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中国禅宗史从印度禅到中华禅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六二0六七五年,道信与弘忍,在长江中流黄梅县的双峰与东山,努力发扬从天竺东来 的达摩禅,非常隆盛,形成当代的禅学中心。那个时候,长江下游的润州牛头山,推「东夏之达 摩」的法融为初祖的禅学牛头宗,也迅速发展起来,与东山宗相对立。在中国禅宗的发展过 程中,牛头禅的兴起,从对立到融合,有极其重要的意义!
说明东山与牛头的二宗对立,想从禅宗被称为「南宗」说起。南宗是什麽 意义?为什麽后来称禅宗为南宗呢?据『坛经』(大正四八·三四二上中)说:
「世人尽传南宗能,北(宗)秀,未知根本事由。且秀禅师於南荆府当阳县玉泉寺住时修 行,慧能大师於韶州城东三十五里曹溪山住。法即一宗,人有南北,因此便立南北」。
这是说,因「南能北秀」的分头弘化,才有南宗与北宗的名称。这一解说,从南宗与北宗的 对抗来说,当然是有事实根据的。如神会(七三二)在滑台召开大会,「为天下学道者定其是非 [P86] 」时(神会集二八八)说:
「天下学道者,号此二大师为南能北秀,天下知闻。因此号,遂有南北两宗」。
然在「南能北秀」以前,「南宗」实早已存在。那「南宗」是什麽呢?一、南印度传来的宗 旨:如『南宗定是非论』(神会集二八八)说:
「何故不许普寂禅师称为南宗?┅┅普寂禅师实是玉泉学徒,实不到韶州,今口妄称南宗 ,所以不许」。
普寂是神秀弟子,自称为南宗,可见「南宗」一词,本与南能北秀无关。『菩提达摩南宗定 是非论』,这一论名,不正是说明了菩提达摩所传,就是南宗吗!所以神会以慧能所传为南宗, 只是以当时地理上的对立,以慧能为南宗正统,这才相对的称神秀一系为北宗。神秀系本来也是 南宗,但在南能北秀的对立下,也就渐渐的被公认为北宗了。
净觉『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』,「皇四从伯中散大夫行金州长史李知非略序」(约开元十五 年七二七作)说:
「古禅训曰:宋太祖之时,求那跋陀罗三藏禅师,以楞伽传灯。起自南天竺国,名曰南宗 。次传菩提达摩禅师,次传可禅师┅┅」。
四卷『楞伽经』,起自南天竺国,所以名为南宗。「南天竺一乘宗」「南宗」,是楞伽 [P87] 禅学,如『续僧传』卷二五「法冲传」(大正五0·六六六中)说:
「又遇可师亲传授者,依南天竺一乘宗讲之,又得百遍。其经本是宋代求那跋陀罗三藏翻 。┅┅达摩禅师传之南北,忘言忘念,无得正观为宗」。
依此可见,求那跋陀罗译『楞伽经』四卷,菩提达摩传於南北。这一楞伽中心的传承法统, 是『楞伽人法志』,『楞伽师资记』所说,而实是本於「古禅训」的。『楞伽师资记』说:「菩 提(达摩)师又为坐禅众,释楞伽要义一卷,有十二三纸。┅┅文理圆净,天下流通」(大正八五· 一二八五中)。所以菩提达摩以四卷『楞伽』印心,传出的禅法,是被称为「南天竺一乘宗」或「 南宗」的。
此外,南印度传来的『般若经』论,也是被称为「南宗」的,如『贞元新定释教目录』卷一 四,吕向撰(七四三)「跋日罗菩提(金刚智)传」(大正五五·八七五中)说:
「年二十,受具戒。六年学大小乘律,又学南宗般若灯论、百论、十二门论」。
金刚智在印度时,学「南宗」三论(『般若灯论』是『中论』注释的一种)。『宋僧传』卷 八,从神秀学习禅法的巨方与降魔藏,起初都曾「讲南宗论」(大正五0·七五九中、七六0上)。三论 ,在印度与中国,都被称为「南宗论」,也与南印度有关。龙树是南印度濠萨罗国人,提婆是师 子国(今锡兰)人。六七世纪时,传承龙树学的佛护,是南印度怛婆罗人;清辨是南印度摩罗耶 [P88] 人;月称是南印度萨曼多人(这三位都有『中论』的注释)。般若宗义的传扬者,几乎都是南印 度人,这是三论(般若学)被称为「南宗论」的理由!
二、中国南方的佛学:中国从东晋以来(三一七五八八),政治上南北对立了二百七十 一年。在政局的长期对立中,佛教也形成南方、北方的种种差别,例如『高僧传』卷八「僧宗传 」(大正五0·三八0上)说:
「北土法师昙准,闻(僧)宗特善涅簄,乃南游观听。既南北情异,思不相叁,准乃别更 讲说,多为北土所师」。
同样的经法,由於思想方式不同而见解不同。从南北朝到隋唐,中国佛教有了南统与北统, 也就是南宗与北宗的差别。如荆溪的『法华玄义释签』卷一九(大正三三·九五一上)说:
「南谓南朝,即京江之南;北谓北朝,河北也。┅┅南宗初弘成实,后尚三论。近代相传 ,以天台义指为南宗者非也。┅┅今时言北宗者,谓俱舍、唯识。南方近代,亦无偏弘。 其中诸师所用义意,若凭三论,则应判为南宗」。
荆溪湛然,是七一一七八二时人。这是以南北朝的佛学,分为南宗与北宗。湛然以天台 为不属於南北,但神清(八一0前后卒)『北山录』(大正五二·五八一上)说:
「南宗焉,以空假中为三观。北宗焉,以遍计依他圆成为三性也。而华严以体性、德相、 [P89] 业用,范围三界,得其门,统於南北,其犹指乎诸掌矣」!
