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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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瑜伽·中观之对抗与合流

第一节 瑜伽与中观论师

西元四五五年,鸠摩罗笈多Kuma^ragupta王去世,笈多王朝也走向衰落。由於从北方来 的白匈奴Hephtalites,不断侵入,丧失了西北印度,进而危害中印度。厌哒的入侵, 使北印度的佛法,受到了惨重的破坏。北魏的宋云与惠生,奉使去印度,时为西元五一九五 二一年。那时的乾陀罗Gandha^ra,为哒所征服,「已经二世」(1)。唐玄奘西游,西元六三 0顷,经过北印度,所见佛教的衰落情况,及摩醯逻榘罗弭罗崛Mihirakula王的灭法传 说,都与哒的侵入破坏有关(2)。笈多王朝外患严重,内部也告分裂,东北摩竭陀Magadha ,西南摩腊婆Ma^lava的分立,王朝越来越衰了。然摩竭陀那烂陀Na^landa^寺的兴建,对 佛教的影响极大。依义净『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』说:「那烂陀寺,乃是古王室利铄羯罗悟底, 为北天衛刍曷罗社簄所造。此寺初基,才馀方堵」(3)。玄奘所传:那烂陀寺是六王次第兴建,才 成为八寺合一的大寺。六王是:帝日铄迦罗阿迭多S/akra$ditya,觉护佛陀[P322] Buddhagupta,如来护怛他揭多Tatha^gata-gupta,幻日婆罗阿迭多Ba^la$ditya ,金刚伐霨罗vajra,戒日尸罗阿迭多S/i^la$ditya(4)。首创者铄迦罗阿迭多,可能 就是鸠摩罗笈多的儿子塞建陀笈多Skandagupta。那时,在梵文学复兴,印度传统宗教复兴 的机运中,因无着Asan%ga、世亲Vasubandhu的宏扬瑜伽大乘,大乘的论学急剧开展 ,那烂陀寺的建筑越大,那烂陀寺论议的学风,也越来越兴盛了!玄奘传说:「五印度境,两国 重学:西南摩腊婆国,东北摩揭陀国,贵德尚仁,明敏强学」(5)。义净说到:「西方学法」:「多 在那烂陀寺,或居跋腊毗国。┅┅英彦云聚,商榷是非」(6)。摩腊婆是南罗罗La^t!a,伐腊毗 Valabhi^是北罗罗,两国的「风俗人性」相同,是正量部Sam!mati^ya流行的地区。弘扬 如来藏tatha^gata-garbha说的坚慧Sa^ramati,在这(信仰「不可说我」的教区)造论 。义净说:「难陀┅┅在西印度,经十二年,专心持咒。┅┅可十二千颂,成一家之言」;道琳 「向西印度,於罗荼国......,重禀明咒」(7)。西印度的罗荼,就是北罗罗。这的学风,与摩竭 陀是多少不同的(8)。无着、世亲引起的重论学风,一直延续下去。笈多王朝衰落时,王室都崇仰 大乘,所以那烂陀寺不断的增建。西元六世纪初,中印度有伐弹那Vardhana王朝兴起。传到曷 利沙伐弹那Hars!avardhana戒日S/i^la$ditya王在位(西元六0六六四八年)时, 以武力统一了中印度,西北印度的部分地区。尊重佛法,奖励文学,在印度历史上,是一位难得 [P323] 的名王。戒日王去世,印度又陷於各自为政的局面。玄奘(西元六二九六四四)与义净(西 元六七一六九五)在印度所见到的,「大乘佛法」似乎还算是兴盛,但已不如从前了。西元六 九0年,波罗Pa^la王朝成立,历代都信仰佛教。达磨波罗Dharmapa^la王建立了比那烂 陀寺更伟大的超行寺Vikramas/i^la,合百零八院为一大寺,但重於「秘密大乘」,讲说的大乘 论义已成为附庸了。

无着与世亲,仰推弭勒Maitreya而创开瑜伽行派Yoga^ca^ra,以中印度(后来以那 烂陀寺)为中心,引起佛教界的深远影响。世亲以后,除了瑜伽行派的不断发展,中观派Ma^dhyamika 也应时而复兴起来。瑜伽与中观二派,相互对抗,又都是内部分化。大乘论义的非 常发达,从世亲以后到西元七00年,约有二五0年的兴盛。

瑜伽行派:世亲门下,知名的大德不少,主要有安慧Athiramati,陈那Din%na^ga,德 光Gun!aprabha。一、安慧是南印度人。传说前生是听世亲说法的鸠鸟,鸠鸟死后,生在人 间,七岁就来摩竭陀,从世亲受学。安慧为世亲的『俱舍论』作释,名『俱舍论实义释』。玄奘 传说:为了『顺正理论』的难破『俱舍』,所以将『大乘阿毗达磨集论』,及师子觉Buddhasim!ha 的注释,糅合而成『阿毗达磨杂集论』,以申张『俱舍』的正理。安慧的门下,如满增 Pu^rn!avardhana也有『阿毗达磨俱舍广释随相论』的着述。安慧又有(与『阿毗达磨集论』 [P324] 有关的)『五蕴论释』,就是玄奘所译的『广五蕴论』。这样,西藏说他传世亲的阿毗达磨 abhidharma,可说也有部分意义,其实。安慧的着作,还有依据『瑜伽论』「摄决择分」,作 古『宝积经』释,就是菩提流支Bodhiruci所译的『宝积经论』。为世亲的『大乘庄严经论释 』作广释;『唯识二十论释』,『唯识三十论释』,现在都存有梵本。安慧作龙树Na^ga^rjuna 『中论释』,赵宋惟净等译出,名『大乘中观释论』。依西藏的传说,安慧是世亲弟子,与德慧 Gun!amati同时;玄奘的传说,安慧是德慧的弟子。安慧属於世亲的学系,是无疑的事实, 但西藏的传说,是不足信的。不但传说的故事鸠鸟与七岁就到远地受学,充满了神话与传奇 的成分,而安慧的『中论释』,己评论到清辨Bha^vaviveka,Bhavya的『般若灯论』。清辨 与护法Dharmapa^la同时,而护法是陈那的弟子。安慧造(『中论释』)论的时代,一定是 在西元六世纪中。安慧是不可能亲受世亲教导的,所以玄奘说他是德慧的弟子,似乎更合理些。 德慧也有『唯识三十论』的注释与『中论释』;所作『俱舍论』的部分注释,就是真谛Parama^rtha 译的。『随相论』,德慧的学风,与安慧的确是相近的。二、陈那,南印度人,依犊子部 Va^tsi^putri^ya出家。传说不满犊子部的「有我」说,离开了来亲近世亲。曾在东(南)方欧 提毗舍Od!ivis/a的岩洞中专修;后应那烂陀寺众的邀请,来那烂陀寺,广破外道。在那烂陀寺 ,着作了阿毗达磨的『俱舍论释』;唯识的『观所缘颂释』,玄奘译为『观所缘缘论』;般若的 [P325] 『佛母般若摄颂』,赵宋施护Da^napa^la译出,名『佛母般若圆集要义论』。还有有关因明 hetu-vidya^的『因明正理门论』,玄奘译;『因轮决择论』等。玄奘所译商羯罗主S/an%karasva^min 的『因明入正理论』,西藏传说也是陈那造的。陈那再回到欧提毗舍,将有关因明的种 种论义,汇集而成着名的『集量论』。陈那的门下,护法是南印度人,从世亲的弟子法使Dharmada^sa 出家,后来从陈那受学。护法曾主持那烂陀寺;在金刚座(大觉寺)说法三十多年。 着作有『唯识三十论释』;『二十唯识论释』,唐义净译,名『成唯识宝生论』;注释提婆 A^ryadeva的『瑜伽行四百论』颂,玄奘译出后二百颂释,名『大乘广百论释论』。护法门下, 人才济济,如胜友Vis/es!amitra,最胜子Jinaputra,智月Jn~a^nacandra,都有『唯识三 十论』的注释。玄奘去印度时,为那烂陀寺众尊称为「正法藏」的戒贤S/i^labhadra,也是护法 的弟子,是玄奘求学『瑜伽』的老师(9)。亲光Bandhuprabha,可能是戒贤的弟子。戒贤与 亲光,都有『佛地经』的释论;玄奘译的『佛地经论』,作「亲光等造」。戒贤还有一位在家弟 子胜军Jayasena,年青时曾从安慧学。玄奘曾从胜军修学了二年;『唯识决择论』可能 是胜军所造的。陈那下护法一系,是重在「唯识」的。陈那的另一弟子,是自在军I^s/varasena ,受学陈那的因明。南印度的法称Dharmaki^rti,精通世间的学问。到摩竭陀来,从护法出家 修学。后来从自在军听讲陈那的『全因明要集』。一用听受,发觉陈那所说的,还有可以改进的 [P326] 地方;自在军就鼓励法称为陈那的因明作注释。法称到处破斥外道,后到频陀耶山Vindhaya 区,专心着作,作了七部量论『量论评释』,『定量论』,『正理一滴论』,『因一滴论』 ,『观相属论』,『成他相续论』,『论诤正理论』。法称的着作,成为量论的权威,得到很多 学者的研究与注释。法称等,是陈那下重因明的一系。三、德光,摩偷罗Mathura^或说秣底 补罗Matipura人,从世亲修学大乘。留意於僧伽的清净,特重毗奈耶,有『毗奈耶分别文句 注』,『律经』与『律经释』等,是依『根本说一切有部律』的。玄奘门下,不满意德光而有所 讥刺(10),然从佛法来说,是一位末世难得的律师。

