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顺法师佛学着作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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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释尊略传

第一节 出家前之释尊

释迦牟尼佛之传记,零落难详。即其仅见於记述者,又多传说互异,且杂以 表象之辞。欲取舍以得精确之佛传,实非今日所能也。今但取近於史实者叙之, 用以彷佛此圣者之化迹而已。

「释迦」训「能」,为种族之名。「牟尼」训「寂默」,乃圣者之德。合言 之为「能寂」,所以尊释迦族中之圣者也。

释迦族,旧传雅利安人,出名王甘蔗之后。初居印度河侧,东下立国於雪山 之麓,即释种所自起。甘蔗王族出瞿昙(即乔达摩)仙之后,因以瞿昙为氏云。 然以近人之考证,颇不以此说为然,而以释种为黄色之蒙古人种。

玄奘『西域记』,谓迦毗罗卫以外之释族,凡四国:一、梵衍那国,在雪山 [P14] 中,即今兴都库斯山脉之西部。二、隋摩算罗(雪山下)国,在巴达克山南。三 、商弭国,在葱岭西南境,与印度、阿富汗接壤。四、乌仗那,在今印度西北边 省之北部,其故都直逼葱岭下。此四国悉非雅利安人也。

『杂阿含经』载:释尊尝入婆罗门家,被呵为「领群特」,且拒其入室。使 释尊而为雅利安人,则不当如此。舍卫国之波斯匿王,雅利安人,而释种拒不与 婚嫁,其种族之不同,固灼然可见。从地理之分布而考之,则可见其为山岳民族 而南望大陆者。释族以孔武有力称;其东邻拘尸那,称力士生地。迦毗罗卫之释 族,盖雪山中之游牧民族,卜居平地而渐农业化者。

自葱岭东来,沿喜马拉雅山分布之居民,如西藏、尼泊尔、不丹,及(印度 )阿萨密省,悉为黄种。释族非雅利安系,其为黄种无疑也。毗舍离民族为离车 子,摩竭陀与之通婚嫁。玄奘传尼泊尔为离车子。毗舍离跋比丘,以「佛出波 夷那」为言,疑释种同此(1)

释族所住地,在恒河支流罗泊提河东北,面积约三百二十方里,有卢毗尼河 [P15] 贯其间,遂分十家,各主一城。位卢毗尼河西北之迦毗罗卫城,即释尊父王之治 地也。迦毗罗卫,即今之毕拍罗婆,在尼泊尔南境。佛元二干二百八十六年一月 ,Peppe/於其地掘得释迦族供养释尊灵骨之石瓶,地当北纬二十七度三十七分 ,东经八十三度八分,与法显所述之迦毗罗卫正合,因得定释尊之故乡焉。

卢毗尼河之东有拘利城,与迦毗罗卫自昔通婚嫁。释尊父王输头陀那,娶拘 利城主阿释迦之二女,摩耶及波霨波提为妃。摩耶夫人四十四岁时,梦白象入 胎而有妊。翌年,分娩期近,乃从俗归宁。途经岚毗尼园,少憩,遂诞生太子於 无忧树(或作娑罗树、钵罗叉树)下。园去迦毗罗卫东四十里,为拘利城主善觉 妃岚毗尼之别墅,在今尼泊尔之兰冥帝,时距今二干四百零九年前之四月八日日 出时也。

释尊系出名门,色相端严,有异常儿,识者知其不凡,咸谓在家当为轮王, 出家必成一切智,因赐以悉达多(义成)之名。太子生七日,母摩耶命终,由姨 母波霨波提代育之。年七岁,就傅。依名学者毗奢密多罗,受吠陀及五明论;次 [P16] 依羼提提婆,受兵法及武术。学不数年,靡不精达。乃於十五岁时,父王为其举 行灌顶大典,立为太子。太子处储位之尊,享王家物质之乐,而常若不惬於怀。 父王因为其完婚,纳善觉女耶输陀罗为妃。辟三时殿,益五欲之乐以娱之。孰知 太子之别有会心,如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欤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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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节 出家

