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中国禅宗史从印度禅到中华禅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牛头禅仰推法融为初祖,法融的禅学,代表了牛头禅的早期形态。法融是 宣讲经论,兼有着作的禅者。道宣曾「览其指要,聊一观之都融,融实斯融,斯言是矣」(大正五 0·六0五中)。道宣虽赞誉他的融通,却没有明说是什麽作品。到佛窟遗则,才「集融祖师文三卷 [P112] 」(大正五0·七六八下),那已经是八世纪末了。永明延寿(九0四九七五)得法及弘法於台州 (天台山),明州(雪窦山),杭州(灵隐寺、永明寺),这是牛头宗当年的化区,所以在他的 『宗镜录』,『万善同归集』等,一再引用了法融的着作与言论。叁照日僧(九世纪)从温州、 台州、明州、越州取去的书目,注明「牛头」的,主要有『绝观论』,『信心铭』,『净名经私 记』,『华严经私记』,『法华经名相』。
『绝观论』:宗密(七八0八四一)『圆觉经大疏钞』卷一一上说:「牛头融大师有绝 观论』(续一四·四五三)延寿『宗镜录』卷九七,引「牛头融大师绝观论』(大正四八·九四一上 中)。『绝观论』为牛头法融所作,是当时的一致传说。唐贞元二十一年(八0五),日僧来唐取 回的『传教大师越州录』中,就有『绝观论』一卷。到近代,『绝观论』在炖煌发见了,除北京 国立图书馆本,石井光雄藏本外,伯希和所得的,就有三本,编号为二0七四,二七三二,二八 八五。国立图书馆本,内题「观行法,为有缘无名上士集」。铃木大拙解说为:「观行法,无名 上士集」。认为无名是神会弟子洛阳无名,推论为属於神会系统。后来,见二七三二号本,末题 『达摩和尚绝观论』,而此论与(斯坦因五六一九号)炖煌本『达摩和尚无心论』,为姊妹作, 因而推论为从达摩到慧能时代的禅要。然『绝观论』发端说:「夫大道冲虚幽寂,不可以心会, 不可以言宣,今者假立二人共谈」。假立师资二人弟子为「缘门」,老师是「入理」,全书 [P113] 为问答体裁。在一百零七番问答后,这样说:
「不知先生向来问答,名谁何法?┅┅汝欲流通於世,寄问假名,请若收踪,故言绝观论 也」。
『绝观论』是论名。假设师弟二人缘门与入理的问答,所以也有题作「入理缘门」或「 缘门论」的。二七三二号本卷首作:
入理缘门一卷 [是门头缘门起决,注是答语入理除疑] 是名绝观论
「是门头缘门起决,注是答语入理除疑」,这是缘门与入理的解说。国立图书馆本的「为 有缘无名上士集」,应该是入理与缘门的又一解说。以有缘解说缘门,无名解说入理。缘门与入 理,假设为师资二人,有缘与无名,也就称为上士了。漠视「有缘」二字,而以无名为洛阳无名 ,是不妥当的。禅者的作品,传出而没有标明作者名字,在达摩禅的盛行中,有些就被加上「达 摩和尚」、「达摩大师」字样。如『南天竺菩提达摩禅师观门』,『达摩大师破相论』,『达摩 大师信心铭』等,这都不能据达摩字样,而推定为达摩禅法的。关口真大『达摩大师之研究』, 证明了『宗镜录』的融大师说,与『绝观论』中的十一个问答相合。『祖堂集』(九五二)牛头 法融传,也有六项问答与『绝观论』相合(九九一0二)。所以『绝观论』是法融所作,是无可 怀疑的。『宗镜录』卷九七引『绝观论』,而为炖煌本『绝观论』所没有,那只是『绝观论』在 [P114] 流传中的变化!有不同的本子吧了!
