瑜伽Yoga学派,或称为唯识派Vijn~a^nava^^din,是以弭勒Maitreya、无着Asan%ga 、世亲Vasubandhu所造的论典『瑜伽师地论』,『显扬圣教论』,『辩中边论』 ,『分别瑜伽论』,『大乘庄严经论』,『摄大乘论』,『大乘阿毗达磨集论』,『唯识三十论 』,『唯识二十论』等论为宗依的学派。瑜伽学派所依的经典,主要为『解深密经』与『阿毗达 磨大乘经』。在这些经论中,『阿毗达磨大乘经』与『分别瑜伽论』,没有译为汉文(原本现已 佚失)。除了『大乘庄严经论』,是唐波罗颇蜜多罗Prabha^karamitra译出以外,其馀的都 有唐玄奘的译本。早在西元五世纪上半,北凉(西元四一四)昙无谶Dharmaraks!a所译 的『地持经』十卷,宋(西元四三一)求那跋摩Gun!avarman所译的『菩萨善戒经』九卷, 就是『瑜伽师地论』『本地分』的『菩萨地』的异译。宋(西元四三六四五三)求那跋陀罗 Gun!abhadra所译的『第一义五相略集』一卷,『相续解脱经』二卷,是『解深密经』的一 [P186] 部分,从『瑜伽师地论』『摄决择分』中节录出来的。可见瑜伽派的根本经论『解深密经』 与『瑜伽师地论』,在西元五世纪上半,已部分的传来中国了,但对中国佛教的影响,似乎并不 太大!到西元六世纪上半,菩提流支Bodhiruci、佛陀扇多Buddhas/a^mti、勒那摩提 Ratnamati、瞿昙般若流支Prajn~a^ruci等,到中国北魏来,译出了与无着、世亲有关的论典。 世亲的『十地经论』,以菩提流支为主,勒那摩提、佛陀扇多相助而译出。当时意见不一致,所 以有各别译出而合为一部的传说(1)。这部论受到当时的重视,传承宏扬,成为「地论宗」。这几 位译师所译的,如『十地经论』,『法华经论』,『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论』,『大乘宝积经论』 、『胜思惟梵天所问经论』等,都与无着、世亲有关,重於菩萨大行的释经论。虽然,菩提流支 译出了『深密解脱经』(『解深密经』的异译)五卷,佛陀扇多译出了『摄大乘论』二卷,瞿昙 般若流支译出了(二十)『唯识论』一卷,但对於瑜伽学派,分别抉择甚深法义的宗经论,显然 译出是不充分的,所以法义也不够明确。『究竟一乘宝性论』,也是菩提流支与勒那摩提译的, 所以「地论宗」,尤其是传承勒那摩提的「地论南道」,与『宝性论』的思想极为接近。同时而多 少迟一些,真谛Parama$rtha到达中国的南方,在梁、陈间(西元五四九五六七),译出 了『摄大乘论』三卷,『摄大乘论(世亲)释』十五卷,是真谛所传唯识学的要典,所以有「摄 论宗」的传宏。真谛所译的,还有『解节经』一卷,是『解深密经』的「胜义了义」部分。『决 [P187] 定藏论』三卷,是『瑜伽师地论』『摄决择分』中的『五识身相应地』与『意地』的异译。『十 七地论』五卷,是『瑜伽师地论』『本地分』的异译;但当时没有全部译出,早已佚失。『三无 性论』一卷,是『显扬圣教论』『成无性品』的别译。『中边分别论』一卷,是『辩中边论』的 异译;『十八空论』一卷,是『中边分别论』的部分注释。『转识论』一卷,是『唯识三十论』 的释论。『大乘唯识论』一卷,是『唯识二十论』的异译。真谛所译的,比北方菩提流支等所译 ,无疑的充分明确得多!真谛又译出『无上依经』三卷,『佛性论』四卷,那是接近『宝性论』 思想的。西元七世纪中,唐玄奘从印度回来,从贞观十九年(西元六四五),到龙朔元年(西元 六六一),译出瑜伽、唯识学的大量经论。其中,『成唯识论』十卷,是玄奘所传的精要所在, 所以称玄奘所传的为「唯识宗」。这部论,糅合『唯识三十论』的十家注释所成,而其实是以护 法Dharmapa^la论义为正宗的,代表了印度的唯识学,在发展中所完成的思想。