神清是净众宗学者而赞同华严宗的。依他说,天台三观还是南宗,贤首宗才是南宗北宗的统 一者。以南土的为南宗,北土的为北宗(唐代的统一者,不属南北),纯属中国的区域文化,有 他的相当意义。禅宗的所以称为「南宗」,有远源於南印度的特殊意义。在楞伽禅的传承中,道 信统一了『楞伽』与『般若』,传布於中国南方长江流域及岭南,而更富有中国「南宗」的 特性。东山门下的慧能,慧能门下的洪州、石头,更发扬了「南宗」的特色,也就取得了「南宗 」正统的地位。
中华民族文化,含有不同的两大倾向(其实,到处都有,而又互相关涉 ,这就其特重来说),在南北文化中表现出来。古代的儒墨与老庄,就代表了这两大倾向。老 子是楚国苦县人,庄子是宋国蒙县人,在当时的中华民族文化中,属於南方。中华文化不断的扩 大,於是江淮、江东、闽粤,都逐渐显示了这一文化的特性(因地、因时,也不会完全相同)。 代表南中国文化的特性是什麽?大概的说,面对现实的,人为的,繁琐的,局限的世界,倾向於 理想的,自然的,简易的,无限的;这不妨称之为超越的倾向。江南的佛教,尤其是发展於南方 的「南宗」禅,更富於这种色彩。
人类是社会的,有制度,有礼法,有习俗。有些会使你感到拘束,或觉得不合时宜而想摆脱 [P90] 他。佛教从印度来,有严密的僧团制度,有种种习惯。竺道生对这些制度、习惯,就显出不受拘 束的精神。『高僧传』卷七「竺道生传」(大正五0·三六六下)说:
「(宋)太祖设会,帝亲同众御於地筵。下食良久,众咸疑日晚。帝曰:始可中耳。生曰 :白日丽天,天言始中,何得非中!遂取钵便食,一众从之」。
「中食」过午不食,印度所传的僧制,是严格奉行的。道生不重视这种制度,这才运用 时机,善巧的破坏了这一制度。还有,印度僧众吃饭时,是踞坐企坐的。当时祗洹寺僧,有 的踞坐,也有中国式的「方坐」。范伯伦等希望全部中国化,一律方坐。对於这一问题,『弘明 集』卷一二说:「慧严、道生,本自不企」(大正五二·七八下),也就从来是方坐的。这种不受旧制 的拘束,务求适宜的精神,正是南方的精神。如是个人主义的,那就表现为蔑弃礼法。佛教有集 体生活的传统,可以不受旧制的拘束,却不能没有制度,这就成为革新者。禅者近於这一倾向( 律师都尊重旧制),如『续僧传』卷二0(大正五0·五九六中)说:
「世有定学,妄传风教。┅┅神用没於词令,定相腐於唇吻。排小舍大,独建一家。摄济 住持,居然乖僻」。
不合小乘,又不合大乘,自成一套的禅寺制度:在道宣以前,早就存在了。后来百丈别立「 禅门规式」,自称「非局大小乘,不离大小乘」(大正五一·二五一上),自成一套丛林制度。这是表 [P91] 现於对制度的不受拘束,务求适宜的精神(印度的大众部,及大乘佛教,都有这种倾向)。
人类社会意见的表达与流传,主要是语言与文字。在印度,佛与诸大弟子的开示,集成经典 而流传翻译过来。古圣先贤传来的经文,佛说「依义不依语」。语言与文字,是表义的工具,而 实义却不在语文中。(文)「句」,或译为「迹」,正与中国所说筌蹄的「蹄」一样。这一意羲 ,原是佛法的通义,但在南中国文化的陶冶中,充分的多方面的表达了这一倾向。原则的说,这 是不拘章句的,不死於句读、训诂的(与经师不同),然也有三类不同:一、支遁(三六六卒) 与道生(四三四卒)为代表的:『高僧传』卷四「支道林传」(大正五0·三四八中)说:
「每至讲肆,善标宗会,而章句或有所遗,时为守文者所陋。谢安闻而善之曰:此九方堙 之相马也,略其玄黄而取其骏逸」。
道生也是这一类的人,如『高僧传』卷七「竺道生传」(大正五0·三六六下)说:
「生既潜思日久,彻悟言外,乃喟然叹曰:夫象以尽意,得意则象忘;言以诠理,入理则 言息。自经典东流,译人重阻,多守滞文,鲜见圆义。若忘荃取鱼,始可与言道矣!┅┅ 守文之徒,多生嫌嫉,与夺之声,纷然竞起」。
支遁与竺道生,都是不拘章句的,领会言外之意,所以能发明新义。他们的风格,与当时的 「清谈」者相近。立言重清新,重隽永,如拿画家来说,这是「写意」的一流。 [P92]
二、三论家(天台家)为代表:三论是般若学,不滞文句而意在实义,是当然的事。自从辽 东朗大师南来,在江南新园地上,迅速的发达起来,成为陈(隋及唐初)代的显学。三论家对经 教文句的见解,如『中观论疏』卷一(大正四二·七下、一0下)说:
(兴皇朗)「师云:夫适化无方,陶诱非一。考圣心以息病为主,缘教意以开道为宗。若 因开以受悟,即圣教为之开。由合而受道,则圣教为之合。如其两晓,并为甘露。必也双 迷,俱成毒药。岂可偏守一途以壅多门者哉」! 「自摄岭、兴皇,随经傍论,破病显道,释此八不,变文易体,方言甚多」。
又卷二(大正四二·二七下、三二上)说:
「人未学三论,已怀数论之解,今听三论,又作解以安於心。既同安於心,即俱是有所得 ,与旧何异?又过甚他人,所以然者,昔既得数论旧解,今复得三论新智,即更加一见。 师云:此是足载耳!可谓学弭广,倒弭多!而经论意在息心达本源,故号为沙门;又息之 以至於无息矣」! 「云何一向作无所得观耶?答:考寻圣人兴世,诸所施为,为显中道,令因中发观,灭诸 烦恼。若存着语言,伤佛意也。又百年之寿,朝露非奢,宜以存道为急。而乃急其所缓, 缓其所急,岂非一形之自误耶」? [P93]
三论宗以为,佛说一切法门,是适应不同的根机。根机不同,所以不能固执一边。因此,自 己说法或解说经论,也就没有固定形式。「变文易体,方言甚多」,就是这个意思。佛说法的真 意义,存在於众生的关系上众生能因之而息病开(显中)道;否则,甘露也等於毒药(譬喻 ,出於『大般涅簄经』),也就不成为佛法了。即使是修学三论,如不能息病显道,也只是心中 多一层法执。所以三论宗「破而不立」,(等於说:「但尽凡情,别无圣解」),有什麽定法可 说呢?这是佛法的意趣(「教意」),不但三论,天台家也还是这样说的。然对於从古传来的经 论,都是应机的,有效的,总不能废弃了而自来一套。三论宗阐明了一切法的平等意趣(各有特 长,各有不足),活泼泼的当机而应用就得。所以说:「上冥诸法之实相,下通无方之妙用」。 天台宗(有北学的成分)更有建设性,窥透了一切佛法应机的浅深,从义理上,修法上,┅┅, 条理成严密的教判(法的分类)。然而严密的教观,并不拘滞,还是灵活的,圆通的。通一切经 法而不着,天台与三论成长於江东的佛法,是这样灵活的处理了一切言教。
三、慧可与法冲为代表的:菩提达摩传於慧可,慧可有印度「南宗」的特色,如『续僧传』 卷十六「僧可传」(大正五0·五五二上)说:
「可乃奋其奇辩,呈其心要。故得言满天下,意非建立;玄籍遐览,未始经心。┅┅滞文 之徒,是非纷起。」 [P94]
「法冲传」也说:「慧可禅师创得网纽,魏境文学多不齿之」(大正五0·六六六中)。「为文学 者所不齿」,就是「为守文者所不满」。禅者不是不说,而是「言满天下,意非建立」。一切言 说,不是肯定的是什麽,而是应病与药。「玄籍遐览未始经心」,就是通览经典,并没有存在心 增添知见。这些原则,都与三论宗相近。但三论宗倾向於教,而成对一切教的善巧说法。慧 可重於禅悟,所以不重章句而超越章句。自称「南天竺一乘宗」的法冲,是一位『楞伽经』专家 ,他的讲经方式,也近於三论宗,如『续僧传』卷二十五「法冲传」(大正五0·六六六中)说:
「冲公自从经术,专以楞伽命家,前后敷弘,将二百遍。须便为引,曾未涉文。而通变适 缘,寄势陶诱,得意如一,随言便异」。
法冲是多少倾向於讲说的楞伽禅者,也是不拘章句的。他本从三论学者慧狩修学,所以风格 更近於三论者。
南方的精神,倾向於简易、朴实(自然)。在魏晋的玄学气氛下,倾向於简略,如『出三藏 记集』卷一0「大智论抄记序」(大正五五·七六中)说:
「童寿以此(大智度)论深广,难卒精究。因方言易省,故约本以为百卷。计所遗落,殆 过叁倍。而文藻之士,犹以为繁,咸累於博,罕既其实。┅┅谨与同止诸僧,共别撰以为 集要,凡二十卷」。 [P95]
童寿译为一百卷,已经遗失三分之一了。中国学者还嫌他太广博,慧远这才要约为二十卷, 那是不足十分之一了。玄学清谈者,大都有好简易的倾向。然而佛法,一切经律论,正如万壑朝 宗那样的流向中国。支遁、道生的精神,不合时宜,还不能领导佛教。广译佛典而分判部类的, 由慧观的五时教开始。这一发展,到天台家而完成。玄学清谈,是南方精神而透过贵族与名士的 意境而表现出来,所以简易而不够朴实,充满了虚玄、逸乐(也许是山水之乐)的气息。南朝佛 教,也不免沾染这些气息,玄谈有馀,实行不足。到了隋唐统一,江东不再是政治文化中心,贵 族也消失得差不多了。较朴质而求实际的禅风,才在江东兴盛起来牛头禅。
江东所传的『文殊般若』,使道信的『楞伽』禅,进入一新的领域。而江东的禅学,以润州 牛头山为中心而勃兴起来,对於称为「南宗」的曹溪门下,意义更为重大!
