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中国禅宗史从印度禅到中华禅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『坛经』为慧能大师所说,弟子法海所集记,这是『坛经』自身所表明的。过去,以明藏本 『坛经』为唯一的『坛经』。到了近代,炖煌写本(斯坦因五四七五号,编入『大正藏』卷四八 )发见了,日本的兴圣寺本,大乘寺本等出版了,『坛经』的研究,进入了一新的阶段。一般以 炖煌本为现存各本中最古的本子。『坛经』(以炖煌本来说)是否慧能所说呢?胡适(民国十九 年,一九三0)出版『神会和尚遗集』,以炖煌本为最古本,主要为神会(少部分为门下)所作 。宇井伯寿(一九三五)『第二禅宗史研究』,立场比较传统,除去『坛经』中的一部分,其馀 为慧能所说。关口真大(一九六四)『禅宗思想史』,对宇井伯寿那种办法,不表同意,另从传 说中的『金刚经口诀』,去研究慧能的思想,而以『坛经』为代表神会的思想。柳田圣山(一九 六七)『初期禅宗史书之研究』,以为「无相戒」,「般若三昧」、「七佛二十九祖说」,是牛 头六祖慧忠所说,鹤林法海所记的。神会晚年,把他引入自宗,由门下完成,约成立於『曹溪别 [P238] 传』及『宝林传』之间(七八一八0一)。『坛经』到底是否慧能所说,法海所集所记?还 是神会(及门下)所造,或部分是牛头六祖所说呢?我不想逐一批评,而愿直率的表示自已研究 的结论。
禅宗到了唐初,忽然隆盛起来;禅法的普遍传授,确是使达摩禅进入 新阶段的重要因素。禅法传授的重大演变,如杜矽『传法宝纪」说:
「慧可,僧璨,(脱一字)理得真。行无辙迹,动无彰记。法匠默运,学徒潜修。至夫道 信,虽择地开居,营宇立(原误作「玄」)象。存没有迹,旌榜有闻。而犹平生授受者, 堪闻大法,抑而不传。┅┅及忍、如、大通之世,则法门大启,根机不择,齐速念佛名, 令净心。密来自呈,当理与法」。
据『传法宝纪』所说,弘忍以下,禅法开始为公开的,普遍的传授(这含有开宗立派的意思 )。这种公开的传授,当时称之为「开法」,「开禅」,或称为「开缘」。在早期的禅学文献中 ,留下了明确的记录。属於北宗的,如『唐中岳沙门释法如禅师行状』(金石续编卷六)说:
「忍传如。┅┅垂拱二年,四海标领僧众,集少林精舍,请开禅法。┅┅谦退三让,久乃 许焉」。
垂拱二年(六八六),离弘忍的去世(六七四,或说六七五)约十年。法如为弘忍弟子,是 [P239] 临终时侍奉在身边的一位。法如在嵩山少林寺开法,『传法宝纪』也说:「垂拱中,都城名德惠 端禅师等人,咸就少林,累请开法,辞不获免。┅┅学侣日广,千里向会」。但法如开法不久, 永昌元年(六八九)就去世了。
法如去世后,在荆州玉泉度门兰若的神秀,就起来开法接众,如『传法宝纪』说:
(神秀)「然十馀年间,尚未传法。自(法)如禅师灭后,学徒不远万里,归我法坛。遂 开善诱,随机弘济。天下志学,莫不望会」。
神秀开法传禅的盛况,也如『大通禅师碑』(全唐文卷二三一)说:
「云从龙,风从虎;大道出,贤人睹。岐阳之地,就者成都;华阴之山,学来如市:未云 多也!┅┅升堂七十,味道三千,不是过也!尔其开法大略,则专念以息想,极力以摄心 。┅┅持奉楞伽,递为心要」。
神秀在玉泉开法的盛况,极为明确。『宋僧传』(卷九)「义福传」说:「神秀禅门之杰, 虽有禅行,得帝王重之无以加者,而未尝聚徒开法也」(大正五0·七六0中)。『宋僧传』说神秀没 有聚徒开法,是与事实不符的,这大概是曹溪门下的传说!
与神秀同时,而多少迟一些的,有安州玄赜。玄赜也是弘忍门下,是弘忍临终时侍奉在侧, 为弘忍建塔的弟子。玄赜的开法,如『楞伽师资记序』(大正八五·一二八三上)说: [P240] 「(安州寿山大和尚讳赜)大唐中宗孝和皇帝景龙二年,敕召入西京。便於东都广开禅法 ,净觉当即归依,一心承事。两京来往叁觐,向(经十)有馀年」。
玄赜在景龙二年(七0八),受则天的礼请,净觉就在那时归依。从叁觐十有馀年来说,大 概七二0年前后,玄赜还在两京开法。净觉是『楞伽师资记』的作者,为玄赜的入室弟子。净觉 继承了玄赜,也在两京开法,如净觉在开元十五年(七二七),注『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』,李知 非所作『经序』中说:
「净觉禅师,比在两京,广开禅法。王公道俗,归依者无数」。
神秀门下,『楞伽师资记』列举了普寂、敬贤、义福、惠福四位禅师。其中,普寂(开 元二七年卒七三九)为神秀门下最杰出的禅师,『南宗定是非论』说:「普寂禅师开法来数 十馀年」(神会集二九0)。『宋僧传』(卷九) 「义福传」也说:「普寂始於都城传教二十馀载, 人皆仰之」(大正五0·七六0中)。从法如到普寂(六八六七三九),北宗禅在两京开法的盛况 ,可说到了极点!
弘忍门下,还有智诜,也曾受到则天帝的礼敬,住资州德纯寺,长安二年(七0二)去世。 智诜的再传弟子无相,人称「金和上」(宝应元年七六二去世),住成都净众寺。如『历代 法宝记』(大正五一·一八四下一八五上)说: [P241] 「无相禅师,俗姓金。┅┅后章仇大夫,请开禅法,居净泉(众)寺,化道(导)众生」 。 「金和上每年十二月、正月,与四众百千万人受缘,严设道场,处高座说法」。
这是东山下净众寺一流。『圆觉经大疏钞』卷三之下也说到;「无住┅┅游蜀中,遇金和上 开禅,亦预其会」。并说这种开禅的法会,名为「开缘」(续一四·二七八)。
被称为「南宗」的慧能门下,在京洛大开禅法的,是神会,如『南宗定是非论』(神会集二八 三)说:
「能禅师是的的相传付嘱人。已下门徒道俗近有数(应脱落「十」或「百」字)馀人,无 有一人敢滥开禅门。纵有一人得付嘱者,至今未说」。
「一人得付嘱者,至今未说」,就是神会自己。在开元二十年(七三二)左右,神会还没有 开法。神会是天宝四年(七四五),因兵部侍郎宋鼎的礼请而到东京(洛阳)的。天宝八年(七 四九),神会在洛州荷泽寺定宗旨,但法难就来了,如『圆觉经大疏钞』卷三之下(续一四·二七七 )说:
「因洛阳诘北宗传衣之由,及滑台演两宗真伪,与崇远等持(原误作「诗」)论一会。┅┅ ┅便有难起,开法不得」。 [P242]
神会在被贬逐(七五三)以前,还不曾开法。直到安禄山作乱,郭子仪收复两京(七五七) ,神会才以六祖付嘱人的资格,大开禅门,如『历代法宝记』(大正五一·一八五中)所说:
「东京荷泽寺神会和上,每月作檀场,为人说法,破清净禅,立如来禅」。
弘忍以来,有公开的开法传禅。传授的方便,彼此都有所不同,但有一共 同的形式,那就是戒禅合一。第二章指出,道信法门的特色之一,是菩萨戒与禅法的结合。第四 章中,曾列举南宗、北宗、净众宗、宣什宗东山门下的开法情形;南宗与北宗,明显的达到 了戒(佛性本源清净)与禅的合一。这是历史的事实,一代的禅风。了解一般开法的特性,就知 道『坛经』也有这一部分大梵寺说法。这一部分,现有的『坛经』不同本子,在次第上,文 句上,虽有些出入,然分析其组成部分,是大体相同的。炖煌本的次第是:
「善知识!净心,念摩诃般若波罗蜜法」。 「善知识!我此法门,以定慧为本」。 「善知识!我此法门,从上已来,顿渐皆立无念为宗,无相为体,无住为本」。 「善知识!总须自体与受无相戒。一时逐慧能口道,令善知识见自三身佛」。 「今既归依自三身佛已,与善知识发四弘大愿」。 「既发四弘誓愿讫,与善知识无相忏悔三世罪障」。 [P243] 「今既忏悔已,与善知识受无相三归依戒」。 「今既自归依三宝,总各各至心,与善知识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」。
