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『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

第四项 不同部派的不同结集

二大结集外,还有非教界公认的,不同的结集传说。这些传说,虽或者辞义含混,或者时代 不合,而传说的底,都存在某一部派的结集事实。这只略为引述,点明意义,以说明各部派 有不同结集的存在。

一 、 大众部系Maha^sa^m!ghika结集:陈真谛Parama$rtha(西元五四八五六 九年在华)所传,有「界外结集」说,如三论玄义(大正四五八中)说:

「二、大众部,即界外大众,乃有万数,婆师波罗汉为主,┅┅即五比丘之一人,而年大 迦叶,教授界外大众」。

在王舍城Ra^jagr!ha结集时,就有与大迦叶Maha^ka^s/yapa对立的界外结集,传说极 为普遍。隋房琮『西域传』说:「迦叶结集处,又西行二十馀里,是诸无学结集处」(1)。界外结 集的地点,与玄奘『大唐西域记』所传相合(2)。这一传说,锡兰也是有的,但传为「七百结集」 的时代,如『岛史』(南传六0三四)说:

 「为上座所放逐者,恶比丘跋等,┅┅集一万人,而为法之结集,故名大结集。大结集 [P35] 比丘,违背教法,破坏根本集录,另为集录。┅┅弃甚深经律之一分,别作相似经律」。

这是同一传说,如比丘都是一万人。『岛史』所传,似乎是初出的,为上座部Sthavira 所说,用意在贬抑大众部。或者就依据这一传说,比附於「王舍结集」时代,以形容其结集的 古老。依『僧律』,「王舍结集」时,并无「界外结集」说。「七百结集」时代,对於持律者 耶舍Yas/oda,虽表示不满(3),而「七百结集」所作的决定受取金银为非法, 还是表示 尊重,可见还不是大众部分裂的时代。『岛史』所传的「大结集」,属於东方比丘,时间应在「 七百结集」以后,发展到对立而不再和合,而为自部经律整编的时代。

大众部系自己,只说「王舍结集」,如大众部末派的『增壹阿含经』序说:「契经一藏律二 藏,阿毗昙经为三藏,方等大乘义玄邃,及诸契经为杂藏」(4)。依『僧律』,王舍结集的内容 ,是「四阿含」及「杂藏」、「律藏」(5)。『增壹阿含经』序,「杂藏」扩大了内容,含有方等 大乘。到了『分别功德论』,以为:「阿难所撰者,即今四藏是也。合(菩萨藏)而言之,为五 藏也」(6)。大众部圣典的演进情形,显而易见。但大众部学者,将这些次第集成的事实,一律仰 推於「王舍结集」时代。

此外,还有本末各派不同诵出的传说,如 『三论玄义检幽集』 卷五(引真谛『部执论疏』) (大正七0四五九中、四六0下)说: [P36] 「第二百年,大众部并度(广)行央掘多罗国,此国在王舍城北。此部引┅┅诸大乘经」 。 「大众部中,更出一部名多闻部者。佛在世时,有一阿罗汉。┅┅佛灭后二百年中,方从 雪山出,至央掘多罗国,寻觅同行人。见大众部所弘三藏,唯弘浅义。┅┅其罗汉便於大 众部,具足诵出浅义及以深义,深义中有大乘也」。

二、分别说部系Vibhajyava^din结集:分别说部又分出四部,四部都有不同的结集 传说。1.化地部Mahi^s/a^saka的结集说:在古代,化地部是盛行南(锡兰)北的部派。其 成立与集诵的事缘,如『三论玄义检幽集』巷六(大正七0四六五上),引真谛说 :

 「有婆罗门名正地(化地的异译),解四韦陀论,及外道诸义,为国之师。后厌世出家, 得罗汉果。读佛经有缺处,皆将韦陀论、毗伽罗论庄严之,如佛口说,义皆具足」。

2. 法藏部(昙无德部)Dharmaguptaka的结集:也如『三论玄义检幽集』卷六(大正七0四 六五中)所引的真谛所说:

 「法护(法藏的异译),是人名。此罗汉是目连弟子,随目连往天上人中。┅┅法护既 随师游行,随所闻者,无不诵持。目连灭后,法护习为五藏 :一、经藏;二、律藏 ;三、 论藏;四、咒藏;五、菩萨本因,名为菩萨藏也。┅┅此部自说:勿伽罗是我大师」。 [P37]

法藏部主法藏,自称勿伽罗(Maudgalya^yana,目犍连异译)为我大师。『舍利弗问经』 (大正二四九00下)说:

 「目犍罗优波提舍,起昙无屈多迦部」。

优波提舍Upatis!ya,是舍利弗S/a^riputra的名字。铜钿部Ta^mras/a^t!i^ya传 说:阿育王时,有Dhammarakkhita大德,曾奉派去阿波兰多迦Apara^ntaka宏法。当时的 领导人物,名目犍连子帝须Moggaliputta tissa。 这位Dhammarakkhita,汉译 『善见 毗婆沙律』,就直译为昙无德(7)。这麽看来,以目犍连(优波提舍)为大师的昙无德,显然就是 目犍连子帝须所领导的昙无德;目犍连子帝须,也就是目犍罗优波提舍的别名(8)。依昙无德所宏 传而发展成的部派,就名昙无德部。然在流传中,昙无德的结集,也是不止一次的。据昙无德『 四分律』说:王舍城的结集(该部当时的经律实况),是「经、律、阿毗昙」三藏(9)。五藏 说,还是以后流传的再结集呢!