牛头宗的传承,一向说是:四祖道信付法融,别出牛头一派。法融为牛头 初祖,以下是智岩、慧方、法持、智威、慧忠。经近代的研究,对道信与法融,法融与智岩,智 严与慧方,是否有师资授受的关系,是很有问题的。一般以为法持从弘忍修学,开始与达摩禅发 生关系,其实也还值得研究。 [P96]
一、牛头初祖法融(或作「慧融」):道宣『续僧传』卷二0(附编)「法融传」,采录当 时的传闻,极为详备(大正五0·六0三下六0五中)。依『僧传』说:法融在十九岁(六一二)时 ,从茅山(今江苏句容县)「三论之匠」蚏法师出家。据唐惠祥的『弘赞法华传』卷三说:「依 茅(原误作「第」)山丰乐寺大明法师,听三论,及华严、大品、大集、维摩、法华等诸经」(大 正五一·一八下)。「蚏法师」,就是「明法师」,是继承兴皇法朗的三论宗大师。明与冥可以通用 ,如朱明又作朱冥,玄明又作玄冥。「蚏」,大抵为「冥」字的脱落,误写而成的。武德七年( 六二四),政府解散部分的僧众。法融为了护持佛教,江表五千僧的安全,到京都去请愿。约在 这个时候,法融就移住牛头山(今江苏江宁县)佛窟寺。寺有内外经书七藏,法融在八年中,遍 读抄略,然后移居幽栖寺。法融以为「慧(文字的)发乱踪,定开心府」,所以凝心宴默,前后 达二十年。贞观十七年,法融五十岁了,才在幽栖寺的北岩下,别立禅室。跟从他息心习禅的, 一百多人,经常为大众讲『法华经』等。永徽三年(六五二),受当地宰官的礼请,在建初寺( 在今南京)讲『大品经』,听众一千多人,是当时希有的法会!睦州妖女陈硕真作乱,法融的禅 室中,住了三百多众,生活非常艰困。法融每天去城里乞粮,自己背负回来,经过一百多天,乱 事才平息下来。法融护法的热忱,用心的慈悲,非常难得!显庆元年(六五六),再受请出山, 在建初寺讲经。二年(六五七)二月去世,年六十四。从法融的修学与弘化来说,是一位禅教并 [P97] 重,更重於禅悟的学者。
法融与道宣同时,但在道宣的记录中,并没有道信付法与法融的事。在现存文记中,最早传 说道信别传法融的,是李华所撰『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』(全唐文卷三二0),如说:
「初达摩祖师传法三世,至信大师。信门人达者,曰融大师,居牛头山,得自然智慧。信 大师就而证之,且曰:七佛教戒,诸三昧门,语有差别,义无差别。群生根器,各各不同 。唯最上乘,摄而归一。凉风既至,百实皆成。汝能总持,吾亦随喜。由此无上觉路,分 为此宗。融大师讲法则金莲冬敷,顿锡而灵泉满溢。东夷西域得神足者,赴会听焉。融授 岩大师,岩授方大师,方授持大师,持授威大师,凡七世矣」。
「故径山大师」,指鹤林玄素,天宝十一年(七五二)去世。道信传法於法融的传说,在法 融去世(六五六)一百年,才见於文记。道信什麽时候传法给法融呢?刘禹锡(七七二八四 二)撰『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』说:「贞观中,双峰(道信)过江,望牛头,顿锡曰:此 山有道气,宜有得之者。乃东,果与(融)大师相遇」(全唐文卷六0六)(『传灯录』卷四「法融传 」同)。『祖堂集』「法融传」,作「武德七年秋」。『传灯录』卷三「道信传」也说:「吾武 德中游庐山」(与卷四「法融传」矛盾)。如依『祖堂集』,道信见法融,是武德七年(六二四 ),那是还没有去黄梅的时候。依刘禹锡碑,是「贞观中」,道信又过江,去江东一趟。然武德 [P98] 七年,江东的僧众遭难,法融正去长安。如是「贞观中」,法融於贞观十七年(六四三),才移 住幽栖寺北岩下。那时,来依止修定的,达一百多人,也与『传灯录』所说,个人独修的「懒融 」不合。
二、智岩:『续僧传』卷二0(附编)有「智岩传」(大正五0·六0二上下)。隋末、唐初, 曾「身任军帅」,立有军功。武德四年(六二一),在舒州!2鲠公山(今安徽省潜山县西),从宝 月禅师出家,一直在山中修道。贞观十七年(六四三),年六十六岁,才到建业(今南京)来, 依山结草庵,为众(百馀人)随机说法,常在白马寺住。后来,又往石头城疠人坊,为病人说法 ,服务。永徽五年(六五四)去世,年七十八岁。