『信心铭』与『心铭』:『传灯录』卷三0,有「三祖僧璨大师信心铭」,『牛头山初祖法 融禅师心铭』二篇(大正五一·四五七上四五八上)。『信心铭』,传说三祖僧璨所作,『百丈广录 』(百丈为七四九八一四)已明白说到。僧璨的事迹不明,直到『历代法宝记』与『宝林传 』,都还没有说僧璨造『信心铭』。后代依百丈传说,都以为是僧璨所作的。『宗镜录』延 寿依当时当地的传说,「心铭」也是称为『信心铭』,而是看作法融所造的,如说:
「融大师信心铭云:欲得心净,无心用功」(大正四八·四九六中)。 「融大师信心铭云:惺惺了知,见网转弭。寂寂无见,暗室不移。惺惺无妄,寂寂寥(灯 录作「明」)亮。宝印真宗(灯录作「万象常真」),森罗一相」(大正四八·六三七上)。 「信心铭云:前际如空,知处悉(灯录作「迷」)宗。分明照境,随照冥蒙。一心有滞, 万(灯录作「诸」)法不通。去来自尔,不用(灯录作「胡假」)推穷」(大正四八·四四四中 )。 「信心铭云:纵横无照,最为微妙!知法无知,无知知要」(大正四八·四六三上)。
明说是「信心铭」,或「融大师信心铭」,而实是『心铭』。当然,延寿引用『信心铭』, 而确是『信心铭』的,也有六则。现存的『心铭』与『信心铭』,可说是姊妹篇。思想相近,所 [P115] 说的问题相近,类似的句子也不少;『信心铭』要精练些。依延寿江东所传,『信心铭』有 不同的二本(即今『心铭』与『信心铭』),但都是牛头法融作的。这可能『心铭』是初传本, 『信心铭』是(后人)精治本。以『信心铭』为三祖僧璨所作,只是江西方面洪州宗的传说。
『宗镜录』引用了『净名经私记』(五则),『华严经私记』(四则),『法华名相』(一 则)。牛头而讲经的,似乎只是法融,后来者都偏重於禅,所以注明「牛头」的,不是法融着作 ,就是学者所记而传下来的。『绝观论』,『信心铭』等,代表了牛头禅(法融)的早期思想。
『绝观论』(及『无心论』),『心铭』(及『信心铭』)所代表的牛 头禅学,与达摩禅系的东山系,原是明显相对立的。法融卒於永徽三年(六五二),比道信迟一 年。达摩禅从「二入四行」的「安心」,及传说的「安心法门」,道信的「入道安心要方便」以 来,一贯以「安心方便」着名。而道信从「念佛心是佛」,树立了「即心是佛」,「心净成佛」 ,更显出『楞伽』佛语心(后人说「佛语心为宗」)的特色。对於这,牛头禅采取了独特的立场 ,如『绝观论』(第一问答)说:
「问曰:云何名心?云何安心」? 「答曰:汝不须立心,亦不须强安,可谓安矣」!
只此开宗明义,便显出了牛头与东山的显着对立。牛头禅独到的立场,试从『绝观论』的不 [P116] 同传本比较去着手。延寿『宗镜录』卷九七(大正四八·九四一上)说:
「牛头融大师绝观论:问云:何者是心?答:六根所观,并悉是心。问:心若为?答:心 寂灭」。 「问:何者为体?答:心为体。问:何者为宗?答:心为宗。问:何者为本?答:心为本 」。 「问:若为是定慧双游?云:心性寂灭为定,常解寂灭为慧。问;何者是智?云:境起解 是智。何者是境?云:自身心性为境。问:何者是舒?云:照用为舒。何者为卷?云:寂 灭无来去为卷。舒则弭游法界,卷则定(疑是「踪」字)迹难寻。问:何者是法界?云: 边表不可得,名为法界」。
『宗镜录』所引的『绝观论』文,炖煌本是没有的,但这决非另一部论,而只是在长期流传 中,有了变化而成不同的本子。如上所引的,可称之为甲本。此外,延寿就引用了意义相关的不 同本子乙本与丙本。炖煌出土或作『达摩大师绝观论』的,又是一本,可称为丁本。今比对 后三本如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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乙”注心赋〔三(续一一一·四七)丙”注心赋〔三(续一一一·五0) 丁”炖煌本绝观论〔
”宗镜录〔七七(大正四八·八四二中)
[P117]
「绝观论云,云何为宗?答:
心为宗。云何为本?答:心为
本」。
「云何为体?云何为用?答 「融大师问云:三界四生,以何为道 二三「问曰·云何为道
虚空为法体,森罗为法用」 本?以何为法用?答:虚空为道本, 本,云何为法用?答曰
森罗为法用」。 :虚空为道本,森罗为
法用也」。