大梵寺说法部分,不是一般的说法,是公开的开法传禅,是与归戒、忏悔、发愿等相结合的 。明藏本说:「於城中大梵寺讲堂,为众开缘说法」(大正四八·三四七下)。「开缘」,正是开法传 禅的别名。
宣什与净众宗的开法,没有详细的记录流传下来(『历代法宝记』有金和上开示三句的大意 )。神秀有『大乘无生方便门』;神会有『坛语』;慧能有『坛经』的大梵寺说法部分。开法, 是不止一次的。无论是神秀,慧能,神会,或其他禅师,每次开法,特别是开示法门部分,不可 能每次都是一样的。如每次同样,那就成为宣读仪轨,失去了开法的意义。『大乘无生方便门』 (现有炖煌出土的,四种大同而又多少增减的本子,就是不同一次的开法,不同记录的例子), 『坛语』,都不是神秀与神会的着作,而是一次一次的开法,由弟子忆持其共通部分而记录下来 的。慧能的开缘说法,想来也不止一次。现存的是以大梵寺开法为主(这应该是当时最盛大的一 次),由门人忆持记录而成。
『坛经』现存各本的内容,含有其他部分,而不限於大梵寺说法的。然『坛经』的主体部分 ,即『坛经』之所以被称为『坛经』的,正是大梵寺说法部分,如炖煌本『坛经』(大正四八·三三 [P244] 七上)说:
「慧能大师於大梵寺讲堂中,升高座,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。┅┅刺史遂令门人僧法海集 记,流行后代,┅┅说此坛经」。
宋代禅者的意见,也正是这样。如宋道原於景德元年一00四年上进的『传灯录』卷五 (大正五一·二三五下)说:
「韶州刺史韦据,请於大梵寺转妙法轮,并受无相心地戒。门人纪录,目为坛经,盛行於 世」。
『传法正宗记』,是契嵩的名着,嘉六年(一0六一)上呈。卷六(大正五一·七四七中下 )也说:
「韶之刺史韦据,命居其州之大梵寺说法。┅┅其徒即集其说,目曰坛经」。
契嵩曾写了一篇『坛经赞』,是至和元年(至和三年的前二年一0五四)所作,编入『 镡津文集』卷三。所赞的『坛经』内容,是:「定慧为本」,「一行三昧」,「无相为体」,「 无念为宗」,「无住为本」,「无相戒」,「四弘愿」,「无相忏」,「三归戒」,「说摩诃般 若」,「我法为上上根人说」,「从来默传分付」,「不解此法而辄谤毁」 (大正五二·六六三上 下)。契嵩所赞的『坛经』内容,就是大梵寺说法部分,次第完全与炖煌本相同。这是炖煌本『 [P245] 坛经』,为现存各本『坛经』中最古本的明证。古人心目中的『坛经』,是以大梵寺说法部分为 主体的。所以现存的『坛经』,应分别为二部分:一、(原始的)『坛经』「坛经主体」, 是大梵寺开法的记录。二、『坛经附录』,是六祖平时与弟子的问答,临终付嘱,以及临终及身 后的情形。二者的性质不同,集录也有先后的差别。在『坛经』的研究上,这是应该分别处理的 。
『坛经』,尊称为「经」,当然是出於后学者的推崇。为什麽称为「坛」大梵寺说法部 分,被称为「坛经」呢?这是由於开法传禅的「坛场」而来。如『传法宝纪』说:「自(法)如 禅师灭后,学徒不远万里,归我法坛」。『历代法宝记』说:「荷泽寺神会和上,每月作檀场, 为人说法」(大正五一·一八五中)。『坛语』也说:「已来登此坛场,学修般若波罗蜜」(神会集二三二 )。当时的开法,不是一般的说法,是与忏悔、发愿、归依、受戒等相结合的传授。这是称为「 法坛」与「坛场」(坛,古代或通写为檀)的理由,也就是被称为『坛经』,『坛语』的原因。 坛,有「戒坛」、「密坛」、「忏坛」、「(施)法坛」。戒坛是出家人受具足戒的坛场; 慧能、神会的时代,「戒坛」早已成立。开元中,又有「密坛」的建立,这是传授密法,修持密 法的道场。礼忏有「忏坛」,如隋智螵所说,灌顶所记的『方等三昧行法』(大正四六·九四五上)说 : [P246] 「道场应作圆坛,纵广一丈六尺。┅┅作五色圆盖,悬於坛上」。
「道场」,是行道忏悔、坐禅等处所。「坛」是道场的主要部分,是陈设佛像、经书, 庄严供养的。依天台家所传,忏悔也与归依、受戒、坐禅等相结合。神会的『坛语』,说到「道 场」,又说到「坛场」,这是忏悔、礼拜、发愿、受戒、传授禅法的地方。凡忏悔,受戒,传授 密法,都有「坛场」。唐代禅者的开法,也在坛内进行授戒、传禅,这就是「法坛」或「施法坛 」了。
上来的引述,主要为了证明:东山门下的禅法,取公开的、普遍的传授方式,与忏悔、归戒 等相结合。所以仿照「戒坛」 (或「忏坛」)而称之为「法坛」、「施法坛」。慧能在大梵寺, 「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,授无相戒」。弟子们记录下来,就称为『坛经』或『施法坛经』。这就 是『坛经』的主体,『坛经』的原始部分。
慧能在大梵寺,「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,授无相戒」。传说由弟子法海记录,为『坛经』的 主体部分。这在慧能生前,应该已经成立了。等到慧能入灭,於是慧能平日接引弟子的机缘,临 终前后的情形,有弟子集录出来,附编於被称为『坛经』的大梵寺说法部分之后,也就泛称为『 [P247] 坛经』。这才完成了『坛经』的原型,可称为「曹溪原本」。
以现存『坛经』本来说,炖煌本最古。但炖煌本已不是『坛经』原型,而有过补充、修改, 这是古人所曾经明白说到的。
『坛经』是先后集成的,并有过修改与补充,但『坛经』代表了慧能 南宗的顿禅,一向是大家(禅者)所同意的。到近代,才有神会或神会门下造『坛经』的见解。 其中一项文证,是韦处厚(死於八二八年)所作『兴福寺内供奉大德大义禅师碑铭』(全唐文卷七一 五)所说:
「秦者曰秀,以方便显」。 「洛者曰会,得总持之印,独曜莹珠。习徒迷真,橘枳变体,竟成坛经传宗,优劣详矣」 ! 「吴者曰融,以牛头闻,径山其裔也」。 「楚者曰道一,以大乘摄,(大义)大师其党也」。
韦处厚叙述当时的禅宗四大派,说到在洛阳的是神会。神会的习徒,「竟成坛经传宗」,这 确实说到了『坛经』与神会门下的关系,但「竟成坛经传宗」,是什麽意义?应有充分的理解, 才不会因误解而想入非非。这句话,在『坛经』的炖煌本中,发见了明确的解说,如说: [P248] 「刺史遂令门人僧法海集记,流行后代。与学道者,承此宗旨,递相传授,有所依(原作 「於」)约,以为禀承,说此坛经」(大正四八·三三七上)。 「若论宗旨,传授坛经,以此为依(原作「衣」)约。若不得坛经,即无禀受。须知法处 年月日姓(原作「性」)名,递(原作「遍」)相付嘱。无坛经禀承,非南宗弟」原作「 定」)子也。未得禀承者,虽说顿教法,未知根本,终(原作「修」)不免诤」(大正四八 ·三四二上)。 「大师言:十弟子!已后传法,递(原作「迎」)相教授一卷坛经,不失本宗。不禀受( 原作「授」)坛经,非我宗旨。如今得了,递(原作「迎」)代流行。得遇坛经者,如见 吾亲授」(大正四八·三四三下)。 「大师言:今日已后,递(原作「迎」)相传授,须有依约,莫失宗旨」(大正四八·三四四 下)。 「此坛经,┅┅悟真在岭南曹溪山法兴寺,见今传受此法。如付此(原作「山」)法,┅. ┅,持此经以为依(原作「衣」)承,於今不绝。┅┅不得妄付坛经」(大正四八·三四五中)。
炖煌本『坛经』,如上所引述的,一再明确的说到:「若不得坛经,即无禀受」;「不禀受 坛经,非我宗旨」。在传法同时,要传一卷『坛经』。『坛经』不只代表慧能的宗旨,又是作为 [P249] 师弟间授受的「依约」(依据,信约);凭『坛经』的传授,以证明为「南宗弟子」的。『坛经 』是被「传」被「付」的,是传授南宗宗旨的「依约」,这就是「坛经传宗」。