『续僧传』没有说到智岩到牛头山去,没有说到与法融的任何关系。智岩到建业,「依山结 草」,正是法融在幽栖寺北岩下,「别立禅室」那一年(贞观十七年)。与法融共住的,「百有 馀人」;而与智岩共住的,也是「僧众百有馀人」,这是两地同时施化的。贞观十七年,法融五 十岁,智岩已六十六岁。虽然禅法的传授,不限年龄的大小,但智岩永徽五年(六五四)去世, 比法融(六五七)还早了三年。从继位弘扬的意义来说,智岩继法融而称二祖,是很难想像的。 『传灯录』编者,也许发觉到这点,所以改为:智岩「於仪凤二年(六七七)正月十日示灭」。 这也许有师资传承的可能,但这麽一改,完全陷於矛盾了!『传灯录』所传智岩的事实,是依『 [P99] 续僧传』的,也说「唐武德中,年四十」出家;「年七十八」。如武德年中年四十,那仪凤二年 ,至少是九十岁以上,怎麽还是七十八岁呢?而且,道宣卒於乾封二年(六六七);智岩死了, 道宣已为他作传,怎麽能活到仪凤二年呢!『传灯录』的改窜,是不足采信的。
三、惠方:『续僧传』与『宋僧传』,都没有惠方传。仅『宋僧传』卷八「法持传」(大正五 0·七五七下)说到:
(法持)「后归青山,重事方禅师,更明宗极。命其入室,传灯继明」。
『传灯录』卷四「惠方传」(大正五一·二二八下),为惠方的唯一资料。依『传灯录』,惠方在 没有到牛头山(青山)以前,就「洞明经论」。后来「入牛头山,谒岩禅师,谘询秘要」。在山 中住不到十年,就受四方学众的叁礼。后来,「以正法付法持禅师,遂归茅山」。数年后去世, 时为天册二年(六九五)。「寿六十七,腊四十」。惠方受具,是六五六年(二十八岁)。那时 ,智岩禅师已死去二年了。惠方后来去牛头山,从智岩受法,也是不可能的。惠方「洞明经论」 ;晚年「归茅山」,看来也是与三论宗有关的禅师。
四、法持:『宋僧传』卷八(大正五0·七五七下),『传灯录』卷四(大正五一·二二八下),都有传 记,内容一致。法持三十岁(六六四),曾叁礼黄梅弘忍。回来,到青山(牛头山)叁礼方禅师 ,为方禅师的入室弟子。等到将正法付嘱了弟子智威,法持就出山,住江宁的延祚寺。延祚寺与 [P100] 牛头山幽栖寺,似乎有密切的关系。智威后来也是出住延祚寺的。长安二年(七0二)去世,年 六十八岁。
法持的叁礼黄梅,『宋僧传』作十三岁(六四七)。那时还是道信住世的时代,所以应为三 十岁的误写。法持被传说为弘忍十大弟子之一,如『宋僧传』卷八说:
「时黄梅谢缘去世,谓弟子玄赜曰:后传吾法者,可十人耳,金陵法持即其一也」。
弘忍告诉玄赜的话,出於玄赜弟子净觉的『楞伽师资记』,但十人中没有法持。『历代法宝 记』也有十弟子说,与『楞伽师资记』相合,也没有法持。宗密『圆觉经大疏钞』卷三之下,列 举弘忍弟子,也没有法持。『师资承袭图』,才有「江宁持」(原误作「江州宁持」)的名字。 法持被传为弘忍十弟子之一,是宗密时代的事了。还有,宋戒珠编『净土往生传』卷中(大正五一 ·一一九下一二0上)说:
「持於净土以系於念,凡九年,俯仰进止,必资观想」。 「吾生之日,不能以净土开诱群物,吾死之后,可宜露骸松下,令诸禽兽食血肉者起净土 因」。
这一专心净土的传说,是『宋僧传』与『传灯录』所没有的,不知戒珠有什麽根据?『宋僧 传』只是说:「遗嘱令露骸松下,饲诸禽兽,令得饮血肉者发菩提心」。戒珠的系念净土,显然 [P101] 是由此演绎而来的。然死了以血肉饲鸟兽,并不能证明与净土有关。牛头宗风,如法融、智岩, 以及后来的慧忠、玄素,都没有他力念佛,求生净土的形迹。所以说法持念佛,或称之为「念佛 禅」,是不了解当时禅风,误信传说所引起的虚谈。
五、智威:『宋僧传』卷八(大正五0,七五八中下),『传灯录』卷四(大正五一·二五八下二 五九上),所传相同。智威是牛头山附近的人。二十岁(六六五)出家,属幽岩寺(似是牛头山的 寺名),后来就从法持习禅法。晚年,将护持法门的责任,付嘱了弟子慧忠,自己出山,住在延 祚寺。开元十年(七二二)去世,遗嘱也以遗体饲林中的鸟兽。
六、慧忠:继承智威而在牛头山弘化的,是慧忠,被称为牛头六祖。『宋僧传』卷十九(大正 五0·八三四下八三五中),『传灯录』卷四有传(大正五一·二二九上中),事迹一致。慧忠是神龙 元年(七0五),二十三岁出家的。后到牛头山叁智威,智威一见,就说「山主来矣」,为说顿 悟无上法门。慧忠在山四十年,到天宝初年(七四二),应请出山,住庄严寺,因而重修了 庄严寺。大历四年(七六九)去世,年八十七岁。据『传灯录』,得法弟子卅四人,各化一方。
传说中的牛头宗,六代相承。但真有师承关系的,最早也只能从慧方传法持开始。从法持到 智威,才逐渐兴起。到了智威以下,出了牛头慧忠,鹤林玄素,而法门才大大的兴盛起来,成为 与南宗、北宗并立的牛头宗。时代与荷泽神会相当;比南岳怀让、青原行思,要迟二十年;比道 [P102] 一、希迁,却又早二十年。
从史实的观点,道信与法融,法融与智岩,智岩与慧方,都不可能有师承的 关系,那为什麽要传说牛头六代呢?道信传法融,是黄梅的传说,还是牛头山的传说?这一传说 ,包含些什麽意义呢?六代相承,尽管不完全真实,而牛头宗的一时兴盛,却是事实。所以牛头 六代相承,是不能不加以研究的!