3.饮光部Ka^s/yapi^ya的结集说:饮光部,又名善岁部Suvars!aka,或音译为迦叶 遗部。其成立与结集,如『三论玄义』(大正四五九下)说:

 「(善岁)七岁得罗汉,值佛闻法,皆能诵持。撰集佛语,次第相对:破外道为一类,对 治众生烦恼复为一类」。 [P38]

铜钿部所传:目犍连子帝须时,阿育王派遣大德,分化一方。有迦叶(饮光)姓长老末示摩 Majjhima等,宏化於雪山边国Himavanta。末示摩的遗骨,已在Sa^n~chi^发现(10)。属 於分别说部的饮光部,可能由这一系的发展而成。

4.铜钿部的结集说:铜钿部,传说为阿育王时,目犍连子帝须的弟子,也就是阿育王的王子 摩哂陀Mahinda,率众传入锡兰而成的部派。这一部自称为上座部,分别说部;所传 的圣典,为正统的原始结集。这在现在,虽不会有人轻信这种传说,但以巴梨语记录的圣典,确 有特胜,为近代学界所推重。据说:阿育王大信佛法,供施不绝,外道们都自己剃落,着袈裟, 混入僧伽中。由於外道思想的羼入,引起了僧伽间的论诤。王都华氏城Pa^t!aliputraPa^t!iliputta 的阿育王寺,七年间不能和合布萨。阿育王於是迎请目犍连子帝须,分别邪正,将杂入 佛法的外道,一齐驱出。其馀的纯正比丘,都是分别说者。这才和集大众举行律的结集,称为第 三结集(11)。近代尊重巴梨语佛教的学者,看作历史上的事实。但这一传说,是北传佛教所没有说 起的。实为部派结集的一种,而非教界所公认的。当时的佛教界,如大天Maha^deva是大众 部,末阐提MadhyantikaMajjhantika是说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;而分别说部的 力量,似乎要强些。分别说部,是西方系中的重律学派。这是阿育王曾经出镇的,摩哂陀母亲的 故乡阿簄提Avanti、郁禅尼Ujjayini^一带的佛教,曾活跃於当时的政教中心 [P39] 华氏城。分别说系的铜钿部、法藏部、饮光部,都可说由此而发展成的。这应为分别说部的部派 结集,非佛教界所公认。铜钿部所传,不免染夸大。至於铜钿部现存圣典的集成,据说:西元 前四0年顷,毗吒伽弭尼王Vat!t!aga^man!i时,僧众举行结集,将口诵的圣典,记录下来(12) 。那时记录的,与现存的圣典,大致相去不远。

三、说一切有部系结集:有前后二次,初如『异部宗轮论』、『大毗婆沙论』(13)所说:阿育 王时(『婆沙』作波吒梨城王),以大天的五事异说,引起僧伽的论诤不息。『三论玄义检幽集 』卷五(引『部执论疏』)(大正七0四五六中)说:

 「王妃既有势力,即令取破船,载诸罗汉,送河中。罗汉神通飞空而去,往礓宾国。┅ ┅阿输柯王问众人云:诸阿罗汉今并何在?有人答云:在礓宾国。即遣往迎尽还供养。大 天先既改转经教,杂合不复如本。诸阿罗汉还复聚集,重诵三藏。┅┅至此时,三藏已三 过诵出」。

这是礓宾比丘所传,近於铜钿部的传说,而不尽相同。当时的诤论分化,『异部宗轮论』的 旧译『十八部论』(大正四九一八上)说 :

 「时阿育王王阎浮提,匡於天下。尔时大众别部异住,有三比丘:一名能,二名因缘,三 名多闻」。 [P40]

这是三比丘众,与西藏译本相合。「能」,奘译作「龙象众」,梵语na^ga;「能」为草书 「龙」字的讹写。「因缘」,奘译作「边鄙众」,梵语为pratyaya,这使我们想起了称为波夷那 Pacina的东方比丘。「多闻」,梵语为bahus/ruta。 阿育王时的三比丘众,龙象众为西而 向南发展的,重律的分别说系;多闻众为西而向北发展的,重经法的说一切有系(那时还都是自 称上座部的);边鄙众是东方的大众系。这是西方重法学系的传说;那时的分别说系,与大众系 (大天他们)关系还良好。西方重法学系,似有不容於东方的形势。阿育王时代,部派初分。在 佛法兴盛中,大众、分别说、说一切有三大系,大抵都已开始圣典的(确定自部的)自行结 集,因而留下第三结集的传说。

次有第四结集说:迦腻色迦王Kanis!ka时,传说说一切有部,在迦湿弭罗Kas/mi^ra 国举行三藏的结集。(近代重视华氏城的结集,於是也就称为第四结集)。如『大唐西域记』卷 五(大正五一八八六中八八七上)说:

 「部执不同,王用深疑,无以去惑。时尊者曰:如来去世,岁月逾邈,弟子部执,师资 异论,各据闻见,共为矛盾!时王闻已,甚用感伤。┅┅敢忘庸鄙,绍隆法教,随其部执 ,具释三藏。┅┅王乃宣令远近,召集圣哲。┅┅五百贤圣,先造十万颂邬波提铄论,释 素缆藏;次造十万颂毗奈耶毗婆沙论,释毗奈耶藏;后造十万颂阿毗达磨毗婆沙论,释 [P41] 阿毗达磨藏」。

就文记而论,实是集众为三藏作释论。玄奘在『大毗婆沙论』末也说:「佛涅簄后四百年, 迦腻色迦王瞻部,召集五百应真士,迦湿弭罗释三藏」(14)。这只是解释三藏的传说,但西藏所传 ,确为三藏的结集。据说:迦腻色迦王,在迦湿弭罗的耳环林Kun!d!alavana精舍,或说在霨 烂陀罗Ja^lam%dhara的俱婆那Kuvana伽蓝,举行结集三藏。传说有五百阿罗汉,五百菩 萨,五百学士,叁与这一次的结集,校订文字;毗奈耶也用书写记录(15)。这是北方说一切有部的 结集传说;事实与传说,也许是大有出入的,但在说一切有部,阿毗达磨论宗大发展时,曾有自 部的记录校订,应就是这一传说的渊源了。