圭峰『禅源诸诠集都序』(卷上)说:「荷泽洪州,叁商之隙」(大正四八·四0一中)。洪州 道一门下,荷泽神会门下,当时是有些嫌隙的。韦处厚为大义禅师作碑铭;大义是道一 弟子,所有对神会门下的批评,正代表道一门下的意见。照韦处厚的碑文所说:神会「得总持之 印,独曜莹珠」,对神会是存有崇高敬意的。即使神会不是独得慧能的正传,也是能得大法的一 人(那时的洪州门下,还不敢轻毁神会)。但神会的「习徒,迷真」向俗,如「橘逾淮而变枳」 一般。看起来,还是弘传神会所传的南宗顿禅,而实质上是变了,「竟」然变「成」用「坛经」 来作为「传宗」的依约。失去传法密传心印的实质,而换来传授『坛经』的形式。所以神会 是「优」越的,神会的习徒是低「劣」的,优劣是非常明白了。这是当时道一门下对神会门下的 责难,因而造成嫌隙。神会门下未必专重传授『坛经』的形式,然以传授『坛经』为付法的依约 ,从炖煌本『坛经』看来,是确实如此的。神会门下应用『坛经』为付法的依约,所以在当时手 写秘本的『坛经』上,加上些禀承、依约的文句。依大义禅师碑铭,说神会门下对『坛经』有什 麽改变,那只能证明是「坛经传宗」这部分。
神会门下为什麽要用『坛经』来作「传宗」的依约?从迹象看来,当时神会门下,在禅法的 [P250] 传授上,有一重大的困扰。起初,神会责难北宗门下,确定慧能为六祖。当时最有力的一着,就 是传衣,如『南宗定是非论』(神会集二八一二八二、二八四二八五)说:
「经今六代,内传法契以印证心,外传袈裟以定宗旨。从上相传,一一皆与达摩袈裟为信 。其袈裟今见在韶州,更不与人。馀物相传者,即是谬言」。 「法虽不在衣上,表代代相承,以传衣为信,令弘法者得有禀承,学道者得知宗旨不错谬 故」。
神会以弘忍传衣给慧能,证明慧能为六祖。袈裟是「信衣」,是证明「得有禀承」,「定其 宗旨」的。然而神会自己,慧能并没有传衣给他。神会没有传衣为禀承,那怎能证明是代代相传 的正宗?在神会责难神秀门下的时候,应该已多少感觉到了。所以在定宗旨的大会上,不能明说 自己得慧能的传授,只能隐约的说:「能禅师已后┅┅传授者是谁?(会)和上答:已后应自知 」。「纵有一人得付嘱者,至今未说」(神会集二八六、二八三)。四川的净众、保唐门下,看透了这 一问题,因而提出意见,神会没有传承慧能的正宗,如『历代法宝记』(大正五一·一八五中下) 说:
「会和上云:若更有一人说,会终不敢说也。为会和上不得信袈裟」。 「远法师问(神会)禅师:上代袈裟传不?会答:传。若不传时,法有断绝。又问:禅师 [P251] 得不?答;不在会处」。 「有西国人迦叶,贤者安树提等二十馀人,向会和上说法处。问:上代信袈裟,和上得不 ?答:不在会处」。
神会在动乱中成功(天宝战乱以前,神会还没有开法),没几年又在动乱中去世。到了神会 门下,没有信袈裟,那与北宗禅师们有什麽差别?而四川的保唐门下,正传说衣在无住处,证明 慧能的法统在四川,这应该是神会门下最感困扰的事了!在这种情形下,发生了「坛经传宗」的 事实。当时,『坛经』是手写秘本。在传法付嘱时,附传「一卷坛经」,「以此为依约」。对外 宣称:慧能说:衣不再传了,以后传授一卷坛经以定宗旨。『坛经』代替了信袈裟,负起「得有 禀承」,「定其宗旨」的作用。这就是「坛经传宗」的意义,也就是道一门下责难荷泽门下的问 题所在。神会死於七六二年。德宗贞元十二年(七九六),敕定神会为七祖。『历代法宝记』约 作於七七五年。大义禅师死於八一八年。所以神会门下修改『坛经』,以『坛经』为传宗的依约 ,大抵在七八0八00年间。
与「坛经传宗」有关的,炖煌本还有一大段文(大正四八·三四四中下):
「此顿教法传受,从上已来,至今几代?六祖言:初传受七佛,释迦牟尼佛第七。大迦叶 第八,阿难第九,┅┅南天竺国王子第三子菩提达摩第三十五。唐国,僧慧可第三十六, [P252] ┅┅慧能自身当今受法第四十」(原误作「十四」)。 「大师言:今日以后,递相传受,须有依约,莫失宗旨」。
说到传法的统系,经律旧有各种不同的传承。与禅宗传法统系相关的,有三:一、佛陀跋陀 罗觉贤三藏,来中国传禅,在庐山译出『达摩多罗禅经』(约四一一译出),慧观作序(见 『出三藏记集』卷九)。『禅经』(及经序)叙述禅法的传承,说到大迦叶,阿难,末田地,舍 那婆斯,优波崛(五师),婆须蜜,僧伽罗叉,达摩多罗,不若蜜多罗。二、后魏吉迦夜等(约 四七二顷)传出的『付法藏传』六卷,也是从大迦叶等五师起,到师子尊者止,共二十四人。三 、梁僧(五一八卒)撰『出三藏记集』(卷十二),有「萨婆多部记目录」,中有两种大同小 异的传说。1.「旧记」所传:从大迦叶到达磨多罗(后五师,都是『禅经序』所说的),共五十 三世。2.「长安城内齐公寺萨婆多部佛陀跋陀罗师宗相承略传」,从阿难第一起,到僧伽佛澄, 共五十四世。比「旧记」所说,在达摩多罗后,又增出四人。僧是律师,所以看作律的传承, 其实与佛陀跋陀罗所传有关,是叁照『付法藏因缘传』而补充集成的。这三种(四说)法统谱系 ,为后代禅者的主要依据。
自道信、弘忍以来,禅风大盛,达摩以来的传承,也就自然的传说出来。统论禅宗法统说的 发展,略有三个时期。第一、弘忍门下的早期传说(六八0):中国方面,从菩提达摩、僧 [P253] 可、僧璨、道信、弘忍到神秀,或说慧能。天竺方面,引『达摩多罗禅经』,以说明远承天竺。 代表北宗的是这样,如『唐中岳沙门释法如行状』,『传法宝纪』。代表南宗的神会,也是这样 ,如『南宗定是非论』(神会集二九四二九五)说:
「和上答:菩提达摩西国承僧伽罗叉,僧伽罗叉承须婆蜜,须婆蜜承优波崛,优波崛承舍 那婆斯,舍那婆斯承末田地,末田地承阿难,阿难承迦叶,迦叶承如来付。唐国以菩提达 摩而为首,西国以菩提达摩为第八代。西国有般若蜜多罗承菩提达摩后,唐国有慧可禅师 承菩提达摩后。自如来付,西国与唐国,总经有一十三代」。
神会的东西十三代说,只是将菩提达摩以来的六代,与『禅经』说相结合。『禅经』说:「 尊者达摩多罗,乃至不如蜜多罗」。神会说:「西国有般若(与「不如」音相近)蜜多罗承菩提 达摩后,唐国有慧可禅师承菩提达摩后」;这可见神会是以达摩多罗为菩提达摩的。禅者都注重 修持,对精思密察的法相,翔正确实的历史,是他们所忽略的。禅者的传法统系(古代的),虽 引用古说,但没有经过严密的考订,而是在充满热心的传说中,逐渐发展而来的。西国的传承, 引用『禅经序』;中国的传承,菩提达摩以来,已有六代。这是当时禅者的一般意见,神会也只 是采用当时的传说而已。神会依『禅经序』,以达摩多罗为菩提达摩,可说错得有点意义。如『 出三藏记集』卷九「修行地不净观经序」(慧观所作)(大正五五·六六下六七上)说: [P254] 「昙摩多罗菩萨与佛陀斯那,俱共谘得高胜,宣行法本」。 「昙摩(多)罗从天竺来」。
又,『达摩多罗禅经』「序」(慧远所作)(大正一五·三0一中)说:
「达摩多罗与佛大先,其人西域之俊,禅训之宗」。 「达摩多罗阖众篇於同道,开一色为恒沙。其为观也,明起不以生,灭不以尽,虽往复无 际,而未始出於如。故曰:色不离如,如不离色;色则是如,如则是色。佛大先以为:澄 源引流,固宜有渐」。
佛陀跋陀罗(觉贤)的禅学,含有两个系统:一、礓宾(北方)的渐禅,是佛大先(即佛陀 斯那)所传的。二、天竺(南方)来的顿禅,是达摩多罗所传的。「色不离如,如不离色」,是 直观一切法皆如的。达摩多罗是菩萨,是天竺而不是礓宾,是顿禅而不是渐禅,这是引起禅者以 达摩多罗为菩提达摩的原因吧!