中观派:龙树系的中观派,早期传入我国的,知道龙树,提婆,罗罗跋陀罗Ra^hulabhadra 的次第传承。如依梁真谛所传,罗罗跋陀罗已与如来藏说相结合;其他的传承,就不知 道了。据西藏所传,与世亲同时代,中印度有名叫僧护Sam!gharaks!a的,据说是从罗罗蜜 多罗Ra^hulamitra的弟子龙友Na^gamitra处受学的;而罗罗蜜多罗就是罗罗跋陀罗 的弟子。僧护与世亲同时(推定为西元三六0四四0年),当然不可能是西元二世纪中,造 『修行道地经』的僧护。罗罗蜜多罗与龙友,事迹不详,在西元三·四世纪间,龙树学显然是 相当衰落了!僧护有两位着名的弟子,佛护Buddhapa^lita与清辨,清辨或译为「分别明」。 佛护,南方人,从中印的僧护受学,着有『根本中论释』。后来,回南方去弘法。佛护的弟子莲 [P327] 华觉Kamalabuddhi,再传弟子月称Candraki^rti,南方萨曼多Samanta人,在南方出 家,从莲华觉受学龙树宗义。曾任那烂陀寺座主,是一位卓越的中观学者!他注释龙树论,如『 根本中明句论』,『六十如理论释』,『七十空性论释』;又注释提婆的『四百论』『瑜伽 行四百论广释』。又依『十地经』,作『入中论』(於六地中广破瑜伽学派),有法尊的译本。 这一学系,后为西藏学者所推崇。清辨,生於南印度王族。出家后,来中印度,从僧护听受大乘 经及龙树的论义。回到南方,造『中论』的注释,名『根本中般若灯论』,唐波颇蜜多罗Prabha^karamitra 译,名『般若灯论释』。清辨又造『中观心论』与注释『中观心思择焰论』; 『大乘掌珍论』,玄奘译,藏译本缺。清辨在南印度,常随比丘有一千多人,法门是相当兴盛的 (11)!弟子三钵罗多陀Sampraduta,再传室利崛多S/ri^gupta。室利崛多的弟子智藏 Jn~a^nagarbha,欧提毗舍Od!ivis/a人。着『分别二谛论』;在东方藩伽罗Ban%gala地方 ,宣扬清辨的宗风。后来有观誓Avalokitavrata,着『般若灯论』的『广释』。佛护与清辨 ,不知道龙树的『大智度论』,『十住毗婆沙论』,只是依龙树『中论』等五论,提婆的『四百 论』等颂文,研求弘扬,可称为后期龙树学。因为对立破的意见不同,渐分成二系,后来称佛 护系为「随应破派」Pra^san%gika,清辨系为「自立量派」Sva^tantrika。近於「随应破派」 的中观者,还有寂天S/a^ntideva,为南印度的搜罗史吒Saura^s!t!ra王子。为了避王位而到东 [P328] 印度,在般遮摩僧诃Pan~cama-sim!ha王处协助国政多年,才到那烂陀寺,从胜天Jayadeva 出家。胜天是护法以后,断任那烂陀寺座主的,所以寂天应该是西元六·七世纪间人。据说:寂 天从文殊Man~jus/ri^闻法,编集了『学处要集』,『诸经要集』,『入菩萨行论』(颂)。寂天 在那烂陀寺,平时表现得很懒散、懈怠,所以并不受人尊敬。但在一次诵经大会中,寂天诵出了『 入菩萨行论』,这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,这才引起会众的尊崇。后来,寂天到羯陵伽Kalin%ga 去住。末后,他舍弃了出家身分(过在家人生活),修秘密行。寂天的『入菩萨行论』,以 发心、六度、回向为次第。『学处要集』与『诸经要集』,也是以行持为目,广引大乘经,也引 「阿含」与「陀罗尼」来说明。在论师们专心思辩论诤的时代,显然的表示了厌倦烦琐思辨,而 重视实践的学风。寂天的思想,也还是属於中观派的。这三部论,我国赵宋时都己译出。『学处 要集』,法护Dharmapa^la、日称等译,名『大乘集菩萨学论』,题作「法称造」。『诸经要 集』,就是法护,惟净等译出的『大乘宝要义论』。『入菩萨行论』,天息译出,名『菩提行 经』,题作「龙树集颂」。三部论都译出,竟没有传出寂天的名字!也许是寂天的思想,诱导学 者重於实行,为学众所接受,而义理方面,没有独到而不成学派的关系吧!

无着、世亲以来,以中印度,主要是以那烂陀为中心的「大乘佛法」,也可说是相当的隆盛。 在知名的大德中,依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所载,有一反常的现象,那就是几乎没有摩竭陀人。最 [P329] 多的是南印度人:瑜伽行派中,如安慧,陈那,僧使,德慧,护法,法称;中观派中,如佛护, 清辨,月称,观誓,寂天。如加上龙树,提婆,龙叫Na^ga^hvaya或译龙猛(12),重要的大乘论 师,无着、世亲以外,几乎多数是南印度人了。摩竭陀以东,及东南欧提毗舍(今Orissa,『 大唐西域记』属南印度)的,瑜伽行派有法使,优婆塞月官Candragomin与无性Asvabha^va ;中观派有室利崛多,智藏,寂护,师子贤等。时代迟一些的,瑜伽、中观的综贯者,多在东方 ,这是后来中观与「秘密佛法」结合的重要原因。德光是中印度(偏西)的摩偷罗人,在迦湿弭 罗弘法,波罗王朝时期,北方的迦湿弭罗与乌仗那Udya^na,佛法还在流行,但已多数是秘密 行者了。在这三百年中,在家优婆塞而主持佛法,可能出身於婆罗门族的,也多起来了。如法显 (西元五世纪初)於巴连弗邑Pa^t!aliputra,见「大乘婆罗门子,名罗汰私婆迷」,「举国瞻仰 ,赖此一人弘宣佛法」(13);『方等泥洹经』(与『大般涅簄经』前分同本),法显就是在此地得 到的。 西元七世纪上半,玄奘在砾迦国T!akka,见「七百岁婆罗门,┅┅停一月,学经、百论 、广百论」(14); 从(西印度人)「居士胜军论师,┅┅首末二年,学唯识决择论」等(15)。瑜伽行 派的月官,无性,都是在家优婆塞(16)。大乘菩萨道,本重於在家者的遍及各阶层,普化人群。在 家而弘法的人多了,在印度,不免受到印度的传统文化印度神教的影响。「秘密佛教」中,更 多的以在家身分主持教法,应该是与此有关的。 [P330]
注【24-001】『洛阳伽蓝记』卷五(大正五一·一0二0下)。
注【24-002】叁阅拙作『北印度之教难』(『妙云集』下编九『佛教史地考论』三一一三二一)。
注【24-003】『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』卷上(大正五一·五中)。
注【24-004】『大唐西域记』卷九(大正五一·九二三中下)。
注【24-005】『大唐西域记』卷一一(大正五一·九三五下)。
注【24-006】『南海寄归内法传』卷四(大正五四·二二九上)。
注【24-007】『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』卷下(大正五一·六下七上)。
注【24-008】真谛三藏是优禅尼Ujjayaini^人,毗邻伐腊毗。真谛所传的唯识学,有沟通如来藏说的趋向,也介 绍正量部,疑与西部学风有关。
注【24-009】窥基传说,护法年三十二就死了。然从护法的不少着作,济济多士的不少弟子,及玄奘与义净,都说 他着有『杂宝声明论』二万五千颂的事实看来,窥基的传说,是不宜采信的!
注【24-010】『大唐西域记』卷四(大正五一·八九一中下)。
注【24-011】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(二0六)。
注【24-012】龙叫,就是『楞伽经』「偈颂品」所说的龙猛。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,说龙叫阐明「唯识中道」,其 实是如来藏说。『印度佛教史』作者多罗那他,属「觉曩巴派」,是依『如来藏经』、『入楞伽经』 等真常唯心论,自称唯识中道。 [P331]
注【24-013】『高僧法显传』(大正五一·八六二中)。
注【24-014】『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』卷二(大正五0·二三二上)。
注【24-015】『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』卷四(大正五0·二四四上)。
注【24-016】本节人地事迹,多叁考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第二三章二六章(寺本婉雅日译本一九一三0三)。



