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』 [回总目次][读取下页] [读取前页]
民国三十一年,我在战乱声中,写了一部《印度之佛教》。那时,我住在深山古寺四川 合江县的法王寺。仅凭寺的一部龙藏,没有什麽现代的叁考书,写出这麽一部使人欢喜, 使人苦恼的书。现在回忆起来,真有说不出的惭愧,说不尽的安慰!这部书,是用文言写的,多 叙述而少引证,对佛教史来说,体裁是很不适合的。而且,空疏与错误的也不少。所以,有人一 再希望我重印,有人愿意出钱,我都辞谢了说:我要用语体的,引证的,重写一部。
现在来看这部《印度之佛教》二十五年前的旧作,当然是不会满意的!然一些根本的信 念与看法,到现在还没有什麽改变。这些根本的信念与看法,对於我的作品,应该是最重要的! 假如这是大体正确的,那叙述与论断,即使错误百出,仍不掩失其光采。否则,正确的叙述,也 不外乎展转传抄而已。我的根本信念与看法,主要的有:
Ⅰ佛法是宗教。 佛法是不共於神教的宗教。如作为一般文化,或一般神教去研究,是不会正确理解的。俗化 与神化,不会导致佛法的昌明。
中国佛教,一般专重死与鬼,太虚大师特提示「人生佛教」以为对治。然佛法以人为本,也 不应天化、神化。不是鬼教,不是神教,非鬼化非(天)神化的人间佛教,才能阐明佛法的真意 义。
Ⅱ佛法源於佛陀的正觉。佛的应机说法,随宜立制,并不等於佛的正觉。但适合於人类的所 知所能,能依此而导入於正觉。
佛法是一切人依怙的宗教。并非专为少数人说,不只是适合於少数人的。所以佛法极其高深 ,而必基於平常。本於人人能知能行的常道(理解与实行),依此向上而通於圣境。
Ⅲ佛陀的说法立制,并不等於佛的正觉,而有因时、因地、因人的适应性。在适应中,自有 向於正觉,随顺正觉,趋入正觉的可能性这所以名为「方便」。所以,佛的说法立制,如以 为「地无分中外,时无分古今」而可行,那是拘泥锢蔽。如不顾一切,师心不师古,以为能直通 佛陀的正觉,那是会漂流於教外的。不及与太过,都有碍於佛法的正常开展,甚至背反於佛法。
Ⅳ佛陀应机而说法立制,就是世谛流布。缘起的世谛流布,不能不因时、因地、因人而有所 演变,有所发展。尽管「法界常住」,而人间的佛教思想、制度、风尚,都在息息流变的过 程中。
「由微而着」,「由浑而划」,是思想演进的必然程序。因时地的适应,因根性的契合,而 有重点的,或部分的特别发达,也是必然的现象。对外界来说,或因适应外学而有所适应,或因 减少外力压迫而有所修正,在佛法的流行中,也是无可避免的事。从佛法在人间来说,变是当然 的,应该的。
佛法有所以为佛法的特质。怎麽变,也不能忽视佛法的特质。重点的,部分的过分发达(如 专重修证,专重理论,专重制度,专重高深,专重通俗,专重信仰┅┅┅),偏激起来,会破坏 佛法的完整性,损害佛法的特质。象皮那麽厚,象牙那麽长,过分的部分发达(就是不均衡的发 展),正沾沾自喜,而不知正障害着自己!对於外学,如适应融摄,不重视佛法的特质,久久会 佛魔不分。这些,都是存在於佛教的事实。演变,发展,并不等於进化,并不等於正确!