太子於二十九岁之十二月八日中夜(或云十九岁,二十五岁),舍父母妻儿 臣民,偕侍者车匿,悄然离城去。至跋伽婆仙人所住林中,剃须发,服僧伽梨, 遣车匿还报。父王大惊,遣使召之,不得,因留濠陈如、跋提、跋波、摩诃男、 阿说示以侍之。

释尊出家之动机,即佛教化世目的之所在,此应略事分疏之,以见佛意。雅 利安民族之初移殖於五河地方也,勇敢善战,夷旧住民族而奴役之,阶级之制由 此兴。政治无专政苛敛,选举或世袭,以家族为中心,而组成一族一族之小国。 [P17] 宗教则崇拜自然,未闻出世解脱之谈,此佛元前六世纪事也。

此后,沿恒河东下,入於丰沃之平原,农业勃兴,文化大启,婆罗门学者创 四姓之说,视为有神圣不可肫越之限制:婆罗门为专责宗教之祭师,刹帝利为独 占军政之武士,吠舍为业农工商之平民;此三皆为雅利安人,同有诵吠陀而祭神 之权利,且可依宗教而得新生命。第四首陀罗族,即被征服者,但以劳力供贱役 ,无祭神重生之权也。时宗教之仪式、制度及神学,灿然大备,烦琐思辨而融以 神秘之咒术。所谓「吠陀天启」「祭祀万能」「婆罗门至上」之婆罗门教三纲, 即於此时确立之。

迨佛元前二、三世纪中,政治与宗教,俱有显着之变迁。祭祀万能已不能餍 足人意,穷理尽性以求彻底解脱之风,因「森林书」、「优波尼沙昙」之出而日 盛。厌世出家修行,以达神我之解脱,蔚为一时风尚焉。婆罗门之教权,虽仍有 人为之支持发扬,然以拘於传承形式,严阶级、重祭祀,已不足适应时代。兼之 ,婆罗门恃宗教而营家族之生活,白日趋於腐化,杂以神秘咒术,乃益泛滥而不 [P18] 可收拾。有心之士,慨然而起,否认吠陀,反抗婆罗门之学派是也。然思想一旦 解放,即陷於混乱之局:或否认道德之价值;或创自然之说;或作残酷之苦行; 或修枯寂之禅定;或作诡辩论;或倡导唯物,追求现世五欲之乐。旧说弊而新学 罔,安得一切智者以正之!以言政治,自雅利安民族东移恒河流域以来,东方被 征服民族,受吠陀文化之启发而次第兴起。王位多世袭,不复选举,养兵固位, 既为同族兼并之战,又为反雅利安族之争,摩竭陀与濠萨罗之对立,其着者也。 群雄分立,相为争伐,东方新兴民族之势力,且颹颹驾雅利安族而上之。然世乱 时荒,民不堪命矣!安得一施仁政,统一阎浮,跻人民於盛世之轮王哉!不作转 轮王,即为一切智者,释种以之期待释尊者,实时代之公意也。

时代之政教趋势既明,可以进论释尊出家之动机矣。传说父王曾偕太子出游 ,并观耕焉。田间作人赤体辛勤事耕垦,形容枯瘠,日炙汗流,并困乏饥渴而不 得息。犁牛困顿,备受鞭策羁勒之苦;犁场土之下,悉有虫出,鸟雀飞来竞食 之。太子有感於农奴贫病,众生相残之苦,悲心油然而生,因移坐阎浮树下,寂 [P19] 然而思所以救济之道,隐萌出家之志。此释尊入道之初心,社会救济与生死解脱 ,实兼而有之。复有说焉:太子尝游观四门,历见老、病、死苦,及见出家安乐 而日增其厌世出家之心。此不必视为事实,要为熟闻尘世可厌,解脱为乐而出家 。游观云云,特象徵其内心之感悟而已!