第二节 瑜伽学的发展

无着Asan%ga、世亲Vasubandhu以后,瑜伽行派Yoga^ca^ra中,大乘不共的唯识 vijn~apti-ma^trata^学,着重於世亲『唯识三十论』(及『唯识二十论』)的阐扬。依唐玄奘 所传,为世亲『唯识三十论』(颂)作注释的,有十家:护法Dharmapa^la,德慧Gun!amati A安慧Athiramati,亲胜Bandhus/ri^,难陀Nanda,净月S/uddhacandra,火 辨Citrabha^na,胜友Vis/es!amitra,最胜子Jinaputra,智月Jn~a^nacandra。『成唯 识论述记』说:亲胜与火辨,是世亲同时代的人。安慧是德慧的弟子;净月与安慧同时。护法出 於世亲之后;胜友,最胜子,智月,都是护法的弟子(1)。玄奘所出的『成唯识论』,是以护法说 为主,杂糅十家的注释,代表当时的那烂陀寺Na^landa^戒贤S/i^labhadra一系,集当时唯 识学的大成。『唯识三十论』的十家注释梵本,传来中国的已失去了。安慧的『唯识三十释』, [P332] 有梵本与西藏译本。近有香港霍韬晦的译注本,名『安慧「唯识三十释」原典译注』。陈真谛 Parama$rtha译的『转识论』,是『唯识三十论』释的一本,不知作者是谁,也许是十家注的一 种。

传下来的唯识学,有不少的异义。从前,传入中国的,有菩提流支Bodhiruci所传的地论 系,真谛所传的摄论系,玄奘所传的法相(唯识)系,引起了相宗新旧不同的论诤。西藏所传的 唯识学,以安慧说为主,与玄奘所传的以护法说为主,见解不同,因而有人要分别「唯识古学」 与「唯识今学」(2)。要论述唯识思想的同异,有几点是应该先确认的。一、唯识学是以『瑜伽师 地论』「本地分」『十七地论』为根本的。十七地中,以「五识身地」,「意地」为先,表 示了一切以心识为主的佛法。关於「心意识」,如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一(大正三0二八0中)说:

「心,谓一切种子所随依止性,所随依附依止性;体能执受,异熟所摄阿赖耶识。意,谓 恒行意,及六识身无间灭意。识,谓现前了别所缘境界」。

唯识学的主要内容,如心、意、识八识;种子与饫习;转依:「本地分」都已明白的说 到。论是弭勒Maitreya所传,是唯识学所公认的。二、唯识学是在发展中完成的:如种子 bi^ja,『瑜伽论』说因有七义;『摄大乘论』精简为种子六义,所饫四义;『成唯识论』更 增立能饫四义(3)。如成立阿赖耶a^laya识,「摄决择分」以八相来证明;『摄大乘论』说得严 [P333] 密些;『成唯识论』引(阿含)经,又以十理成立非有阿赖耶不可(4)(6)。又如恒行意,『瑜伽论』 点到为止;『摄大乘论』成立非别有末那manas不可;『成唯识论』说得更详细(5)。唯识学 ,是瑜伽行者以修验唯识所现的信念,与「一类经为量者」的细心受饫持种说,合流而形成 的;由浑而划,由简而详,是论师们论究的成就。三、无着与世亲,有异义与新义的成立:如无 着的『大乘庄严经论』,依『瑜伽』「本地分」,立本有与新饫所成二类无漏种子;『摄大 乘论』却依「摄决择分」,立「出世心┅┅从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饫习种子所生」无漏种子 新饫说(6)。如『大乘庄严经论』,随顺经部Sutra^ntika,心所是心的分位差别;但『摄大乘 论』等,又说心与心所相应了(7)。『瑜伽论』等都说有五色根,而世亲的『唯识二十论』,为了 成立(认识论的)一切唯识,别立新义:「识从自种生,似境相而转,为成内外处,佛说彼为十 」(8)。这是说「似色现识」如眼识「从自种子」生,名自种子为「眼处」了。陈那Din%n-a^ga 『观所缘缘论』也说:「识上色功能,名五根应理」(9)。论师们对唯识义的阐明,可能有不 同的异义。即使是为「本论」作释,有相当见地的论师们,不一定依文作释,总是决择、会通( 甚至修改原文),使论义更精确、更圆满的。所以论究唯识,唯识的不同派系,应从论师的依据 不同,思想不同去理解!

说到「唯识」,梵语有二。一、vijn~a^na-ma^trata^:vijn~a^na,是眼识、耳识等识。二、 [P334] vijn~aptima^trata^:『大乘庄严经论』以来,到『唯识二十论』,『唯识三十论』,都使用这一术 语;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以来,到玄奘、义净,都一致的译为「唯识」。vijn~apti,就是 表色vijn~apti-ru^pa、表业vijn~apti-karman的表,那vijn~apti-ma^trata^一词,为什麽大家 不译为「唯表」,而一致译为「唯识」呢?玄奘所译的『唯识三十论』中,「尔时住唯识」,及 安慧Athiramati释「非实住唯识」,梵本也不是唯表,而是vijn~a^na-ma^trata^「唯识 」。又如『唯识二十论』,论题的「唯识」,梵语是vijn~apti-ma^trata^唯表;而世亲长行 说:「安立大乘三界唯识,以契经说三界唯心;心、意、识、了(别),名之差别」(10)。心、意 、识、了,虽然名称不同,而意义是一样的。心、意、识的识,当然是vijn~a^na;论题vijn~apti ,而以vijn~a^na来解说。vijn~a^navijn~apti二词,应有一定程度的共同性!在我国文字中 ,「表」与梵语的vijn~apti,意义并不一致。「表业」,或解说为:「表示自心令他知故」(11)。 依佛法说:表业是思心所为主的内心,表现於身、语的行为,所以身、语行为,依内心而有善恶 的差别。表vijn~apti不是别的,是内心(思等)的表现出来。如经上说:「愚夫希欲,说名 为爱;爱所发表,说名为业」(12)。表是心的表现,如将心识(思等)离去,那「表」就根本不能 表示vijn~apti的意义。总之,vijn~apti-ma^trata^的意义,是唯识表现,也就是「唯识现」;古 译为「唯识」,正是三界唯心,万法唯识(所现)的意思。大乘唯识学,正为了阐明这一意义, [P335] 如『摄大乘论』卷中(大正三一一三八下)说:

 「安立如是诸识成唯识性,略由三相:一、由唯识,无有义故。二、由二性,有相、有见 二识别故。三、由种种,种种行相而生起故」。

唯识的基本意义,是一切唯识现,没有外境[义]的存在。然唯识并非只有心识,而是表现为( 能)见、(所)相二分的。「种种」,古人解说不一,依『摄论』,是意识遍缘一切而起种种行 相。依『摄论』所说「缘起」与「缘起所生法相」来说:缘起是阿赖耶识与转识的互为因缘,着 重种子识的变现,就是「唯识」义。缘起所生法相,是:「彼转识相法,有相、有见,识为自性 」,着重於现行识变,就是「二性」义。所以说「唯识」,说「二性」,并不是柔盾对立而都是 成立唯识的。无着的『大乘庄严经论』,也是这样。『论』中没有明说第八识的名字(世亲的解 释中有),只说「自界」,「种子」,「饫聚」(daus!t!hulyaka^ya重身),着重於从( 杂染的)种习而现[光]一切,是「唯识」义。『论』上又说:「所取及能取,二相各三光;不真分 别故,是说依他相」(13)。所取gra^hya与能取gra^haka,都是依他相para-tantra-laks!an!a ,那是有见有相的「二性」了。依无着的论书,可见无着的唯识说:种子识变现一切,一切「唯 识」,是依「因果」说的。「馀(阿赖耶识以外的)一切识,是其相识;若意识识,若所依止, 是其见识」(14);唯识的「二性」义,是依「能所」(认识论)说的。在无着的唯识说中,「唯识 [P336] 」与「二性」,是意义相顺而不是别异的。

无着的唯识说,从阿赖耶种子识所生的一切,说见说相,而阿赖耶识的见相,却没有明说, 这是值得考虑的!世亲的『唯识三十论』,就是在无着唯识说的基础上,接受『瑜伽论』「本地 分」的「心意识」说;「摄决择分」(『解深密经』的「心意识相品」)的赖耶所缘,及阿赖耶 识了别色根,习气及器世间说(15),立三类识变:阿赖耶识转变,末那转变,前六识转变。约三类 现行识来说明唯识,这是世亲不同於无着论的要点所在。『唯识三十论』说识的转变parin!a^ma ,先说三类识。第一,「阿耶耶识、异熟、一切种」,是阿赖耶识的(含得因果)「自性」。 「不可知、执受、处、了」,是阿赖耶识的「所缘」(与「行相」)。「与触」等,是阿赖耶识 的「相应」(『瑜伽论』作「助伴」)。『三十论』先说三类识的「自性」,「所依」,「所缘 」,(心所)「相应」,善不善等「性」,苦乐等「受」,生起与不起(暂时的或舍离)等,然 后说唯三类识的变现,如『唯识三十论』(大正三一六一上)说:

 「是诸识转变,分别所分别,由此彼皆无,故一切唯识」。 「由一切种识,如是如是变;以展转[相互]力故,彼彼分别生」。

『唯识三十论』,以「唯识无义」为主题。上一颂的「诸识转变」,是分别vikalpa,依 此而起所分别vikalpita;所分别是非实有的,「故一切唯识」所现。这是与『辩中边论』 [P337] 相同的,如「虚妄分别」,是三界的心心所法,是依他起相,是「有」的。与分别相对立的所分 别境;或依虚妄分别而引起的二取能取与所取,是遍计所执相parikalpita-laks!an!a ,是没有的。依他起有的,是心心所法分别;『三十论』也说依他起性是:「分别,缘所生 」。第二颂,明种子识与前七识,互相饫生,为三类分别识生起不断的因,与『摄论』等相 同。有分别「识」而没有所分别的「义」,『唯识三十论』(及『辩中边论』)可说是极端的「 唯识无义」说。『唯识三十论』的研究者与注释者,也要注意到,『摄大乘论』的「由二性」成 立唯识;『庄严经论』的「所取及能取,┅┅是说依他起」。对古师的论典,不但要了解他,还 要会通、决择、发展,所以对『唯识三十论』的「唯识」义,虽同样的依现行识变说,而意见是 不能一致了!

关於唯识心、境有无的见解,玄奘门下所传,共有四说,如『成唯识论述记』卷三本( 大正四三三二0下)说:

 「安慧立唯一分,难陀立二分,陈那立三分,护法立四分」。

安慧是一分说。近见『安慧「唯识三十释」原典译注』,的确是唯有分别,无有所分别的一 分说。其实,说一分的,可以有「分别」与「所分别」的一有一无;及「虚妄分别有,於此二都 无」的一有二无,不过思想是相通而一致的。有一·二·三·四四说不同,是可信的;而奘 [P338] 门所解,多少有点揣测,可能由於玄奘所译『成唯识论』,是杂糅而成的。在说明「唯识」时, 以(护法说)陈那三分说为主的,如『成唯识论』卷一(大正三一一上中)说:

 一「变,谓识体转似二分,相、见俱依自证起故。依斯二分施设我法,彼二离此无所依故 」。 二「或复内识转似外境,我法分别饫习力故,诸识生时变似我法,此我法相虽在内识,而 由分别似外境现」。

这二说,第一是三分说,第二是二分说。『成唯识论』是以陈那(及护法)说为主的,所以 说:「变谓识体转似二分」。二分以外有「识体」,就是三分说。如说「变谓识生转似二分」, 不就是二分说吗?类似的文句而意义不同的,如『成唯识论』卷七(大正三一三八下)说:

 一「三能变识及彼心所,皆能变似见相二分,立转变名。所变见分,说名分别,能取相故 。所变相分,名所分别,见所取故」。 二「或转变者,谓诸内识、转似我法外境相现。此能转变,即名分别。┅┅此所执境,名 所分别,即所妄执实我法性」。

第一是二分说,第二是一分说,与安慧释相合。这二说,本来与卷一的二说相当,但『成唯 识论』依陈那(三分)说,所以「识能变似见相二分」,引申为「识体转似二分」,成为三分说 [P339] 。『摄论』的「唯识」与「二性」,就是一分说与二分说,意义本来是相通的。但着重「唯识」 的,以为所分别(境)是无体的遍计所执性,一切唯是识分别的显现。而着重「二性」的, 以为识能变似见、相分。呈现於心识分别的对象,是相分所分别,也是由识种所变现, 与见分分别有同样的存在意义。如安慧说「唯识」无境一分说,西藏相传,这是「无相 唯识」。难陀、火辨等,是「识似见相二分」的二分说,也就是「有相唯识」。三分说、四分说 ,都是同意「有相唯识」而发展所成的。三分说相分,见分,自证分,是依据陈那『集量论 释』「现量品」的,如『成唯识论』引偈说:「似境相所量;能取相、自证,即能量及果:此三 体无别」(16)。量prama^n!a是正确的认识。凡是认识,必有「所量」的境相相分,是识 所显现的。能取相是见分,是识(能)「量」。在能取所取时,有能知对境了解的识自体, 也就是「量果」。对於心(心所)的能知方面,分为量与量果,所以成为三分。陈那以为:如没 有自证分,就没有量果。即使能取境相,但以后的识体,由於没有自知取境,所以不能自忆心心 所了境的情形。对於这一问题,说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等,认为念smr!ti有忆念过去 的作用,所以当时虽没有能知自心,但后念能忆念以前的心。陈那以为:忆念是心所法,念也还 是具足三分的,否则后念也不能忆知前念了。所以在所引的偈颂下,又有一偈说:忆念也有量与 量果二分。在唯识学中,相分(所量)、见分(量)、自证分(量果),「此三体无别」。没有 [P340] 别体而用有差别,所以可立为三分。『佛地经论』提到三分时,就说:「如是三分,不一不异」 (17)。瑜伽唯识学,渊源於说一切有部及经部Sutra^ntika,坚守「指不自指,刀不自割」的原 则,否认一刹那中,心能自知。现在自证分与见分,是内心的二分,那就可说自证分证知见分的 了境情形了。陈那的三分说,留下待解的问题:自证分能证知见分,那又有谁来证知自证分呢? 自证分也是不能自知的,因而有护法的四分说,如『成唯识论』说:「若细分别,应有四分。三 分如前(所说),复有第四证自证分;此若无者,谁证第三」(18)?护法的四分说,问题还没有解 决:证自证分又有谁来证知呢?如立证证自证分,那样的一直推论下去,也不能解脱这问题的困 境。好在说一切有部,传下巧妙的论法,可以采用。如「生」能生一切,谁又生这生呢?有 「生生」能生於「生」。那「生生」又由谁生呢?说一切有部立展转论法:「生」能生「生生」 ,「生生」能生「生」;「生」与「生生」,展转相生,解免了无穷生的过失。「得」也是这样 :「得」能得「得得」,「得得」能得於「得」。「得」与「得得」,展转相得,难题也就解决 了。四分说者采用了这一论法:「证自证分」能证「自证分」,「自证分」能证「证自证分」, 后二分展转相证知,所以四分说就圆满了。三分,四分说,坚守「心不自知」的原则,其实是融 摄了大众部Maha^sa^m!ghika所说:心能知他,也能自知的意义。总之,三分说是成立於依识 自体,似现见分与相分的意义。说明唯识变现,实不外乎「唯识」与「二性」。三分、四分,是 [P341] 为了论究心识自知而引起的。