第二、西天二十八祖说形成时期(约七三0):初期禅者的粗略传说西国七代说, 略如注意,就会发觉到一千多年而只有七代,决定是不妥当的,於是二十八代(或二十九世)说 兴起。二十八世与二十九世,原则是一样的,都是『付法藏传』与『禅经序』的结合(梁僧『 出三藏记集』所出的二说,用意相同)。在『付法藏传』的基础上,加上『禅经序』的(除去迦 [P255] 叶、阿难、末田地三师,因为是重复的)舍那婆斯、优波崛、婆须蜜、僧伽罗叉,及达摩多 罗(或作菩提达摩,菩提达摩多罗)五师。从(『付法藏传』的)迦叶到师子尊者二十 四世;加(『禅经序』的)舍那婆斯等五世,成二十九世说。如李华所作『左溪大师碑』(左溪 玄朗卒於七五四)说:「佛以心法付大迦叶,此后相承,凡二十九世。至粱魏间,有菩萨僧菩提 达摩禅师」(全唐文卷三二0)。『历代法宝记』,也用二十九世说,为成都保唐宗的传说,约作於 七七五顷。二十八世说,是流行於京、洛的神会门下所说的。或不取末田地,或没有弭遮迦,所 以为二十八世。如荷泽门下别派(七八一)所作的『曹溪大师别传』,立二十八祖。『坛经』炖 煌本,从七佛到慧能,共四十世。如除去七佛,中国的慧可到慧能,那末从迦叶第八到菩提达摩 第三十五,也正是二十八世。荷泽神会门下,为了「传宗」而对『坛经』有所添糅;二十八世是 合於荷泽门下所说的。这一二十八世说,一直为荷泽宗所采用,圭峰(八二三)造『圆觉经大疏 钞』,也还是采用这一说。当时虽有二十九及二十八世说,但「二十八」数,渐为后代的禅者所 公认。
第三、西天二十八祖改定时期:二十八世或二十九世说,流行於八世纪。然如注意到内容, 就会发现含有重大的谬误。原来『付法藏传』的商那和修与优波掘多,与『禅经序』的舍那婆斯 及优波崛,只是译语不同,而并非别人。所以旧有的二十八祖说,以商那和修,优波掘多为第三 [P256] 、第四,舍那婆斯,优波崛为第二十四、二十五,看作不同时代的禅师,那不能不说是错误了。 贞元十年(八0一),金陵沙门慧炬(或作智炬,法炬)作『宝林传』十卷,沿用了二十八代的 成说,而加以内容的改定。对『禅经』的舍那婆斯与优波崛,因重复而删去了。婆须蜜,叁照僧 的传说,而提前为第七祖。僧伽罗叉,被解说为旁支,而从二十八世中除去。『宝林传』改写 的后四祖为: 第二十五祖婆舍斯多 第二十六祖不如蜜多 第二十七祖般若多罗 第二十八祖菩提达磨
婆舍斯多,据说梵名婆罗多那,可能是影取『禅经序』的婆罗陀,而实为舍那婆斯的改写。 不如密多与般若多罗,就是『禅经序』中的富若密罗,富若罗。从富若罗受法的昙摩多罗,一向 就是看作菩提达摩的。所以『宝林传』的后三祖,还是采用『禅经』。二十五祖婆舍斯多,就不 免有信手创作的感觉。
『宝林传』作者慧炬,无疑为一位文学的禅者。八世纪以来,江东一带,以诗文着名的僧人 不少。如为『宝林传』作序的灵彻,就是一位着名的诗僧。『宝林传』继承炖煌本『坛经』七佛 [P257] 以来的法统,而加以改定。『宝林传』有二十八祖传法偈(现存本缺初品,七佛偈大概是有的) ,有从来没有听见过的更多故事。据说是依支疆梁楼『续法记』,吉迦烟『五明集』等,但这都 是说说而已。据近人的研究,『宝林传』作者,属於洪州门下(如『初期禅宗史书之研究』五· 一)。自『宝林传』问世,西天二十八祖的传统,渐成为(禅家的)定论。此后,如唐华岳玄伟 ,於八九八九00间,作『玄门圣胄集』五卷。南唐静、筠二禅德,於九五二年,作『祖堂 集』二十卷。宋道原於一00四年,上呈『景德传灯录』三十卷。宋契嵩於一0六一年,奏上『 传法正宗记』及『传法正宗定祖图』共十卷。这都是以『宝林传』的(七佛)二十八祖传法偈及 事迹为基础的。『宝林传』不失为伟大的创作!
炖煌本『坛经』,有关七佛到慧能四十代的相承(明藏本『坛经』,依『宝林传』改正 ),是荷泽门下所传,与「坛经传宗」有关,所以接着说:「今日已后,递相传受,须有依约, 莫失宗旨」!荷泽门下的「坛经传宗」,不只是「教授一卷坛经」,而且是:「须知法处、年月 日、姓名,递相付嘱。无坛经禀承者,非南宗弟子也」。「坛经传宗」,实与后代传法的「法卷 」意义相同。禅宗有传法典礼,一直流传到现在。传法的仪式是:法师传法者登高座,法子 受法者礼拜、长跪、合掌。传法者宣读「法卷」,然后将「法卷」交与受法者。「法卷」的 内容是:先叙列七佛。次从西天初祖大迦叶,到二十八祖菩提达摩,就是东土初祖,再叙列到六 [P258] 祖大鉴慧能(列祖的付法偈,有全录的,有略录的)。如传授者属於临济宗,那就从南岳怀让到 「临济正宗第一世临济义玄禅师」。这样的二世、三世,一直到当前的传法者「临济正宗四 十ㄨ世ㄨㄨㄨㄨ禅师」。付法与某人,并说一付法偈,然后记着「民国ㄨㄨ年,岁次ㄨㄨ,ㄨ月 ㄨ日」。这就是传授所用的「法卷」内容。炖煌本『坛经』,不但列举了六代的付法偈,七佛到 第四十世慧能的传承,还说:「若不得坛经,即无禀受,须知法处,年月日,姓名,递相付嘱」 。「坛经传宗」的实际意义,岂不是与传法所用的「法卷」一样吗?洪州门下责难荷泽门下的「 坛经传宗」,然而从上已来,师资授受的法统次第,还是不能不有的。到后来,还是模仿「坛经 传宗」,改为「法卷」而一直流传下来。「坛经传宗」为荷泽门下,法门授受的特有制度。『坛 经』中有关「坛经传宗」部分,当然是荷泽门下所补充的了。