在部派佛教中,寻求瑜伽唯识学的渊源,近於上座部Sthavira中的说一切有 Sarva^stiva^din「三世有」系。说一切有系分裂为犊子部Va^tsi^putri^ya及其末派,与说一切 有部Sarva^stiva^din。从『大毗婆沙论』中,可以看出说一切有部中,有重论的阿毗达磨者 abhidha^rmika,也就是一般所说的说一切有部;重经的譬喻者da^rs!t!a^ntika,如法救 Dharmatra^ta,觉天Buddhadeva等。从论师系又分出说转部Sam!kra^ntiva^din。说转部 [P188] 立「胜义补特伽罗」parama$rtha-pudgala,与立「不可说我」anabhila^pya-pudgala的犊子 部等,都是「我法俱有」的;说一切有部是「法有我无」的。西元三世纪初,譬喻师舍弃了「三 世有」说,改宗(大众部与分别说部的)「现在有」而过未无说,演化为着名的经部Su^trava^din 譬喻师。经部的一项重要思想,是种子bi^ja或习气va^sana^说。瑜伽唯识学所说的 法相,是广义的说一切有,而依「现在有」立种子说,与经部的关系更密切。如世亲的『大乘成 业论』,对於业karman力,取种子说,更进一步的说:「一类经为量者」,立「异熟果识具 一切种子」;有「集起心」与「种种心」,引『解深密经』(2),就是大乘瑜伽论师。瑜伽大乘的 兴起,已经是大乘佛教的后期,所以面对初期大乘的一切法空sarvadharma-s/u^nyata^,一切 法无自性sarvadharma-nih!svabha^va说,后期大乘的如来藏tatha^gata-garbha、佛性 buddha-dha^tu,buddha-garbha说,从说一切有,特别是经部的思想,接受而解说他。对於初 期大乘,如『大般若经』等空无自性说,从「说有」的立场,给以善巧的再解说,如『解深密经 』的『一切法相品』、『无自性相品』所说(3)。对於后期大乘,众生本有如来藏、佛性说,也给 以善巧的再解说,如依『阿毗达磨大乘经』而造的『摄大乘论』,引述『阿毗达磨大乘经』说: 「法有三种:一、杂染分,二、清净分,三、彼二分」,引「金、土、(矿)藏为喻」,来说明 遍计所执性parikalpita-svabha^va、圆成实性parinis!panna-svabha^va,依他起性para-tantra-svabha^va [P189] 三性(4)。因此,依他起性的定义,除了一般的「依他饫习种子而生起」以外,又有「杂 染清净性不成故」(5),作为众生与佛的共同依止性。『解深密经』是继承经部的『瑜伽师地论』 所宗;『阿毗达磨大乘经』中圆熟的唯识思想,代表了大乘不共的唯识学,是『摄大乘论』所宗 依的。『瑜伽论』说:阿赖耶a^laya是「一切种子所随依止性,所随依附依止性,体能执受, 异熟所摄阿赖耶识」(6);「由八种相,证阿赖耶识决定是有」,说「诸识俱转」,是重於阿赖耶 现行识的(7)。『唯识三十论』也是这样,所以说三种(能)变。『摄大乘论』重於阿赖耶识为种 子性;依阿赖耶为种子而现似一切,所以有「一能变」说。瑜伽唯识学系,对广义的说一切有, 取舍不同:或立本有种子,或说种子由饫习而有;或说依心现似心所,或说心所别有;依他起性 ,或重从种子生,或重於杂染清净性不成;或立无漏依他起(正智是依他起性) ,或说无漏是圆 成实,所以立「四种清净」。虽有种种异说,但大义是一致的;对如来藏的解说,也是一致的。 真谛所传译的,是瑜伽唯识学,而有折衷如来藏学的倾向,所以要分别的加以论究。
注【22-001】『开元释教录』卷六(大正五五·五四0下)。
注【22-002】『大乘成业论』(大正三一·七八四中下)。
注【22-003】『解深密经』卷二(大正一六·六九三上六九七中)。
注【22-004】『摄大乘论本』卷中(大正三一·一四0下)。
[P190]
注【22-005】『摄大乘论本』卷中(大正三一·一三九下)。
注【22-006】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一(大正三0·二八0中)。