大乘经重於胜义的现证。在这一原则下,「依於法性」,「依於胜义」,显示发心、修行与 佛的果德。大乘经的出现,与论究「佛法」而发达的论书摩算理迦ma^t!rka^,阿毗达磨 abhidharma;范围僧伽的毗奈耶vinaya,关系不大,也就很少的论到。当然,在「大乘 佛法」发扬中,也渐渐的为大乘经师所引用。特别是大乘论师,面对(声闻部派的)现实佛教界 ,不能不加以考虑。对阿毗达磨等论书,龙树Na^ga^rjuna在『大智度论』中,也只多少引用 。西元五世纪初,鸠摩罗什Kuma^raji^va「常叹曰:吾若着笔作大乘阿毗昙,非迦旃延尼子比 也」(19)!而在印度,西元四·五世纪间,过去论书的论究方法、论究成果,正融入「大乘佛法」 体系中,这就是论书型的经典『解深密经』,『阿毗达磨大乘经』,及无着所传出的论典 『瑜伽师地论』,『大乘庄严经论』,『摄大乘论』,『大乘阿毗达磨集论』。瑜伽行派兴起 於北方,而盛行於中印度,受说一切有部与经部思想的影响极深,表现出与一般大乘经的不同, 这就是充满了摩算理迦与阿毗达磨的特色。『大乘庄严经论』,是依『瑜伽』的「菩萨地」造的 。在「菩提品」中,以一切种智sarva^ka^rajn~ata^为佛身。广说法界dharma-dha^tu的种种 甚深,也就显示了依无漏法界而住的佛甚深。在「菩萨地」的基础上,『庄严论』融摄了当时众 多的大乘经。说诸佛法界后,说佛的三身:自性身svabha^va-ka^ya,受用身sam!bhoga-ka^ya [P342] ,变化身nirma^^n!a-ka^ya;三身说,可能是依『金光明经』的。又说四智:圆镜智a^dars/a-jn~a^na A平等性智samata^-jn~a^na,妙观察智pratyaveks!an!a-jn~a^na,成所作智kr!tya$nus!t!ha^na-jn~a^na 。转染为净的一切种智,『庄严论』是以法界为依止的;杂染生死的显现,也就是「唯识」现, 『庄严论』是以(阿赖耶)种子bi^ja为依止的。『论』上说:「如是种子转,句(器世间) 、义(色等尘)、身(五根)光转,是名无漏界,三乘同所依」(20):这是转舍杂染种习,转安住 於无漏法界的解脱了。依杂染种子而唯识现,依清净法界而住(解脱身或)佛智,转染依为净依 ,在说明上,多少带有二元的形迹。依『阿毗达磨大乘经』而造的『摄大乘论』,作了更好的安 立。依阿赖耶识为依止,成立杂染生死与清净解脱。阿赖耶(杂染)种子识,唯识现为有漏杂染 ;阿赖耶识中,「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饫习」,性质是反阿赖耶识的,能引生出世心,杂染尽就 转所依而得法身。闻饫习依附阿赖耶识,其实是「法身、解脱身摄」,这暗示了「唯识」唯 种识显现的底,就是如如法身(21),这也许受到『阿毗达磨大乘经』的影响。『阿毗达磨大乘经 』的特点,就是依他起性「彼二分」,「杂染清净性不成故」(22)。依他起性不是一成不变的,如 随染污而转,依他起的杂染分,就是遍计所执性;如随清净(离杂染)而转,依他起的清净分, 就是圆成实自性parinis!panna-svabha^va。转依a^s/raya-para^vr!tti得涅簄,得菩提,『 摄大乘论』的后二分「彼果断分」,「彼果智分」,都是依依他起通二分而说转依的。关於 [P343] 圆成实性,『摄大乘论』引经颂说:「若说四清净,是谓圆成实。自性及离垢,清净道、所缘, 一切清净法,皆四相所摄」(23)。「所缘」是「生此境清净」,就是听闻「最清净法界等流」的大 乘教法。正法是佛所觉证的,依自证而施设教法,教法并不等於佛所证的,但也不离佛的自证, 如摄影一样。教法为清净的所缘境,依此而引生清净,名「生此境清净」,与上文所说到的「正 闻饫习」一样。「清净道」是菩提分法,波罗蜜多等,菩萨所修的圣道,依圣道能得圆满清净的 佛果。「自性」是本来清净的法界、真如等,多约在缠说。「离垢」是法界离一切障垢而显,约 出缠说。这四种清净,总摄一切清净法。然「所缘」是境,「道清净」是行,如来果位所有的无 量功德,在四清净中属於那一类?如属於离垢清净,那就与「不空如来藏」说相近,佛智菩 提应该是常住的。『楞伽经』说:「无漏习气非刹那」(24),无漏习气不是刹那生灭的,那从无漏 习气所现起的无漏功德,当然是常住了。如不属於「离垢清净」,那佛果的无尽功德,就出於四 种清净之外,又与颂说不合。无着论所说的佛,当然是圆成实性。如『庄严经论』以一切种智为 佛的「自性」;「白法所成身」,是无漏清净善法所成身,也就是法身dharma-ka^ya的意义 。佛身是转依而得的,「佛体与最上圆满白法相应」:「一、得极清净出世智道,二、得无边所 识境界智道」。所以转依成佛,是以一切种智为佛自性的。然佛一切种智所摄一切白法,与真如 无别,是真如清净所显,不是妄分别那样的。『庄严经论』广说佛无漏法界的甚深,以「譬如染 [P344] 画空」作结。说佛是这样那样的,其实佛无漏界是不容分别戏论的。说佛这样那样,是彩色的绘 画虚空那样,了无形迹可得。这样的佛,是圆成实性,『楞伽经』等都说正智、真如为圆成实。 以此来通释大乘经,特别是后期大乘的如来观,容易得出佛智常住(或一得以后,常住不变)的 结论。然『庄严经论』所说的三身:自性身是转依所成的,「一切佛等无差别,微细难知」。而 为众所见的,在净土中受用法乐的,是受用身;种种变化利益众生的,是变化身。自性身重於契 证清净法界,而受用身与变化身,约自利与利他说。佛自利的受用身,刹土,众会,佛号,佛身 体等都不同。这可以释通十方佛土的种种差别,但佛佛平等的、自利的真实身,有这样的差别吗 ?自性身是自性常;受用身是不(间)断常,变化身是相续常,后二身是无常的,解说经说的常 住佛,所以约别义而称之为常。『论』说四智,圆镜智「不动」,后三智与三身中的后二身,都 依圆镜智而起;圆镜智与自性身,有相当的意义,不过自性身约无漏界为所依止说,圆镜智约与 真如无别的一切种智说(25)。无着的『摄大乘论』,在「彼果智殊胜分」,也立三身。「自性身者 ,谓诸如来法身,一切法自在转所依止故」。『摄论』广说法身,法身有五相:「转依为相」, 「白法所成为相」,「有无无二为相」,「常住为相」,「不思议为相」:而但为成熟菩萨的受 用身,多为成熟声闻的变化身,是无常的。法身转五蕴而得自在;转识蕴得四智,那法身是以四 智(等)而自在的。『论』中说「念佛法身」;说佛受用的十八圆满净土。『摄论』所说法身, [P345] 是如智不二的,超越一切而又显现一切,利济一切有情(26)。从如智不二的超越性说,法身与自性 身相同;法身内证而起不思议用,利济有情,应该与自性身不同。法身常住,四智是常还是无常 呢!又如『庄严经论』的受用身,也称法受用身,是「自利」的,於净土中自受用法乐;而『摄 大乘论』的受用身,却是「但为成熟诸菩萨」,意义上是不同的。『庄严经论』与『摄论』,都 说转识蕴得四智,而没有对转识为智,作详细的叙述。汉译本说到转第八,七,六,前五识 四类,分别的得四种智,但梵本中缺。这是译者波罗颇迦罗蜜多罗Prabha^karamitra,在那 烂陀寺,亲近戒贤论师,而以当时那烂陀寺的唯识学,补充了『大乘庄严经论』(27)。『唯识三十 论』,详於三类转变识的分别;从唯识现而论到唯识性;在行果的叙述中,泛称佛果为「法身」 ,对身、智没有明确的分别。唯识学在发展中,对佛果完成精密的叙述,那是世亲以后,瑜伽唯 识论者的重要任务,以适应佛教界(倾向以佛为主的佛法)的要求。