这四种本子,甲为一类,乙为一类,丙与丁为一类。丙本与丁本,但明「道本」与「法用」 。乙本却说为「法体」与「法用」。丙本与丁本,但明「本」与「用」,乙本却分为二类:「宗 」与「本」,「体」与「用」,而说以「心为宗」,「心为本」。甲本作「心为体」,「心为宗 」,「心为本」。从「道本」,「法本」而「心本」,是演变的过程。『坛经』说:「无相为体 ,无住为本,无念为宗」。体,宗,本三者并举,是『坛经』的特色。甲本举三者而以一「 心」来统摄,显然是叁考了『坛经』,与「即心是佛」的思想相融合。从法融的思想来看,是以 「道为本」的;丙本与丁本,更近於牛头旧有的思想。
「空为道本」,「无心合道」,可作为牛头禅的标帜,代表法融的禅学。「道」,在中国文 [P118] 化中,是一最重要的术语,为各家所共用。而老庄的形而上学,更以「道」为本(体),阐述现 象界的原理,与人类应遵循的自然律。佛法传到中国来,译为中国文字,原是不能避免中国文字 ,像「道」(尽管含义不完全相合)那一类名词的。佛法而译为「道」的,有二:一、「菩提」 ,原义为「觉」,古译为「道」,所以称菩提场为「道场」,成菩提为「成道」,发菩提心为「 发道心」,无上菩提为「无上道」等。二、末伽,这是道路的「道」,修行的方法与历程,如「 八正道」,「方便道」,「易行道」,「见道」(悟理阶段),「修道」(修行阶段),「无学 道」(究竟圆成阶段)等。古代又称比丘为「道士」(那时道徒是称为「方士」的),比丘自称 为「贫道」,僧俗为「道俗」等。为了避免与老庄的「道」混淆不分,鸠摩罗什已译菩提为「觉 」,但也有顺古而译为「道」的(菩提流支、真谛等,译语才更严格)。在大乘法法性空,法法 本净的胜义中,菩提(道)也被形容为寂灭,不二,不生不灭,与老庄的「道」更接近些。所以 在中国佛法中,「大道」,「至道」,「入道」这一类名词,始终流传着,特别是江东,清 谈玄学盛行的地方。
佛法到魏晋而盛行,主要为法法本性空寂的大乘般若学。般若空义的阐扬,是与「以无为道 本」的玄学相互呼应的。慧远及罗什门下(如僧肇作「物不迁论」等),每引用老庄以说明佛法 ,有利於佛法的阐明,但也种下了佛道混淆的种子。般若是观慧的实践,是直从自身的现实出发 [P119] ,离执而悟入空性的,成菩萨行以趣入佛道的。空,从「因缘所生法」,极无自性去解入。缘有 (幻有)即性空,也可说即事而真,但没有说以性空为本源,从性空而生万有的。这与「何晏王 弼等,祖述老庄立论,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」(晋书王衍传);从无而生成万化,从万化本源的 「道」(无)去阐明一切形而上的玄学,是并不相同的。传为僧肇所作『涅簄无名论』,不 从修证契入的立场,说明涅簄的有馀与无馀,而从涅簄自身去说明有馀与无馀,多少有了形而上 学的倾向。在南朝佛教的发展中,玄学或多或少的影响佛教,特别是在家佛学者。三论宗还大致 保持了「佛法以因缘为大宗」的立场;天台宗的「性具说」,多一层从上而下的玄学色彩。上面 的陈述,只是想说明一点:『绝观论』以「大道冲虚幽寂」开端,立「虚空为道本」,牛头禅与 南朝玄学的关系,是异常密切的。
「虚空为道本」玄学化的牛头禅的形成,也是多种因缘所成的:一、义学盛行的南朝, 即使受到玄学的多少影响,而总还能保持佛法的特质。从陈亡(五八八)到贞观十七年(六四三 ),法融成立禅室,义学的渐衰,已有半个世纪了。义学不明,佛法容易与世间学说相混杂。二 、南朝佛教有反「唯心」的传统:如真谛在岭南译出大量的唯心论书,却不能在南朝流通,如『 续僧传』卷一「拘那罗陀传」(大正五0·四三0中)说:
「杨辇硕望,恐夺时荣,乃奏曰:岭表所译众部,多明无尘唯识,言乖治术,有蔽国风。 [P120] 不隶诸华,可流荒服。帝然之,故南海新文,有藏陈世」。
贬抑「无尘唯识」的杨都硕望,是当时的显学三论宗。般若三论是心境(尘)平等,一切如 幻,一切性空的,与有心无境说不同(嘉祥作『百论疏』,才会通无尘唯识)。天台宗教人「观 心」,但在教学上,是「一色一香,无非中道」的心色平等论。达摩禅系以「安心」为方便,说 「即心是佛」。法融立:「虚空为道本」,「不须立心,亦不强安」的禅门,明显的延续了南方 反唯心的传统。三、『续僧传』卷二0(附编)『法融传』(大正五0·六0三下六0四中)说:
「年十九,翰林文典,探索将尽」。 「丹阳牛头山佛窟寺,有七藏经画:一、佛经,二、道书,三、佛经史,四、俗经史,五 、医力图符。┅┅内外寻阅,不谢昏晓,因循八年,抄略粗毕」。
法融遍读内外典籍,是一位精研般若而又传涉「道书」的学者。多读道书,也就不觉的深受 其影响了!