传说出家之动机止於此,吾尝於迦毗罗卫之国政,若有所见焉。迦毗罗卫地 不满百里,受濠萨罗国之控制而非其种族。濠萨罗国王徵妃於释种,释种不愿为 异族之婚,而又莫敢与抗。国小,地僻,处兼并之世,强邻虎视,亦难以图存矣 。当佛之世,即为濠萨罗所灭,其明证也。末利夫人信佛,波斯匿王犹多憎嫌之 辞(与侨萨罗争霸之摩竭陀王频毗娑罗,则有愿分国与释尊并治之说,颇可玩味 )。释尊其有感於国族之苦乎!不为转轮王,则为一切智人,二者不相兼而不相 悖。舍无可为之故国,谋生死之解脱,兼求淑世善生之道,释尊毅然成行矣。

释尊忘世为道,日以求道为务。尝南行叁访於毗舍离城北之阿罗逻迦蓝,彼 以超越一切有,而住无所有之定境为解脱。释尊以为未尽,去访郁头蓝弗於王舍 [P20] 城外森林中,彼以非想非非想为涅簄,即泯「想」、「非想」之差别,而住於平 等寂静之知见。释尊知其法之未尽,又舍之行,止於簄荼婆山。入王舍城乞食, 频毗娑罗王见之,力劝返俗,释尊谢却之。王因以若成道者,愿先见度为请。释 尊往优娄频罗聚落之苦行林,与苦行者为伍,备尝辛苦,精进不为不至,而终无 所获。因悟苦行之非计,翻然改图,欲於定中观察以得之。先趋尼连禅河,解衣 入浴;受牧女善生乳糜之供,色力乃渐复。濠陈如等五人见之,谓为退失,心生 诽谤,舍之而去波罗奈。释尊乃独行,於伽耶山之毕波罗树下,敷吉祥草,跏趺 而坐,以「不成正觉,不起此座」为誓。时出家来已六年矣(或云十二年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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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节 成正觉

释尊以大悲大智大精进力,宴坐禅思者凡四十九日,破魔障,得三明,於二 月八日明星现时,廓然圆悟而成正觉,因得佛陀之名。今印度之巴特拿城南七十 里,有伽耶城;距伽耶城八里,有佛陀伽耶,即释尊成道处也。其所坐之毕波罗 [P21] 树,因释尊悟道其下,遂称之为菩提树,今尚存。

成正觉云者,简言之,即正觉世间之实相,智明成就而生死永寂。佛陀追述 悟道之经过,不外正觉缘起之生灭。释尊尝以「我说缘起」示异於外道,持此以 为佛法之特质可也。生死大苦,由业力而轮回不息,为印度学者之共信。然一及 大我、小我、本体、现象之说,则莫不陷於矛盾。彼辈探宇宙之本元而立「梵」 ,探个人之主体而立「我」,又从而融合之。然一之则一解脱而一切解脱,异之 则梵、我一体之说不合。其说现象也,谓自本净之梵我,起迷妄苦迫之世间。无 论其解说为如形之与影,如水之与波,或如父之与子,然以本净为迷妄之因,终 无以自圆其矛盾。若以迷妄与净我,同为无始之存在,则陷入二元,失其本宗矣 。使果为二元也,真、妄又如何联系而构成流转?真我曾无所异,又如何离妄而 独存?释尊正觉缘起,知其病根在「真我」,既无「我」为宇宙之本元,亦无「 我」为轮回之主体,世间唯是惑、业、苦缘起之钩锁。即缘起以达无我,乃彻见 生死之实相而解脱。成正觉者,此也。 [P22]

