下)。
注【35-018】山口益·舟挢一哉共着『俱舍论之原典解明』所引(二一五)。
注【35-019】『阿毗达磨顺正理论』卷二五(大正二九·四八一上)。
注【35-020】『般若灯论』卷一(大正三0·五一下)。
注【35-021】山口益译『中论释』一(七)。
注【35-022】『清净道论』(南传六四·一五六一六三)。
注【35-023】『大智度论』卷三五(大正二五·三一八中)。
注【35-024】『相应部』「因缘相应」(南传一三·三七)。
注【35-025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一(大正二·八四中)。
注【35-026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二(大正二·八六上中)。又卷一四(大正二·九三下)。
[P232]
注【35-027】『中论」卷二(大正三0·一六中一七上)。
注【35-028】『中论』卷一(大正三0·二中)。
注【35-029】『菩提道次第广论』卷一九引经(汉藏教理院刊本四九下)。旧译『弘道广显三昧经』卷二说:「缘生彼
无生」,是同本异译(大正一五·四九七中)。
注【35-030】『中论』卷三(大正三0·二0中)。
注【35-031】『中论』卷四(大正三0·三五中)。
注【35-032】前三类四句,出十四不可记,如『杂阿含经』卷三四(大正二·二四五下)。我有色等四见,如『长阿
含经』(二一)『梵动经』说(大正一·九二下)。
注【35-033】『中论』卷四(大正三0·二九下)。
注【35-034】『中论』卷四(大正三0·三三上)。
注【35-035】『中论』:1.卷二(大正三0·一三上)。2.卷四(大正三0·三二上)。3.卷四(大正三0·三七上)。4.
卷四(大正三0·三四下)。
注【35-036】『中论』:1.卷二(大正三0·一二上)。2.卷三(大正三0·二三中下)。3.卷四(大正三0·三一中)
。4.卷四(大正三0·三八下)。
注【35-037】『中论』卷四(大正三0·三五中)。
注【35-038】『中论』卷四(大正三0·三0下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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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【35-039】『中论』卷四(大正三0·三0下)。又卷四(大正三0·三六中)。
注【35-040】『摩诃般若波罗蜜经』卷八(大正八·二七六中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