「虚空为道本」:这里的「虚空」,是(性)空、空性、空寂、寂灭的别名,如经说:「如 来法身毕竟寂寞犹如虚空」。「道」,原是玄学的主题,是不落於名言、心思的。凡言说所及的 ,心思所及的一切相对(佛法中称为「二」)法,都不等於道,道是超越一切而不可思议的。玄 学说道「以无为本」,在佛法,应该说:「虚空为道本」。法融引玄学的「道」於佛法中,以道 [P121] 为佛法根本,契悟觉证的内容。法融从道来看一切,从众生来说,如『宗镜录』卷九(大正四八· 四六三中)说:
「牛头初祖云:夫道者,若一人得之,道即不遍。若众人得之,道即有穷。若各各有之, 道即有数。若总共有之,方便即空。若修行得之,造作非真。若本自有之,万行虚设。何 以故?离一切限量分别故」。
道是离一切限量,离一切分别的。所以不能说为一人所得,为大家所分得。不能说各得一分 ,也不能说各得全体。从众生成佛说,不是新饫的,也不是本有的,因为这些都是限量分别边事 。道本(本体、本原)只是空寂,是不二。(『宗镜录』引文,出『绝观论』一六·一七问答) 。从道来说无情,那就是「无情有佛性」,「无情成佛」了,如『净名经私记』(大正四八·五五二中 )说:
「体遍虚空,同於法界、畜生、蚁子、有情、无情,皆是佛子」。
『绝观论』说:
『三三「於是缘门复起问曰:道者独在於形器(一本作「灵」)之中耶?亦在草木之中耶? 入理曰:道无所不遍也」。 三四「问曰:道若遍者,何故煞人有罪,煞草木无罪?答曰:夫言罪不罪者,皆是就情约 [P122] 事,非正道也。但为罪人不达道,妄立我身,煞即有心。心结於业,即云罪也。草木无情 ,本来合道,理无我故,煞者不计,即不论罪与非罪。凡夫无我合道者,视形如草木,被 斫如(应缺一字)林。故文殊执剑於瞿昙,鸯掘持刀於释氏,此皆合道,同证无生,了知 幻化虚妄,故即不论罪与非罪」。 三五「问曰:若草木久来合道,经中何故不记草木成佛,偏记人也?答曰:非独记人,草 木亦记。经云:於一微尘具含一切法。(又云:一切法)皆如也,一切众生亦如也。如, 无二无差别也」。
「道无所不遍」,道是没有有情、无情差别的,也没有有罪与无罪的差别。约凡夫情事,所 以说有罪业,有生死。这面,有不少语病:如凡夫不合道,而「草木无情久来合道」。有些人 还不得受记,而草木却受记,这未免人而不如草木了。「道遍无情」,「无情成佛」,是牛头禅 的特色,这正是酝酿成熟於南朝学统中的问题。三论宗嘉祥吉藏(五四八六二二)撰『大乘 玄论』,在卷三「佛性」章中(大正四五·四0中下)说:
「理外既无众生,亦无佛性。┅┅不但众生有佛性,草木亦有佛性;此是对理外无佛性,
辨理内有佛性也。┅┅若众生成佛时,一切草木亦得成佛,故经云:一切法皆如也」。 吉藏的同门均正,撰『四论玄义』,在卷八中,明理内草木有佛性,也与吉藏所说相合。问 [P123] 者说:「众生无佛性,草木有佛性,昔来未曾闻」,这大概是兴皇朗以来的新说。天台智螵,没 有明文。但湛然(七一一七八二)『止观辅行传宏决』(卷一之二),依智螵(一色一香, 无非中道」,而约十义明无情有佛性(这一思想,后来为中国佛教台、贤、禅、密所通用) 。这可见牛头禅的「无情有性」、「无情成佛」、(「无情说法」),是继承三论与天台的成说 ,为「大道不二」的结论。然在曹溪门下,是不赞同这一见解的,如慧能弟子神会,答牛头山袁 禅师问(神会集一三九)说:
「岂将青青翠竹同功德法身,郁郁黄花等般若之智?若言青竹黄花同法身般若,如来於何 经中为青竹黄花授菩提记?若将青竹黄花同法身般若者,此即是外道说。何以故?为涅簄 经云:无佛性者,所谓(原作「为」)无情物是」。
南岳门下道一(俗称马祖)弟子慧海(大正五一·二四七下)说:
「黄花若是般若,般若即同无情!翠竹若是法身,法身即同草木!如人吃笋,应总吃法身 也。如此之言,宁堪齿录」!