释尊菩提树下之正观,以为吾人有身心演变之老、病、死苦,有人事纠纷之 爱别离苦、怨憎会苦,自然缺陷之求不得苦,悉沈没於「老、病、死、忧、悲、 苦、恼」之大海而莫之能脱。即此苦而探其原,知众苦之因於受「生」。有生即 有苦,苦实与生俱来,乐生厌苦之常情,盖亦颠倒之甚矣。吾人何事有生而为众 苦之所迫?必有能生身心者在。此能生者之存在,曰「有」。明言之,则以业力 饫发而构成身心之潜在也。业力饫成身心之潜在,由於执「取」。何者?内则妄 执自我;外则或为五欲之追求,或执取倒见以为是,邪行以为清净。於是乎三业 繁兴,而集未来身心之苦本。驰取一切又以欲「爱」染着为因。於相续之三有自 体,於所取之三有境界,若磁铁之相引而不舍。着之不已,则成为纵我役物之行 。释尊尝叙之云:「当知因爱有求,因求有利,因利有用,因用有欲,因欲有着 ,因着有嫉,因嫉有守,因守有护,因护故,刀杖争讼,作无数恶」。又云:「 以欲为本故,母共子诤,子共母诤,父子、兄弟、姊妹、亲属展转相诤,更相说 恶,况复他人?以欲为本故,民民共诤,国国共诤,彼因斗争共相憎故,以种种 [P23] 器杖展转相害」。爱、取为未来生死之动力,亦现在爱别、憎会、求不得之苦因 ,以是节制爱、取,乃乐生之王政;根绝爱、取,为厌苦离欲解脱之圣法。释尊 为之而出家者,今则以正观缘起而得之。逐物流转与离贪解脱之缘起正观,即正 法之根本。释尊於初转法轮时,尝约之为四谛:生、老、病、死、忧、悲、苦、 恼为苦谛,爱为集谛,爱灭为灭谛,以厌苦离欲解脱之道为道谛也。

缘起不出此五支(老死,生,有,取,爱),然考释尊之教,犹有阐述缘起 之底蕴而详说之者,即求触境系心之历程,而达於身心相依之开展也。顺其序而 略言之:「识」入母胎,因有「名色」之开展。识与名色相依不离,一期生命於 是乎相续而住。名色开展有「六处」。根、境相涉入,则有根、境、识三者相「 触」之认识。识触与无明俱,昧於缘起,乃味着於苦乐之「受」,而「爱」着生 矣。识与名色、六处,同为前生惑、业所起之身心。虽识为一期生命开展之初始 ,然是苦而非苦集。故欲解脱未来之生死者,在灭「触俱无明」,而非灭识也。

释尊又推此意而阐述之:识为无始相续之苦果,不劳灭之,灭无始相续之惑 [P24] 、业可矣。以过去之触俱无明为「无明」,以过去着境驰求之一切身、口、意行 为「行」;必无明灭而后行灭,行灭而后识灭也。

释尊於缘起正观中,知生死之因於爱、取之行,染爱以无明为本。以无明之 蒙昧无知,不觉生死为惑、业、苦缘起之钩锁,而若有自我者存。有我则有我所 ,爱之为自体爱、境界爱,取之为我语取、欲取等,纵我逐物,苦轮常运不息矣 。一旦缘起观成,无明灭而明生,无我无我所,离无因、邪因等恶见,爱欲自离 而解脱,如旭日初生,长夜永别。自觉自证:「我生已尽,梵行已立,所作已办 ,不更受后有」。释尊正觉而成佛,盖如此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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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节 转法轮