四、犊子部系Va^tsi^putri^ya结集:西藏所译,有毗跋耶(清辨Bhavya)的『异部精释 』。所举部派分化的不同传说,第三说为正量部Sam!mati^ya的传说。关於部派分裂因缘, 这样说的(16)

 「世尊般涅簄后,一百三十七年,经难陀王而至摩诃钵土摩王时,於华氏城集诸圣众」。 「僧伽诤论大起,长老龙及坚意等多闻者,宣扬根本五事。┅┅由是分为二部」。 「如是僧伽纷争,经六十三年,及犊子长老,集诸僧伽,息诸诤论,举行第三结集」。

正量部从犊子部分出,说到犊子Va^tsi^putri^ya的举行第三结集,无疑为犊子部系的结集传 [P42] 说。这一传说,与说一切有部『异部宗轮论』 所说,最为类似。这二系,同从说一切有的先上座 部Pu^rvasthavira分出。其共同点:加以五事而起诤,分成二部。说一切有部所传三(或四 )比丘众,有龙及多闻;这也说上座龙na^ga及多闻者。但西藏史家,将此龙比丘,与龙军 Na^gasena比丘相混合了。 又上座龙等说五事起诤,说一切有部也如此说,但只是共论五事 而起诤,并非都宣传五事。总之,这是犊子部系的结集传说。

五、不明部派的结集传说:1.僧伽尸城Sa^m!ka^s/ya结集说:『撰集三藏及杂藏传』(大正 四九四上)说:

 「佛涅簄后,迦叶、阿难等,於摩竭国僧伽尸城北,造集三藏正经及杂藏经」。

这一传说,也见於『佛说枯树经』(经题与内容不合),如(大正一七七五一上)说:

 「僧伽尸城北,迦叶佛时偷婆,┅┅现城即以此偷婆为称也。迦叶、阿难等,所以於此 地集经者┅┅集讫,诸王於其处,造僧伽蓝,名诸王寺,在偷婆北」。

僧伽尸,在今河Gan%ga^上流的Sankisa。传记明说摩竭国Magadha,迦叶Maha^ka^s/yapa 、阿难A^nanda,却又说在僧伽尸城北,真是一项特殊的传说!据『大唐西域记 』说:这是正量部盛行的地方(17),也许这就是正量部的传说!

2.雪山罗汉结集说:『毗尼母经』卷四(大正二四八一九上中)说: [P43] 「此是雪山中五百比丘所集法藏」。

这一说,与上一则异曲同工!明说迦叶等在王舍城,竹林内结集,末了却以此作结。或解说 为雪山部Haimavata的传说。这二则,都是部派不明的。但以自部弘通的地点,传说为与 第一结集有关,却是相同的。

这一切不同的结集传说,都是与部派有关,不为佛教界所公认的传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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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【8-001】『三论玄义检幽集』卷五所引(大正七0四五0中)。
注【8-002】『大唐西域记』卷九(大正五一九二三上)。
注【8-003】讥讽耶舍立第五波罗夷,如『摩诃僧律』 卷三0(大正二二四六九中)。
注【8-004】『增壹阿含经』卷一(大正二五五0下)。
注【8-005】『摩诃僧律』卷三二(大正二二四九一下)。
注【8-006】『分别功德论』卷一(大正二五三二中)。
注【8-007】『善见律毗婆沙』卷一(大正二四六八四下)。
注【8-008】木村泰贤等说(冢本启祥:『初期佛教教团史之研究』所引二六五)。
注【8-009】『四分律』卷五四(大正二二九六八中)。
注【8-010】前田惠学『原始佛教圣典之成立史研究』所引(五九四五九五)。 [P44]
注【8-011】『岛史』(南传六0五三五七)。『大史』(南传六0一七四一九八)。『善见律毗婆沙』卷二 (大正二四六八二上六八四中)。
注【8-012】『岛史』(南传六0一三四)。『大史』(南传六0三七八三七九)。
注【8-013】『异部宗轮论』(大正四九一五上)。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九九(大正二七五一一下五一二上)。
注【8-014】『大毗婆沙论』卷二00(大正二七一00四上)。
注【8-015】Ta^rana^tha『印度佛教史』(寺本婉雅日译本九九一0二)。
注【8-016】寺本婉雅日译『印度佛教史』附注(八七八九)。
注【8-017】『大唐西域记』卷四(大正五一八九三上)。



第四节 圣典的语言与古新问题

第一项 原始圣典与巴利语

佛法虽为佛(及弟子等)的三业德用,而佛教圣典,但依语文而流传下来。在原始佛教圣典 ,也就是部派公认的圣典成立史中,也有与语文有关的问题。铜钿部Ta^mras/a^t!i^ya所传的 巴利语Pa^li圣典,传说是由摩哂陀Mahinda传入锡兰的,是(传为一切集成了的)第一 [P45] 结集所用的语言,摩竭陀Magadha的语言,佛陀自已所用的语言。这麽说来,巴利圣典是最 纯正的,保持佛陀真传的圣典了。跋Vajji比丘「大结集」,也就要指责他们,对圣典的「 名词、性、措辞、修辞」,有所改作了(1)。『铜钿律』『小品』(南传四二一一)说:

 「时夜婆、瞿婆,二兄弟比丘,生婆罗门(家),语善、声美。诣世尊所,敬礼已,却坐 一面」。 「彼等白世尊言:大德!今比丘众、名异、姓异、生异、族异而来出家,名以自己言词 saka^ya niruttiya^污损佛语。愿听我等,转佛语为阐陀Chanda。世尊呵曰:愚 人!汝等何以说愿转佛语为阐陀」! 「告比丘言:不听转佛语为阐陀,转者堕恶作。听各以自己言词Saka^ya niruttiya^诵 习佛语」。