牛头六代相承,有显着的区域色彩。不但传说中的六代,都在牛头山弘化,而六代祖师也属 於同一区域的人。如法融、慧方,玄素,都是润州延陵人,为今江苏省丹阳县的延陵镇。法持、 智威,是润州的江宁人;慧忠是润州上元人,都是现在的江宁县。玄素的弟子径山法钦是昆山( 今江苏昆山县)人。慧忠的弟子佛窟遗则,是金陵(即江宁)人。牛头六代及慧忠、玄素的大弟 子,都生於这一地区长江下流的南岸,称为「江东」与「江左」的地方。这,是南朝(三 一七五八八)二七二年的中心地区;金陵是首都的所在地。
这一地区的南朝佛教,是都市的佛教,以「兴福」造寺、造像、布施;及「义学」 宣扬经论为主的。当时的「义学」极盛,主要为「四经」『维摩』、『大品』、『法华』、 『涅簄』;「三论」『中』、『百』、『十二门论』,形成广义的南朝学统。那个时代,禅 慧的修证,不是没有,而是并不兴盛的。因为禅慧修证,是适宜於山林的(这不是「十字街头好 [P103] 叁禅」之类的动听词句,所能改变这一形势的)。这一地区,以南京(当时名建康)为中心来说 ,东北二十八里有摄山(又称栖霞山),南二十五里有牛头山(青山),在都市附近而远一些, 正是修禅的好道场。如洛阳南的嵩山,长安南的终南山一样。还有句容县的茅山,比较远一些。 禅,就在这三处,孕育而成长起来。
在南朝都市佛教时代,辽东僧朗在齐建武(四九四四九七)年间,到江南来,住在 摄山。『高僧传』卷八「法度传」(大正五0·三八0下)说:
「朗,本辽东人。为性广学,思力该普,凡厥经律,皆能讲说。华严、三论,最所命家。 今上(梁武帝)深见器重,敕诸义士受业於山」。
当时,粱武帝派了十人上山去学,而修学有成就的,仅「止观僧诠」一人。僧朗与僧诠,都 在山禅讲兼修,不出外弘化的。摄山的学风,如『续僧传』卷七「法朗传」(大正五0·四七七下) 说:
「初摄山僧诠,受业朗公,玄旨所明,唯存中观。自非心会析理,何能契此清言!而顿迹 幽林,禅味相得。及后四公(朗、勇、辩、布)往赴,三业资承;爰初誓不涉言,及久乃 为敷演。故诠公命曰:此法精妙,识者能行,无使出房,辄有开示。故经云:计我见者, 莫说此经。深乐法者,不为多说。良由药病有以,不可徒行」。 [P104]
僧朗与僧诠的时代(约五0五五五五),教禅并重,不到都市去,显出了山林佛教的特 色。僧诠门下有四大弟子兴皇法朗,禅众慧勇,长干僧辩,栖霞慧布。朗、勇、辩三位 ,在僧诠去世后,都出山而重於义学的宣扬,促成了陈代三论宗的兴盛。但「禅味相得」的摄山 精神,不免冲淡了。被称为「得意布」的慧布,仍旧住在摄山,继承了僧诠的门风。慧布不反对 向外宣扬经论,而自己却「摄心奉律,威仪无玷。常乐坐禅,远离喧嚣。誓不讲说,护持为务」 。他曾一再到北方去,见到了(二祖)「可禅师」,「思禅师」(那时还在北方,就是南岳慧思 );还有与慧思齐名的慧命的师长「邈禅师」,互相论道,受到了可、思、邈师的尊重。如『续 僧传』卷七「慧布传」(大正五0·四八0下四八一上)说:
「末游北邺,更涉未闻。於可禅师所暂通名见,便以言悟其意。可曰:法师所述,可谓破 我除见,莫过此也」! 「尝造思禅师,与论大义,连彻日夜,不觉食息,理致弭密,言势不止。思以铁如意打案 曰:万里空矣,无此智者!坐中千馀人,同声叹悦」。 「又与邈禅师论义,即命公之师也。联绵往还,三日不绝。邈止之,叹其慧悟遐举,而卑 身躬行,不显其美」。
这是般若师匠,与禅宗、天台宗先辈的接触。慧可是楞伽印心的禅;慧思是『般若』与『法 [P105] 华』并重,推重龙树论的禅者;与重般若三论的慧布(谈论「连彻日夜」,有浓厚的清谈玄学风 格),原有相互契合处,而不是相互拒斥的。江东般若学与楞伽学的关涉,慧布是第一人(不能 说谁从谁学)。后来,慧布邀保恭禅师,在摄山成立禅院:「结净练众,江表所推」,这可见三 论宗本不是单纯的义学。
兴皇法朗虽将三论宗引入「义学」一流,但还是重於慧悟(得意)的。继承兴皇法席的,是 茅山(或作「苞山」,或误作「荆州茅山」)大明法师(对苏州永定寺小明法师说)。明师的传 记不详,略见於『续僧传』卷一三「慧狩传」,卷一四「慧棱传」等。关於当时付嘱的情形,如 卷一五「法敏传」(大正五0·五三八下)说:
「明即兴皇之遗属也。┅┅明居此席,不移八载。口无谈述,身无妄涉,众目痴明。(受 付嘱后)┅┅即日辞朗,领门人入茅山,终身不出,常弘此论。故兴皇之宗,或举山门之 致者是也」。