释尊成正觉已,欲出其所悟之正法以化迪有情,实现现乐、后乐及究竟乐。 然鉴於时代根性之积重难返,实难与言正觉之本怀,乃於五十七日中(或云三七 日、一年等),度长期独善之行,而思所以应化之方焉。尝慨然曰:「我法甚深 [P25] 妙,无信云何解」?「辛勤我所证,显说为徒劳」。「我宁不说法,疾入於涅簄 」!是何言之痛也!其不易说,即说亦难信难行之道,或解为缘起及缘起之灭; 或解为缘起之性空;或解为一乘之实相;所说不必同,而不离缘起正法则一。盖 缘起正法,不特证之以寂灭出世,因「众生着阿赖耶,乐阿赖耶,喜阿赖耶」而 不易;即解之以和乐顺世,亦非刹帝利以武力、毗舍以财力、首陀罗贫弱不克自 振之时机所能喻。传说有梵天来请,佛乃起而弘布其正法,此岂非有感於婆罗门 文明之有待救济,不忍斯世之终古长夜耶!长期熟思已,决意唱道一适应时代之 方便教,而寓真实於其中,俾渐加格化,以达畅尽正觉之本怀也。

释尊去波罗奈,遇商人提谓、波利於途,二人以麸蜜献佛,受三归依而去, 得佛财分之最初弟子也。途中又值异学阿婆迦,叩佛所师,佛以「我最上最胜 ,不着一切法,诸爱尽解脱,自觉谁祢师」答之。又问佛所之,佛告以「我至波 罗奈,击妙甘露鼓,转无上法轮,世所未曾转」。盖圣智洞彻,事见机先,确证 所证而无疑也! [P26]

佛访濠陈如等於波罗奈之鹿野苑。五人见其来也,初以其退失净行,相约勿 为礼;佛至,不觉肃然致敬。佛告以「我即是佛,具一切智,寂静无漏,心得自 在。汝等须来,当示汝法,教授於汝。汝应听说,如说修行,即於现身得证诸漏 」。五人乃执弟子礼,即所谓五比丘是。五比丘以佛之舍苦行为疑,佛乃进而教 之曰:「有二种障:一者、心着欲境而不能离,是非解脱之因。二者、不正思惟 ,自苦其身而求出离,永无解脱。离此二边,乃为中道,精勤修习,能至涅簄」 。此中道云者,即八正道,为佛教精义所在;自利、利他,悉应於此中求之。此 就教授之中心立言,若详示生死流转之苦痛及原因,解脱生死之圣境,离苦得乐 之正道,即四谛是,有『转法轮经』等载之。闻法已,濠陈如首先悟入正法,因 得「阿若濠陈如」之称。馀四人亦次第得入,悉成罗汉。三宝乃具足,世间凡有 六阿罗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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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苦┅┅┅┅┅生、老、病、死、爱别离、怨憎会、求不得┅┅┅如  病
    苦之集┅┅┅后有爱、贪喜俱行爱、彼彼喜乐爱┅┅┅┅┅┅┅如病源
[P27]   

    苦之灭┅┅┅爱灭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如病愈
    苦灭之道┅┅八正道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┅如  药

此四谛之创说,即所谓初转法轮也。转法轮者,法为规律之义。约道谛言, 即行持之正轨,解脱者所必由,故曰:「法者,八正道也」。约四谛言,即一切 普遍不变真实之法则。缘起流转为「苦集」,缘起还灭为「灭」,即流转以达还 灭之行为「道」。此世出世间,必然而不容或异之轨律,曰「法」。此法,性自 尔,曰「法性」;法常尔,曰「法住」;法各如其分,曰「法位」;法为一切之 因依,曰「法界」。是真,是实,是谛,是如,释尊之所证所说,此法也。据印 度旧说,统一阎浮,正法化世之大王,名转轮王。轮为轮形之武器,当其举行即 位典礼时,有此轮宝来应。以轮宝之力,自近而转及远方,摧辗一切怨敌,而后 王道化被於天下。今以喻佛之说法,自己而转及他人,摧折一切异论恶见,而后 佛化遍及於世间。『大品经』以「不转不还」为说,知转有运动推进之意。以鹿 野苑之最初推动此正法,乃独得转法轮之名,实则「法轮常转」,不必限於初说 [P28] 也。