佛陀对佛法与语文的立场,这说得最为明确。兄弟比丘提出佛语「阐陀」化的要求,说明 了佛陀应用的语言,不是「阐陀」。所以要提出这一要求,是由於佛弟子从不同区域,不同种族 ,不同阶层而来,语言极其复杂。一些低阶层(或边远地区)应用的语言,在出身婆罗门家,受 过高等教育的人看来,不免有损佛的尊严。所以「阐陀」化,是佛教用语统一化的要求。印度的 语言,起原极古。吠陀Veda、梵书Bra^hman!a、奥义书Upanis!ad等,都用这种语言 [P46] 。然随民族移殖,政治扩张而普遍到河Gan%ga^流域,又流向南方。由於区域辽阔,民族复 杂,形成大同小异的种种方言。西元前五世纪的Ya^ska,四世纪的Pa^n!ini,依据吠陀、梵书等古 语,研究其语法、音韵,整理出一种结构精密,最完成的语言,就是sam!skr!ta,或译「雅语」 、「善构语」,通称梵语。这种语言,佛法中也称之为阐陀Chanda,有韵律的语文。佛陀晚 年,这种语言的提倡推行,已为婆罗门所重。兄弟比丘的请求,正代表这种要求。然佛陀率直的 拒绝了(主要是不许以此为标准语),而听比丘们,以自己的语言来诵习佛语。自己言词Saka^ya niruttiya^ ,显然指比丘们自己的方言。『四分律』对此说:「听随国俗言音所解诵习佛经 」(2)。『五分律』说:「听随国音诵」(3)。文义都这样明白,而觉音Buddhaghos!a却以「 自己言词」为「佛陀自己的语言」(4)。同一Saka^ya niruttiya^,而不顾前后的文义相关,作出离 奇的解说。这不是巴利圣典问题,而是铜钿部学者的解说问题!婆罗门教以梵语为梵天的语言, 神化了语言,从语言的统一发展中,加强其宗教的权威。而铜钿部学者,承袭神教的手法,假借 「佛陀自己的语言」,以加强巴利圣典的教学权威。这不免违反佛陀无方普应的平等精神了!

巴利语为佛陀自己的语言,现代的巴利文学者,已很少人坚持这种意见(5)。然部分巴利圣典 的研究者,想从语言学的论究中,说明巴利语的古老来源。或以为,佛陀说法的语言,必为当时 的流行语,摩竭陀的流行语。或以为「第一结集」在王舍城Ra^jagr!ha,「第二结集」在毗舍 [P47]Vais/a^li^,佛教圣典的原始语文,必为东方摩竭陀一带的语言。而巴利语与摩竭陀语相近, 因而得出巴利语为佛教古典用语的结论。然近代学者,比较巴利语与摩竭陀语的差别,并不能同 情这种论调。关於佛陀自己的语言,如从民族去着想,释迦S/a^kya与摩罗Malla、跋 Vr!ji等为近族。「六族奉佛」(6),都是雪山Himavanta南麓,恒河北岸的一带民族。如 说家乡语,应属於这一地区的语言。佛曾住摩竭陀说法,可能应用摩竭陀流行语,但晚年更长期 的,传说二五年在舍卫城S/ra^vasti^,所以也不能说佛以摩竭陀语说法,以摩竭陀语为佛教用 语的任何理由。印度的原始佛教,一直在口口传诵中。同一名词,同一文句,在语音多少出入的 说起来,就有多少差别(如以字母写出,更为显着)。然而,并不以语言、语法的多少差别,就觉 得不合。流行语,(古代是自然学习,不像近代那样的学习发音、拼音、学习到非常准确)从来 都没有绝对标准,只是大体从同,大家听得懂就是了。第一、第二结集,是诵出佛法,审定取去 ,不是语言或文法的审定与传授。共同审定佛法,(在会大众,也不可能语音统一),在口口相 传中,怎麽也不能想像为,从此成立一种统一的佛教用语。如从原始佛教的流传,口口相传的实 际情况去理解,那末推想佛陀自己所用的语言,第一、第二结集使用的语言,都是不必要的了!

巴利语为西印度语(依原始佛教,应称为南方)。以优禅尼Ujjayaini^为中心,阿簄提 Avanti地方的语言。近代学者从阿育王As/oka碑刻Girnar碑的比较,得到了更有力 [P48] 的证明(7)。巴利语传入锡兰的摩哂陀,正是育养长大於优禅尼的。这是佛教向边地发展,引起阿 簄提佛教的隆盛,成为分别说部Vibhajyava^din的化区。铜钿部由此分出;化地部Mahi^s/a^saka 、法藏部Dharmaguptaka也由此分出。这一地区的佛教分别说部,应用 这一地区的语言,成为巴利语。这是以Pais/a^ci^语为基础,而受到摩竭陀语的多少影响。西藏传 说佛教四大部派的地区与语言(8):大众部Maha^sa^m!ghikaMaha^ra^s!t!ra地方发展起来,圣 典用Maha^ra^s!t!ra(摩诃刺佗)语。上座部SthaviraUjayana为中心,圣典用Pais/a^ci^语 。正量部Sam!mati^yaSu^rasena(即摩偷罗一带)而发展,圣典用当地的Apabhram%s/a 语。说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在礓宾Kas/mi^ra、健陀罗Gandha^ra而盛大起来, 圣典用sam!skr!ta语。上座部(指上座分别说部)以优禅尼为中心,用Pais/a^ci^语,与近代研究 的巴利语相合。传诵圣典用语的不同,与教区有重要关系(并非决定性的)。其语言的新古,在 佛教圣典的立场,应从部派的成立,及移化该区的时代来决定。巴利语来源的研究,近代学者的 业绩是不朽的!近乎结论阶段的意见,巴利语是阿育王时代,优禅尼一带的佛教用语。