道一大弟子百丈所说,见於『古尊宿语录』卷一(续一一八·八六),如说:
「无情有佛性,祗是无其情系,故名无情,不同木石、太虚、黄花、翠竹之无情,将为有 佛性。若言有者,何故经中不见(草木)受记而得成佛者」! [P124] 「青青翠竹,尽是法身;郁郁黄花,无非般若」,是(源出三论宗)牛头禅的成语。传为僧 肇说(『祖堂集』一五归宗章),道生说(『祖庭事苑」卷五),都不过远推古人而已。牛头禅 的这一见地,为曹溪下的神会、怀海、慧海所反对。唯一例外的,是传说为慧能弟子的南阳慧忠 (约六七六七七五)。『传灯录』卷二八所载「南阳慧忠国师语」,主张「无情有佛性」, 「无情说法」(大正五一·四三八上)。慧忠是「越州诸暨人」(今浙江诸暨县),也许深受江东佛法 的饫陶而不自觉吧!后来拈起「无情说法」公案而悟入的洞山良价,也是浙江会稽人。区域文化 的饫染,确是很有关系的。东山宗说「佛语心为宗」,「即心是佛」,是从有情自身出发,以心 性为本,立场是人生论的。牛头宗说「道本」,泛从一切本源说,是宇宙论的。东山与牛头的对 立,在这些上,极为明白。
道本虚空,是不可以言诠,不可以心思的。这样的大道,要怎样才能悟入呢?宗密称之为「 泯绝无寄」;体道的法要,是「本无事而忘情」。如『师资承袭图』(续一一0·四三六)说:
「牛头宗意者,体诸法如梦,本来无事,心境本寂,非今始空。迷之为有,即见荣枯贵贱 等事。事迹既有,相违相顺,故生爱恶等情,情生则诸苦所系。梦作梦受,何损何益?有 此能了之智,亦如梦心;乃至设有一法过於涅簄,亦如梦如幻。既达本来无事,理宜丧己 忘情。情忘即绝苦因,方度一切苦厄,此以忘情为修也」。 [P125]
『禅源诸诠集都序』卷上之一(大正四八·四0二下),『圆觉经大疏钞』卷三之下(续一四·二七 九),都有牛头宗意,可以叁考。宗密说:「融禅师者,道性高简,神慧聪利。先因多年穷究般 若之教,已悟诸法本空,迷情妄执」。这是很正确的!世间出世间法,一切都如幻如梦,本性空 寂,是『般若经』所说的。本来空寂,迷执了就有这有那,这如幻、梦、镜像一样(『般若经』 有十喻)。如『净名经私记』说:「如入夜梦种种所见,比至觉时,总无一物。今亦尔,虚妄梦 中言有万法,若悟其性,毕竟无一物可得」(大正四八·五六四下)。这样的本来无一物,要怎样才能 与道契合呢!宗密说:牛头宗以「丧我忘情」为修。法融是以「无心用功」为方便,也就是「无 心合道」的,如『宗镜录』卷四五(大正四八·六八一中)说:
「融大师云:镜像本无心,说镜像无心,从无心中说无心。人说(「说」应是衍字)有心 ,说人无心,从有心中说无心。有心中说无心,是末观,无心中说无心,是本观。众生计 有身心,说镜像破身心。众生着镜像,说毕竟空破镜像。若知镜像毕竟空,即身心毕竟空 。假名毕竟空,亦无毕竟空。若身心本无,佛道亦本无,一切法亦本无,本无亦本无。若 知本无亦假名,假名佛道。佛道非天生,亦不从地出,直(一作「但」)是空心性,照世 间如日」。
这是「无心」的好解说。这一段,是依『智度论』以「易解空」喻「难解空」而来的。无心 [P126] 而达一切法本无,就是合道,所以『绝观论』说:「无心即无物,无物即天真,天真即大道」( 第五问答)。「道」(菩提),「但是空心性,照世间如日」,如日照晴空一般;毕竟空寂中,无 微不显,所以『心铭』说:「一切莫顾,安心无处,无处安心,虚明自露」。
一切法差别相,只是心有所得。不但世间法,就是出世法,如有一毫相可得,「存法作解, 还是生死业」(大正四八·五六四下)。所以初学者坐禅摄心,修观,从「道」来说,都是有所得的, 不能与道相契合的。『心铭』就这样的标义(无智无得,无修无证)说:
「心性不生,何须知见?本无一法,谁论饫炼」?