佛度五比丘已,即於波罗奈小住。禅思、经行,教授,初创和乐僧团之制。 波罗奈有长者子耶舍,及亲友多人,闻风来归,并出家证果,世间乃有六十一阿 罗汉。满慈子、大迦旃延、娑毗耶,并舍外道入佛法。度雨期已,释尊遣弟子游 化人间,自身则独往优娄频罗聚落,化事火婆罗门迦叶氏三弟兄,及其弟子千人 ,佛教之势日张。释尊忆频毗娑罗王之约,乃与千比丘趣摩竭陀首都王舍城。王 闻之,率臣民郊迎。见三迦叶为弟子,信心弭切。王闻法,得法眼净。因於城旁 迦兰陀长者之竹园,建精舍奉佛,此国王信佛之始,亦佛教僧寺之始也。释尊之 二大弟子,舍利弗、目犍连,於佛成道第四年归佛。二人初从删霨耶外道出家, 常以未闻道要为怅。一日,舍利弗入城,见阿说示(五比丘之一)威仪庠序,诸 根豫悦,叩其所师,曰「释氏大沙门」。询其所学,则举缘起偈答之:「诸法因 缘起,如来说是因,诸法因缘灭,是大沙门说」。舍利弗闻之,得法眼净。归语 目犍连,亦悟。因偕二百五十弟子,诣竹园出家。时有摩诃迦叶者,出家修厌离 [P29] 行,素为国人所宗仰。於王舍城多子塔前值佛,因回心入佛教,自谓「若不值佛 ,亦当独觉」云。成道第六年,净饭王病,遣优陀夷来迎佛,以生前一见为幸, 并於尼拘律园预建精舍以待之。释尊偕弟子还迦毗罗卫,为释种说法,净饭王得 道证,宫人多受戒法。惟度异母弟难陀及佛子罗罗出家,净饭王为之悲感不胜 。留七日,辞还竹园。甫抵末罗族之阿比耶村,释种之阿那律、阿难、金毗罗 、提婆达多等追纵至,请为弟子;或谓此出净饭王意云。理发师之优波离,亦於 此时出家。后世所传之十大弟子,除解空第一之须菩提,似出家较晚外,馀并释 尊初期之弟子也。此后至涅簄,无连续之记载,惟游化之地点,所化之弟子,散 见於圣典中,得以见其概略。释尊教化凡四十五年,其足迹所及,东至瞻波,西 至拘捋弭及摩偷罗,南至波罗奈,北至迦毗罗卫:犹不出恒河流域。其常住说法 之处,非信徒奉献之精舍、园林,即水边、林下,大率以清净而宜教化为主。其 有名者,如王舍城之竹园、灵鹫山、温泉林,舍卫城之园、鹿子母讲堂,华氏 城之鸡园,波罗奈之鹿苑,毗舍离之庵罗园、重阁讲堂,猕猴河畔之牛角林,迦 [P30] 毗罗卫之尼拘律园,拘捋弭之瞿师罗园等,以在竹园及园之时日为多。

释尊初期之出家弟子,惟限於男性之比丘,以从其他教团中来者为多。初至 王舍城,已有千二百五十弟子矣。佛之姨母摩诃波霨波提,自净饭王殁后,求度 出家,佛初不许。后以阿难之请,始允其出家,由是有比丘尼。比丘尼中,如耶 输陀罗、莲华色、旷野等,亦有名。其归佛之在家弟子,男称优婆塞,女称优婆 夷,为数尤众。上自王公贵族,下至乞丐、淫女,无不为释尊慈悲所摄受。优婆 塞之有名者,如摩竭陀王频毗娑罗、阿霨世,濠萨罗王波斯匿,频王之侍医婆 ,大臣雨势,舍卫城之豪商须达多,释种之释摩诃男等。优婆夷之有名者,有频 王妃之韦提希,匿王妃之末利,须达多之妻善生,舍卫城之鹿子母,毗舍离之淫 女庵摩罗等。此等在家弟子,亦多有证果者,及能论议深法者。