现存的原始佛教圣典,巴利语本的经、律、论三藏,都完整的保存下来。汉译虽有众多 部派所传的圣典,都没有完整的。而且,巴利语为印度古方言,没有经过翻译,研究起来,会感 觉特别亲切与便利。所以巴利语不是佛陀自己的语言,不是「佛教中国」的原始语言,还是具备 [P49] 有利条件,引起学者的不断研究。然而现存的一切圣典,都是具有部派色彩的;从部派所传去研 究原始圣典,研究原始圣典的结集过程,是不能局限於巴利圣典的。从西方学者研究巴利圣典所 引起的倾向,积习很深。到现在,还有人以为研究原始佛教,非从巴利圣典入手不可。有人以原 始佛教圣典为名,而以巴利圣典为实。超越部派的立场,以现存各种原始佛教圣典为对象,比较 研究以发见原始佛教圣典集成的历程,才是原始佛教圣典成立史研究的方向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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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【9-001】『岛史』(南传六0三四)。
注【9-002】『四分律』卷五二(大正二二九五五上)。
注【9-003】『弭沙塞部和醯五分律』卷二六(大正二二·一七四中)。
注【9-004】Sammasambuddhena(善见律)所说,见前田惠学『原始佛教圣典之成立史研究』(一一二)。
注【9-005】前田惠学『原始佛教圣典之成立史研究』所引(一一二 一一三)。
注【9-006】『长阿含经』卷一五(大正一·九八上)。
注【9-007】前田惠学『原始佛教圣典之成立史研究』所引说(三四三五、四八四九)。
注【9-008】调伏天Vini^tadeva『异部次第诵轮』所说,待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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第二项 长行与偈颂

[P50]

「长行」(散文)与「偈颂」,是圣典文学形式的两大类。巴利语Pa^li圣典的研究者, 叙述圣典的成立过程,学界的意见并不一致。其中,Franke发现巴利语的韵文,比散文为古。 他从经律(散文中)集出古偈,而主张还有比现存(巴利)圣典更古的圣典(1)。宇井伯寿『原始 佛教资料论』(2),论到可以考见的古典,次第成立是: Ⅰ波罗延那 ⅡA经集前四品·相应部有偈品 B如是语·自说 C相应部因缘品(一部分)·长部·中部七经 Ⅲ本生二八经·增支部·中部一0经

这一叙列,等於说偈颂古而散文(『相应部』「因缘品」)为新。巴利语中韵文与散文的新 古,自有巴利文研究者去研究,现在只是泛论长行与偈颂,在原始佛教圣典中的意义。

世界各民族文化的开展,作品都是先有偈颂,而后有散文。古典的散文,也大抵是有韵的。 这种先偈颂而后散文的过程,与原始佛教圣典文学的开展,并不适合。佛陀说法时,印度的文化 ,已发展得很高。偈颂与散文的文学体裁,都早已成立。时代的印度文明,正进入「修多罗」 su^tra时代;「修多罗」就是「长行」直说。出现於这个时代的佛教文学,先有偈颂的意见,是 [P51] 难以想像的。佛教圣典,始终以「修多罗」为(「九分教」)第一,进而成为佛法的通称。这是 佛教圣典的事实,研究者是不能不加以重视的。从「长行」与「偈颂」自身来说,长行也可能有 韵律,而音韵格调,对於偈颂是重要的成分。偈颂,即使不作高音朗诵,而与吟咏是分不开的。 低沈的吟咏,高声的朗诵,在佛教的观点,又怎样呢!原始佛教的精神,重视真与善,而对於美 ,总觉得容易流於放逸(要说美,只能重视人格的内在美,接近自然的自然美)。如出家生活中 ,有「不得舞鋅、歌唱、音乐、观剧」的规定(3)。在家而受一日夜戒的,也是这样。如「歌舞戏 笑作种种戏」,对听众(观众)来说,似乎是使大家欢喜,而其实使人放逸,「更增其缚」(4)。 音韵歌咏,是歌舞伎乐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凡高声唱诵,过度的长引声韵,是被禁止的。但在佛教 的流传中,终於又「开许」了:『十诵律』听许作「声呗」(5);『根有律』仅开许二事作吟咏声 :赞佛德,诵三启(6)。以音韵歌咏出名的比丘,有二位:一、罗婆那婆提Lakun!t!aka Bhaddiya ,就是「侏儒跋提」,身材矮小,而「音响清彻」,「妙音第一」(7)。二、婆舍Van%gi^sa ,是一位专长诗偈的比丘;他的事迹,与说偈是分不开的,他赞颂佛德,僧伽与诸大弟子。 这二位的事,见於『相应部』的「有偈品」,及『增支部』。在原始圣典的集成中,都不是最早 的。在这种佛教精神下,先有偈颂,是与事实不相调和的。

巴利圣典中的某些偈颂,比长行为古。我觉得,文学史上的一项共同现象,似乎还没有为研 [P52] 究者所顾及。印度的语文,是一致的。尽管一致,而平日的语言,与表现为文学作品的散文或诗 歌,无论是口口相传的,记录於纸墨的,都并不一致。以散文来说,至少比语言更整洁,更有条 理;对於内容,要明确些。语言与文字(这,文字指定形的文句,可以传诵结集的),不能完 全一致。而「长行」的叙述,较少韵律等约束,所以在圣典的「长行」形成时,与当时的实际语 言,比较接近。而偈颂的表现,对旧有的句法、文法、韵律,不能不更多的顾虑到。「偈颂」比 「长行」古一些,只表示了「偈」颂的更多承袭古法,而「长行」与当前的语言相近而已。在「 长行」中夹入「偈颂」,一般都是偈颂要古一些。这在梵文的大乘经,也有类似的情形。如中国 文学名着『水浒传』与『红楼梦』,尽管叙说的语体文,与当时的语言一致。而引用古人成语, 或吟诗,还是从前的体裁。诗韵,也还是从前的定例,与当前的音韵,并不完全相合。偈颂(创 立新体裁,不在此例)每比长行古些,是文学史上常见的,决不能据此,作出「偈颂早於散文」 的推论。至於引用民间旧有格言,更不能作为原始佛教圣典,先有偈颂的证据了!