注【22-007】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五一(大正三0·五七九上中)。
唯识学派Vijn~a^nava^^din有关如来藏tatha^gata-garbha的见解,试分别的加以论究。
一、「如来藏」:如来藏是什麽?是依什麽意义而说的?『宝性论』约三义说「佛身遍 」,「无差别」,「如来(佛种)性」。在这三义中,唯识学者但约「无差别」说,如「大乘庄 严经论』卷三(大正三一·六0四下)说:
「一切无别故,得如清净故,故说诸众生,名为如来藏」。
「一切众生,一切诸佛等无差别」,无二无别,所以名为真「如」tathata^。世亲 Vasubandhu的『摄大乘论释』也说:「自性本来清净,即是真如,自性实有,一切有情平等共相 ;由有此故,说一切法有如来藏」(1)。真如是圆成实自性parinis!panna-svabha^va的别名。 真如是实有自性的;本来清净的;是一切有情的平等共相(无差别相),也就是生佛不二的。无 差别的真如性,遍於一切众生,所以说「一切众生有如来藏」,这是如来藏说的本义。真如是遍 [P191] 於一切法的,所以说「一切法有如来藏」,这应该是唯识学者的新义。也许「众生有如来藏」, 无论怎样解说,总不免带点神我a^tman的意味,所以虽然真如是「一切有情平等共相」,却 说为「一切法有如来藏」!一切众生或一切法有「如」性,为什麽说有「如来」藏呢?tatha^gata ,或译如来、如去,是契入如、如显现的意义。契入如或显现如,约究竟说,就是如来佛的 异名。佛是如性究竟显现清净的,众生是没有清净显现的,这就是真如(圆成实性)的离垢清净 与自性清净。然而这到底是约世俗安立说的,如约真如自性(胜义),那是无所谓契入不契入, 显现不显现的。真如离能所,所以约真如自性说,众生如与如来如,没有任何差别可说。那末, 一切众生有「如」性,一切法有「如」性,也就可说有「如来」了。依世俗安立说,众生虽可说 有「如来」,而还没有能离障清净,隐而未显,如胎儿在胎藏garbha中一样;依於这一意义 ,所以说为「如来藏」。
二、「我」:「我者,即是如来藏义;一切众生悉有佛性,即是我义」(2)。如来藏 tatha^gata-garbha,佛性buddha-dha^tu,buddha-garbha,都就是我a^tman,这是『大般涅 簄经』,『央掘魔罗经』所明确说到的。如来有常、乐、我、净四种功德;如来的「我」德 ,是一切如来藏经论所说到的,而如来藏,佛性就是我,在唯识学派中,说得多少含蓄一点,其 实也还是说到了的。『大乘庄严经论』卷三(大正三一·六0三下)说: [P192] 「清净空无我,佛说第一我;诸佛我净故,故佛名大我」。
汉译的『究竟一乘宝性论』,也引证了这一偈:「如清净真空,得第一无我;诸佛得净体, 是名得大身」(3)。梵、藏本没有这一偈。『佛性论』也引此偈说:「二空已清净,得无我胜我; 佛得净性故,无我转成我」(4)。这一偈,在『大乘庄严经论』中,是说无漏法界dharma-dha^tu 的大我maha^tman相。「如」是空性清净s/u^nyata^ vis/uddha;空性是无我naira^tmya ,没有众生妄执的神我,而无我空性,正就是佛所得的最胜我。如『论』释说:「第一无我, 谓清净如,彼清净如即是诸佛我自性。┅┅由佛此我最得清净,是故号佛以为大我」(5)。如清净 空性,唯识学者是解说为(如来藏)我的;佛证得最清净法界(真如),所以佛可以称为大我。
真如法界是佛与一切众生无差别的平等共相,既然是「诸佛我自性」,当然也是菩萨、一切 众生的我自性。『大般若经』『初分』『学观品』:「实有菩萨,不见有菩萨,┅┅由不见故, 不生执着」(6)。唯识学者依据这一段文字,解说为对治「十种散动分别」。『般若经』一向说「 菩萨不可得」,「不见有菩萨」,「菩萨但有名字」,而「学观品』却说「实有菩萨」,这是什 麽意义?玄奘译『摄大乘论(世亲)释』卷四(大正三一·三四二下)解说为:
「此中无相散动(十种散动之一)者,谓此散动,即以其无为所缘相。为对治此散动故。 般若波罗蜜多经言:实有菩萨。言实有者,显示菩萨实有空体;空即是体,故名空体」。 [P193]
玄奘所译的,可以解说为菩萨的实有空体。其实,这是说:菩萨以真如空性为自体。如真谛 Parama$rtha所译『摄大乘论释』说:「由说实有,显有菩萨以真如空为体」(7)。无性 asvabha^va『释论』也说:「谓实有空为菩萨体」(8)。可见「实有菩萨」的意义是:真如空是菩萨 实体。菩萨没有世俗的神我,却有胜义的真我。如来藏约真如无差别说,我也是约真如说。佛可 说为大我,菩萨可说「实有菩萨」,众生当然也可说「实有众生」。不过后代的唯识学者,大都 避而不谈,尽量避免以真如为「我自性」的意义。
唯识学的本义,是以真如空性解说「如来藏我」的,还有可以证明的,如『大乘庄严经论』 卷二(大正三一·五九六上)说:
「佛体平等,由法界与我无别,决定能通达故」。
佛以最清净法界为自体,以法界与我的无差别,说明佛自体的平等,「我」正是法界的「大 我相」。『显扬圣教论』也说到了「大我」,如(9)说:
1.「广大阿世耶者,谓大我阿世耶及广普阿世耶。大我阿世耶者,谓诸菩萨由得自他平等 解故,为诸有情皆得解脱清净信欲。广普阿世耶者,谓诸菩萨於流转寂灭得无分别平等 解故,为利有情二俱不住清净信欲」。 2.「是大我意乐,於自性无得;广意乐当知,二性无分别。论曰:当知此平等心性,即是 [P194] 大我阿世耶,及广大阿世耶。於遍计所执自性无所得故;於有漏无漏二性,过失功德亦无 所得,由无分别故」。
阿世耶a^s/aya译为「意乐」,这的二种意乐,就是「清净信欲」。依第一则,理解有 情的自他平等,发起一切有情同得解脱的意乐(与「同体大悲」的意义相同),名为大我阿世耶 ,大我约一切有情的「自他平等」说。依第二则,(唯识宗依心立我)「平等心性」是通达遍计 所执自性parikalpita-svabha^va无所得,也就是心空性。每一有情的「我自性」,是平等无差 别的,但有情不能通达,迷着虚妄的神我。菩萨能通达自他平等,起大我意乐。佛能圆满证得法 界(我)平等,遍法界身以法界为自体,就是佛的「大我相」。『显扬圣教论』卷一二(大正三一 ·五三九上中)又说:
「五、究竟不可见故,如言内我之体,有何相貌而常恒不变自性正住?┅┅如於语相违难 ,随顺会通,如是於不定显示难,究竟不可见难,亦尔」。
论文是解释从经文引起的疑难。疑难共有五类,「究竟不可见难」是第五难。自「内我」, 怎麽说也都不是的。没有相可说,怎麽知道有自体?知道是「常恒不变自性正住」呢?依论说, 这应该随顺会通。佛经所说的,有的「语相违」,前说与后说不合。有的「不定显示」,对於同 一内容,以种种异门来说明。对於「语相违」、「不定显示」所引起的疑难,应该「随顺会通」 [P195] 。「随顺会通」,是随顺无颠倒解,如理的正义为准绳,依此如实法义来会通经说。常恒不变的 自内我,难以说明,引起学者的疑难,唯识学者是依真如平等空性来解说会通的。
三、心性本净:citta-prakr!ti-prabha^svarata^,译为心本性净,心性本净,或译为自性清净 心。源出『增壹阿含经』,为『般若』等大乘经所采用。初期大乘经,多说一切法本性净,一切 法本性空,表示法界dharma-dha^tu、真如tathata^的意义;心性净只是法性净中之一。 后期大乘经,倾向唯心cittama^trata^说,心为一切法的所依,多说心性本净。法界清净与心性 本净,有了同样的意义,如来藏经典也就多说自性清净心。唯识者对於心性本净的见解,如『大 乘庄严经论』卷六(大正三一·六二二下六二三上)说:
「譬如清水浊,秽除还本清;自心净亦尔,唯离客尘故」。「已说心性净,而为客尘染, 不离心真如,别有心性净」。