释尊之说法也,不务深邃理论之阐述,不为苦行奇事以惑众,惟以简明切实 之教旨,示人以中道之行。务使闻法者,人能随分随力,去恶进德以自净其心。 佛法之在恒河两岸,如春风时雨之化洽无间,固由说法之善巧,解脱道之纯正, [P31] 与适合时代根性之要求,然有赖於释尊崇高之德性、悲怀、平等、躬行、身教者 尤多。释尊之与弟子,师友也。「我不摄受众」,「同坐解脱床」,不如异教者 之以神子、神使自居,或统摄者自居。回施物於僧,不欲厚於己。五日一行比丘 之房,为病比丘洗濯,为盲比丘観针,向小比丘忏摩。闻其病,则不辞跋涉之劳 ;悯其愚,则不以诳佛为嫌。凡沐释尊慈和恳至之化者,莫不自尊自律而日进於 德。阿难说精进,忘病起坐以听之;闻堂中说法,则伫立於户外,释尊之敬正法 也如此。

其於人世之和乐,悲怀兼济,亦有可言者:释迦族与拘利族争水,释尊远来 为之和解。毗舍离大疫,则身入其境以化之。教跋族以国不危之道;回琉璃王 残民之师;息阿霨世王东征之谋;化央瞿利魔罗,行旅蒙其泽。即此数端,可见 释尊之重视现乐人群为何如!馀如唱四姓平等之教,斥祭祀,呵苦行,禁咒术, 纠正印度文明之偏失,则尤世人所熟知者。及门之声闻弟子,以蔽於时习,间或 未能深体释尊之本怀;然如毕陵迦婆蹉之捍盗,富楼那之化粗犷之边民,目犍连 [P32] 之殉教等,亦有足多者。在家弟子,尤多难能之行:释摩诃男自杀以救同族;末 利夫人饮酒以救人;须达多及梨师达多等,更能举所有资产,与信佛之四众弟子 共之。佛及弟子之高行硕德如此,宜其风化所及,翕然景从也!

初期出家弟子,多年久学,厌离心切,释尊仅提示「法味同受」、「财利 共享」之原则,即能淡泊知足,和谐共存,固无须制戒律以绳墨之也。后以比丘 日众,僧事日繁:或放逸而作罪行,或愚昧而受讥嫌,或共住相纷争;比丘之衣 、食、住、行,在在与社会经济有关;时代俗尚之无碍於正法者,亦不必矫情立 异,与世共诤。释尊乃适应时众之要求,一一为之制。其遮止性罪及足以引生性 罪之方便,易受世人疑虑讥毁者,制为戒条,半月半月诵习之,曰「波罗提木叉 」。馀如叁加僧团及退出之规定,安居,诵戒之规则等,大抵经佛之指导而经常 行之,此则结集所出之「杂跋渠」是也。比丘之出家,在求解脱自由,然群众相 处,不能无法制,否则自相凌夺,不能身心安宁以和乐为道。游化人间,必求时 地之适应,否则受讥毁摧残而无以图存。求正法之久住,端赖此「摄僧」之制耳 [P33] 。佛教之僧制,泯阶级,均贫富,齐贵贱、老少;融法治、德化於一炉,实兼自 由与团结而有之。僧制本世间事,或为道德之训条,或为僧团之组织法,或为衣 食等琐事,而佛制不许白衣(在家众)人闻。旧传有人窃听戒法,金刚力士击杀 之。僧团极公开,其内容则讳莫如深,何哉?诚以和乐平等共存之制,惊世骇俗 ,未能为时众所共喻也。