世亲以后,到戒贤的时代,约近二百年。唯识论者,有以阿赖耶a^laya识与如来藏 tatha^gata-garbha相结合的,是『入楞伽经』与『大乘密[厚]严经』,在「虚妄唯识」的假相下,显 出「真常唯心」的真义。不忘『瑜伽论』义,以经典形式出现的,有『佛说佛地经』及『如来功 德庄严经』。玄奘所译『佛说佛地经』(大正一六七二一上)说:

 「当知有五种法摄大觉地。何等为五?所谓清净法界,大圆镜智,平等性智,妙观察智, [P346] 成所作智」。

大觉地,就是佛地,依此五法而成就圆满大觉佛果的。所说「五法」,清净法界dharmadha^tu-vis/uddhi 是真如tathata^异名,如与四智,作了各别的说明。『成唯识论』引『如来 功德庄严经』说:「如来无垢识,是净无漏界,解脱一切障,圆镜智相应」(28)。无垢识,是阿摩 罗识amala-vijn~a^na的义译。依此经说,阿摩罗识是转染为净的第八清净识,摄持一切清净 无漏种子[净无漏界];如阿赖耶识的摄持杂染(及清净)种一样,阿摩罗识摄持净无漏种,现起一切 无漏清净的佛法。无垢识与圆镜智相应,也与有漏第八识,与有漏心所相应一样。这样,确定了 清净法界以外的四智,是有为的清净依他起性,与『瑜伽论』「摄决择分」所说:「依他起自性 ,亦正智所摄」相合(29)。正智是无漏智,是依他起性,不是圆成实性所摄的。还有,佛的无漏智 ,与无漏识相应,也是有漏智那样,与有漏识相应。这是与一般大乘经,从「依智不依识」,而 倾向於唯智无识的不同。如与智各别,无漏智与识相应,契合『瑜伽师地论』与阿毗达磨论的见 解。

在论书与论师方面,『唯识三十论』的安慧释,不知作者名字的『转识论』,都没有广说佛 果。玄奘所译的,「亲光等菩萨造」(30)的『佛地经论』这样说:「无为功德,净法界摄」;「有 为功德,四智所摄」(31)。明确的区别了清净法界与四智的不同。有漏位说一切唯识,依『大乘百 [P347] 法明门论』,一切法略分为五:「一切最胜故[识],与此相应故[心所],二所现影故[色],三位差别故 [不相应行],四所显示故[无为]」(32)。无漏位转识成智,『佛地经论』也说:「四智具摄一切佛地无漏 心及心法,若俱有法[不相应行],若所变现品类差别[色]」(33)。无漏位依智得名,其实也是心与心所相 应的,所以:「四智相应心品,┅┅有二十一,谓五遍行,五各别境,十一唯善」。转染成净的 八种净识,每一净识都是与二十一无漏善心所相应的(34)。以上『佛地经论』的解说,是大乘而阿 毗达磨化的,与『瑜伽师地论』的风格相同。无着论说的三身,『佛地经论』分别为自受用身与 他受用身,会通了『庄严经论』与『摄论』的异说。『大乘庄严经论』,说到四智,但没有说转 什麽得什麽智。无性Asvabha^va的『摄大乘论释』,说转八、七、六、前五识,别别的得四 智(35)。『佛地经论』与无性的『摄大乘论释』,是世亲以下,陈那、护法、戒贤的系统;玄奘杂 糅而成的『成唯识论』,所说转依的意义,就是依此而作更圆满的安立。『成唯识论』约四种义 来说明转依:一、能转道;二、所转依;三、所转舍;四、所转得。「所转依」有二,持(染净 )种依与迷悟依,这是会通了阿赖耶识为所依,如来藏(真如、法界等)为所依的二大流。「所 转得」有二:「所显得」是真如离障的大涅簄,约义立四种涅簄;「所生得」是大菩提,从无漏 种子所生的,就是四智相应心品(36)。在如、智差别(不一不异之异),正智是有为依他起性的原 则下,抉择、会通:『成唯识论』所代表的,是西元六·七世纪间,那烂陀寺大成的唯识学。 [P348]

在这,顺便说到瑜伽唯识传来我国的情形。『瑜伽师地论』「本地分」的「菩萨地」,西 元五世纪初,已由昙无谶Dharmaraks!a译出;菩萨戒以外,没有引发多大影响。西元六世纪 初,北印度的菩提流支Bodhiruci等来,译出世亲的『十地经论』等。『十地经论』的宏传, 形成「地论师」一系。「地论师」说:阿梨[赖]耶识是真识。『十地经论』说:「应於阿梨耶识及 阿陀那识中求解脱」(37),并没有真识的意味。「地论师」的真识说,可能是从菩提流支所译的, 『入楞伽经』的「自相阿梨耶识不灭」中来的(38)。西元五四六年,真谛Parama$rtha来中国, 译出世亲的『摄大乘论释』等,成「摄论师」一系。真谛所译的『摄论释』,在世亲的解说中, 每有所补充、解说(所译其他的论书,也有这种情形)。如说:「阿梨耶识,界以解为性」;「 闻饫习与解性和合,以此为依,一切圣道皆依此生」(39)。持种、异熟阿梨耶识以外,又立解性梨耶 ,所以阿梨耶有「真妄和合」的意义,这可能是从『阿毗达磨大乘经』所说,依他起性「彼二分 」而来的。真谛於八识外,立阿摩罗识无垢识,也许是『楞伽经』「八九种种识」的第九识 吧!阿摩罗识的内容,是八地菩萨(及阿罗汉)舍阿梨耶所得的「转依」;又通於初地所证得的 ;及众生的本净心(40)。真谛所译的论典,重於阿赖耶(或作「本识」)种子识的转变,被称为「 一能变」说。而最特出的,是对阿梨耶识为所依,如来藏为所依两大思想,作了疏解融通的 工作。对翻译来说,不够忠实,但所援引的思想,是存在於当时的教界,并非他个人的意见。真 [P349] 谛是优禅尼Ujjayaini^人,近於摩腊婆Ma^lava,伐腊毗Valabhi^。这一带地方,正量部 Sam!mati^ya盛行,当然是不可说我anabhila^pya-pudgala的流行区。真谛所传,代表了 中印度西部地区的唯识(唯心)学。西元七世纪初,玄奘传来了大量的唯识经论,特别是杂糅众 说的『成唯识论』,被称为是「法相宗」或「唯识宗」。唯识学,本是依『瑜伽师地论』为本的。 无着的『大乘庄严经论』与『摄大乘论』,阐扬阿赖耶的种子识变(『摄论』说缘起与缘所生法 ,已有种子识变、现行识变二义)。由於会通当时流行的大乘经,也会通了如来藏与大我。依此 而发展下去,就有『楞伽』、『密严』等传出。世亲的『唯识三十论』,依『瑜伽』「摄决择分 」,阐扬阿赖耶、末那、前六识三类现行识变。陈那、护法一系,重视理性思辨,而思想 复归於『瑜伽』。正智是依他起,有为生灭的;智与识相应;如与智不一。依此来论佛果三 身、四智,都作了详密的分别;『成唯识论』再也不谈如来藏了。玄奘的西行求法,主要是「誓 游西方以问所惑,并取十七地论(『瑜伽论』「本地分)」以释众疑」;到了那烂陀寺,从戒贤 「听瑜伽三遍」(41)。玄奘所传的『成唯识论』,是综集当时中印度东部那烂陀大成的唯识学 。当然是经过近二百年的发展,可说是后起的,但从瑜伽唯识的发展来说,正是复归於『瑜伽』 的古义。