明法师,是一位大智若愚的人。他终身住在茅山,茅山成为摄山精神的继承者。茅山,就是 牛头初祖法融出家修学的道场!法融是由此而到牛头山的;慧方将法门付嘱法持后,又由牛头回 到茅山。牛头宗的形成,是继承了茅山的禅风。
兴盛了二百多年的江东佛教,终於受了挫折,那就是陈代的覆亡(五八八)。这里,不再是 政治中心(经济当然也衰退了),而只是大中国的一个区域。起初,炀帝(那时还是晋王)出镇 [P106] 杨州,天台宗受到护持而盛极一时(天台宗的中心在浙东)。天台的教观并重,也引发了禅观的 重视。但不久,隋又解体(六一七)而统一於大唐。江东有名的大法师,如嘉祥吉藏,慧日智炬 ,庄严慧因,慈恩义褒,连摄山的保恭禅师,都被隋唐的帝王徵召到长安。这里的义学,急剧的 衰落下来。尤其是武德七年(六二四),江东的五千僧众,被政府限令:每州仅留一寺,每寺限 三十僧。江东的都市佛教,急剧的衰落,这才在固有的『般若』(融合『维摩』、『法华』、『 涅簄』)学统上,渐形成重禅的佛教。从法融到慧忠,都是在山中修行,领导修学,到晚年才出 山来(南京)弘化,表显了重心在山林的特色。
般若南宗,根源於摄山,经茅山而移到牛头山。法融从茅山来,有弘护佛教的热忱。精通四 经、三论,又通世间学问;不以闻思的「义学」为满足,而求禅心的自证。生活恬淡,慈悲柔忍 ,能驯伏毒蛇猛兽(慈悲柔忍,成为牛头的特色。如智岩的为病人服役;法持与智威的以遗体饲 鸟兽;智威、慧忠,法融弟子僧瑗,智岩弟子善伏,都有驯伏猛虎的传说)。法融为江东佛教树 立了新的典型;牛头禅风,对江东佛教留下了伟大的感召力。『宋僧传』卷八说:「融醇懿!3獒雄 ,东夏之达摩欤」(大正五0·七五七中),可见后人是怎样的尊仰了!法融的弟子僧瑗,本从常乐寺 聪法师学三论,后「诣江宁融禅师,求学心法,摄念坐禅,众魔斯伏」(大正五0·七三一上)。昙璀 [P107] 也在博通大经以后,师事法融:「晦迹锺山,断其漏习,养金刚定,趣大能位。纳衣空林,多历 年所」(大正五0·七五七中)。法融的弟子,多在通达经教的基础上,转向禅心的自证。
智岩是在舒州!2鲠公山,从宝月禅师出家修学的。『传法宝纪』说:
「释僧璨┅┅至开皇初,与同学定禅师,隐居!2鲠公山。┅┅山西麓有宝月禅师,居之已久 ,时谓神僧。闻璨至止,遽越岩岭相见,欣若畴昔。月公即岩禅师之师也」。
宝月禅师早在!2鲠公山西麓,不一定属於达摩禅系(『宝林传』才说宝月是慧可弟子)。宝月 与僧璨相往来,『神会语录』及『历代法宝记』,都这样说。那末长期追随宝月禅师的智岩,也 就必然的有机会接近僧璨了。岩禅师的禅学,可以略见大概。他曾对猎者说:「吾本无生,安能 避死」(大正五0·六0二中)?曾从法流水寺璧法师「听四经三论」;从(大明法师弟子)法敏「周 流经教,颇涉幽求」;从道信学「入道方便」的善伏,来亲近智岩,智岩「示以无生观」(大正五 0·六0三上):智岩应该是重於「无生观」的禅者。还有,曾在法敏门下二十五年,被誉为「众侣 千僧,解玄第一」的慧明,也来「谘请禅法」,而且是「一经十年」。亲近智岩十年的慧明,「 诵思益经,依经作业」。『思益经』与『楞伽经』,禅师们是作为同一性质的(不立阶渐)。道 宣曾亲见慧明,「与其言论,无得为先」(大正五0·六0六下)。从这些来推论,智岩的禅法,与当 时融冶了『法华』、『涅簄』的般若学(还有『思益』。大明的弟子慧狩,也讲『楞伽经』), [P108] 是非常接近的。顺便说到法聪,这是僧瑗、善伏所亲近的法师,事迹如『续僧传』卷二五「法聪 传」(大正五0·六六四下)说:
「法聪,姓陈,住苏州常乐寺」。 「往金陵摄山栖霞寺,观顾泉石僧众清严,一见发心,思从解发。时遇善友,依言度脱。 遂诵大品,不久便通。又往会稽,听一音慧敏法师讲,得自於心,荡然无累」。
法聪的「得自於心,荡然无累」,『宗镜录』卷九九也有叙录(大正四八·九五0下)。法聪是大 明的再传,学风与法融相近。而死后「施诸鸟兽」,也与后来的法持、智威相同。法融与智岩时 代有关的师资相承,列表如下:
图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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┏法敏┳法聪┓┏僧瑗
大明┫ ┗┓ ┗╋┓
┗法融┛┏┻善伏
宝月 智岩┳╋慧明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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僧璨/ 道信┛