在八世纪末,神会门下的「坛经传宗」以前,南阳忠国师已说到『坛经』被添改 了,这就是「南方宗旨」。南阳慧忠的事迹,见『宋僧传』卷九「慧忠传」(大正五0·七六二中 七六三中);『传灯录』卷五(大正五一·二四四上二四五上)。『传灯录』卷二八,附有「南阳慧忠 国师语」(大正五一·四三七下四三九中)。慧忠是越州诸暨(今浙江诸暨县)人。上元二年(七六 一)正月,神会去世的前一年,应肃宗的礼请入京,到大历十年(七七五)才去世。在没有入京 以前,开元年间(七一三七四一)起,住在南阳龙兴寺,这是神会住过的道场。他曾住南阳 [P259] (今河南南阳县)白崖党子谷四十多年;曾历游名山「五岭,罗浮,四明,天目,白崖」等 地方。『宋僧传』作「武当山慧忠」,湖北武当山是他住过的地方。总之,这是一位年龄极高( 可能超过一百岁),游历极广的禅师。慧忠的师承,传说不一。1.「慧忠传」说:「少而好学, 法受双峰」。双峰是道信(通於弘忍)的道场,所以有人据此而推论为弘忍的弟子。2.『祖堂集 』,『传灯录』,都说是慧能的弟子。3.是行思的弟子,如『泉州千佛新着诸祖师颂』作:「国 师慧忠和尚(法嗣司和尚)」(大正八五·一三二二中)。「司」是青原行思(该书作「行司」)。4.是神会的弟 子,如『宋僧传』卷一0「灵坦传」说:「此人(灵坦)是贫道同门,俱神会弟子。敕赐号曰大 悲」(大正五0·七六七中)。灵坦曾来见慧忠,如贾枘『杨州华林寺大悲禅师碑铭并序』(全唐文卷七 三一)说:
灵坦「以为非博通不足以圆证,故阅大藏於庐江浮槎寺。非广闻不足以具足,故叁了义於 上都忠国师。繇是名称高远,天下瞻企。将弘吾道,因请出关。天子降锡名之诏,以显其 德,时大历八年」。
贾枘碑撰於宝历元年(八二五),没有「贫道同门」的话。「叁了义於上都忠国师」(僧传 作「礼觐之」),也不像同门相见的模样。白居易作『西京兴善寺传法堂碑铭并序』,以武「当 山忠,东京会」为同辈。慧忠在当时(肃宗、代宗时)是很有影响力的禅师:传说灵坦的赐号「 [P260] 大悲」,是慧忠代奏的。径山法钦(七六八七七0在京)的赐号「国一」,是得到忠国师赞 同的。慧忠的传承不大明白,所以谁也想使他属於自己一系。说慧忠与灵坦同门,「俱神会弟子 」,是神会系灵坦门下的传说。说慧忠「法嗣司和尚」,是青原系千佛省!1髟的传说。说是慧能弟 子,当然是曹溪门下了(慧忠曾游五岭、罗浮,可能叁礼过慧能)。从传说的慧忠语句而论,慧 忠有独立的禅风,出入於东山及牛头,南宗与北宗之间。『宋僧传』说:慧忠「论顿也不留朕迹 ,语渐也返常合道」。在当时(神会)南顿与北渐的对抗中,慧忠与神会不同,是顿渐并举的。 他说「即心是佛」,与东山门下相合;而在答常州(今江苏武进)僧灵觉时,又明「无心可用」 ,「本来无心」,与牛头宗相同。他立「无情有性」,「无情说法」,与牛头宗相同,而与神会 ,(百丈)怀海,慧海说不同。听人传说马大师说「非心非佛」,「不是心,不是佛,不是物」 ,这才「笑曰:犹较些子」。这都可见慧忠的思想,与曹溪有关,而又近於当时牛头宗学的。
『传灯录』卷二八,传慧忠有这麽一段问答(大正五一·四三七下四三八上):
「南阳慧忠国师问禅客:从何方来?对曰:南方来。师曰:南方有何知识?曰:知识颇多 。师曰:如何示人?曰:彼方知识直下示学人:即心是佛,佛是觉义。汝今悉具见闻觉知 之性,此性善能扬眉瞬目,去来运用,遍於身中。钨头头知,钨脚脚知,故名正遍知。离 此之外,更无别佛。此身即有生灭,心性无始以来未曾生灭。身生灭者,如龙换骨,蛇脱 [P261] 皮,人出故宅。即身是无常,其性常也。南方所说,大约如此」。 「师曰:若然者,与彼先尼外道无有差别。彼云:我此身中有一神性,此性能知痛痒。身 坏之时神则出去,如舍被烧舍主出去,舍即无常,舍主常矣。审如此者,邪正莫辨,孰为 是乎?吾比游方,多见此色,近尤盛矣!聚却三五百众,目视云汉,云是南方宗旨。把他 坛经改换,添糅鄙谭,削除圣意,惑乱后徒,岂成言教?苦哉?吾宗丧矣!若以见闻觉知 为佛性者,净名不应云:法离见闻觉知,若行见闻觉知,是则见闻觉知,非求法也」。
『传灯录』中,问答的全文很长。代表「南方宗旨」「南宗」的禅客,还引用了「法华 了义,开佛知见」,以证明见闻觉知是佛性。又引『涅簄经』「离壁(瓦砾)无情之物,故名 佛性」,「佛性是常,心是无常」,以说明身(心)无常,佛性(心性)是常。南方禅客又说: 「有善知识示学人:但自识性了,无常(来)时抛却!6辊漏子一边着,灵台智性,!A赝然而去,名为 解脱」。这种离却身心,灵智独存的解脱观,也与身心无常,(佛、心)性是常的见地完全相合 。这是忠国师所呵责的,自称「南方宗旨」的见地。「把他坛经改换,添糅鄙谭,削除圣意」: 依忠国师的明文所说,并非别的,正是这「身(心)无常,性是常」的南方宗旨。这种见地,是 否外道一般?忠国师的呵责,是否恰当?这是另一问题,而忠国师所见的『坛经』,已有身无常 而(佛)性常的话,是当时的事实。这种身无常而性常的见地,从慧忠时代(七五0前后),一 [P262] 直到现在,都保存在『坛经』里。炖煌本明白的表示了这种见地,如说:
「无住者,为人本性念念不住,前念今(原误作「念」)念后念,念念相续(原误作「读 」),无有断绝。若一念断绝,法身即是离色身」(大正四八·三三八下)。 「莫百物不思,念尽除却。一念断,即死(原误作「无」),别处受生」(大正四八·三三八 下)。 「色身是舍宅,不可言归。向者三身,在自法性,世人尽有,为迷不见,外觅三如来,不 见自色身中三身佛」(大正四八·三三九上)。 「皮肉是色身,是舍宅,不在归依也」(大正四八·三三九中)。 「性在身心存,性去身坏」(大正四八·三四一中)。
炖煌本『坛经』,明白表示了色身与法身(又从法身说三身)的差别。皮肉的色身,如舍宅 一样;死就是法身离去了色身。这与忠国师所呵责的南方宗旨色身无常性是常,完全一样。
『坛经』以「无念为宗」,「无相为体」,「无住为本」。对此要义的开示中,也表达了色身无 常而性常的意见,明藏本所说更为具体,如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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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炖煌本〔(大正四八·三三八下) ”明藏本〔(大正四八·三五三上中)
「无者无何事?念者何物」? 「无者无何事?念者念何物」?