『论』文以水的清浊,来比喻「自心净」svacitta-s/uddha。水有垢浊与清净的;除去垢 浊所得的清净水,「清(净)非外来」,水的清净性是本来如此的。这正如方便修行,除去客尘 ,显心的清净,也是「净非外来,本性净故」。从杂染心而转为清净,显出的心清净性本来如此 ,与真如的自性清净,离垢清净,意义完全一样。所以,所说的自心本净,约心的真如性 citta-tathata^说,并非说虚妄分别abhu^ta-parikalpa的有漏心识是清净的。对於心清净,『庄 [P196] 严论』解说为:「如是心性自净,而为客尘所染,此义已成。由是义故,不离心之真如,别有异 心,谓依他相,说为自性清净。此中应知说心真如,名之为心,即说此心为自性清净,此心即是 阿摩罗识」(10)。自性清净的心,是心真如,梵本作法性心dharma-citta;真如心与法性心, 意义是相同的。总之,自心清净,约无差别的真如说,与如来藏、我的约真如说,意义相同。『 成唯识论』卷二(大正三一·九上)说:
『然契经说心性净者,说心 空理所显真如,真如是心真实性故,或说心体非烦恼故名性本 净,非有漏心性是无漏,故名本净』。
对於心性本净,『成唯识论』有二说:一、约心空理所显真如说,与『庄严论』所说的相同 。二、约心体非烦恼说,是采取了说一切有Sarva^stiva^din系的见解,如『阿毗达磨顺正理 论』卷七二(大正二九·七三三中下)说:
「此经依何密意?依本客性,密作是说:谓本性心必是清净,若客性心容有染污。本性心 者,谓无记心,非戚非欣任运转位,诸有情类多住此心,一切位中皆容有故。此心必净, 非染污故。客性心者,谓所馀心,非诸有情多分安住,亦有诸位非皆容有,断善根者必无 善心,无学位中必无染故。┅┅如是但约心相续中,住本性时说名为净,住客性位容暂有 染」。 [P197]
依说一切有部说:心识的本性,是中容的无记性,与善或不善心所相应,名为善心、不善心 。善心与不善心,是相应善,相应不善,而心的自性是无记的,所以善与恶是心的客性。心的本 性是无记,不是染污性,所以说「心体非烦恼故名性本净」。后一说,是通於有漏心的,也许是 『阿含经』的本意,但在大乘经中,心性本净应该是约心真如说的。『成唯识论』的识本性无记 说,也是继承『瑜伽师地论』的,如卷五四(『摄决择分』)(大正三0·五九五下)说:
「又复诸识自性非染,由世尊说一切心性本清净故。所以者何?非心自性毕竟不净,能生 过失,犹如贪等一切烦恼。亦不独为烦恼因缘,如色受等,所以者何?以必无有独於识性 而起染爱,如於色等」。
一切识自性非染污,不是烦恼。如识不与烦恼相应,识不能独为烦恼的因缘;如於识而起染 爱,那是识与烦恼俱起的关系。约识自性非染污来解说心性本净,正合於识本性无记的意义。『 瑜伽论』说「净识」,都指无漏识,与心性本净不合。『庄严经论』的汉译本说:「此心(真如 )即是阿摩罗识」,梵文本没有这一句。阿摩罗识amala-vijn~a^na译义为无垢识,是真谛所传 唯识学所一再提到的,可能是传译时,缀文、证义者,受到真谛学影响而附加进去的!
心性是依心真如性说的。心性本净,是与客尘烦恼相对称的。在大乘法中,心性依心真如说 ,所以心性清净,就是真如或法界清净。圣者内自所证的真如或法界,其实是非染非净的,所以 [P198] 从胜义(圣智自证)的立场,『大乘庄严经论』卷三(大正三一·六0三下)说:
「如前后亦尔,及离一切障,非净非不净,佛说名为如」。
「释曰:此偈显示法界清净相。如前后亦尔者,所谓非净,由自性不染故。及离一切障者 ,所谓非不净,由后时客尘离故。非净非不净,佛说名为如者,是故佛说:是如非净非不 净。是名法界清净相」。
法界、真如无差别,无变异,是非净非不净(也可说非染非不染),没有净不净可说的。清 净是对杂染说的,真如是前后一如,本来如此,实在无所谓清净;不过从离客尘杂染所显来说, 真如也可说非不净的。唯识学者依世俗说胜义,对於胜义真如、法界,是从世俗安立去阐明 的。如直从胜义(非安立)说,那是超越於相对界,非分别名相所及,有什麽净不净呢!