现存原始佛典中,古老部分的「长行」与「偈颂」,从内容比较起来,有僧伽传诵与民间传 诵的不同,「中国」所传与「边地」所传的不同(8)。「长行」,在印度文学的「修多罗」时代, 是当时文句传诵的主要形式。如『相应部』的「因缘品」的「因缘相应」、「界相应」;「蕴品 」的「蕴相应」;「六处品」的「六处相应」;「大品」的「根相应」、「觉支相应」等,都是 [P53] 「长行」。重於禅慧修证的甚深法义,为佛法解脱道的核心。听法的对象,是比丘(比丘尼)。 这部分可断论为僧伽内部传诵出来的根本圣典(『瑜伽论』就是这样说的)(9)。『相应部』的「 有偈品」,不只是体裁不同,性质也不一样。说法的对象,是梵天、帝释、天子、天女、夜叉、 恶魔(还有刹帝利、婆罗门)。或是赞叹的(「婆舍相应」,几乎全部是赞叹的),或是对话 法义的。这些偈颂,充满了对於佛陀的赞仰与思慕,以佛陀为希有难遇的解脱者;对佛弟子也尽 着爱护的虔诚(如「森相应」);帝释更起着领导天众归佛的作用(如「帝释相应」)。对佛弟 子死后的情况,如「诸天相应」的陶师(10),「天子相应」的给孤独(11),作了解脱与生天的「记说 」。论究的法义,深义少而通俗的多。有些是转世间偈颂为佛化的,如『杂阿含经』卷四八(大正 二三五五下)说:

 「时彼天子而说偈言:广无过於地,深无肫於海,高无过须弭。大士无(过於)毗纽」( 天)。 「尔时世尊说偈答言:广无过於爱,深无肫於腹,高莫过濠慢,大士无胜(於)佛」。

又有偈说:「欲者是偈因,文字庄严偈,名者偈所依,造作为偈体」(12),那是论到世间的文 学了。这是佛法深入民间,透过印度民间的宗教意识,在佛教的信众心中,表现出佛的化导世间 ,超越世间。偈说都是片段的,代表着初期传诵的形态。「长行」是僧伽内部传诵的,而「偈颂 [P54] 」是民间信众传诵的。这些偈颂,有韵律而容易传诵;充满宗教的情愫,影响极大。终於为僧伽 大会所接受,认为是佛法,而结集为佛教的圣典。

上述的「长行」部份,人物、地点,有真实亲切的感觉:「偈颂」部分,天、魔、梵的活动 ,也有民间宗教信仰的真实性,代表了第一阶段,佛教中国形成的圣典。「偈颂」的另一部分, 如『义品』At!t!haka-vagga与『波罗延』Pa^ra^yan!a-vagga,诚然是早期的,从人物 、地点去看,这是「边地」所传诵的圣典。在佛教地理中,西方的摩偷罗Madhura^,是「 佛教中国」(西方)的边缘地带。由此而向西南发展,是大迦旃延Maha^ka^tya^yana所教化的阿 簄提Avanti一带。以『义品』来说,传说有关的地点是西区,舍卫城S/ra^vasti^ 为主,及 拘舍弭Kaus/a^mbi^、僧伽尸Sa^m!ka^s/ya、拘留Kuru、沙Sa^keta(13)。有关的人, 是在家的,或是外道;有好几章,不知是谁问的,所以有「化人」问的传说。舍利弗S/a^riputra 问,与佛从三十三天来下有关(14)。如「多求王」、「镜面王」等,是「本生」;实在说来, 这是过去生中所说,缺乏现实性。『义品』的传布极广,不但流传到现在,也见於经律。经中提 到『义品』的,是大迦旃延的解说『义品』偈(15)。律中提到『义品』的,是「犍度部」,迦旃延 在阿簄提所教化的亿耳S/ron!a-kot!ikarn!a,从阿簄提来见佛,诵出『义品』(16)。亿耳诵 『义品』,依『铜钿律』是「声诵」sarena akkha^si细声的吟咏。『义品』与大迦旃延 [P55] 的化区阿簄提,显然存有特殊的关系。