[P263]
「无者离二相诸尘劳」。 「无者无二相,无诸尘劳之心。念者念真如
本性」。
「真如是念之体,念是真如之用」。 「真如即是念之体,念即是真如之用」。
「真如自性起念,非眼耳鼻舌能念。真如有
性,所以起念。真如若无,眼耳色声当时即
坏」。
「性(原作「姓」)起念,虽即见闻觉知 「善知识!真如自性起念,六根虽有见闻觉
,不染万境(原作「镜」)而常自在」。 知,不染万境而真性常自在」。
依『坛经』说,「无念」,不是什麽都不念。人的本性,就是「念念不住」的(这名为「无 住为本」)。可说「念」是人的本性,是人本性真如所起的用。所以「无念」不是什麽都不 念,不念,那就是死了。眼耳鼻舌是不能念的;六根有见闻觉知,实在是自性真如的用。所 以只要「不住」(住就是系缚),只要「於一切境上不染」,那就是「无念」,「解脱自在」。 见闻觉知不是六根所有的,是自性(真如,佛性)的用。离见闻觉知,去来屈申以外,那有佛 可得!这与忠国师所说的「南方宗旨」,大意是相同的;充其量,说得善巧不善巧而已。
色身无常而性是常,忠国师所见的『坛经』,「自称南方宗旨」,在「南方禅客」来问答时 [P264] ,更为兴盛了!那位禅客是从「南方」来的。色身无常而性常,是「南方禅客」所传。「南方」 ,不是岭南,就是长江以南。神会宣扬南宗顿教,也说「无情无佛性」,但身心无常而性是常的 对立说,在神会的语录中,没有明确的文证。不能因荷泽门下的「坛经传宗」,而说「南方禅客 」代表洛阳神会的宗旨。忠国师所说的「南方宗旨」,洪州门下要接近得多。其实,这是东山所 传的禅门隐义,是南宗、北宗所共有的,不过南方特别发扬而已。
「坛经传宗」的添改,为洛阳神会门下,约为七八0八00年间。「色身无常而性是常 」的添改,应比「坛经传宗」的添改为早,因为炖煌本「坛经传宗」本,是在「南方宗旨」 本上,增补一些传承依约而成的。那末,「南方宗旨」本是谁所添改的呢?炖煌本『坛经』末, 有『坛经』传受的记录(大正四八·三四五中)说:
「此坛经,法海上座集。上座无常,传同学道飧。道飧无常,付门人悟真。悟真在岭南曹 溪山法兴寺,见今传受此法」。
这是『坛经』的附记(与后记一样)部分。这一早期的传受记录,与荷泽神会的传承无关, 这是应有事实根据的。道飧为法海的同学,所以悟真是慧能的再传,约为慧能去世后,三十年代 (七四三前后)的实在人物。这一附记,兴圣寺本作:
「泊乎法海上座无常,以此经付嘱志道,志道付彼岸,彼岸付悟真,悟真付圆会,递代相 [P265] 传付嘱。一切万法不离自性中现也」。
兴圣寺本虽有五传,但没有明说是同学或者是门人,所可以知道的,此炖煌本的悟真,又多 传付了一人,时代应迟一二十年。二本的传授(不完全是师与弟子的传承)次第,虽小有不合, 但仍有共同性,那就是从法海而传到悟真。法海与悟真间,炖煌本是法海的同学道飧,兴圣寺本 为志道与彼岸,志道也是慧能弟子拾弟子的一人。『坛经』传到悟真(炖煌本),已有了「 南方宗旨」。如真像忠国师所说,南方宗旨是为人增入的,那一定在法海与悟真之间了,或就是 志道吧!『传灯录』卷五(大正五一·二三九中),有志道见六祖的问答:
「广州志道禅师者,南海人也。初叁六祖,曰:学人自出家,览涅簄经仅十馀载,未明大 意,愿和尚垂诲」! 「祖曰:汝何处未了?对曰:诸行无常,是生灭法;生灭灭已,寂灭为乐於此疑惑」 。 「祖曰:汝作麽生疑?对曰:一切众生,皆有二身,谓色身、法身也。色身无常,有生有 灭。法身有常,无知无觉┅┅」。
志道是广州南海人,他的「色身无常,法身是常」的对立说,与慧忠所知的「南方宗旨」, 『坛经』中「色身无常而性是常」的见解相近。『坛经』的色身无常,法身是常说,如作为志道 [P266] 所传的添改本,应该是非常合适的。慧能是岭南人,在岭南曹溪开法。慧能的弟子,或早已离去 ,或去世后离去。过长江而北还河洛传禅的,是神会,慧忠,本净,自在等。在长江以南湖 南、江西弘传的,是怀让、行思等。以曹溪为中心的岭南,禅风并没有息迹。在传说中,有法海 ,志道他们。南方宗旨,推定为六祖的晚年(或再传)弟子,从曹溪流传出来。
炖煌本『坛经』,为现存各本中最古的,然至少已经过「南方宗旨」,「 坛经传宗」的改补。「坛经传宗」为七八0八00年间。早在七五0顷,慧忠见到了「南方 宗旨」的添改本。据此可见慧忠早年,曾见过『坛经』原本,否则怎麽知道有了添改呢!『坛经 』从成立而到炖煌本阶段,再叙述如下:
一、『坛经』有原始部分,附编部分。『坛经』从大梵寺开法「法坛」或「施法坛」的 开法记录得名,是主体部分。大梵寺开法,到底在什麽年代,没有明文可考,大抵为慧能晚年。 这一部分的成立,是慧能生前。附编部分,是慧能入灭以后,将慧能平日接引弟子的机缘,付嘱 ,临终的情形,身后安葬等,集录而附编於『坛经』,也就称为『坛经』了。炖煌本所说,付嘱 十弟子,及记录少数弟子的问答,那只是集录者,就慧能晚年随侍的弟子,记录一二,并非全部 (应更有慧能的事迹,问答机缘,传说在众弟子间)。这决非如或者所说,荷泽门下故意将南岳 、青原的机缘删去了。 [P267]
『坛经』是弟子法海所记(附编部分,应说是「所集」),是『坛经』自身所表明的。炖煌 本末了说:「和尚本是韶州曲江县人」,指集出而传授『坛经』的法海,就是『传灯录』「韶州 法海禅师者,曲江人也」的根据。『历代法宝记』说:「曹溪僧玄楷、智海等问和上:已后谁人 得法承后」(大正五一·一八二下)。智海,应就是『坛经』的法海。法与智,传说不一,如『宝林传 』作者法炬,也有传为智炬的。
『坛经』延(一三一六)本,在德异的『六祖大师法宝坛经序』后,有「法海集」的『略 序』。这篇『略序』,(一二九一)宗宝本属於『坛经』的附录,题为『六祖大师缘起外纪』。 明藏本(一四四0)相同,作「门人法海等集」。『略序』,编入『全唐文』卷九一五,都是看 作法海所作的(「略序」所说,与『坛经』每每不合,决非『坛经』记录者法海所作。这是与法 才的『瘗发塔记』,『别传』,为同一系的作品)。『全唐文』在『略序』前,编者附记说:
「法海,字文允,俗姓张氏,丹阳人。一云:曲江人。出家鹤林寺,为六祖弟子。天宝中 ,预杨州法慎律师讲席」。
鹤林寺法海,『宋僧传』(卷六)有「吴兴法海」传。鹤林法海为鹤林玄素(六六八七 五二)弟子。李华撰『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』,说到「门人法励、法海」(全唐文卷三二0) 。鹤林法海与昙一(六九二七七一),灵一(七二八七六二),叁与杨州龙兴寺法慎律 [P268] 师(七四八去世)的讲席。与杼山皎然为「忘形之交」。颜真卿撰『湖州乌程县杼山妙喜寺碑铭 』,说到大历年间(大历八年到十二年七七三到七七七,颜真卿在湖州),集『韵海镜源』 三百六十卷,「金陵法海」与皎然,都是主持编务的(全唐文卷三三九)。鹤林法海约卒於七八0顷 ,在慧能灭后六十多年,不可能为曹溪慧能的弟子。如在曹溪门下,不到二十岁,那有记录『 坛经』,传授『坛经』的上座资格!曲江人法海,并非丹阳法海。只是『全唐文』编者,想从高 僧传,求得慧能弟子法海的事迹,见到了吴兴的鹤林「法海传」,以为就是集记『坛经』的法 海,也就臆说为:「出家鹤林寺,为六祖弟子」。『全唐文』编於嘉庆十九年(一八一四),离 慧能入灭一千一百多年了,凭什麽说鹤林法海是六祖弟子呢!这是毫无根据的!中国佛教的史传 ,详於江、河一带(中原),对於边区,一向都资料不足。曹溪门下而在岭南弘法的法海、 志道、悟真他们,都传记不备。然而不能为了求证,而乱指为鹤林法海,或否定法海他们。在「 坛经传宗」以前,慧忠所见「南方宗旨」的添糅以前,『坛经』原本早已存在,为慧能门下所知 。是谁所记(集)的呢!总不能没有人,那就是『坛经』所说的曲江法海。
二、法海所记所集的『坛经』原本,流传於曹溪,可称之为「曹溪原本」。炖煌本说到:「 此坛经,┅┅付门人悟真;悟真在岭南曹溪山法兴寺,见今传受此法」。可见炖煌本所依的底本 ,是从悟真所传来的。悟真为慧能的再传弟子,弘法的时代,约为七五0年前后。兴圣寺本小有 [P269] 出入,叙述到悟真传弟子圆会,那是同一本而多传了一代。悟真以前有志道,思想与「南方宗旨 」相近,所以推定为:悟真所传,炖煌本所依的底本,是修改过的「南方宗旨」本。由於南方宗 旨的增润,引起忠国师的慨叹「添糅鄙谭,削除圣意」。