假使要「合道」,那就是「无心」,可说是无方法的方法。如说:
「分明照境,随照冥蒙(观不得)。┅┅将心守静,犹未离病(摄心不得)。┅┅菩提( 道)本有,不须用求。烦恼本无,不须用除(不用求,不用除)。灵知自照,万法归如。 无归无受,绝观忘守」。
「绝观忘守」,才能合道,所以入道的要门是:
「一切莫顾,安心无处;无处安心,虚明自露」。 「欲得净心,无心用功。纵横无照,最为微妙!知法无知,无知知要」。
「但是法空心,照世间如日」,是悟证的境地。古人作方便的说明,就是:「以无心之妙慧 [P127] ,契无相之虚宗」。「般若无知,实相无相」。「定慧不二」;「般若方便不二」。『心铭』以 为:在「灵知」、「妙智」中,「慧日寂寂,定光明明,照无相苑,朗涅簄城」。「惺惺无妄, 寂寂明亮,万象常真,森罗一相」。「森罗一相」,就是『绝观论』的「森罗为法用」。这是在 无二寂灭中,契入不思议无碍境界。『心铭』只是说:「三世诸佛,皆乘此宗。此宗毫末,沙界 含容」。『信心铭』对此说得更明显些:
「十方智者,皆入此宗。宗非延促,一念万年。无在不在,十方目前。极小同大,忘绝境 界,极大同小,不见边表。有即是无,无即是有。若不如此,必不须守。一即一切,一切 即一。但能如是,何虑不毕」。
无住,无着,无欲,无所执,无所得,无分别,这些都是佛法所常说的(小乘经也不例外) 。佛法说因修得证:第一义不可安立,无修无证,无圣无凡,而世俗谛缘起如幻(唯心者依 心安立)中,一切都是成立的。所以佛法方便,是「不依世俗谛,不得第一义」;「第一义皆因 言说」:依言说得无言说,依分别入无分别,由观慧而达境智并冥,由心境而达不能(心)不所 (境)。这样,才能理会「闻思修」在佛法中的必要意义。牛头禅的「无心合道」,「无心用功 」,是从道体来说的。以为道是超越於心物,非心境相对所能契合的。不能发现分别观察的必要 意义,不能以分别观察为善巧方便,但见心识分别的执障,於是「无心合道」,「无心用功」 [P128] 发展出一种无方便的方便。其实,这是受了庄子影响的。庄子说:玄珠(喻道体),知识与能 力所不能得,却为罔象所得。玄学化的牛头禅,以「丧我忘情为修」。由此而来的,如『绝观论 』(第四五问答)说:
「高卧放任,不作一个物,名为行道。不见一个物,名为见道。不知一个物,名为修道。 不行一个物,名为行道」。
发展所成的,南岳、青原下的中国禅宗,与印度禅是不同的。印度禅,即使是达摩禅,还是 以「安心」为方便,定慧为方便。印度禅蜕变为中国禅宗中华禅,胡适以为是神会。其实, 不但不是神会,也不是慧能。中华禅的根源,中华禅的建立者,是牛头。应该说,是「东夏之达 摩」法融。 [P129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