真如非净非不净,『辩中边论』卷上(大正三一·四六六中)也说:
「此若无杂染,一切应自脱;此若无清净,功用应无果」!「非染非不染,非净非不净, 心性本净故,由客尘所染」。
『辩中边论』说:真如、法界等,是「空性异门」,约不同意义来表示空性,所以有不同名 字,而内容是相同的。成立「空性差别」有垢与无垢的差别,所以说了上面二颂。杂染与清 净,是佛法化世的根本论题;染净相对的意义,是不可能没有的,一定要肯定这杂染与清净的事 [P199] 实,因此空性就有了有垢位与无垢位的差别。然依空性真如、法界自性来说,实在是「非染 非不染,非净非不净」的。不过,说空性、真如是「非染非不染,非净非不净」,还是依杂染与 清净而说的,所以,约「心性本净」,说非染非不染;约「客尘所染」,说非净非不净。这与说 「非空非不空」一样,都是依世俗说胜义,而不是直就胜义的超越说。『辩中边论』说:「有情 及法俱非有故,彼染净性亦俱非有;以染净义俱不可得,故染净品无减无增」(11)。可见说「法界 本净」,「心性本净」,都不过观待世俗的杂染性而说。
四、种性:如来藏,我,心性本净自性清净心,唯识学者是约真如性说的。如来种性 tatha^gata-gotra,佛种性buddha-gotra,唯识学约菩萨所有的成佛种子bi^ja说, 这是与『宝性论』如来藏学最大的差别所在。『瑜伽师地论』(『菩萨地』)卷三五(大正三0·四 七八下)说:
「云何种性?谓略有二种:一、本性住种性,二、习所成种性。本性住种性者,谓诸菩萨 六处殊胜,有如是相,从无始世展转传来,法尔所得,是名本性住种性。习所成种性者, 谓先串习善根所得,是名习所成种性」。 「又此种性,亦名种子,亦名为界,亦名为性」。
依『论』说,种子bi^ja,界dha^tu,性prakr!ti,都是种性gotra的名字差别 [P200] 。不同的名字,解说为同一内容,都是种子的别名。『瑜伽论』『声闻地』也这样说(12)。『大乘 庄严经论』也说:「性种及习种,所依及能依,应知有非有,功德度义故」(13)。菩萨种性,有性 种性本性住种性prakr!ti-stha-gotra,习(所成)种性samuda^^ni^ta-gotra。本性住种 性,是无始以来法尔而有的;习所成种性,是经过不断的饫习而成就的。这二类,是本有的,及 经不断饫习而功能增胜的种子。『庄严论』所说,与『瑜伽论』所说相同。种性、种子是什麽意 义?种子是有因体而还没有果体「有非有」,所以是可能性,可能生起果法的潜能。因为能 出生菩萨功德,所以名为菩萨种性。种性是「功德度义」,能出生功德的意义;种性虽是种子的 异名,但种性专约能生无漏功德说。无漏功德有三乘差别,不同的无漏功德,从不同的种子生, 所以唯识学立五种种性:一、声闻s/ra^vaka种性;二、独觉pratyeka-buddha种性;三、 如来tatha^gata种性;四、不定aniyata种性,有多种无漏种子,虽随缘修证二乘圣果,而 可以回小入大;五、无种性a-gotra,没有三乘无漏种子,怎麽也不能发生无漏功德,证入圣 果。种子是多种差别的,所以唯识学立「五性各别」,「三乘究竟」而不是唯一佛乘的。
『瑜伽论』『本地分』,『庄严经论』,立本有的本性住种性,而『摄大乘论』,立种子从 饫习va^sana^而有的新饫说,如『摄大乘论本』卷上(大正三一·一三六中下)说:
「云何一切种子异熟果识为杂染因,复为出世能对治彼净心种子?又出世心,昔未曾习, [P201] 故彼饫习决定应无,既无饫习,从何种生?是故应答:从最清净法界等流,正闻饫习种子 所生。┅┅此闻饫习,随在一种所依转处,寄在异熟识中,与彼和合俱转,犹如水乳,然 非阿赖耶识,是彼对治种子性故」。
依『摄论』说,依止阿赖耶a^laya识的内种子,一定是从饫习而有的,所以说:「外(种 子)或无饫习,非内种应知」(14)。佛菩萨的无漏功德,是出世心,一定是从种子生的。众生从无 始以来,不曾有过无漏清净法现行,也就不可能有饫习所成的无漏种子;没有无漏种子,最初的 出世无漏清净心,从那生起呢?『摄论』说:是从「最清净法界等流,正闻饫习种子所生」的 。佛尽离一切障,所以佛证无漏法界,是最清净的。从佛自证的最清净法界,应机而流出的「经 等教法」,在四种圆成实自性parinis!panna-svabha^va中,名为「生此境清净,谓诸大乘妙正 法教。由此法教清净缘故,非遍计所执自性;最净法界等流性故,非依他起自性」(15)。