三、神会门下,为了适应当前的需要,维护神会以来的正统说,所以补充悟真所传的南方宗 旨本,成为现存的炖煌本。『坛经』在曹溪,是手抄秘本,在少数人中流传,被重视而尊为『坛 经』。这部手写秘本,在曹溪早就有了次第传授的事实。如法海付道飧,道飧付悟真。禅者是不 重文记的,所以虽知道有这部『坛经』,也没有过分的重视。等到悟真本传入京洛,神会门下利 用这次第传授,而加强其意义。以「禀承坛经」,为「南宗弟子」的依约,补充付法统系而成为 「坛经传宗」本。这一偏重文字,偏重形式的传授,受到洪州门下的抨击,然『坛经』也就从此 大大的传开了。
炖煌本『坛经』,是经一再的修改添糅而成的。「南方宗旨」与「坛经传宗」的特色,可以 明确的看出,但由於杂糅为一,实已无法明确的逐段分离出来,回复曹溪原本的初形。宇井伯寿 作『坛经考』(载『第二禅宗史研究』),在铃木大拙区分全部为五十七节的基础上,保留了三 十七节为原本,以其馀的为神会门下所增益。但他的方法是主观的,不容易为人所接受。就现存 的炖煌本来说,曹溪原本为南方宗旨所杂糅,不易逐段的分别,然对神会来说,这是与神会无关 [P270] 的。炖煌本特别重视「自性」,「自性变化一切」,这是神会禅学所没有的。法身与色身的对立 ,色身离法身就是死了的见地,在有关神会的作品中,也没有发见。神会专提「不作意」,而炖 煌本却一再说到「作意」。总之,神会决非以经过南方宗旨添糅过的『坛经』为依据的,神会也 不会造这南方宗旨所杂糅了的『坛经』。「坛经传宗」,是在南方宗旨杂糅了的『坛经』上,增 入有关法统传承,及赞誉神会部分。至於其他所说,『坛经』与神会所传近似的,那只是神会所 禀承的,与『坛经』所依据的,同源於曹溪慧能而已。
『坛经』的一再增改,或是一段一段的,或是插几句进去。好在禅师们是不重文字的,虽一 再的添糅补充,却没有注意到文字的统一性,所以有文意重复,文义不衔接,文笔前后不一致的 现象。凭这些,多少可以理解炖煌本一再增补的形迹(经契嵩他们整理过的「明本」,就看不出 来了)。试略举二例:一、从文字的称呼上看出先后形迹:如大梵寺说法部分,对於慧能,集记 者称之为「慧能大师」,「能大师」,「大师」。慧能自称为「慧能」,「能」。大众称慧能为 「和尚」。慧能称大众为「善知识」,称刺史为「使君」。这种称呼,是吻合当时实情的。偶有 二处例外「六祖言」,杂在「释疑」中间,那就是后来增补的部分。「附录」的弟子机缘部 分,对於慧能,编集者也称之为「大师」,「能大师」,「慧能大师」。学人称慧能为「和尚」 。慧能自称为「吾」,称学人为「汝」,「汝等」,或直呼名字。除三处例外「六祖言」, [P271] 与当时的实际称呼不合(与志诚问答中,编集者偶称慧能为「慧能和尚」,也疑为杂入的)。临 终部分,也合於上述的体例。而告别部分,主要是「坛经传宗」。编集者称慧能为「六祖」,弟 子称慧能为「大师」,都与当时的实际称呼不合。又如编集者说「上座法海向前言」,更可看出 是后人增附的了。发见了称呼上的差别,对於某些是增补的,多一层客观的标准。
二、从文字的不统一看出先后的不同:梁武帝与达摩问答部分,炖煌本一律作「达磨」;而 有关法统传承部分,却写作「达摩」。如出於一人手笔,前后不应如此的差别。考神会门下所记 的『南宗定是非论』,是写作「达摩多罗」与「菩提达摩」。写作「达摩」,与神会门下(「坛 经传宗」)增补的法统传承相合。第一章曾说到,称为「菩提达磨」与「达磨多罗」,是传说於 南方的,所以达磨与梁武的问答,应该是南方宗旨杂糅本。这一传说,渊源於曹溪门下,所以神 会也传说於『南宗定是非论』,但是写作菩提达摩的。还有,自称为「我」或「吾」,在炖煌本 中是大有区别的。「附录」部分,是一概自称为「吾」的。而大梵寺说法「坛经主体」,大 体是自称为「我」的,不过也偶尔有几个「吾」字(这可能是为杂糅所乱)。从这两大部分自称 为「我」或「吾」的不同,也可见集出的不同一人了。从文字去分别先后,这只是聊举一例,用 备研究者的叁考。 [P272]
从『坛经』原本到炖煌本,至少已有过二次重大的修补。此后,流传中的『坛经』,不断的 改编,不断的刊行,变化是非常多的。宇井伯寿所作『坛经考』,论究得相当完备。今直依『坛 经』本文,不论序、跋、历朝崇奉,略说大概。
『坛经』的各种本子,从大类上去分别,可统摄为四种本子:炖煌本, 古本,惠昕本,至元本。
「炖煌本」:为近代从炖煌所发见的写本,为神会门下「坛经传宗」的修正本,约成立於七 八0八00年间。其内容,大体为以后各本所继承。炖煌本所说的无相戒,形神对立,慧能 事迹,传承说,都与神会的传述不合。所以,炖煌本所依的底本,不是神会一派所作,只是神会 门下依据悟真所传的本子,多少补充而作为「传宗」的依约而已。
「惠昕本」:铃木大拙出版的兴圣寺本『六祖坛经』,有惠昕的序文说:
「我六祖大师,广为学徒,直说见性法门,总令自悟成佛。目为坛经,流传后学。古本文 繁,披览之徒,初忻后厌。余以太岁丁卯,月在蕤宾,二十三日辛亥,於思迎塔院,分为 二卷,凡十一门,贵接后来同见佛性者」。 [P273]
惠昕本,分二卷十一门。编定的时间,考定为宋太祖乾德五年(九六七)五月。惠昕本於政 和六年(一一一六)再刊,传入日本,被称为「大乘寺本」,绍兴二十三年(一一五三)刊本, 传入日本,被称为「兴圣寺本」。大乘寺本与兴圣寺本,品目与本文,虽有多少修改,但分为二 卷十一门,是相同的,都是惠昕的编本。兴圣寺本序下一行题:「依真小师邕州罗秀山惠进禅院 沙门惠昕述」。「依真小师」的意义不明,「小师」或是「门师」的写讹。「邕州」,即今广西 省的南宁县。「惠进禅院」,即序文中的「思迎塔院」,思迎应为惠进的讹写。「惠昕述」,其 实是改编。由於「述」字,有人就误解为惠昕所作了。如一一五一年顷,晁公武『郡斋读书志』 ,就说『六祖坛经』三卷(或作二卷)十六门(应是十一门),惠昕撰。惠昕本,对炖煌本来说 ,有所增订。如增入「唐朝徵召」一分;传五分法身香;慧能得法回来避难等事迹。次第改定的 ,是有关授无相戒的次第,如: [P274]
图片
┏┓
”炖煌本〔 ”惠昕本〔
见自性三身佛┛ 传五分法身香
┏┓
四弘大愿╋┓ 无相忏悔
无相忏悔┛┗四弘誓愿
无相三归依戒无相三归依戒
说一体三身佛┛
关於「弟子机缘」,惠昕本还只是志诚等四人,与炖煌本相同。「坛经传授」,从法海一直 传到圆会,主要是多传了圆会一代。而炖煌本中,从二祖到五祖的付法偈,六祖所说的二颂,及 末后「如付此法」等附记,惠昕本缺。这可以推见:惠昕本所依的底本,近於炖煌本,而是圆会 所传本。在这个基础上,叁考古本而改编成的。
「至元本」:元至元二十七年(一二九0),德异在吴中刊行『坛经』,序文说:
「坛经为后人节略太多,不见六祖大全之旨。德异幼年,尝见古本。自后遍求三十馀载, 近得通上人寻到古本,遂刊於吴中休休禅庵。┅┅至元二十七年庚寅岁中春月叙」。
德异本,在日本有元延三年(一三一六)刻本,称为「元本」,是经高丽而传入的。德 异本翻刻本极多,憨山大师重刻的曹溪原本,也就是这种本子。依德异的序文。所见的「坛经为 [P275] 后人节略太多」,可能指惠昕本而说。又说从通上人得到的古本,就是三十多年前见过的,就把 古本刊出来。到底是刊行古本,还是有所增减呢?德异的至元本,与惠昕本相比,显然是文句增 广了。凡惠昕本所有的,如「传五分法身香」,「唐朝徵召」等,至元本也是有的。内容上,「 弟子机缘」是大大增广了,大致与『景德传灯录』相近。组织上,将说般若波罗蜜法,与功德及 净土的问答,提前而编於「得法传衣」之后。
与德异本相近的,有宗宝本,宗宝的跋文说:
「余初入道,有感於斯。续见(『坛经』)三本不同,互有得失,其板亦已漫灭。因取其 本校雠,讹者正之,略者详之,复增入弟子机缘,庶几学者得尽曹溪之旨。┅┅至元辛卯 夏,南海释宗宝跋」。
宗宝自署为「南海释宗宝」,传说为「风幡报恩光孝寺」的住持。依跋说,刊行於至元辛卯 夏,即一二九一年。依三本而校为一本,又加入「弟子机缘」。明太祖(一三六八一三九八 ),成祖(一四0三一四二四)刊行大藏经(南藏、北藏),将宗宝本编入大藏。大正藏经 的『六祖大师法宝坛经』,也是依北藏而编入的。从内容看来,宗宝本与德异本,组织上最为一 致。对宗宝的后跋,至少有三点可疑:1.德异本刊於吴中,时间是一二九0年春。宗宝本刊於南 海,时间是一二九一年夏。同一组织系统的本子,在距离那麽远的地区,竟同时而先后的刊出, [P276] 不太巧合吗?宗宝本能没有依据德异本吗?2.即使说,宗宝依据的三本,有一本就是德异所得的 古本。那末,「弟子机缘」早已有了,宗宝怎麽说自己加入呢!3.德异刊本,前有德异序。而宗 宝本,将德异序刻在前面,宗宝的跋文刻在后面,这只少表示了宗宝本是依据德异本,再加 精治:「讹者正之,略者详之」。宗宝本的刊行,应该迟多少年。跋文说「复加入弟子机缘」, 「至元辛卯夏」,只是为了隐蔽依据德异本的事实,故弄玄虚!