『波罗延』,传说为婆和利Ba^vari^婆罗门的十六位学童,从南方瞿陀婆利河Godha^vari 畔,来王舍城Ra^jagr!ha,与佛问答。学童中的一位,老年的宾耶Pin~giya,受 持了佛的说法,回到南方,向婆和利报告。这是传为与佛问答,而传诵於南方的偈颂(依传说, 比阿簄提更南方些)。十六学童,部分是可考见的,不一定是南方人。如莫伽罗霨Moghara^ja ,是经律中有名的面王比丘。在『波罗延』中,莫伽罗霨说颂:「我二(度)问释迦,具眼者 为说。今第三回问,天仙说我闻」(17)。一再问佛,现在再问,似乎不合初见请问的情况。难陀 Nanda、优陀耶Uda^yi^、劫波Kappa,都是知名的比丘(传说为别有其人)。而宾 耶为婆罗门摩纳,更是经律中熟识的人物。『波罗延』中,「宾耶大仙」(18),「我年老力衰」 (19),是一位老婆罗门仙人。经律中说到:宾耶婆罗门,在离车Licchavi前赞佛(20),在五王 前赞佛(21);『增支部』并明说为:「宾祈耶婆罗门从远方来」(22)。这位远方来的婆罗门大仙,说 偈赞佛,是佛教界最熟悉的故事。『波罗延』偈,就是由这位宾耶传回南方的:『波罗延』由 南方传诵出来,应为这一传说的真实意义。保存了阿簄提一带,分别说部Vibhajyava^din 旧义的铜钿部,对『义品』与『波罗延』有特殊的爱好,留下两部偈的详细解释『义释』 Niddesa,也许与二部起源於边地有关吧! [P56]
注【10-001】Otto Franke,the buddhilst councils at Ra^jagaha and Vesa^lj(JPTS.1908.pp.I80)。
注【10-002】宇井伯寿『印度哲学研究』卷二(一五八一六六)。
注【10-003】『小部』『小诵』(南传二三·二)。
注【10-004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三二(大正二·二二七上)。『相应部』「聚落主相应」(南传一六上·三六)。
注【10-005】『十诵律』卷三七(大正二三·二六九下)。
注【10-006】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』卷四(大正二四·二二三中)。
注【10-007】『增壹阿含经』卷三(大正二·五五八上),『增支部』「一集」(南传一七·三四)等。
注【10-008】佛教的「中国」Majjhima janapada,指佛陀游化所及的地区。佛所没有到过的,称为「边地 」。
注【10-009】如『瑜伽师地论』「摄事分」所说。
注【10-010】『相应部』「诸天相应」(南传一二·四九)。
注【10-011】『相应部』「天子相应」(南传一二·九三)。
注【10-012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三六(大正二·二六六中)。『相应部』「诸天相应」(南传一二·五五)。
注【10-013】『小部』『义品』「老经」,传与沙多有关。然老母称佛为子,依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药事』卷 一0(大正二四·四四中),事在摩偷罗附近,邬陀延Udayana聚落。
注【10-014】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』卷二九(大正二四·三四六上三四七下),有佛从天下事,没有舍梨弗 [P57] 说偈的记录。
注【10-015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二0(大正二·一四四中)。『相应部』「蕴相应」(南传一四·一三一八)。
注【10-016】『铜钿律』「大品」(南传三·三四七)等。
注【10-017】『小部』『经集』「波罗延」(南传二四·四二四」。
注【10-018】『小部』『经集』「波罗延」(南传二四·四二八」。
注【10-019】『小部』『经集』「波罗延」(南传二四·四二六)。
注【10-020】『增支部』「五集」(南传一九·三三二);『四分律』卷四0(大正二二·八五六中);『弭沙塞部和醯 五分律』卷二0(大正二二·一三五下); 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药事』卷七(大正二四·二八下);『 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』卷三六(大正二四·三八六中下)。
注【10-021】『别译杂阿含经』卷四(大正二·三九九下)。但『相应部』「拘萨罗相应」(南传一二·一三八),及『 杂阿含经』卷四二(大正二·三0六中),作旃檀婆罗门。
注【10-022】『增支部』「五集」(南传一九·三二八)。



第三项 圣典的古与新

原始圣典的次第集成,当然有先后古今可说,然关於圣典的新古,有种种问题,不可一概而 [P58] 论。如:

一、材料与结构的新与古:如房屋一样,材料或是固有的,或是采用新出的材料。而将材料 建成房屋,房屋的结构,也有新的古的。旧材料与旧的结构方式,新材料与新的结构方式,那就 容易说古说新了。如旧材料而建成新的结构方式,或在古色古香的旧结构中,采用新材料,那就 要分别来说,不能笼统的说新说旧了。圣典的部类成立,组织次第,都有新旧不同,但与内容( 材料)并没有一定的关系。有的,保有旧有的组织形态,而引用了部分的新材料;也有内容比较 保守,而组织却大大革新。这是论究新古所应注意的一点。

二、主体与附属物的新与古:以房屋来说,或是学校,或是寺院,都为他主要的目的而建筑 。如泉州的开元寺,他什麽时代创建;现有建筑物,是什麽时代:这应该是考论开元寺新与古的 主体。民国年间,成立了一个孤儿院,这就是附属。不能以开元寺孤儿院的新近成立,而轻率地 说,开元寺是新近的。圣典的每一部类,都有他的主要部分;而在流传中,也有些附属编入的部 分。如律部的「本生」与「譬喻」;『本生』前的「因缘谈」;『杂阿含经』误编在内的『无忧 王经』。论究新与古,不能着眼於附属物,而轻率论断的(如讨论附属部分,又当别论)。

三、(狭义的)形式与内容的新与古:形式与内容,不一定一致的。如房屋是旧的,髹漆一 番,看起来是焕然一新,而不能说房屋是新的。或房屋建筑不久,没有油漆,也没有人居住;弄 [P59] 到杂草丛生,到处是蛛网。外观好像是旧屋,其实还是新近建筑。圣典的内容与语言,也有同样 的情形。语言是表现内容的形式,但语文经过转译,或用更近代的语言来表达,如圣典的组织与 内容,还是一样,那就不能因语文而说是新的。反之,用古语文来表达新内容,不一定成为古的 。如部分锡兰语写成的,改译为巴利语,语文也许是古的,但圣典的古与新,还得凭圣典的内容 来决定。从事圣典集成史的研究,当然要说古说新;但问题是多方面的,不可片面的论定。