佛的教法 ,从佛自证法界等流而有的。众生听闻正法的耳识与意识,虽是有漏的世间心。但听闻正法教, 能在众生心中,引发趣向清净出世的动力,所以正闻饫习所成的,名为正闻饫习种子。正闻饫习 力渐渐增盛,能生无漏出世心。三乘的无漏功德,都从正闻饫习生,所以虽本来没有无漏种子, 而清净无漏法,却有缘而能够生起。正闻饫习是寄在阿赖耶识中的,依阿赖耶而有对治阿赖耶识 的作用,所以不是阿赖耶识自性,是圆成实自性所摄,法身dharma-ka^ya、解脱身vimuktika^ya [P202] 所摄。唯识学对出世无漏法的生起,有本有说、新饫说二流(『成唯识论』综合而加以会 通),而都是以种子为种性的,约不定种性而说会三归一的。
与『摄大乘论』相契合的,是『瑜伽师地论』的『摄决择分』,如卷五二(大正三0·五八九上 中)说:
「诸出世间法,从真如所缘缘种子生」。 「若於通达真如所缘缘中,有毕竟障种子者,建立为不般涅簄法种性补特伽罗;若不尔者 ,建立为般涅簄法种性补特伽罗。若有毕竟所知障种子,布在所依,非烦恼障种子者,於 彼一分建立声闻种性补特伽罗,一分建立独觉种性补特伽罗。若不尔者,建立如来种性补 特伽罗」。 「若出世间诸法生已,即便随转,当知由转依力所任持故。然此转依与阿赖耶识,互相违 反,对治阿赖耶识,名无漏界,离诸戏论」。
种子与种性,『瑜伽论』是作为同一内容的,但种性约能生无漏功德法说。能生无漏出世间 法的,是般涅簄法种性parinirva^n!a-dharma-gotra,就是三乘圣种性;不能生起无漏出世法 的,是不般涅簄种性a-pari-nirva^n!a-gotra,也就是无种性人。出世间法从什麽种子生起呢 ?「从真如所缘缘种子生」,与『摄论』的「从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饫习种子所生」,意义是相 [P203] 通的。『摄论』约大乘种性说;大乘的正法教,是最清净法界等流,圆成实性所摄。大乘法教是 「生此能证菩提分法所缘境界」(16),所以名为「生此境清净」,这就是「从真如所缘缘」的意义 。从听闻大乘法教,成闻饫习种子,渐渐增胜而能引生无漏出世间法,闻饫习真如所缘缘种 子,不属於阿赖耶识,而能对治阿赖耶识,与法界(真如)相应,名无漏界。依『摄论』,这是 法身、解脱身所摄的。『瑜伽师地论』卷八0(大正三0·七四七下)又说:
「诸阿罗汉实有转依,而此转依与其六处,异不异性俱不可说。何以故?由此转依,真如 清净所显,真如种性,真如种子,真如集成,而彼真如与其六处,异不异性俱不可说」。
三乘圣者的般涅簄,是以转依a^s/raya-para^vr!tti为体的。舍杂染分而转化为清净分;离 遍计所执性,舍杂染依他起性,体悟圆成实性而得依他起性清净分,名为转依。从法界等流而起 的闻饫习,使杂染力减而清净功能增长,也可以名为转依「损力益能转」,但主要是体悟真 如,出世无漏心现前,到达究竟清净。所以『论』上说:转依是「真如清净所显」 tathata^vis/uddhi-prabha^vita,以离垢真如为体的;「真如种性」tathata^-gotraka、「真如种子」 tathata^-bi^jaka,以真如所缘缘而饫成圣种性的;「真如集起」tathata^-samuda^gata,依 真如而集成一切功德的。转依是离一切戏论的,不离有情自体六处,也不就是六处,所以不 是名相分别所能拟议的。 [P204]
瑜伽唯识学者,以种子来解说种性,与如来藏学不同。然推究起来,『瑜伽论』『本地分』 的本性住种本有无漏种子,实在就是「一切众生有如来藏」;对当时大乘经的如来藏说,从 缘起论的立场,给以善巧的解说,以种子来解说种性。如『瑜伽师地论』(17)说:
1.『声闻地』:「今此种姓以何为体?答:附在所依有如是相,六处所摄,从无始世展转 传来,法尔所得」。 2.『菩萨地』:「谓诸菩萨六处殊胜,有如是相,从无始世展转传来,法尔所得,是名本 性住种」。
无漏种子是附在所依中的,种子是能依a^s/rita,有情自体六处s!ad!-a^yatana是所 依a^s/raya。『菩萨地』的异译,『菩萨善戒经』译作:「言本性者,阴界六入次第相续,无 始无终,法性自尔,是名本性」(18)。「六处殊胜」,后代唯识学者解说为第六意处阿赖耶识 a^layavijn~a^na,其实只是(五)阴(六)界六入(处)的简说。阴界六入是有情自体,在阴界 六入有情身中,是旧义;在阿赖耶识中,是唯识学的新义。为什麽名为阿赖耶识?『解深密 经』以为:「由此识於身,摄受藏隐,同安危义故」(19)。「身」是根身六处的总名,阿赖耶识与 「身」,是不相离的,所以古义的依附(阴界)六处,唯识学中转为依附阿赖耶识,只是着重本 识,而不是与依附六处相违反的。能生无漏法的种性,在有情身中六处或阴界六处中,与如 [P205] 来藏说是相同的,如(20)说:
1.『无上依经』:「云何如来为界不可思议?阿难!一切众生有阴界入,胜相种类,内外 所现,无始时节相续流来,法尔所得至明妙善」。 2.『胜天王般若经』:「云何法性不可思议?佛言:大王!在诸众生阴界入中,无始相续 ,所不能染,法性体净」。『大般若经』:「如来法性,在有情类蕴界处中,从无始来 展转相续,烦恼不染,本性清净」。 3.『入楞伽经』:「如修多罗说:如来藏自性清净,具三十二相,在於一切众生身中,为 贪絈痴不实垢染,阴界入衣之所缠裹」。
如来藏如来界,如来性在有情的蕴界处中,为无漏功德法的根源,是如来藏契经的本义 。印度的『奥义书』中说:「识所成我,梵也。┅┅识为一切之因,识者梵也」;「依名色而开 展,我入於名色而隐於其中」(21)。梵我识入於名色中,不就是「如来藏自性清净,┅┅入於 一切众生身中」吗(22)?如来藏我,是深受印度神学影响的。唯识学者没有忘却佛法的根本立场, 所以以生灭相续的种子,说本有的无漏功能,以阿赖耶妄识,说识与根身藏隐同安危,巧妙的解 说了如来藏我,而脱却了如来藏我的神学色采,这就是唯识学的种性说。
一切众生本有无漏种子,而无漏种子非虚妄分别识自性,多少还有本有如来藏的形迹。也许 [P206] 为了这样,『瑜伽论』『摄决择分』,『摄大乘论』改取了新饫说。但新饫无漏种,是「法界等 流闻饫习」,「真如所缘缘种子」,「真如种子」,与法界及真如,有了不可离的关系。在唯识 学中,真如是有情、菩萨、如来的真实我体,那新饫的无漏法种,又有了依「我」而现起的意义 。在后期大乘时代,唯心论而要泯绝梵我论的影响,也真还不容易呢!
注【23-001】『摄大乘论释』卷五(大正三一·三四四上)。
注【23-002】『大般涅簄经』卷七(大正一二·四0七中)。
注【23-003】『究竟一乘宝性论』卷三(大正三一·八二九下)。
注【23-004】『佛性论』卷二(大正三一·七九八下)。
注【23-005】『大乘庄严经论』卷三(大正三一·六0三下)。
注【23-006】『大般若波罗蜜多经』卷四(大正五·一七中下)。
注【23-007】『摄大乘论释』卷五(大正三一·一八九下)。
注【23-008】『摄大乘论释』卷四(大正三一·四0五中)。
注【23-009】1.『显扬圣教论』卷三(大正三一·四九三下)。2.『显扬圣教论』卷一七(大正三一·五六二中)。
注【23-010】『大乘庄严经论』卷六(大正三一·六二三上)。
注【23-011】『辩中边论』卷下(大正三一·四七五下)。
[P207]
注【23-012】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二一(大正三0·三九五下)。
注【23-013】『大乘庄严经论』卷一(大正三一·五九四中下)。
注【23-014】『摄大乘论本』卷上(大正三一·一三五中)。
注【23-015】『摄大乘论本』卷中(大正三一·一四0中)。
注【23-016】『摄大乘论释』卷五(大正三一·三四四上)。
注【23-017】1.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二一(大正三0·三九五下)。2.『瑜伽师地论』卷三五(大正三0·四七八下)。
注【23-018】『菩萨善戒经』卷一(大正三0·九六二下)。
注【23-019】『解深密经』卷一(大正一六·六九二中)。
注【23-020】1.『无上依经』卷上(大正一六·四六九中)。2.『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』卷三(大正八·七00下)。『
大般若波罗蜜多经』(第六分)卷五六九(大正七·九三六下)。3.『入楞伽经』卷三(大正一六·五二
九中)。
注【23-021】『爱陀赖耶奥义书』(三·三)。『布列哈德奥义书』(一,四,七)。
注【23-022】『楞伽阿跋多罗宝经』卷二(大正一六·四八九上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