如上所述,牛头山中心的般若南宗,与楞伽南宗,有过多次的接触:慧布与慧可,智岩与僧 璨,善伏与道信。楞伽系到道信而融合了(文殊)般若,江东般若系也一再与达摩下的禅师有接 触。自称南宗的两大系统,在长期的发展中,无疑的会逐渐融合起来。 [P109]
牛头山的禅法,有南宗般若的悠久传统;禅师们有显着的区域色彩。面对东山法门的兴 盛,而有牛头六祖说,道信印证法融的传说。这虽没有古代的明文可证,但了解当时佛教的情势 ,牛头禅形成的真实意义,就会充分的理解出来。弘忍在凭茂山,「法门大启,根机不择」,二 十四年(六五二六七五)的弘化,被誉为:「自东夏禅匠传化,乃莫之过」(传法宝纪),形成 当时的禅学中心。「自菩提达摩天竺东来,以法传慧可,慧可传僧璨,僧璨传道信,道信传弘忍 。继明重迹,相承五光」(荆州玉泉寺大通禅师碑铭)。一代一人的付嘱说,「相承五光」,在弘忍晚 年,成为定论;这是东山门下所同说的。弘忍入灭,弟子们分化各方。六九0年(天授年),神 秀在玉泉度门兰若开法。长安元年(七0一)应召入京,被尊为「两京法主,三帝门师」。景龙 二年(七0八),玄赜又奉召入京。从六九0到七二0三十年间,为以神秀为中心,禅法盛 行中原,东山法门为朝野公认禅法正宗的时代(还没有进入南北抗争阶段)。在这一时代,牛头 山法持卒於长安二年(七0二),智威卒於开元十年(七二二),慧忠也在山(约七0六入牛头 )十多年了。二百多年来成为(南朝)佛教中心的江东,面对东山宗的盛行中原,形成正统,是 不能无动於中的。於是推牛头山法融为初祖,网罗前辈的着名禅匠,成立牛头五祖说,约在智威 晚年,慧忠已在山的时代(七一五顷)。智威晚年,这一传说五代说已经形成,所以智威对 玄素说:「东南正法,待汝兴行!命於别位,开导来学」。智威传慧忠,慧忠是当然的牛头六祖 [P110] 了。牛头六代,也是一代一人的付嘱说,是模仿东山法门的(否则,何必将传承不明的禅师,列 成五代、六代呢)。牛头六代说的成立,是对抗东山法门(弘忍门下)的;是江东(南朝)正统 ,与北方正宗对立的。不过,东山法门是全国性的,牛头山是地方性的。时代已进入大统一,有 显着区域色彩的对立,是不能长久维持的。
牛头宗以法融为初祖,可以看作「东夏之达摩」。但在禅法重传承,重印证的要求下,达摩 禅盛行,几乎非达摩禅就不足以弘通的情况下,牛头山产生了道信印证法融的传说,如李华(约 七六0撰)『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』(全唐文卷三二0)说:
「初,达摩祖师传法三世,至信大师。信大师门人达者曰融大师,居牛头山,得自然智慧 。信大师就而证之,且曰:七佛教戒诸三昧门,语有差别,义无差别。群生根器,各各不 同,唯最上乘,摄而归一。凉风既至,百实皆成。汝能总持,吾亦随喜。由是无上觉路, 分为此宗」。
这应该是牛头宗方面的传说。法融「得自然智慧」,并不是从道信得悟的;道信「就而证之 」,是道信到牛头山来,而不是法融到黄梅去,这都是维持了牛头禅独立的尊严。既经过道信的 印证,也就有了师资的意义。但这是「无上觉路,分为此宗」,是一分为二,与弘忍的东山宗, 分庭抗礼。相信这是牛头山传说的原始意义。 [P111]
太和三年(八二九),牛头山为法融建新塔,刘禹锡作记。虽还是一分为二,而多少有了变 化,如『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』(全唐文卷六0六)说:
(达摩)「东来中华,华人奉之为第一祖。又三传至双峰信公,双峰广其道而歧之:一为 东山宗,能、秀、寂,其后也。一为牛头宗,岩、持、威、鹤林、径山,其后也」。 「贞观中,双峰过江,望牛头,顿锡曰:此山有道气,宜有得之者。乃东,果与(融)大 师相遇。性合神契,至於无言,同跻智地,密付真印,揭立江左」。
这还是一分为二,法融本来就是得道者。但「密付真印」,又多少有所传受。牛头山仰推道 信,而想保持江东禅的独立性,与东山法门对立,实在是不容易的。牛头的传说,虽强调法融的 独立性,但承认道信的传承,就显得法融的本来没有彻底了。后来曹溪门下,顺着牛头宗的传说 而加上几句,牛头禅就成为达摩禅系的旁支。在大一统的时代,终於为曹溪禅所销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