成立「一切唯识现」以外,瑜伽行派的卓越成就,是因明hetu-vidya^的高度发展。在瑜 [P350] 伽行派以前,从辩论术而来的论理学,是称为正理尼夜耶naiya^yika与因论hetu-s/a^stra 的。「正理」,本是真理的意义,其后演化为思惟论究真理的方法。大抵由於种种沙门团兴起, 印度传统的婆罗门Bra^hman!a教徒,迫得发展辩论术。其中特重思辨以求真理得解脱的,形成 尼夜耶派,有『正理经』;胜论Vais/es!ika也以究理着名;数论Sa^m!khya,弭曼萨Mi^ma^m!sa^ 等,婆罗门教分流出的教派,都多少有论理的学风,西元一世纪起,渐渐的流行起来。尼 夜耶派的『正理经』,明十六谛(或作十六句义)。一、量prama^n!a,立现量,比量,譬喻 量,声量(教量)。量是正确的知识,可作为知识的准量。正确的知识,依此四量而得,所以『 方便心论』说知四量名「知因」。二、所量prameya,是所知的对象。三、疑sam!s/aya, 四、用prayojana:对所知见的事理,不能确定[疑];所以有求解决的作用。五、宗悉檀 siddha^nta,是立者所主张的,有遍所许宗,先禀承宗,傍准义宗,不顾论宗四宗。六、 喻dr!s!t!a$nta,是举例。七、支分avayava,就是比量的五支:宗,因,喻,合,结(决定 。八、思择tarka。九、决nirn!aya,义理决定。以上,是论证的重要事项。以下,是实 际论辩,论证的谬误或失败,如一0、论议va^da,彼此互相论议。一一、纷议jalpa;一 二、坏义vitan!d!a^;一三、似因hetu-a^bha^sa;一四、难难chala;一五、诤论ja^ti;一 六、堕负nigrahastha^na,论议失败。从十六句义,可见与未来因明的关系。思惟分别与论辩 [P351] ,依龙树Na^ga^rjuna的中道观,是不能证知正理而得解脱的,所以龙树作『回诤论』与『广 破经』,彻底的评破了『正理经』。然思辨正理的方法,主要是为了自宗与他宗间的辩难;受一 般异教学风的影响,佛教也不得不采取、修改正理派的论法,作为维护佛法的方便。魏吉迦夜Kin%kara 译出的『方便心论』说:「如为修治第摩罗果,而外广植荆棘之林,为防果故。今我 造论,亦复如是,┅┅为护法故」(42)。『方便心论』,经录都佚名,「高丽藏本」也如此,但「 宋藏本」以下,都作「龙树菩萨造」,是不足信的。又有陈真谛的『如实论』「反质难品」,「 如实」可能是「正理」的异译。「反质难品」,与『集量论』所破的『成质难』相合。传说是世 亲所造,为陈那所否认。『方便心论』与『如实论』,都是佛教徒,叁照『正理经』的论法,多 少修正,作为立正破邪的方便。『瑜伽师地论』「闻所成地」,以为「五明处」是三乘学者所应 该正确了解的。五明中的因明,是「於观察义中诸所有事」。「诸所有事」,共七种:「一、论 体性,二、论处所,三、论所依,四、论庄严,五、论堕负,六、论出离,七、论多所作法」。 七事,都是有关对敌[论]方立论的事,瑜伽行派早期的修学因明,显然还是辩论法。七事中的「论 所依」,为辩论的主要依据。立论:「所成立义」,有自性与差别;「能成立法」有八:「一、 立宗,二、辩因,三、引喻,四、同类,五、异类,六、现量,七、比量,八,正教量」。『显 扬圣教论』所说相同,名之为「论法」(43)。『大乘阿毗达磨集论』,名为「论轨」,简略些,内 [P352] 容大致相合。只有「能成立法」的前五法,作:立宗,立因,立喻,合,结,那是与『正理经』 的五支作法,完全一致了(44)。传说世亲有『论轨』,『论式』,『论心』的三部着作,都已失传 !

因明的革新而大有成就的,是世亲的弟子陈那。陈那的因明八论,玄奘译出了『因明正理门 论本』,『观所缘(缘)论』。义净译出了『集量论』,可惜佚失了;又译出『取因施设论』, 『观总相论颂』。吕澄依藏译本,出『集量论释略抄』,并与『因明正理门论』,互相比对印证 。又译出『因轮决择论』。玄奘所译的,商羯罗主S/an%karasva^min的『因明入正理论』,是 依『集量』、『理门』而作的,陈那因明论的特色,如『瑜伽论』等立三种量,陈那但立现量 pratyaks!a-prama^n!a与比量anuma^na-prama^n!a二量。至教量或圣教量每一教派 的经说(如吠陀,佛经,新旧约),如不为对方所信受,就不能成为定量。如经教所说,正确而 可以为他所接受的,那一定是符合现量与比量的。所以但立二量,不取圣教量,也就是以理为宗 ,而不是信仰为先的。明显呈现而离分别的智,是现量。现量有四类:(五)根识所了;意(五 俱意)也有离分别的;心与心所的自证分;瑜伽者离分别的直观。比量是推理的正确知识,有自 比量与他比量。自比量,是自已推理的正知;以自已的正知,为了使他了解而立量,是他比量。 旧时是五支作法,陈那简化为三支:宗siddha^nta,因hetu,喻dr!s!t!a$nta。如立「声无 [P353] 常[宗],所作性故[因]。诸所作者,皆见无常,如瓶等[同喻];诸是常者,见非所作,如虚空等[异喻]」 。比量的三支中,因三相是最重要的,三相是「(遍)是宗法性;同品定有性,异品遍无性」。 『顺中论』说到:若耶须摩论师说言┅┅「彼因三相」;因三相是「朋[宗]中之法,相对[异]朋无 ,复自朋成」(45)。『成实论』说:「十六种(句)义,是那耶修摩(所)有」(46)。若耶须摩或译 那耶修摩Naya-suma,是正理学徒的意思。『如实论』说:「我立因三种相:是根本法,同 类所摄,异类相离」(47)。这可见「因三相」是陈那以前所旧有的,陈那是对「因三相」作更合理 的论列。如『因轮决择论』,就是说明因三相的正因,及不具三相的过失。在因明论理的卓见外 ,依佛法来说,是将重於认识论的现识变现,与重於论理学的正知量论,结合起来;也是为 了成立唯识变现,所以在认识论与论理学上痛下功夫。如唯识学中,立相分、见分、自证分;因 明中,立所量、(能)量、量果自证。又在现量中,立瑜伽者的直观,与修持佛法的宗教经 验相结合。陈那的因明,或称量论,不是一般的,而是以世俗的「因论」,作为成立、理解唯识 现的方便。

陈那再传第子法称Dharmaki^rti,造了七部量论,『释』量论是最重要的一部。法称的论 书,文字艰涩,起初不受人尊重。后得弟子天主慧Devendramati与释迦慧S/a^kyamati的 精研注释,才流行起来。玄奘没有提到法称,也许他的着作,还不大流行;义净就说到「法称则 [P354] 重显因明」了(48)。法称的论书,与天主慧等释论,西藏都有译本。近来法尊译出的『释量论』;及 依僧成的『释量论疏』,略出『释量论略解』,多少可以了解一些。『释量论』是依据『集量论 』,解说而有所修正发展的。如陈那的宗、因、喻三支,还是传统五支说的简化。对他而成 立自宗,或评破对方的主张,一定要先揭出自已的见解(或否定对方的主张)宗;其次说明 理由因;然后从同类、异类两方面,举事例来证成喻。宗、因、喻的三支次第,主要是 适合於对他的辩论。法称修改为近於喻、因、宗的次第:如凡是所作法,都是无常的,如瓶盆等 ;声也是所作法;因而得到「声是无常」的结论。这一次第,近於西方逻辑的三段论法,是顺於 自已正确推理的次第(自比量)。法称着重於自己正确的推理,使这一方法,能普遍应用於自已 对佛法的正确思惟,所以『释量论』四品,第一品就是「自义比量品」。陈那在「宗过」中,有 「决定相违」:如甲方以三支比量,成立自宗;乙方也成立一比量,与甲方的立义相反,而比量 的三支却都没有过失。这就成了立敌双方对立,相持不下的局面,名「相违决定」。「相违决定 」,近於西方逻辑中的「二律背反」。法称不立「相违决定」,以为正确的思惟,必有所决定, 也就是正理定於一,所以否定了「相违决定」。然身在相对的世间,运用世间的名言分别,思惟 世间的事理,陈那立「相违决定」,可能还是正确的!陈那的『集量论』初说:「归敬为量、利 诸趣,示现、善逝、救护者。释成量故集自论,於此总摄诸散义」。一般造论的,多数先归敬佛 [P355] (法、僧),说明造论的所为动机与目的所在。『集量论』初的一颂,上二句是归敬为量的 佛;下二句说明造论的所为。这本是造论的一般清形,法称却据此一颂,成立第二「成量品」( 二八五·五颂)。「成量品」说释尊开示四谛,使人如实知四谛:知苦、断集、证灭、修道。佛 是依此修习而成,具足大悲等功德。佛所知、所说,无不是究竟正确的,是真正的「量士夫」, 可作为我们闻思的准量。在「量论」、「因论」的发展中,法称的着作与后起的解说,在世间「 认识论」与「论理学」中,应有值得研究的价值!