论究原始佛教的集成次第,应注意上面三点;此外,还有与「根本佛教」有关的问题。佛陀 只是说法,没有着述;当时也没有结集。所以佛陀时代的「根本佛教」,也还要在原始佛教圣典 中去发见。古代的宗教,或者哲学,从开始到大成,在文句方面,每是由简短而长广的。在义理 方面,每是由含浑而到明显,由疏略而到精密,由片段而到系统化。这就是「由浑而划,由微而 着」的当然历程。佛教圣典的最初诵出、结集,是简短的;圣典也是由简短而渐长广的。然从佛 法来说,却不一定如此。如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五(大正二·一0四中)说:

「世尊告诸比丘,有四圣谛。何等为四?谓苦圣谛,苦集圣谛,苦灭圣谛,苦灭道迹圣谛 」。

这可说简短极了!然佛说法时,那会这样的简略?这样说,听众怎麽能了解!这是为了容易 忆持,而在听者心中,精简为这样的文句。在传授时,附以义理的解说。所以古代展转传授,就 [P60] 有「解味(文)不解义」的(1)。这可见佛法本有解说,而在佛法宏传的初阶段,反而因精简而短 化了。结集以后,有专业持诵的长老,附有「义说」的,又形成定形文句而传诵出来。如初转法 轮,『杂阿含经』但说「此苦」、「此苦集」等(2);而与之相当的『相应部』,四谛的内容,就 有简明的解说了(3)。在圣典上,有「本」然后有「说」,义释是后出的。但在佛法中,有「本」 一定有「说」,义释不一定是后起的。

在义理方面,也有次第开展的情形。如说解脱,或说「心(於诸漏得)解脱」;或说「离贪 故心得解脱,离无明故慧得解脱」;或说「贪心无欲解脱,恚痴心无欲解脱」;或说「於欲漏、 有漏、无明漏得解脱」;或约「三明」、「六通」说得解脱。如缘起,或但说「一切从因生法( 集法),是灭法」;或约集灭二方面详说(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;此无故彼无,此灭故彼 灭」等)。而详说的,有「五支说」、「九支说」、「十支说」、「十二支说」等。这是由含浑 而到明显,由疏略而到精密的开展次第(在说法时,也有「由博返约」的部分),不能看作实质 的变化。佛陀在世四五年,从初转法轮到涅簄,自身也应有「由浑而划,由略而详」的情形。或 适应弟子根性而作不同的说示;或由弟子自己的理会而传达出来:佛陀的佛法,是有多样性或差 异性的。如研究原始或根本佛教,忽略这一事实,专从简略方面去探求(简略含浑,是便利学者 自由发挥自己意见的);满眼看来,不是后起的,就是变化了,甚至说错了。这等於把佛陀的说 [P61] 法,看作一次完成,以后只是重复的说明。这对於佛陀四五年的长期教化,佛教的原始结集,是 不切实际,而不免引起副作用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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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【11-001】『增壹阿含经』卷二0(大正二·六五二下)。
注【11-002】『杂阿含经』卷一五(大正二·一0三下)。
注【11-003】『相应部』「谛相应」(南传一六下·三四0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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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节 圣典集成史的研究方针

本书不是原始佛教思想史,原始或根本佛教的探求,而是从次第开展的立场,从事原始佛教 圣典集成的论究,这当然要着重於部类与组织的研究。

现存经律是部派所传的。在可能的范围内,对不同部派的传本,作比较研究,以求得各部派 的共同部类,以论证部类与组织的次第集成的过程;部派同异,是重要的线索。然有关部派间的 或同或异,应该注意到二点:一、如上座部系Sthavira各本,一致这麽说,同有这一部类 ,还只能说,这是上座部没有再分化时代的部类或见解;而是否部派未分以前的原始说,还要另 作研究。如一切部派都这麽说,都有这一部类,即使内容差别很大,仍可以推断为原始佛教的共 同部类。反之,不能以多数相同,而决定为古型;因为这些多数,可能是属於同一系统的。如代 [P62] 表另一大系,虽然是孤文片证,也还是值得重视。这是「部派间的源流同异」。二、如分别说系 Vibhajyava^din与说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,同属於上座部系,与大众部Maha^sa^m!ghika 是别系。可是,分别说系所说,有些是同於大众部,与一切有部不合。又如分别 说系的法藏部Dharmaguptaka、饮光部Ka^s/yapi^ya,属分别说系,而有些同於说一切 有部,不同自系的铜钿部Ta^mras/a^t!i^ya。这主要是受到化区共同的影响。阿育王As/oka 时代及以后,大众部与分别说部,共同流行於恒河Gan%ga^流域及南方。而法藏部与饮光部 ,在北方流行,与说一切有部的化区相同。这足以解说,同於别系而不同於自系的重要理由了!

从经律自身去推求,从部派所传的去比较,作经律集成史的研究,本书提贡了三点意见。1. 法与律,原始结集是分别处理的,所以演进为「经藏」与「律藏」的对立。但在圣典的集成过程 中,经与律是同时进行的。同时进行,在部类与组织的次第成立上,应有某种共同性。如对经律 作同时统一的研究,彼此间可得到更多的旁证。2.「九分(十二分)教」与「四部阿含」(或五 部),近代研究,开始就采取了对立的姿态,彼此共诤先后。其实,「九分(十二分)教」与「 四部阿含」(五部),是平行的,同时发展而次第完成的。先后聚讼的葛藤,可以一扫而尽。3. 在部类的次第成立中,在先的早已存在的部类,对未来部类的成立,应有关联性。所以圣典 集成史的论究,不是孤立起来,而是作为佛教延续体的先后开展。从佛教界的趋势与重点,而明 [P63] 了圣典集成的先后历程。

存在於人间的原始佛教,依佛法说,是缘起的存在。缘起的存在,要在彼此相关(或摄或拒 )的前后延续中,发见前后分位的特色。原始佛教圣典,当不能例外吧! [P65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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