Ⅴ印度佛教的兴起,发展又衰落,正如人的一生,自童真,少壮而衰老。童真,充满活力, 是可称赞的!但童真而进入壮年,不是更有意义吗?壮年而不知珍摄,转眼衰老了。老年经验多 ,知识丰富,表示成熟吗?也可能表示接近衰亡!所以,我不说「愈古愈真」,更不同情於「愈 后愈圆满,愈究竟」的见解。
Ⅵ佛法不只是「理论」,也不是「修证」就好了!理论与修证,都应以实际事行(对人对事 )的表现来衡量。「说大乘教,修小乘行」;「索隐行怪」:正表示了理论与修证上的偏差。
Ⅶ我是中国佛教徒。中国佛法源於印度,适应中国文化而自成体系。佛法,应求佛法的真实 以为遵循。所以尊重中国佛教,而更重於印度佛教(太虚大师於民国十八年冬,讲「研究佛学之 目的及方法」,也有此意见)。我不属於宗派徒裔,也不为民族情感所拘蔽。
Ⅷ治佛教史,应理解过去的真实情况,记取过去的兴衰教训。佛法的信仰者,不应该珍惜过 去的光荣,而对导致衰落的内在因素,惩前毖后吗?焉能作为无关於自己的研究,而徒供庋藏叁 考呢!
一个战乱流动的时代,一个不重研究的(中国)佛教,一个多病的身体:研究是时断时续, 而近於停顿。宏法,出国,建寺,应酬,尽做些自己不会做、不愿做的事!民国五十三年初夏, 决心丢下一切,重温昔愿。「举偈遥寄,以告谢海内外缁素同道」:
「离尘卅五载,来台满一纪。风雨怅凄其,岁月惊消逝!时难怀亲依,折翮叹罗什:古今 事本同,安用心於悒!」
「愿此危脆身,仰凭三宝力;教证得增上,自他咸喜悦!不计年复年,且度日又日,圣道 耀东南,静对万籁寂」。
《印度之佛教》的重写,决定分写为多少部。记忆力衰退了,接触的问题却多了。想一部一 部的写作,无论是体力、学力,都是不可能完成的!然而世间,有限的一生,本就是不了了之的 。本着精卫衔石的精神,做到那,那就是完成,又何必瞻前顾后呢?佛法,佛法的研究,复 兴,原不是一人的事,一天的事。
印度一千多年的佛教史,从内容,从时代佛教的主流,都可分为三类:「佛法」,「大乘佛 法」,「秘密大乘佛法」三个时代。在经论中,没有大、小对立的;没有显、密对立的;通 称为「正法」,或「法毗奈耶」的,可称为「佛法时代」。这面,有一味和合时代,部派分立 时代。对於这一部分,这一时代的印度佛教,想从五个问题去研究叙述:
佛陀及其弟子
圣典之结集
佛法之次第开展
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
部派佛教
我在香港时,就开始撰写《西北印度的论典与论师》。民国四十一年秋,从日本回台湾时, 带回了一部日译的《南传大藏经》。我想叁阅一下南传的论书,而推求上座阿毗达磨的初型。但 在多病多动的情形下,一直搁置下来。民国五十三、四年,才将《南传大藏经》翻阅一遍。阿毗 达磨的根本论题与最初论书,与昔年所推断的,几乎完全相合。去年,移住报恩小筑,这才重行 着手写作;除改写过去的部分外,共为十四章,改名为《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》 。
现在虽不同於从前的深山古寺,但研究对象,仍为藏经:《大正藏》(引文简称《大正》) ;《南传大藏经》(引文简称《南传》)。近代的作品,我所见到的,有吕澄《阿毗达磨泛论》 ;木村泰贤《阿毗达磨论之研究》;福原亮严《有部论书发达之研究》。知道椎尾辩匡有《六足 论的发达》,宫本正尊有《譬喻者大德法救童受喻謦论之研究》等,都无从看到。孤陋寡闻,说 来真是见笑於方家的!但一切,都经过自己的思考与体会,觉得都是自己的一样,也就不免「敝 帚自珍」了!
本书的刊行,常觉法师负责代为校勘,宏德居士予以经济上的支持,是我所深为感谢的! 惟愿三宝的恩威护持,能有进一步写作的机缘!民国五十六年十月十日。
印顺序於台北之报恩小筑。