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六百年之印度佛教,师弦中绝,寂寞无闻;披陈简而怀往事,未尝不感慨 系之。衰亡以来,七百年於痀,佛教犹遍行於亚洲之黄色民族间,不失为黄族共 信之宗教,佛弟子亦可以自慰矣!今之世,世局混乱,东方民族复苏之秋也。於 此黄族文明之重镇,其不容漠视,当不仅佛弟子已也。为印度佛教之观察者,不 仅知之,而尤要於知其所以兴替者。不为其所蒙,不阿其所好,知其本而识其变 。必如是,而后信解之可,批评之无不可。否则信者认贼为父,实不足以言信佛 ;批评者逐影狂吠,亦徒乱视听而已!
佛教之兴衰,自其传布於印度者言之,则以孔雀王朝为极盛。虽教化初及於 南北,未足以言深入,然一跃而为印度之国教,导达群方,五印一家,实佛教从 来所未有!中印法难后,已不足言此矣。就其思想之发展言之,则初以大乘入世 倾向之开展,而演为学派之分流;分流又综合,大乘佛教乃确立。虽以婆罗门学 [P328] 者之治佛法者多,内蕴神化之机;为现实政教所限,大乘无僧;然大体言之,不 失为达磨正常之开发也。笈多朝兴,真常、唯心之说盛,已不足言此矣!佛教之 盛极而衰,渐失淳源而变质,外来之教难,为其一因。佛教适应反吠陀之潮流而 创立者,颇为吠陀文化之雅利安人所不满,酝酿为饫迦王朝之毁佛。自尔以来, 印度教凭其千百年来雄厚之潜力,在在与佛教争。理论之辩难而外,常利用外族 入寇之政治形势以排佛。其甚者,戒日王信佛,婆罗门出之以行刺。佛坐菩提树 下成佛,於拘尸那入涅簄,设赏迦王竟伐菩提树而毁拘尸那为空墟。佛教所受之 损害,实不堪回首!匈奴族之毁佛,动机为寺院财产之掠夺。以思想之冲突,兼 货利之劫掠者,则回军之入寇是矣。历受无限之摧残,佛弟子之心境,间失其中 道之常轨,佛教於是大变矣。
敌者之摧残,不足为佛教害,受吠陀文化之饫染,则佛教致命伤也。传说魔 王面佛时,宣布其反佛教之决心,历举种种方法,佛答以不能损正法之一毫。魔 末谓:吾将衣汝衣,食汝食,入佛教而行我旧法,佛为之瞿然而惊。受反佛教精 [P329] 神之饫染,外若佛教,而实非法非律。「师子身中虫,自食师子肉」,虽以师子 之雄猛,亦且无如之何!印人薄於史地之观念,故思辨深入而事多疏失,佛教宏 布其间,亦未能免此。初以释尊根本圣典之赅摄未尽,又博采而补苴之。然以事 凭传说,乏精密之考订,故於是否佛说,仅能以「法印」辨别之。由是而天、龙 、夜叉宫中之佛法,源源而来;非之则颇有符合佛说者在,是之则又多少异。后 后承於前前,积小异为大异,驯致以「真常」、「大我」,代「诸行无常」、「 诸法无我」;以恒常妙乐,代「涅簄寂静」;以怖畏之天神,代和蔼之佛矣。即 今日而欲为之指证真伪,亦几乎难能!唯可以初出者为本而研究之,窥其基本之 思想,而后以之衡一切耳!
印人之思想多偏激,偏激非如实彻底之谓,强调、夸大而达於极端是也。见 之於行为,淡泊自励者,流於残酷之苦行;声色自娱者,流於纵欲之狂逸。见之 於神格,『吠陀』之赞诗,辄以尽善尽美以赞一神,又即以此赞别神,以是杂乱 无系,成所谓「交换神教」。极端思想之演化,即随举一神而崇事之,即等於一 [P330] 切。自生主、造一切者、祈祷主、原人等,演化为生主、为梵、为我,而其根本 仍大同。释尊出世,反极端而唱中道,宜可以日有起色矣!惜释尊灭后,佛弟子 即受其饫染而失中道:重律者,日务琐细而拘滞莫通;重法者一切随宜,薄律制 为事相。禅师昧教,浸假而不立文字;经师重说,日失其笃行之精神。其偏激之 思想,泛溢於大乘佛教者尤多:无一大乘经而不以为究竟,无一修行法而不贯彻 一切。偏激思想之交流,形成无可无不可,无是无非之圆融。於是乎佛天同化, 邪正杂滥。馀风及中国,禅者一棒一喝,罄无不尽;念佛者则「南无阿弭陀佛」 六字,是一味阿伽陀药,无病不治。偏激夸大极,而无不自以为圆融也!请以人 身喻之,人之所以为人,以其有五官、四肢、百骸之全也,必各当其分,各司其 职,而后为健康,否则即残废毁灭耳!若自偏激而圆融之,则言目者,人非目不 见,眼大於头,举人身之全而唯一眼可也。重手者,人非手不成,不妨手多於毛 发,举全身而手之可也。举七尺之身,无一而非眼也,无一而非手也,即眼即手 ,无手不眼,圆融极而不自知其为偏激夸大也。一切因缘和合生,毕竟无自性, [P331] 而缘起秩然不可乱,缘异则变,因异则灭,圆融者殆未之思也。以此为圣者境, 为吾人所能达,悬为理想以求之犹可也;而拟议圣境之圆融论者,忘其自身为凡 愚,不於悲心利他中求之,乃欲於「唯心」「他力」「神秘」「欲乐」中求之。 凡於平日之行事,无不好大急功,流於观望取巧也。彼必曰:「条条大路通长安 」,「无一物而非药」也。孰知面墙而立者,昼梦冥游者,未足以语此。有居渝 都而赴南岸午餐之约者,沿嘉陵江北上,出秦陇,绕道西伯利亚,过欧洲,经红 海,历印度而至南岸,虽条条是路,其奈此路行不得何!无一物非药,其如屎尿 不可以应万病何!圆融之病,深入佛教,或者以此为佛教光,而吾则耻之。或者 以此为不执者,则又谤佛之甚者!
基於传说之纷歧,偏激之圆融,无可不可而「方便」之义大滥。释尊之创教 ,内具特有之深见,然以非适应时代根性,正法莫得而宏阐,乃於适应时代根性 之方便中,唱中道之行,如实之理。於印度固有之一切,善者从之;犹无大害者 ,则姑存之,而予以新解释(如『杂含经』帝释与阿修罗之争)。藉方便而畅真 [P332] 实,然未尝无是非之辨也。方便,以时地之适应而需要,时移境易,则昔之为妙 方便者,今则转为佛法之障。方便仅为导入真实之方式,偏赞方便,每陷於喧宾 夺主之势。方便或有适应特殊而偶用之者,迨夸大而普遍之,无不成为反佛教者 。大乘初兴,犹知「正直舍方便,但说无上道」。而后起者,惑於菩萨方便之胜 於二乘,举一切而融摄之。不知时空之适应,不知主客之势,不知常轨与变例。 彼「方便究竟」者,且举淫秽邪鄙为无上方便,遑论其馀?佛教有谚云:「方便 出下流」,吾於佛教之梵化,有同感也。嗟乎!过去之印度佛教已矣,今流行於 黄族间之佛教又如何?殷鉴不远,勿谓圆融神秘而可以住持正法也! [P333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