因佛教之开展,外来之障碍亦随之而生。婆罗门反对之,以其一反婆罗门教 三纲。苦行沙门反对之,以其呵苦行为痴人也。释尊之游化,常与四众弟子俱, 贫乞者亦随行。此无所有者之集团游行,常使城主颁输金之制,村主发蒺藜之论 。馀若农奴怠工,武人解甲,并使治者为之不快。然释尊之教,以究竟之解脱为 主,方便之社会救济,厄於时势,未能一展所长。故佛教之受压迫,亦以外道为 多。有带盂而谤佛者,有埋尸以相毁者,有设火坑、毒饭以害佛者,尤以提婆达 多之摧残佛教为最烈。提婆达多,佛之堂弟而从佛出家者。受韦提希子阿霨世之 敬礼,染着利养,乃与阿霨世谋,劝杀父王频毗娑罗为新王,己则杀佛别创新教 [P34] 为新佛。彼欲害佛者数次,初放醉象,次使狂人,后投大石,而皆目的不果。乃 自称大师,创五法是道,毁八正道非道。五法者:一、尽形寿着粪扫衣;二、尽 形寿常乞食;三、尽形寿唯一坐食;四、尽形寿常露坐;五、尽形寿不食一切鱼 、肉、血味、盐、酥、乳等(或作:不食盐;不食酥乳;不食鱼肉;常乞食;春 夏八月露坐,四月住草庵)。观其五法之峻严,颇类那苦行之教。以时众崇尚 苦行,乃使佛教之五百新学,暂时叛教以去。佛与弟子虽叠受政、教之迫害,从 未叫嚣,少流於感情用事,沈静悲悯,一以德化,卒於心安理得中胜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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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节 入涅簄

释尊游化四十五年,年八十矣。由王舍城而拘尸那,为最后之游行。途经波 吒厘子城,时方兴筑,佛即言其将来当甚繁荣云。又与弟子渡恒河,入毗舍离。 值雨期,欲於城外波梨婆村安居,时世饥馑,乃散众独与阿难居此处。此时,佛 已重病,自知化缘已毕,惟以弟子多不在前,不宜入涅簄,遂自支持以待。阿难 [P35] 知佛入灭期近,乃请所以命弟子者。佛曰:「我不摄受众,亦无所教命。汝等当 自依止,法依止,莫异依止,即应依四念处而行」。盖四念处为七觉支之初基, 离四倒之妙术,出生死唯一可依之道也。安居毕,入城乞食,为众说法。翌日, 勉力向拘尸那行,经路乾荼村,说戒、定、慧、解脱之四法,即总摄佛学之宏纲 ,及其目的所在也。佛由此入波婆村,食金工纯陀所献之旃檀耳而病益剧。途中 ,腹痛痢血,疲累不堪,乃命阿难敷坐稍息。旋复行,浴於拘孙河;宿拘尸那城 外,熙连禅河畔之二娑罗树间。有外道须跋陀罗,闻释尊中夜将入涅簄,请见佛 一决所疑,阿难以释尊疲乏辞。须拨陀罗固请不已,佛愍之命入,示以唯八正道 有沙门果。闻法证果,因为佛最后弟子。於时大众知佛将灭,未离欲者,悲痛泪 落不自胜,佛乃起为作最后之教诲曰:「汝等勿谓失师主,我涅簄后,所说法、 律,是汝师也」。佛谕众有疑者,可疾问之,无得怀疑不求决也。世尊三唱而无 人问者,乃更谓弟子曰:「汝等勿怀忧恼,若我住世一劫,会亦当灭。世相如是 ,当勤精进!自今已后,我诸弟子展转行之,即是如来法身常在而不灭也」。释 [P36] 尊忍疾为弟子说法,安慰之,勉励之,其教诫之恳笃,可以见矣!教诫毕,从容 入灭,时二月十五日中夜也。侍佛涅簄之大弟子,唯阿那律及阿难在,乃移舍利 於郊外天冠寺,以待众比丘之来。七日后,大迦叶共五百比丘至,乃依轮王礼而 荼毗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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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【2-001】叁阅『佛教之兴起与东方印度』(『以佛法研究佛法』一五一0一)。
注【2-002】叁阅『唯识学探源』(一二二七)。『佛法概论』(四二一四七)。 [P37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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