「古本」:在古人记述中,知道『坛经』有古本(或称「曹溪古本」)存在。如惠昕本惠昕 序说:
「古本文繁,阅览之徒,先忻后厌」。
惠昕作序为九六七年。惠昕因为古本文繁,才删略为二卷本的。惠昕所见的古本,文段繁长 ,至少是九世纪本。宋契嵩也曾校定『六祖大师法宝坛经』;至和二年(一0五六),吏部侍郎 郎简作序说:
「六祖之说,余素敬之。患其为俗所增损,而文字鄙俚繁杂殆不可考。会沙门契嵩作坛经 赞,因谓嵩师曰:若能正之,当为出财模印,以广其传。更二载,嵩果得曹溪古本,校之 ,勒成三卷,粲然皆六祖之言,不复谬妄。乃命工镂板,以集其胜事。至和元年三月十九 日序」。 [P277]
郎简所见的『坛经』,「文字鄙俚繁杂」。「繁杂」,与九十年前,惠昕所见的「古本文繁 」相同。契嵩得到了「曹溪古本」,校为三卷,大抵是依据古本,而作一番文字的修正、润饰。 从三卷来说,篇幅不少。契嵩曾作『坛经赞』,所叙述的大梵寺说法部分,与炖煌本次第相合, 也没有「五分法身香」。所以契嵩的三卷本,可能大梵寺说法部分,与炖煌本相同。而在其他部 分,大大的增多,与古本相近。到契嵩时,应有繁杂鄙俚的古本,契嵩勒成三卷的曹溪古本。
比对惠昕本,至元本,与炖煌本的不同,除次第变动,及增「五分法身香」外,主要为二大 类:慧能的事迹,弟子的机缘。说到慧能的事迹,炖煌本最为古朴。但在八世纪中,更有不同的 传说。如『神会语录』(石井光雄本),『历代法宝记』(及『圆觉经大疏钞』),是荷泽门下 所传的,对『坛经』的影响不大。如法才的『光孝寺瘗发塔记』,『别叙』即『六祖缘起外纪』 ,『曹溪大师别传』:这一系的传说,也渊源於曹溪,成为荷泽门下的别派。所传的慧能事迹更 多,与『坛经』大有出入。『别传』的成立,对后来禅宗(洪州、石头门下)的影响很大。『宝 林传』修正了『别传』的二十八祖说。『宝林传』的六祖传,虽佚失而没有发见。然从『祖堂集 』,『传灯录』,『传法正宗记』等,初祖、二祖、三祖的事迹,都与『宝林传』相合,可推断 『传灯录』等所传六祖事迹,都是继承『宝林传』的,都是采录『别传』的传说,而多少修改。 如慧能去曹溪,见无尽藏尼等;得法回南方避难,见印宗而出家等;受唐室帝后的礼请,请问、 [P278] 供养等。这些都出於『别传』,为惠昕本,至元本(或多或少)所采录。传说:惠昕嫌繁,节略 了古本;德异嫌简,又采取了古本(二本都有次第的改编,文字的修正)。「文繁」与「繁杂」 的古本,一定是将『别传』的传说,编入『坛经』而成。同时,慧能与弟子的问答机缘,传说在 当时的,也采录进去,成为「繁杂」的古本。虽不知编者是谁,但属於洪州门下,与『宝林传』 异曲同工,是没有疑问的。这虽被称为古本,而成立的时代,要比炖煌本(七八0八00) ,『别传』(七八一),『宝林传』(八0一)迟些。
一般来说,『坛经』是最根本的,公认的名称。如『坛经』本文,南阳慧忠, 韦处厚,惠昕,『传灯录』,『传法正宗记』,都是直称为『坛经』的。现存的炖煌本,题目很 长,包含了几个名字(这是模仿经典的),是:
「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 六祖慧能大师於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一卷 兼受无相 戒弘法弟子法海集记」
这一题目,应加以分析。『坛经』开端说:「慧能大师於大梵寺讲堂中,升高座,说摩诃般 若波罗蜜法,受无相戒。┅┅令门人法海集记』。依经文,「慧能大师於大梵寺┅┅说」,是说 者与说处。「摩诃般若波罗蜜法,受无相戒」,是所说的法门内容。「门人法海集记」,是记录 [P279] 者。据此来考察题目:「六祖慧能大师於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一卷」。这里面,「六祖慧能大师 於韶洲大梵寺」,是说者与说处。「施法坛经」,是一部的主名。「人法双举」,是经典的常例 。「摩诃般若波罗蜜法┅┅兼受无相戒」,是标举法门的内容。炖煌本写作「戒弘法弟子法海集 记」,『大正藏』才排成「兼受无相戒弘法弟子法海集记」,以「兼受无相戒」为法海的学历, 显然是误解了。还有「南宗顿教最上大乘」,与经末的「南宗顿教最上大乘坛经法」相合。这一 名称,一般解说为荷泽门下所附加,大致是正确的。「六祖慧能大师於大梵寺施法坛经」,为一 部的正名。「施法坛经」,或简写为「法坛经」(倒写为「坛经法」),『坛经』,都说明了是 大梵寺的开法传禅。
惠昕的节略本:惠昕序,晁公武郡斋读书志,兴圣寺本,作「六祖坛经」。大乘寺本作「韶 州曹溪山六祖大师坛经」。这可说是从(炖煌本)「六祖慧能大师於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」的简 化而来。日僧圆珍来唐取回经像,(八五八)所作的目录,如『智证大师请来目录』,有「曹溪 能大师檀经一卷」(大正五五·一一0六上)。『福州温州台州求得经律论疏记外书等目录』,有「曹 溪山第六祖能大师坛经一卷」(大正五五·一0九五上)。这一名称,都是与炖煌本,惠昕本的取意相 近的。
「古本」与「至元本」:郎简作『六祖大师法宝坛经记序』说:「法宝记,盖六祖之说其法 [P280] 也」。「法宝记」,「法宝坛经记」以「法宝」为『坛经』的题目,是契嵩所改的古本。后 来自称重刊古本的德异本,作「六祖大师法宝坛经序」;经末题为「六祖禅师法宝坛经」。宗宝 本也名为「六祖大师法宝坛经」。从古本而来的至元本,题目有「法宝」二字,这是依古本「法 宝记」而来的。「法宝记」这一名目,也见於日僧的经录。圆仁(八四四八四八)来唐 取经所作的『入唐新求圣教目录』,有「曹溪山第六祖慧能大师说见性顿教直了无疑决定成佛法 宝记坛经一卷」(大正五五·一0八三中)。据此推论,改「法坛经」,「施法坛经」为「法宝坛经记 」,八四四年前已经存在了。古本用此名称,可推见在『别传』、『宝林传』成立后,就已开始 更多采录而成繁长的古本了。说到「法宝记」,在禅书中是有悠久渊源的。开元中(七一三 ),神秀门下杜衆,作『传法宝纪』(一名『传宝纪』)。大历中(七七五),保唐门下作 『历代法宝记』。这都是代代相承的灯史;所以「法宝」是人宝,师资相承,利益众生。『历代 法宝记』中,诸祖及无住为弟子开示很多,有法宝的意义。建中中(七八一),洪州门下慧炬, 作『宝林传』。宝林不只是曹溪的宝林寺,也是西天东土历祖相承的宝林。洪州门下编集的古本 『坛经』,据郎简序,是名为「法宝记」或「法宝坛经记」的。「宝」为洪州门下所采用;「法 宝记」,「宝林传」,都从古代的『传法宝纪』,『历代法宝记』的「法宝」演化而来。 [P28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