「量」,是认识论;「因明」,是论理学(逻辑),都只是世间的学问。在瑜伽唯识派中发 展起来,对佛法的影响极大,几乎成为学佛者必修的科目。因明为五明之一,无着、世亲以来, 非常重视他。由於正理派等势力增强,学风重视辩论,瑜伽行派不能不研究来求适应,而为了成 立「唯识」,应该是发展的主因。「唯心」或「唯识所现」,是瑜伽行者修验的心境,而说明一 切唯识所现,说种子识变,是不够的,必须依现行识分别所分别中去说明。唯识理论的诱发 者,是经部。经部以为:十八界种子生一切法,是实有的,而约六根、六境十二处生识来说 ,是假有的。如『顺正理论』说:「(经部)上座作如是言:五识依[根]缘[境],俱非实有。极微一 一不成所依、所缘事故,众微和合方成所依、所缘事故。┅┅极微一一各住,无依缘用,众微和 合,此用亦无,故处是假,唯界是实」(49)。在认识论中,经部是说根与外境是非实有的,但依种 [P356] 子[界]所生色,是实有的。如种子是依心识而相续有的,从种子识生起的色等,不也可以说非实有 吗?在认识论能所关系中,经部以为眼识所见的色,是眼识的表象,而不是实色,瑜伽唯识 者也是这样说的;所以瑜伽唯识兴起,经部就被融摄而消失了。释尊说:「二和生识」。如眼识 生起,一定要有青、黄等色为所缘;有眼根「清净色」,等於视觉神经的生理机构作所依, 眼识才有生起的可能。瑜伽行者成立「唯识」,说色是眼识的表象,眼根是生识的功能(50)。这是 但立能识、所识,而完成「唯识无义」的定律。法称但说唯识现,没有说阿赖耶识,可能是:阿 赖耶识的行相、所缘,微细难知,在能所相关的认识论中,不容易说明阿赖耶识的所缘,是唯识 所现吧!总之,成立「唯识」与量论的发展,是密切相关的。然从印度辩论术而来的,无论是 正理、胜论等论法;『瑜伽论』的因明,陈那、法称大成的量论,都不是推求未知的事理,发展 新知,只是为了维护自已的宗教而努力以种种论理方法,证明自宗是正确的。以因明来说, 立自、破他,无非是维护佛法的方便。法称的时代,佛教界倾向於如来果德,及对人(师长)的 诚信。『释量论』特立「成量品」,论证佛智的完全正确,多少是为了适应时代的要求(51)


注【25-001】『成唯识论述记』卷第一本(大正四三·二三一下二三二上)。
注【25-002】吕澄『安慧三十唯识释略抄』(内学第三辑一一五一二0)。
注【25-003】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五(大正三0·三0二中)。『摄大乘论本』卷上(大正三一·一三五上)。『成唯识论 [P357] 』卷二(大正三一·九中一0上)。
注【25-004】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五一(大正三0·五七九上下)。『摄大乘论本』卷上(大正三一·一三五中一三 七上)。『成唯识论』卷三·四(大正三一·一五中一九上)。
注【25-005】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一(大正三0·二八0中)。『摄大乘论本』卷上(大正三一·一三三下一三四上)。 『成唯识论』卷五(大正三一·二四下二六上)。
注【25-006】『大乘庄严经论』卷一(大正三一·五九四中下)。『摄大乘论本』卷上(大正三一·一三六中下)。
注【25-007】『大乘庄严经论』卷五(大正三一·六一三中)。『摄大乘论本』卷上(大正三一·一三三下)。
注【25-008】『唯识二十论』(大正三一·七五中)。
注【25-009】『观所缘缘论』(大正三一·八八八下)。
注【25-010】『唯识二十论』(大正三一·七四中)。
注【25-011】『阿毗达磨顺正理论』卷三三(大正二九·五三一下)。
注【25-012】『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』卷一一二引经(大正二七·六三四下)。
注【25-013】『大乘庄严经论』卷四(大正三一·六一三下)。
注【25-014】『摄大乘论本』卷中(大正三一·一三九上)。
注【25-015】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五一(大正三0·五七九下五八0上)。
注【25-016】『成唯识论』卷二(大正三一·一0中)。『集量论释略抄』(内学第四辑一一)。 [P358]
注【25-017】『佛说佛地经论』卷三(大正二六·三0三上中)。
注【25-018】『成唯识论』卷二(大正三一·一0中)。叁阅『佛说佛地经论』卷三(大正二六·三0三中)。
注【25-019】『高僧传』卷二(大正五0·三三二下)。
注【25-020】『大乘庄严经论』卷五(大正三一·六一四中)。
注【25-021】『摄大乘论本』卷上(大正三一·一三六中下)。
注【25-022】『摄大乘论本』卷中(大正三一·一四0下、一三九下)。
注【25-023】『摄大乘论本』卷中(大正三一·一四0中)。
注【25-024】『大乘入楞伽经』卷五(大正一六·六二一下)。
注【25-025】以上,见『大乘庄严经论』卷三(大正三一·六0二上六0七中)。
注【25-026】以上,见『摄大乘论本』卷下(大正三一·一四九上一五一上)。
注【25-027】宇井伯寿『大乘庄严经论研究』(九一一)。
注【25-028】『成唯识论』卷三(大正三一·一三下)。
注【25-029】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七四(大正三0·七0四下)。
注【25-030】『佛地经』有戒贤释,亲光释。「亲光等菩萨造」,那是糅合而为一本了;玄奘又糅合十师释而成『 成唯识论』。玄奘的一再糅译,显然有「定於一」的用意。
注【25-031】『佛地经论』卷三(大正二六·三0一下)。 [P359]
注【25-032】『大乘百法明门论』(大正三一·八五五中)。
注【25-033】『佛说佛地经论』卷三(大正二六·三0一下)。
注【25-034】『佛说佛地经论』卷三(大正二六·三0二中三0四上)。
注【25-035】『摄大乘论(无性)释』卷九(大正三一·四三八上)。
注【25-036】『成唯识论』卷一0(大正三一·五四下五七上)。
注【25-037】『十地经论』卷八(大正二六·一七0下)。
注【25-038】『入楞伽经』卷二(大正一六·五二二上 )。
注【25-039】『摄大乘论释』卷一(大正三一·一五六下)。卷三(大正三一·一七五上)。
注【25-040】叁考拙作『真谛三藏阿摩罗识之研究』(『妙云集』「下编」三『以佛法研究佛法』二七九二八八)。
注【25-041】『慈恩三藏法师传』卷一(大正五0·二二二下)。卷三(大正五0·二三八下)。
注【25-042】『方便心论』(大正三二·二三中)。
注【25-043】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一五(大正三0·三五六上三六0下)。『显扬圣教论』卷一一(大正三一·五三一上 五三五中)。
注【25-044】『大乘阿毗达磨集论』卷七(大正三一·六九三中下)。
注【25-045】『顺中论』卷上(大正三0·四二上)。『顺中论』传为无着所造。对正理派的宗、因、喻等,取彻底否 定的态度,与无着的思想不合。 [P360]
注【25-046】『成实论』卷二(大正三二·二五六上)。
注【25-047】『如实论』(大正三二·三0下)。
注【25-048】『南海寄归内法传』卷四(大正五四·二二九中)。
注【25-049】『阿毗达磨顺正理论』卷四(大正二九·三五0下)。
注【25-050】『唯识二十论』(大正三一·七五中)。『观所缘缘论』(大正三一·八八八下八八九上)。
注【25-051】以上陈那、法称的「量论」,曾叁考吕澄所译『集量论释略抄』,『因轮决择论』,及『因明正理门 论证文』(内学第四辑一六五二七0)。法尊所译『释量论略解』(台湾佛教出版社出版)。

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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